Work Text:
“我爱人的眼眸是一片海,泛滥着灯塔下的光和游曳的鱼群,那里久久地落着一场暴雨,淹没汹涌的盛夏和温存的春,他在我眼前溺死于苍白的浪花间,融化成苦涩的海风和礁石上破碎的苔藓,血液是透明的,灰败枯萎,像他最后望向我的眼眸,我看着他在我的掌心融化成一捧握不住回不来的水,连着他的心跳一起消逝在鲸鸣的余韵之中,像是一只水母一样。”
【标本水母】
The Jellyfish
夏油杰最后的愿望是再去看一看海。
五条悟背着他来到那片海滩时,已经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他不知道夏油杰是否还活着,也不想去验证,他从路边走到海岸,夏油杰的血也顺着流了一路,滴在五条悟的脚印旁,像是慢了他一步,五条悟把他背到海里,像是怕吵醒恋人——至少是曾经的——的安眠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来,很是废了一番力气,夏油杰比高专时期重了一点,被放在规律起伏的海浪中时,他的长发像是墨迹一样散开,一股鲜艳的红从他的身下弥漫开来,拥着他残破不堪的身躯随波微动,他闭着眼,嘴唇微张,像是还有什么没出口的话被那倔强的唇齿所禁锢。五条悟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在掌心仔细摩挲着,倔强的想要从关节处的薄茧中读出他退场的十年间种种过往。无下限隔开了灰白的海水,在他身边留出一片突兀的空白,这时他抬头望去,远处的海天相互交织着,形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最后一片晚霞抽走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带着一声叹息淹没在夜色的云霭间,只留给他一片寂静的海,他看见波浪卷起了寸寸遗落的星光,渴望着能让哪怕一丝遗漏的明媚漏进暗无天日的海底。他在这一晚想了很多,想到漫天的烟火和透明的水母,想到夏油杰站在海边,留给自己一个如海风一样咸涩的惨笑,随即便如同浪花一般破碎在记忆的礁石上。
五条悟握着他的手躺下来,身下是被海浪冲刷的惨白的沙石,眼前是流转的璀璨星河,十年前他们在这片天空下怅然若失,十年后他带着故人未寒的尸骨前来吊唁死在这片海里的少年,他闭上眼睛,像是错过了很多年一样小心翼翼的将夏油杰抱进怀里。
无下限解开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汹涌的海水漫过眼眸,几只透明的水母绽放着它们细长透明的触手,随波笼上他的眼眸,让五条悟不由得想起十年前他们透过水族馆带着雾气的玻璃窥见的一方潋滟。透过那流转的纷乱虹彩,他看见星河离自己越来越远,像是把他跟爱人一起遗弃在宇宙的边缘。
闭眼之前,他听见家入硝子的声音从海面穿来,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让他听不清其中的情绪,是悲伤还是被恐慌变了调的愤怒?他很少听到这位同级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以至于他甚至为此好奇,努力地侧耳倾听,可是海浪隔绝了硝子的呼唤,五条悟眼前是一片涣散了的苍白月光,像是一场一触碰就会粉碎成一地折射着惨败光斑的幻梦。
一只水母晃了晃它的触须。
“溺死一个人需要多久?”
一场梦和一段生锈的往日。
五条悟曾经随口提到过自己一段梦境,那是一段空无一人的海底隧道,他被流动的水声和遥远的鲸鸣笼罩,仔细去听时却如同身处另一个世界一样模糊,除了玻璃后形状各异的游鱼,他看不见任何,前方是一片黑暗的虚空,像是一片扭曲的漩涡要将他吞噬融化,他顺着隧道一直走,怅然若失地去触碰冰冷的玻璃,却在倒影中看见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影子。
“原来六眼会做梦吗?”庵歌姬打断他。
“好歹也是生理行为吧。”家入硝子说,她从七海建人手中接过新端上来的啤酒,同时很淡的看了五条悟一眼。
那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他刚正式成为教师后的不久的某一次聚餐,歌姬的脸上还没有添上那道伤疤,七海建人在公司加完班有时也会跟他们小聚,即使酒量越来越好,有时候被硝子灌醉后也会痛骂上司和客户——而高专的医疗需求还没有那么多,家入硝子刚开始养头发,正在进行她的第七次戒烟。成年人借着酒精谈笑风生,努力的掩盖住伤疤和过往,那个不能被提及的名字在唇齿间转了又转,最后还是被咽下喉咙,只是在只言片语中藏匿些许浅淡的苦涩。
于是五条悟没有说下去,而是喝着果汁把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些临时编造出的怪梦,于是所有人便附和着装成看不见的聋子。
所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隧道的尽头是一片颠倒的昏暗展厅,亮着黯淡霓虹灯的水母缸从头顶垂下来,里面装着些看不清面容的人类,他站在天花板上,看着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水母在自己身边的虚空中飘过,像是一群朝圣的信徒一样游向前方,这画面实在诡异,他跟着那列整齐的队伍走过去,便看到了梦境的尽头——夏油杰背对着他,头发披散在肩上,曲着腿坐在一整面墙的玻璃后,展厅里深蓝的灯光被水色搅出一片涟漪,映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像是一场在夏季晚落的雨。
【“水母的身体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水,它没有心脏和大脑,所以死后会成为一汪水融入大海,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五条!”
五条悟眨了眨眼,看见家入硝子在他面前挥着手,她歪着头,嘴里叼着一根戒烟用的棒棒糖,薄荷味的,他能感觉到那微微辛辣的冰凉气息被喷吐到自己脸上,让他微微地回过了些神,眼前的硝子明显是少女的模样,还是短发,没有无神的瞳孔和青紫的眼眶,她歪着头坐在他的面前,看着他依旧那样呆愣着坐在原地,于是扯下一张病历刷刷写道:“脑子撞坏了,建议修养。”
“硝子?”他犹犹豫豫地开口。
家入硝子抬头看了看他,继续埋下头写:“病情严重,修养至少一周。”
五条悟依旧怔愣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又缓缓合上,那只手比自己平时看到的要小一些,也没有那么粗糙的茧子,却的的确确给了他踏实的温度。
“不会吧?真的傻了?”家入硝子倾过身子来探他的额头,表情却压根看不出多么紧张在意,她拿起手机按下号码,贴在耳边:“夏油吗?五条在我这里,他好像傻了。”
“好吧,虽然他平时也有这种症状,但这次好像有点严重。你马上回来?那就顺便把他带回去吧,希望在夜蛾回来之前他能恢复到把这次的检讨写出来。”
五条悟清楚地听见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但唯有夏油杰的名字在大脑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重音,给他浑浊的大脑带来了一丝清明,随即立刻飞速运转起来。他看见家入硝子靠回了椅背,嘟嘟囔囔地写着病历,看见窗外繁盛的树荫、正在上体术课的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看见墙上的日历和缓缓走动的时钟。这一切熟悉得让他感到陌生,如同他十年间做过的每一场幻梦——可是梦里的夏油杰不会这样真实,他应该是那个背着人群离开的影子或是海滩上对他惨笑的破碎幽灵,至少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外套大敞,衬衫单薄,虽然疲倦但暂时鲜明,带着走廊上发光的微尘推门闯进来的少年。
夏油杰刚刚结束任务,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电车上劣质的香烟气息,他跑的有点急了,呼吸错乱地搅浑了五条悟身边的所有空气,他凑到五条悟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悟?”
“······杰。”
五条悟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那颤抖到扭曲的呼唤,他看着夏油杰,还穿着高专校服,扎着整齐的丸子头的优等生夏油杰,看着那分明只存在他记忆中被反复勾勒又负气涂抹的面容,突然意识到这与他所做的任何一个梦都不同。
夏油杰像是放松了一样舒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桌上;“这不是认识人吗?”
“我说,是你对五条的要求太低了吧。”家入硝子冷哼一声道。
五条悟却依旧是怔怔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油杰的脸,让被注视的那位也察觉到不对劲,弯下腰看着他,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五条悟的额头:“悟?不会是真傻了吧?能听懂我们——唔——”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被五条悟猛地抱住了,力道很大,让夏油杰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扶住桌子稳住了身形。五条悟抱的很紧,简直要将双臂都勒进他的身体,那生着白色短发的脑袋埋在夏油杰的肩膀上,低低地反复喊着他的名字。
家入硝子拍案而起,让他们滚出去抱。
夏油杰手忙脚乱,一边哄着五条悟,一边扶住要跌落的桌椅,他当然感受到了五条悟今日的异常,却说不出口缘由,可就在他将要开口时对上了那双犹如跌进了苍天片影的透蓝眼眸,盈着些许恍惚的淡淡水汽,像是一小片微缩的海,一切疑问突然哽在了喉咙里,他只能顺着五条悟的动作同样抱住他,低声问:“悟,怎么了?”
五条悟摇摇头,没有说话,他把夏油杰搂得更紧,像是微微一松懈,怀里的人就会如同一只溶解在茫茫海洋里的水母一样消失不见。
现在是他高专三年级的夏天,至少是夏天的前奏。那双引以为傲的六眼这么告诉他。
五条悟额头上贴着冰凉的降暑贴,为了缓解他因为过度使用大脑练习反转术式而导致的头痛。他用了一个课间的时间理解了现状——他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夏天,这是他青春中平常的微不足道的一天,亦是他在未来反复回味的青春剪影。
好吧,五条悟必须承认,尽管有那么些不可信,但他确实回到了这一年——护送星浆体任务失败,天内理子被一粒口径九毫米的子弹轻而易举地夺取了生命;伏黑甚尔插进他脑子里的那把刀让他开了悟,从此像是爆炸一般迅速地成长起来;家入硝子在进行她的第三次戒烟,并且将会在第十三天宣告失败;而夏油杰——他的挚友、当时的恋人、未来将要亲手杀死的特级诅咒师,还没有在这个夏天独自一人走进那座落在死寂山野中的贫瘠村庄,燃起一把火烧毁数百具尸骨和他面目全非的理想。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约会的前一天,在那之后诅咒如同雨后春笋一样疯长,他们繁忙地甚至难以再见一面,不到一个月,夏油杰便一声不响地叛逃了——甚至没有一丝前兆,把五条悟一个人丢在了盛夏的阳光里仓皇离场。
他再一次回到了这个漫长苦夏的间奏,一切好像晚了些,但至少来得及。
“所以,到底怎么了?”
五条悟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眨巴眨巴眼,做出一副无辜的姿态:“什么怎么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抓了抓头发。
“为什么突然非要跑过来跟我一起睡啊?”
“这很正常吧,况且我们现在是在交往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为什么这么突然……”
夏油杰低声嘀咕着,但对上五条悟的眼神——这是他在夏油杰面前惯会装可怜的伎俩,实在有效——还是软了心,去柜子里拿了备用的枕头丢给他:“早点睡吧,头还疼吗?”
五条悟摇头,像只考拉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了他的男朋友,捂的夏油杰不得不把那床薄被掀在一边,却依然被夏夜的热浪和男朋友的体温捂出了一身薄汗。
“好久没有一起睡了都有点不习惯了。”五条悟凑在他耳边轻声说。
夏油杰没有回答,感受着对方的手环住自己的腰,温热的肌肤隔着睡衣向自己传递着令人安心的热度。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让他放松的状态,尤其是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失眠之后,让他疲惫至极的身体终于可以肆意地回应倦意。他隐约的感觉到今天的悟有些不同,除了比平日更黏人外却说不出具体,只是恍惚的觉得那双蓝眼睛里似乎夹杂着些类似于久别重逢的怅然。
是因为最近太忙都没有好好见面吗?夏油杰想。
“杰最近瘦了很多。”五条悟低声说,手指在他日益单薄的腹部轻轻滑动,勾起了夏油杰微微的战栗。
“别乱动。”他瑟缩一下,低低呻吟道。
五条悟丝毫没有停止动作的打算,故意放轻了力度在他的小腹打着转,听见夏油杰的呼吸逐渐凌乱,终于忍不住伸手捉住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五条悟顿了顿,像是很委屈似的又往他那里蹭了蹭,故意捏着嗓子小声说:“因为太想杰了。”
好吧,夏油杰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松开了他的手,由着他再一次攀了上来。
“明天的约会,杰还记得吗?”五条悟问,透过卧室里浅浅的月光,他分明看到夏油杰愣了愣,他眼下青紫目光无神,显然是最近忙的险些忘记了这个约定。
他确实是期待的,在漫长的苦夏中能作为慰籍的也就是忙里偷闲的几次约会,尽管只做到牵手接吻这一步也足以让他回忆起时泛起心悸,重拾一些坚持的动力。夏油杰意识到他所渴望的已经并非游玩本身,不再像是过去一样因为休闲时的出游而激动不已,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厌倦与疲惫,更别提那是一个充斥着非术士的窄小空间——他目前还无法理清自己对他们的态度——能让他有所期待的,也只是因为能短暂地逃避一下那些扰的他夜夜失眠的杂乱烦恼,而跟他聚少离多的男朋友共享一段清闲时光。
但是他们是那么忙碌,随时一个电话就能破坏精心安排的计划。
“最近有点太忙了,”他抱歉地去碰碰五条悟的脸,“悟还有精神去吗?”
“只要跟杰在一起,就算是只是在床上躺着都可以。”他笑着说,“但是杰还记得吗,上一次我们去的时候,你还因为没有买到纪念品生了好长时间闷气。”
夏油杰回忆起了那段记忆,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还不是因为你非要拖拖拉拉,才让夜蛾赶了上来。”
“那么明天就再去一次吧,”五条悟说,“也许会有新口味的冰淇淋也说不定。”
夏油杰少见的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就没了动静。他已经失眠了好几天,每一闭眼,天内理子沾着血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他会看见女孩双目大睁,瞳孔早已失去光彩,鲜血像是流不尽一般从额角那一个刺眼的洞口涌出,或是看到自己的同伴血肉模糊地倒在咒灵的嘴下,他从噩梦中惊醒,随之而来的便是翻天覆地的反胃。
但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心,没有做梦,像是被裹在云层中一般舒适。
五条悟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缭乱的梦境,在最后一次惊醒前梦见最后一次约会——那次并不顺利,或者说压根就是失败的约会。
他们忙的晕头转向,当天的早晨收到水族馆的提醒才记起来提前定了票要去约会,两人收拾的兵荒马乱,结果出发前不久五条悟又被紧急通知去处理了一只突然出现的一级咒灵,只来得及给夏油杰发了条短信就匆匆忙忙地坐上了辅助监督的车。等他姗姗来迟时已是黄昏,水族馆已经快要闭馆,人们有说有笑地往外涌。他逆着人流往里走,与那些流转的水波和被囚禁的游鱼擦肩而过,六眼在人群中寻找夏油杰的身影。
找到他时,黑发的少年正独自站在水族缸前,伸出手触碰冰冷的玻璃,五条悟记得,那是一池泛着浅浅白光的水母,像是落入水波的花瓣一样绽放着,在小小的水族缸里随波摇曳。黯淡的蓝光将夏油杰的背影衬的单薄又恍惚,让五条悟无端地感觉他离自己是那么遥远,仿佛下一秒他的爱人就会像他身后的水母一样生出透明的口腕,随即破碎成一片氤氲水汽,融化进那片刺眼的蓝。
他并没有喊夏油杰,他站在那片冷光之外,像是隔着一片死寂的海,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恋人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疏离,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很快夏油杰就注意到了他,隔着人群冲他尽量灿烂的笑了一下,神经牵扯着皮肉,让那个笑显得那样单薄浅显,可是那时候的五条悟只注意到他单薄夏衣下瘦削的肩膀以及眼底的青紫,而忽略了在那副勉强完整的皮囊下包裹着怎样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灵魂。他走上前去,想牵住夏油杰的手,却意外的在他的掌心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球体。
“咒灵球?”他问。
夏油杰显得那样自然而随意:“刚才顺手抓的,都是低级咒灵。”
他这么说着,将咒灵球随手放进口袋,说回去再吸收。
“在看水母?”十七岁的五条悟相信了这样拙劣的借口——那时的他天真而幼稚,对夏油杰的一切说辞深信不疑——他牵住男朋友的手,因为体温的冰凉而怔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望着那片玻璃后的小小天地。
夏油杰说,只是随便看看。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小小的一池空寂,水母游荡在如同虚空一般的海水中,伞状体充盈着水分一伸一缩,像是一颗透明的心脏,将发着浅蓝色微光的血液推进漫长触须的顶端,如同一个浅淡的幽灵。五条悟看见了那片小小的海面上风平浪静,却不曾想其下尽是流转的漩涡,他陪着夏油杰站了一会,看那些没有大脑和心脏的浮游生物毫无目的地在霓虹灯地照耀下游动,低声问:“还有一些时间,要不要再走一走?”
夏油杰点点头,他已经尽量把自己的疲惫掩饰起来,但那时的他演技实在拙劣,好在五条悟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也没有精神到哪里去,才忽略了他的异常。水族馆的游客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谈论那些死板的鱼和粗制滥造的珊瑚,只是牵着手,沉默的走在透着一片水色氤氲的隧道里。五条悟突然想到他们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在入学的第一年,和家入硝子一起甩开辅助监督在这片水族馆里窃取了片刻自由。他记得那时候高专整齐的校服下是沾染血污的衬衫,硝子买来冰淇淋的时候,他和夏油杰正因为一只长相怪异的鱼而笑得直不起腰,摆着各种姿势跟它拍照,直到夜蛾正道赶来,让那张照片上的两人有些模糊的鬼脸多了些惊恐神情,因而脸上蹭到了冰淇淋,但意外的很有感觉。那张照片当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手机壁纸,五条悟翻出壁纸给夏油杰看时,后者却只是怔愣地望了许久,才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好像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呢。”他说。
时间很长吗?五条悟想,那张照片不过两年,他们还没有毕业,整日被繁重的任务和课程来回折磨,仿佛每日都在过着同样的生活,与刚入学时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男同学成了男朋友。可是他清楚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他们陪着星浆体——不,是天内理子,他反复告诉自己——也去过一所水族馆,比这一所更大更华丽,那时候他们无所不能。可那个女孩在离开不久后就死了,他们最强的不灭传说也随着那女孩的身体轰然倒地,时间从她死后仿佛加了速一般在流逝,回不来的永远回不来,握在手心的也不复原样。
已经过去很久了。五条悟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没有再说话,像是两个失明的哑巴一样走过水光斑斓的展馆,离开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再拉长,成为了两个纤细的巨人,没有嘴巴,没有听觉,但双手像是生在一起的盘缠树根。
那无疑是一次失败的约会,他们疲惫到想不起来说爱,却又不约而同地不愿回到那承载着太多的寝室。夏油杰拉着他的手在水族馆后的海边走了很久很久,踩着破碎的浪花和粗糙的沙砾,直到最后一抹残阳也被吞噬殆尽。五条悟蹲在一块摇摇欲坠的礁石上看着夏油杰,看他脱掉鞋袜,将裤腿卷起来,迎着酸涩的风慢慢走进海里,海浪淹没了他的小腿,卷着肮脏的苍白泡沫拍上沙滩,又不甘地被撕扯回海底。夏油杰背对着他站着,身影像是枯朽的残枝,被藤蔓包裹着扼住脆弱的喉咙,再从声带中开出一段残败的花。他突然蹲下身去,从海水中捧起一只被海浪拍打破碎的水母。
五条悟踩着海水走过去,无下限为他隔出了一片干燥的真空。
“它死了。”夏油杰说。
他说,水母死后会化成海洋里的一捧水,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死在这片它诞生又被谋杀的海中。五条悟看着他手里的水母,残破的伞状体缓缓流淌出透明的液体,顺着夏油杰的手滴进海浪之间。那是它还未干涸的血液还是流不尽的泪水?他不知道,夏油杰把它抛进海里,那小小的微光在浅淡的夜幕间转瞬即逝,像是一束划过的流星,最后也只是溅起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浪花。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往回走,在快回到高专的时候,夏油杰突然拉住了他的手,他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那毫无血色的唇颤抖了几下,却扯出一个堪称凄凉的笑。
“好好休息,悟。”他这么说。
五条悟被记忆撕扯得心口生疼,即使睁开眼,海浪的轰鸣声也依旧徘徊在耳边,要将那岸边的影子拍成一地碎沫,再毫不留情地卷着他已然灰败的回忆吞噬殆尽。记忆里捧起一只破碎水母的少年和被自己亲手抱进海里的残损尸体在他的眼前逐渐重叠,五条悟能感受到,胸口那一颗心脏跳动的极快,像是要撞断肋骨将他藏匿的不安宣泄于世,这时身边的夏油杰却轻轻动了动,半撑着身子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太真实了,五条悟想。
真实的让他害怕。
或许这才是现实吧?那个夏油杰弃他而去的世界才是一场噩梦。他不过是小憩了片刻,醒来后依旧是高专三年级的学生,要跟他的男朋友启程去期盼已久的约会。
可是当那个吻落在皮肤上,留下一块久久不能消散的温热,五条悟却突然什么也不想去想了。他伸出手搂着夏油杰的腰,看着对方揉着略显凌乱的发丝,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早上好,悟。”
五条悟决定创造一次完美的约会。
像上一次一样,辅助监督的电话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地汇报了紧急情况,五条悟在夏油杰猛地黯淡下去的目光中拍着胸脯保证会在约定时间前结束任务——夏油杰看起来丝毫不相信,但还是扯着笑答应了等他,随后看着五条悟钻进车里,给他留下一抹洋洋洒洒的灰土。一级咒灵的紧急任务难度并不低,他慢慢地收拾东西,有些百无聊赖地想,也许这一次约会要泡汤了,下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呢?以后大约会更忙,说不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又不由自主地分神想到也许悟会受伤,于是本就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背包又被塞进了一瓶伤药。
五条悟这边结束的比想象中还早,二十七岁的他对咒力的掌控早已熟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解决掉他的任务,又由于急于赴约,不小心施多了力,那只倒霉的咒灵被轰成了一滩肉泥,他在辅助监督愣神的目光下飞快地钻进车,催着司机踩死油门往水族馆赶,闯了三个红灯,终于在约定的时间前赶到了水族馆,五条悟跳下车刚要往约定的位置跑,迈出两步又立刻站住,他摸摸兜,转身钻进一家名字拗口的花店,最后捧出一束初绽的蓝色鸢尾。他感受到胸口那颗心跳的急促,像是要迸裂开来一般反复刺激着他的神经,五条悟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被他逐渐遗忘掉的情绪。
他在害怕。
他记得那一天,在恍然若失的十年里更是锲而不舍地从其中读取每一丝在当时被自己忽视的异常,如同自虐一般反复提醒着那双无所不能的六眼曾经错过了什么。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从纷乱的人群中挤过去,向着水族馆那里跑去,脚步飞快,他看见夏油杰就站在展馆门口,背对着他仰着脸看一副巨大的宣传画,妆容精致的美人鱼身姿窈窕,身边围绕着鱼群,捧着一颗大的耀眼的珍珠。宣传画前人流涌动,熙熙攘攘的过客中只有夏油杰久久地站在那里,给他一个模糊在人海中的背影。
有的时候,记忆像是穿梭在血液里的毒蛇,即使大脑已经麻木,致命的毒液也早已浸透肉体。
五条悟站在原地,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大声喊他的冲动,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站在人群中,完全不顾及他人目光的那样大喊了一声“杰!”这无疑收获了路人略带惊异的注目,但是他毫不在意,冲着回过身来的夏油杰挥了挥手中的鸢尾花。
等他穿过人群真正走到夏油杰面前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双手冰凉,好在夏油杰依旧站在原地,等着他带着花走到自己面前,微微皱着眉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说,在公共场合这样叫很失礼诶,”夏油杰伸手去拉拉他的衣领,“你还真快啊,有受伤吗?我包里有药。”
“因为太想早点见到杰了。”五条悟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把那一束鸢尾塞进他的怀里,张开双臂任着他检查,夏油杰微皱着的眉头终于稍微松懈下来,拿着手中那束花,有些不知所措了。
“顺手买的。”五条悟解释说,他抬起头也去看那幅巨大的宣传画,眼中色彩斑斓的图形却像是一个漩涡一样微微旋转着,让他看不清字迹与演员的脸:“杰对这个感兴趣吗?”
“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罢了,”夏油杰转过脸,“又不是小孩子。”
五条悟问:“那如果我来晚了,你就一直在这里站着?”
“也许会进去逛逛吧,”夏油杰说,“但是今天早上悟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会准时来的吗,所以我想,稍微等一下好了。”
“好在我赶上了。”五条悟冲他笑。
夏油杰的目光从手中那一丛盛放的花移到他的脸上,觉得这句话略带深意,但是并不值得他去细想,因为五条悟已经吵着要抢水族馆限量的新品冰淇淋,拉着他的胳膊从人群中飞奔进去,夏油杰被迫加快了脚步,他看见门口那张宣传画里自己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一堆模糊的色块,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了异常。
不过,他回过头,看见五条悟脑后因为奔跑而飞扬的短发,雪白的,在水族馆闪动的灯光下跳动着。他突然就不再想那么多了。
“难吃。”
五条悟第四次抱怨他的抹茶冰淇淋——水族馆新出的口味,上面插着一个小海豚的装饰,比经典口味要贵上近一倍,五条悟说要给两人久违的约会添加一点新意,于是跟在一群小孩子身后排了十分钟的队买了两支,结果刚入口就后了悔。抹茶发苦不说,口感也压根没有奶油的顺滑感,吃了一口连带着舌根都发涩,对于甜食控来说简直是黑暗料理。五条悟忍着没有在一群小孩子面前把它丢进垃圾桶里,那样做的话一定会被围着叫“大哥哥怎么能浪费呢”之类的。
夏油杰只觉得好笑,看着他苦着脸努力地想把冰淇淋吃完,伸手去帮他擦嘴角的奶油:“所以说,像原先一样买经典口味的不好吗?”
“我以为味道不会差很多的,”五条悟吐吐舌头,“好在还有这个小玩意。”
他说的是冰淇淋上插着的小海豚装饰,缠绕着浪花与小小的海星,做出跃出水面的姿势。五条悟把他的和夏油杰的放在一起,变成了两只相向腾跃的小海豚,他拍了照,特地选择了花里胡哨的贴纸,专门给高专的同学发了过去发了过去,不过一会就收到了叮叮几声回复。
硝子:给我带新出的纪念挂件。
七海:……没有关乎任务的消息我要将你屏蔽了。
灰原:!!!!是那家水族馆新出的口味吗???居然有赠品!!!如果下周没有任务的话我也拉着七海去玩好了!!!
五条悟的视线在最后一条停留了许久,几乎能想象到灰原雄亮闪闪的一双眼和几乎雀跃的语气,他们相处的时间远远短于灰原雄死后的十年,以至于他对这个后辈的记忆在漫长的成长中逐渐模糊,却依旧能在念起这个名字时感受到喉头哽住的微微窒息感。他想起灰原雄死去的第三天他才结束善后任务回到高专,那时沉闷的夏天像是一根绞绳一样勒住了每个人的喉管,压垮少年人的脊背,让他们在每日睁眼时看着阳光却只想到死亡。夜蛾站在门口等他,听他交代任务的艰难与胜利,他在老师口中得知了这位后辈的死亡,第一反应却不是悲伤,而是猛然袭来的不真实,直到夜蛾深吸一口气再次向他重复,五条悟才如梦初醒地感到心中抽痛。即使他从小就与死亡并肩而行,即使前不久他才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天内理子冰冷的尸体,他依旧感受到陌生的恐惧——死去的是自己的同伴,跟自己,跟杰一样是有咒术天赋的同龄人,是自己在临走前还打过招呼的朋友。他被派去进行善后之前只被告知先前的咒灵等级判断失误,因此派来执行任务的咒术师一死一伤,却没有想到是自己的同窗。他走在路上,脑子里一团麻乱,成为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曾经并肩战斗过,一同走在去便利店买冷饮的路上的同伴突然就这样真真切切地死去了,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曾留下。那么下一个是谁?是硝子、七海还是杰?他不敢再细想。
硝子整日呆在解剖室里,她对着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尸体发呆,一根一根地抽烟,直到烟雾淹没她眼中残存的一丝盛夏。她告诉五条悟七海请了长假回去休养了,他的眼睛在那场惨败中一样受了伤。
“也许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走出来了。”家入硝子点上了第三根烟。
“夏油的状态不太对,你最好多注意一下。”她这么说着,站起身去将新送来的尸体送进冷柜,“他跟灰原关系很好。”
五条悟是在训练室内里找到夏油杰的,他拉上了所有的窗帘,阻挡住刺眼的阳光却阻止不了渗透进来要将人血液都煮沸的热浪。他精疲力尽,裸着上半身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大汗淋漓,却依然感到全身发冷,甚至在五条悟走到身边时才费力地睁开了眼,五条悟去碰他的额头,滚烫的,夏油杰伸出手去握住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走过了很多年的苦夏:“你回来了。”
“你发烧了。”五条悟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夏油杰去碰他的脸,五条悟于是摘掉墨镜,让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自己的眼睛,这是个有效的举动,夏油杰很明显地放松了一些。
“低烧,”他说着,很轻柔地抚摸过男朋友的脸颊,“看过灰原了吗?”
五条悟摇摇头,他到的时候灰原的尸体已经被领回去了。
夏油杰慢慢地闭上了眼。
“悟,灰原死了,”他很慢地说着,因此声音里压抑着的颤抖也更加明显,“他走之前说过给我们带特产。”
五条悟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切对于十七岁的他们太过陌生也太过残忍,死亡像是一个玩笑一样随即落在每一个人头上。夏油杰的手滑落下来,盖在他自己的眼睛上,五条悟感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也许是在哭,可当那只手被他轻柔地握在掌心里时,却是干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夏油杰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至极,“我们总有一天会死,谁也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谁也不知道这一天到来了该怎么办,七海,硝子,还有你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五条悟向他俯下身去,去亲吻他的额头,沿着鼻梁缓缓吻到嘴唇,努力地想让他安心。
“我不会死的,”他再三保证,“我会努力,也不让你们死去。”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夏油杰的目光透过薄薄的一层黑暗落在他的眼中,里面是疲惫和茫然凝聚起的一池浑水,添入些许苦味的悲伤,便酝酿起深入骨髓的绝望。他伸出手去碰自己胸口的伤口,它们已经成了伤疤,在逐渐苍白的皮肤上显得那样刺眼,像是一个烙印,在深夜里刺痛瘙痒,让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一瞬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恐惧和无能为力。
“悟,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思绪回笼,残余的心悸却依旧挥之不去,直到夏油杰微微皱着眉头用纸巾擦去落在他虎口的融化奶油,五条悟才微微回过神,夏油杰站的离他很近,垂着头,散落的发丝中露出一小片耳后的皮肤,五条悟突然有了凑过去冲着那里吹气的冲动。
“如果实在吃不下就给我吧。”夏油杰说着。
五条悟的目光移到他手上的那一支,才注意到夏油杰手里的那一支同样吃的很慢,浅绿色的奶油融化成泪滴的形状,在即将坠落的那一秒才被舌尖卷着送进唇间,夏油杰看着兴致缺缺,百无聊赖地将纸巾揉成团捏在指尖搓弄,思考着要不要现在就将不远处纠缠着一对父女的低级咒灵祓除掉。
“杰也吃不惯吗?”五条悟问,“我以为会是杰喜欢的口味。”
夏油杰摇了摇头:“最近没什么胃口。”
他把纸团弹进垃圾桶,随意地伸出手,那只小咒灵立刻被无形的吸力拉扯变形,被迫从女孩身上扯开,在他的手中凝成一颗圆润的咒灵玉。五条悟侧着身挡在他面前,因此他当众祓除的举动并没有过于显眼。
小女孩揉了揉脖子,看上去轻松了不少。
夏油杰把那枚咒灵球顺手塞进口袋里,继续低下头舔他的冰淇淋,五条悟问他这样弱小的咒灵真的有吸收的必要吗。夏油杰的指尖轻轻地在咒灵球里打转,转过脸说留着总会有有用的时候。
“是什么味道的?”
“不会比你的冰淇淋好吃到哪里去。”
五条悟说:“那下一次给我尝尝。”
夏油杰眯着眼瞟他,把那颗咒灵球递过去,五条悟就着他的手要凑过去,却在将要碰上的时候扑了空,夏油杰像是逗弄小动物一样快速的收回了手,掩去唇边浅浅地笑意:“给你也是浪费。”
“是在耍我吗?我不介意约会时间出去打一架哦。”
“在这里动手的话会被通报给学校吧。”夏油杰笑眯眯地侧过身躲开他伸向腰间的手。
“至少要给我一点补偿吧,”五条悟看起来愤愤不平。
“把剩下的冰淇淋补偿给悟好了。”
“呸,谁要再吃一个。”五条悟想了想,趁着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抢过了他手中的冰淇淋,又顺手把自己的塞进他的手里。
“换着吃好了。”
“好幼稚啊。”夏油杰嘀咕着,却并没有抗拒,他就着五条悟的手低下头,用舌尖去勾起尖端即将融化的奶油,顺手将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他饱经风霜的味蕾实在品不出多少味道,只能感受着微凉的冰淇淋在唇齿间融化流入干涸的喉管,堪堪滋润。
五条悟低着头看他,看他白皙的耳后和睫毛上跳动的光点,融化的冰淇淋流到手上也没有意识到,直到夏油杰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热,抬起眼来看他,才发现男朋友目光直直,简直要将自己刻进眼中一般。
“好色啊。”五条悟诚恳地说。
“…什么?”
“我说,我,你的男朋友,现在想要亲你。”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滚。”
海底隧道很长,光线昏暗,深蓝的光影被流转的水波扰乱成一片旖旎,柔柔地坠在行人的肩头,在眼前人的脸上映出带着水色的光影。人稍微有一些多,五条悟下意识去握住夏油杰的手,将人拉得与自己近一些。
夏油杰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走丢的。”
五条悟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要一起走,”他说,“我看到的你也要看到。”
经过的路人也许会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好看的高中生之间的气氛似乎过于暧昧,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的关系。五条悟当真如他说的一般,一路上都紧紧地拉着夏油杰的手,指给他看闪着荧光的珊瑚和飞快游过的鱼群,他显得兴致勃勃,几乎要将脸整个贴在玻璃上。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若是窥见了墨镜下的那一双眼,一定会惊叹于那是一片浓缩的海,映着粼粼水光和洄游的鱼群,以及爱人摇曳的倒影。
夏油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轻松的舒适感已经久违多时,以至于让他暂时遗忘了纠缠许久的失眠与胃痛。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他们不是咒术师,如果只是普通人,只是在放课后谈论着学业约定着要上同一所大学的高中生,一切会成为什么样呢?那样的生活离他们太遥远,或者生来便与他们无缘,以至于只是想象,也会觉得荒诞逾越。
“在想什么?”
五条悟直起身,凑在他的耳边轻声问,温热的气息流转在他的耳尖,熏得那一块皮肤盛开了微红。夏油杰沉浸的思绪被突如其来地打断,惊得浑身一抖,下意识一把推开了他的脸。
“好痛!”五条悟捂着脸抗议。
“干嘛突然凑上来。”
“什么叫突然凑上来,明明是杰自己想事情太入迷了!真是的,在我身边居然也能分神啊!”
夏油杰无言以对,有点心虚地抓住他的手看被他打到的脸,却发现那一块皮肤白皙,连一点红印子都没有。
“······明明开了无下限。”
“所以在想什么?”
“少转移话题·····”夏油杰嘟嘟囔囔地,望着玻璃后的鱼群,漫无目的地在这一小片海洋里巡洄,“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们不是咒术师的话,现在的日子会怎么样。”
“不是咒术师吗?”五条悟侧着脑袋思考,看着游动的鳐鱼那条长长的尖尾,“我倒是没有想过呢,反正说来说去也不过是继承家业之类的。不过在普通高中上学的话,感觉还会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说:“如果是跟杰一起。”
夏油杰笑了笑。
“硝子似乎有的时候还会跟以前同学一起出去,好像也只是逛逛街,在咖啡馆里聊聊天,有时候还要补作业,”五条悟绕过一个小孩子,却清晰地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余光的阴影里,“那是什么样的?杰,我想知道那种生活。”
“跟你想象的一样,平淡又无趣,”夏油杰说,“在学校的时候就是上课,老师们都很话多,讲一些无聊透顶的知识点,下课以后去社团活动,打球,偶尔约着一起去后山收集植物做标本,放学回家做完功课,可以看一些娱乐节目。”
“杰在那时候也是优等生吧。”
“不是哦,我是会很让老师们头疼的那种,好在成绩好嘛。”
夏油杰想起了国中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笑。
“普通学校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校规的,要是违反的话会很麻烦。像悟这种随心所欲的大少爷,过不了几天就要被遣送回家啦。”
五条悟撇了撇嘴表示了不满。他拉着夏油杰的手,不去管越来越多擦肩而过后就变成泡影的路人,大步地往隧道的前方走去。
“不做咒术师的话,感觉也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职业,或许去做漫才演员?或者干脆出道好了,反正才不要去管公司的事情,五条家里的账目看的就有够头痛的了。”他说,“杰呢?感觉杰很适合做老师的那种?”
夏油杰愣了愣。
“我没有想过,”他实话实说,“不做咒术师的生活吗?我还从来没思考过那么远的事情。”
“会快乐吗?”
“也许会,”他别开眼,“至少会比现在好一点。”
他突然意识到氛围好像因为这一句话变得沉重了,慌忙侧过脸,五条悟在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眼睫,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手下是一件易碎的琉璃,又怕惊扰了一池酣梦。
“很累吧。”他问。
夏油杰没有回答,他不太习惯五条悟突如其来的细腻,那会让自己一身丑陋的伤痕全部暴露在外,来诉说他虚假的坚强。
“夏天总是很长的。”五条悟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移开手,却又那样轻柔的触碰过他的脖颈和嶙峋的肩膀。
“任务失败的那段时间,我其实自己来过一次。”五条悟仰着头看着头顶缓缓游过的鲨鱼,看它的尾鳍摇动,卷起泛白的浪花。
“好可恶,居然偷偷单独行动。”
“这种事情杰做的更多吧。”
“因为在冲绳的时候不是也去过水族馆吗,那一天任务结束就忽然想着来看一看,”五条悟说,天内理子的名字如同二人之间缄默的咒语,夏油杰微微垂了垂眼。
“我突然感觉,我们就像水族缸里的鱼,像这条鲨鱼——我们以为我们是这片海洋里最强大的,每天都在这条隧道里游来游去,像是一片没有烦恼的乌托邦,可是这只不过是一只玻璃缸而已。我们以为的大海,不过是观赏缸的一角,我们每天自以为是的奔波,不过是在水族缸里绕圈,早上从这片珊瑚游到氧气管——看啊,我们发现了世界的奥秘,现在我们到顶端了——这样骄傲地宣称着,然后在夜晚游回躲避,把发现告诉所有人,第二天换个角度再去探索,直到把整个鱼缸游个遍,就这样,以为自己认识了整个世界。”
“可是我们见证到了真正的海,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对吧。”
他感受到手心中夏油杰的手微微握紧。
五条悟说谎了,他真正独自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夏油杰叛逃的第二年,也没有特地前来,而是在经过时想到了那次除了遗憾什么都没有留下的约会,于是抱着缅怀青春的目的走了进来,如同自虐一般想象着夏油杰如果在他身边会是如何,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过去一般在独处时轻易地想象出那人的陪伴。他独自站在那条隧道里,身边是无声呆滞的圈养鱼,隧道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他在这时突然理解到了夏油杰眼中的苦夏。
如果曾经的繁华都是虚假的,他又该如何面临迷雾茫茫的前路。
“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只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拉着你,或者在原地等着你,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没有你在身边,即使这一切是虚构的,我也愿意为了你多呆上一段时间,”五条悟低声说,夏油杰仿佛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些别样的情绪,“像我们以前一样,我们还是最强的。”
“所以,”他小声问,“我们一起去看海好吗,真正的海。”
夏油杰并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五条悟的手。若是在以前他一定回答的十分干脆,或许还会嘲笑五条悟矫情的发问。可是现在他并不敢对一片迷雾的前方做出肯定,却又不想对没有把握的事情做出过早的如同谎言一般的约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对岸。
五条悟有所预料,他也没有在追问,夏天很长,不是一句话就能驱散的。
人逐渐少了,像是每一个梦境中擦肩而过连面容都不曾清晰的过客一样。
走到水母馆的时候,整个展厅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如同点点繁星般的小灯闪烁着,如同夜里隐藏的眼睛。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圆形水母缸伫立在中央,随着霓虹灯慢慢变换着颜色,近百只小小的水母浮在水中,无声无息,随波逐流。周围是圆形的展示缸,每一只里面都关着数十只如同幽灵一般的小小水母,深蓝色的背景绘制成了一片虚构的海,翻涌起浅白的气泡,携着那些没有骨骼的小生物在这片人造虚无中流转翻腾。
展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在空气里荡漾着缓缓的涟漪,渗透进皮肤,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发冷,却又有一种睡梦前的恍惚感,夏油杰很慢很慢地走过每一只展示缸,俯下身去看里面的小小生灵。
水母诞生的比人类还要早,上万年前空无一物的海洋中,它们像如今一样,如同一片坠入海水的羽毛一样漫无边际地漂泊。上万年中鱼类生出双臂,双鳃呼出的思想繁衍出陆地,它们依旧没有骨骼,没有心脏,像是被遗忘在宇宙的角落。或许它们本就是海洋的一部分,是一滴凝固的胶状眼泪,融化在水中,连一点涟漪也不会惊动。
生在大海或是水族缸中也许并无区别。
“国中的时候,养过一小缸水母。”夏油杰突然开口,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玻璃,若有所思地望着如同幽灵一般漂浮在水中的小生物。“是同班的女生送的,那时候已经快毕业了,她问我还会不会在本地上学,然后就送了我那个。”
“我没有跟她说我要去东京了,毕竟不是一般的学校,还是少说一点比较好,但是她看起来很期待新学期还能见到我,也许让她失望了。”
他扯着唇角苦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但五条悟却注意到他握住包带的手微微缩紧,又无意识地松开,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地扣弄着粗糙的边缘。
“那缸水母带回家,放在我的桌上,一开始养的很好,好到我甚至在想,也许可以把它们带来高专,毕竟以后的生活大有不同,它们也算是一个来自过去的纪念。可是就在我收拾好行李准备来东京的时候,它们突然都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我去看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缸水,什么都没有,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五条悟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了解夏油杰在进入高专之前的人生。毫无疑问的,他们肆意地分享着当下,并且在某一段时间内也约定着分享将来,但那段没有五条悟的过去却被严密地封存,夏油杰只在只言片语中提到过,说到他如何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如何隐藏自己的能力以适应非术师的社会。那是一个与五条悟所成长的环境截然不同的世界,又因为处处留着夏油杰的痕迹而让他好奇,以至于忽略了那些一笔带过的苦涩。
他如何作为一个异类藏匿于人群,又如何看待再也不属于自己的回路。所有的一切在需要被他重视,被他仔细思考的时候,早已发展到不受控制的地步了。
“带我回去看看吧。"五条悟说,努力做出自然的样子,“上一次你带我去你家那里是什么时候了?我记得楼下的糕点店很好吃。”
夏油杰说,等到有空的时候再说吧。
“像这样的假期会越来越少了,咒灵像是滋生不断的虫子一样,好像永远也没有祓除干净的那一天,”他抬头,像是仰望一片星空一样望着那高大的观赏缸,流转的霓虹光穿过水母透明的躯体融化在整池水中,舒展,又收缩,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那我们要怎么办呢?祓除,战斗,这样的日子会有尽头吗?我们只能在这样无限循环的日常里直到某一天死去吗?”
“我们要保护的那些人,真的值得我们付出生命去保护吗?”
“这不是你曾经在我耳边唠叨不停的大义吗?”五条悟问。
“是啊,”夏油杰苦笑,“如果我的思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又怎么能指望我为此奋斗一生?”
“我们随时会死,谁又能保证下一个不是你我?悟越来越强了,我总有一天会跟不上悟,到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迟来的夏日降雨终于从他的檐角坠落在五条悟的肩头。话题似乎来到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宫,两个人兜兜转转,却总在一墙之隔处擦肩而过。
五条悟透过浅淡的光线望着夏油杰,他的面容模糊,背后是如同眼眸又如同微缩海洋一般的水母缸,让他的身形几乎有些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成为那些没有骨骼的生灵一般化为这一小片海洋中的一滴。
“你不需要想的这么多,”五条悟低低地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不,”夏油杰打断他,“悟总是要向前走的。”
“可是杰对我很重要。”五条悟说。
水族馆里的灯骤然熄灭,像是一场布置好的戏剧,在恰当的时间让观众得以喘息,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次顺着骨髓攀升而上,五条悟却毫不在意,六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盯着夏油杰的眼睛,看见他在黑暗中隐藏的茫然与不知所措,以及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僵硬地微笑着的唇角。无数只水母穿过水族缸厚重的玻璃,闪着淡蓝色的荧光漂浮在空中,如同细小星辰一般围绕着二人,照亮了对视着的双眼。
“杰对我很重要,”五条悟再一次重复,“从刚入学杰就告诉我,我们要保护非术士,我们要保护弱者,我不懂为什么,但是你说要,所以我跟着你一起,但如果连杰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可笑,我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继续走下去?”
“悟跟我不一样。”
“不,”五条悟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逼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直视着自己的,“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不仅仅是同伴,杰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没办法去想象没有你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比现在还要无法无天,但是我遇见了你,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没办法去解开你的困境,这样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值不值得,我一点都不想去想,但是这是我们一起选择的路,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
“所以,不要推开我,”他说,随着他的声音猛然亮起的是展馆里的灯光,若隐若现的人声从四面八方逐渐响起来,越发清晰。随即,那些漂浮着的幽灵逐渐扩散成人影的形状,透明的身体生出骨肉皮囊,生出声带和模糊的面容,他们欢笑着从二人身边走过,像是散场的观众,走出座位,便无所谓台上残留的喜怒哀乐。
“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夏油杰突然笑了,他别过脸,低声说:“从来没见过悟这么认真的样子。”
五条悟微微松了口气,胸口剧烈的像是要冲破骨骼皮肤的心跳依旧喧嚣着,他看见夏油杰微微侧过身去,像是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真是不一样呢。”
“悟不是现在的悟吧。”夏油杰说,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拗口而微微皱了皱眉,“我是说,你是未来的悟?”
五条悟没有想着解释,反问道:“为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感觉,”夏油杰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擦着手,“悟不一样的,眼神、语气,都不像平常的悟,而且昨天晚上悟做噩梦了吧,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现在的悟大概不会这样吧。”
“那我应该是怎么样?”五条悟忍不住问。
夏油杰抬头看他,微微歪头思考着。
“也许?不会像现在的悟一样想那么多,”他笑了笑,眼里亮亮的,“悟的世界很简单啊,也很少害怕,但是我在见到你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你好像在恐惧着什么。”
“什么呢,是什么能让唯我独尊的悟感到害怕呢?”
五条悟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很想你。”他说着,向夏油杰靠近了一些,犹豫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上一次——我把这场约会搞砸了,我后来会想,如果…如果这一天过的好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水流将他全身紧紧裹住,让眼前的世界都在摇曳的水光中变得模糊不清。可是夏油杰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带着几乎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在冲着他笑,惨淡的,却是鲜活的。
五条悟突然就不在乎这一刻真实与否了。
“想跟我说说未来的事吗?”
“不,”五条悟摇了摇头,“你不会想听的。”
夏油杰了然一笑。
“你过得好吗?”
不好。五条悟说。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没有你的日子我过得乱七八糟,即使别人看不出来。”他有在努力地压制声音,但还是不可控地扬高了语调。
我们的名字不再一同出现,人们逐渐遗忘了他成为最强前也曾拥有能并肩作战的搭档,他像他们所期待的一样孤独着。
“因为你丢下我走了。”他说。几乎是有些指责了,即使面前的是年轻的夏油杰,即使他还没有来得及走上一条没有五条悟的不归路。
夏油杰静静地看着他,看那双眼睛里掀起的惊涛骇浪,痛苦是无形的海,夏油杰溺亡于此,留下五条悟日夜沉浮,直到将它们成为一种习惯,才能堪堪忍受迟来的生长痛。
对不起。夏油杰轻声说。
“不,不是你的错,”五条悟几乎有点慌乱了,“是我,我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你过得——”
“你没有做错。”夏油杰打断他,依旧是温和的,像是盛夏里残存的一小池死水。
“悟很强啊,能做到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是注定要被所有人记住的。”他侧过脸看着玻璃后飘动的水母,透过它们透明的身体去看一片永无边际的海,“悟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没有人可以拖缓你的脚步。”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未来的我绝对不会怪悟的。”
在最难熬的那个夏天,呼吸都像是凌迟,连咳嗽都能溢出些许腥甜,被囫囵咽下去的咒灵球被胃液腐蚀,被他摇摇欲坠的肉体尽数吸收,融进他肉体的每一个细胞,将那作呕的欲望镌刻在灵魂的肋骨,佐以夏日热浪的腌渍灼烤和摇摇欲坠的理想,让他在见到任何珍馐美食也只会想起那些沾着血迹生腥的咒灵球。他日复一日的消瘦,用残损的骨架支撑起惨淡的皮囊,夜夜做着自己和同伴被咒灵撕碎的噩梦,惊醒后是翻天覆地的反胃和头痛,让他蜷缩在被子里,无能为力地绞着床单,在手腕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指甲的血痕,乞求着心脏的震颤能早些休憩。
可是他不能开口。他的悟闪闪发光,要在这一个夏天破茧成蝶。他看着五条悟向前跑,以前他们是并肩而行的,可现在他撑不住了,于是落在后面喘息,在五条悟回过头来看他时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粉饰太平。
五条悟理应闪闪发光。
夏油杰在这一年成了一只沉默的蝉,在盛夏漫长的凌迟中将自己藏在地底。他最后也没有呼救。
五条悟想要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他,为什么要做自己厌恶的事,为什么要走上那样的道路,为什么要那样折磨自己,为什么在崩溃之前不向他求救——
可是话到嘴边,却被他尽数咽下,他没有继续质问下去,却像是一具僵硬的木偶一样抱了抱夏油杰。
“可是我需要你。”
夏油杰看上去像是怔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着五条悟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五条悟的心跳隔着他们单薄的胸膛震耳欲聋,他伸出手,像是每一个恋人会做的那样回抱住了五条悟: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五条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望着那双眼睛,因为彻夜难眠而布满了血丝,眼下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水族馆的蔚蓝光晕在其中扮演了一片永远不会暗黯淡的青空,像是他们最初见时一样。
他张了张嘴,却只觉得喉咙里沙哑酸涩,像是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喷涌的爱意全部堵在心口,沉甸甸的,坠着他连呼吸都觉得苦闷。
“可是我不快乐。”他抱着夏油杰,在这一刻他才彻底地真切地感受到了挚友的消瘦,皮囊下嶙峋的骨骼像是蓄势待发的刺,随时要将他摇摇欲坠的希冀破碎成一地的妄想。
“没有你的每一天我都不快乐。”
五条悟意识到自己在哽咽,可是那双冷酷的六眼至始至终无法分泌出一滴泪水,夏油杰的手微微颤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落在五条悟的背上。五条悟感受到他在温柔地安抚着自己,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蝶翼,可是真正要撑不住的却是夏油杰本人。
“对不起。”夏油杰在他耳边重复。
该说对不起的不应该是你。
五条悟没有说话,他将环住夏油杰的手臂紧了紧,好像稍微一放松,怀里的人就会像无数个梦里那样破碎成一地的回忆。他带来的蓝鸢尾在夏日的热浪中逐渐黯淡,暗香酝酿在少年的气息间,留下一抹若即若离的苦涩清甜,这股微涩被他遗忘在繁忙的夏日和嘈杂的蝉鸣中,等到品尝到的时候已经发酵成一杯酸涩的苦酒,灌进喉管,顺着血液将心脏千刀万剐。
如果来得及,如果来得及拉住他的手。
拜托了,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在潮汐之前救起那他的爱人。
【我们一起去看看海好吗?】
他们在海边接吻了。
像是逃难一样牵着手躲出人群,逃到了那个前世相顾无言漫步过的海滩边,夕阳最后的一丝色彩还没有来得及被海色吞没,依旧惨淡地缀在浪花的裙摆上。他们急不可耐地拥抱,推推搡搡地跌倒在海滩边,依旧像是较劲一样扭着对方的手,在这个过程中夏油杰的发绳断了,堪堪长到肩膀的黑发散落的一霎被风掠到五条悟脸上,让他愣怔一下的同时被夏油杰乘机掀倒。五条悟躺在沙滩上,感受到海水隔着无下限的微凉,迟到的夜色还残存着半片微粉的黄昏,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晕染开来。最后一缕海风带着远方咸涩的水汽席卷而来,带走云雾与清明。夏油杰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伸手去摘掉他的墨镜,另一只手把飘扬的长发夹在耳后,他背着那绚烂的黄昏,像是许久未见一般久久的注视着他的爱人,五条悟并未动作,他伸出手与夏油杰的十指相扣,看着对方眼里那个多情又悲哀的自己。夏油杰握着他的手送到唇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便倾下身来吻他。
很轻柔的一个吻,像是稍一用力,这难得的一刻就会犹如琉璃一般粉碎。
五条悟扣住了他的腰,一只手捏着他的后颈延续着这个吻,柔软的发丝垂下来,弄得他脸颊微痒。十七岁的夏油杰毕竟生涩,被引导着去将自己柔软的唇舌送进更深处,被五条悟勾住,吸吮着发出阵阵水声。他全身发热,汗水几乎要浸透单薄的衬衣,热意将脸颊也熏的通红,几乎不敢睁眼,任由着五条悟悄悄夺回了主动权,将两人之间纠缠的呼吸引诱得更加泥泞不堪。此时吻着他的可不是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二十七岁的灵魂贪婪纵欲,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一般激烈地啃咬着他的唇,夏油杰大脑里一片空白,堪堪回应着这个发展的过于激烈的吻,稀里糊涂地就被翻到了下方,被成年人用极其下流的手段捉住唇亲——那舌头怎会如此灵活,舔开那不值一提的唇齿,灵巧地缠上了青涩地躲在其中的舌尖,勾着它吸吮着,搅的水声阵阵,肆意掠夺着口腔内少的可怜的氧气,又在他呼吸不畅时猛地抽离,勾的初尝欢泽的小舌连忙追出去,鲜红粉嫩的一小截吐在唇外,诱人得很。
五条悟掐着他的下巴吻地又深又凶,大发慈悲留时间给夏油杰换气时,粗重而充斥着情欲的喘息像是催情的药物一般让他脸红心跳,悄悄睁开眼去看,便望见五条悟白发下微红的眼眶,缀着那双稀世的六眼,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是一朵半开的花苞一般,羞涩又放荡地向他的爱人敞开着。
夏油杰昏昏沉沉地,身体却本能地贴上去,双手环着五条悟的脖子,半仰着脸去索求继续那个吻。五条悟从善如流地将唇送上,在继续这个吻的同时,手已经扯出了衬衫的下摆,顺着布料摸进去,放肆地游走在柔软细滑的皮肤上。
“唔……”夏油杰微微皱着眉,半眯着眼望着他爱人满眼的情欲。
“要在这里做吗?”
“杰不喜欢吗?”五条悟开始解他的扣子。
夏油杰没说话,抬了抬腰方便他把自己剥得只剩贴身的内裤,那只比自己稍大一点的手勾着他的裤沿很色情地慢慢拉到脚踝,然后潇洒地往远处干的地方一丢,随即顺着他的脚踝慢慢向上摸——小腿的曲线,大腿沾着沙粒的肌肉和温热的内侧——五条悟隔着布料握住了已经抬起头的那根,用极其轻柔的手法揉搓着,引得身下的高专生忍不住地呻吟出声,又因为羞耻蜷起身子,用手臂挡住通红的脸颊。
五条悟却并未自在到哪里去,他身上的肌肉鼓起,被紧绷的衬衣包裹的呼吸粗重,再望见身下人慌乱又因为情欲而蒙上一层氤氲水汽的双眸,便觉得下腹燃起了一团火,要将他全身都灼烧殆尽。他倾下身,蹭着夏油杰的鼻尖,故意将暧昧的热气吐在他的唇边,感受着少年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低低地开口:“帮我解开好不好?”
夏油杰颤抖着手去给他解扣子,努力去回避五条悟炙热的目光,却不自觉的望着布料之下饱满的线条出了神,五条悟望着他悄悄滚动着的喉结,故意贴上去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引得夏油杰一声闷哼,下意识地去扯住了他的头发。
“别乱动,好怪。”
“咬疼了?”五条悟问,他在那节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牙印,像是宣占领地的标记,夏油杰在他的大腿上踹了一脚,扭过头去别扭地说:“还做不做了?”
五条悟只是笑,他知道是身下年轻的爱人羞怯,对他们即将到来的初夜期待又恐惧,他凑上去吻他,逼着他转过脸,手下却灵巧地钻进残存的一小块布料,握住他温热的下身搓弄起来。夏油杰的喘息声愈发急促,仰着脸半眯着眼,脸上早已爬满了如同微醺一般的红晕,他微微咬着唇,感受着夹杂瘙痒的快感从小腹蔓延到全身,像是电流一样让他全身乏力,只想将自己敞开来更舒服一些。鸢尾散落的花瓣落在他的身边,幽幽暗香像一场黎明的雾气一样将二人掩埋,更让人意乱情迷。
五条悟作弄到一半,停下手来把他剥了个干净,随即拎着夏油杰的腰把他往自己腿上架,下身隔着内裤的布料,贴在他的大腿根,弄得少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夏油杰努力低头去看,便见那深色的布料已经被顶出一个可怖的轮廓,硬邦邦地贴在自己腿间,他有些慌了神,扶住五条悟的手臂质问:“你不会要直接进来吧?”
“不行吗?”五条悟故意逗他,看他微微倒吸了一口气,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行!绝对不行的!”
随即又放轻了语气,别过脸去像是喃喃自语一样:“至少要做前戏吧……像那些电影里一样……”
“那你给我做。”五条悟凑上去蛮不讲理地要求着,顺手揪了一把他身下抬着头的器物,惊的夏油杰浑身一颤,恨恨地往他肩膀上锤了一拳。
“好痛。”五条悟夸张地叫了一声。
“到底做不做啊!”
夏油杰整张脸都红透了,咬牙切齿地质问。却被五条悟如同一只猫一样蹭了脖子,咬着他耳垂上金属的耳钉,像是撒着娇一般含糊不清地地往他耳边吐着热气。
“帮我做吧…我现在很难受的…帮帮我好不好…”
夏油杰会拿他没辙的。
五条悟把他整个人捞起来,张着腿跨坐在自己怀里,面对着自己坐着。夏油杰低着头,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五条悟怀里,他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内裤,伸进去将那蓄势待发的可怖凶器放了出来,沉甸甸的一根,爬满了扎眼的青筋,呈现出上翘的弧度,精神抖擞地树立在二人中间。他动作轻柔地将它握住,只觉得手下滚烫,不由自主地想象起如此一根巨物一会要插进自己的屁股,肆意地开拓他的身体,要将他欺负到怎样狼狈的模样才会罢休?他自己下腹也开始发热,硬邦邦地贴着更加凶险的一根,滚热的触觉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好了。
五条悟抓着他的手,握住那根慢慢地动起来,他实在想看夏油杰现在的表情,可惜身上人把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肩上,若是刻意去看,一定会被报复性地在肩上留个牙印。他带着夏油杰撸动了一会,直到他自己会动了,握住它专心致志地把玩,甚至就着顶端流淌出的前液涂满了整个柱身。五条悟早早地放了手,他环住夏油杰的腰,两手向下揉捏着手感甚好的臀肉,故意施了些劲在上面留下深深的手印,随后沾了些二人的情液柔柔地往臀缝之间探去。指尖试探性地戳了戳那眼小洞,便小心翼翼地向里钻去。夏油杰的脊背整个绷紧了,喘息声也响了些许,穴肉下意识地在抵触入侵的异物,五条悟只能抚着他的后背,哄着他说放松一些,手上又更施了些力气往里探。温热的穴肉裹着向里探寻的手指,即使努力地放松也紧的要命,夏油杰趴在他耳边细细地喘,与身边的海浪逐渐汇了节奏,退去,又汹涌地溯洄。
手下的身体逐渐热了起来,手指的进出也渐渐轻松,五条悟便乘胜追击,掰着他的臀肉又塞进去一根手指,夏油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难受的不行,身后的异物感夹杂着些许被撩拨起的淫靡痒意,二指在体内搅动,逐渐轻松了起来,青涩的身体也被引导着泌出些许湿滑的液体,手指的抽插愈发急促,甚至带出了浅浅的水声,更让人脸红心跳。他微微睁开眼,看到的是五条悟泛红的肩膀皮肤,和背后喧嚣的无垠大海,坠落的黄昏将最后一抹残阳洒在赤身裸体的二人身上,他感受到硬到极致的两根被夹在肉体中间,滚烫的,顶着他的小腹,将顶端溢出的前液蹭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威胁一般不时跳动着。他羞得不敢低下头去看,又抑制不住随着手指抽插而漏出的呻吟娇喘,于是干脆抬手掐住了五条悟的下巴,趁着他还未反应过来时闭上眼狠狠地吻了上去。他故意搅得凶,想让唇舌交缠的水声盖住下身愈发响亮的抽插声,青涩的舌尖胆大包天地缠上五条悟的,勾着他戏耍似的吸吮。五条悟不由得想笑,嘴上做着配合的姿态,手里却猛地使劲,用力的碾过体内凸出的那一点,又死死地扣住他的腰,借着涌出的水又塞进去一根手指,三指并用施了些劲,狠狠地往里撞了几下。
夏油杰只觉得脑子里一霎如同闪过一道电流,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贯穿全身让人下意识要蜷缩起来的奇妙快感,他想叫出声,挣扎着要仰起头躲开这个失控的吻,却立刻被更为成熟的爱人用力扣住后脑,将他未出口的哀叫尽数堵在唇舌之间,他只能死死抱住五条悟的肩膀,双腿打着抖承受这陌生又刺激至极的快感。
“啊,在这里。”五条悟放开他,满意地看到夏油杰微微失神的眼眸,似乎酿着些许氤氲的水汽,被吻到红肿的唇瓣微张,水润润得诱人的很。他抽出手指,托着夏油杰的大腿把他往上抬了些,让自己的蓄势待发的阳物贴住湿漉漉的臀缝。夏油杰在感受到腿间那滚热的一根顶着被初步开拓的穴眼时浑身抖了一下,撑着膝盖拼命地要往上躲。
“不……等、等一下!”
“杰在害怕吗?”五条悟扣住他的腰不让他躲开,整个臀缝都贴住自己的下身,那触觉太超过了,可以被称为凶器的家伙大张旗鼓地抵着入口,即使想象就让人胆战心惊全身发毛,夏油杰侧过脸去不看他,嘴里小声地嘀咕:“那样的家伙…怎么可能不怕…”
五条悟几乎要乐出声来,捧着他的脸凑上去亲亲他,细声细气地哄着:“别怕…都交给我就好…不会让你难受的…”
夏油杰眼角发红,几乎是不知所措了,他对上五条悟的眼睛,那样真挚,像看着什么宝物一样望着这样黯淡的他,让他想到春夜里的繁星点点和落不尽的银河,让人安心地想要醉在期间,长眠不醒。
好吧,把一切都交给悟吧。他想。
五条悟把衬衣铺在地上,抱着夏油杰让他躺下去,他的爱人现在满脸通红,只知道搂着他的脖子看他的眼睛。五条悟亲亲他作为安抚,然后慢慢直起身,勾着他的腿弯向自己打开,被扩张的很好的小洞呈现着微红,湿乎乎的一小块一张一合地等待着他,他拉着夏油杰的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下身坚挺地顶住入口,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头部,于是小心翼翼地往里顶去。
“啊……”
夏油杰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侧过脸用手臂挡住眼睛,他的腹部大幅度地起伏着,努力调整呼吸,放松身体便于五条悟进入,灼热的一根,进的很慢却那样坚定,推开紧致的洞穴,将他整个人缓缓打开,隐隐的酸涩感和微痛缠绕着神经,但更多的是逐渐升起的欢愉和触动——他们在交合,赤裸的身体紧紧地相贴,灵与肉的交织在此刻攀上顶峰,让他眼前微微发黑,下意识地要落下泪来。
“疼吗?”五条悟问他。
夏油杰胡乱的摇了摇,喘息着让他继续,却被欺身压了上来,五条悟拉开他的手,握住手腕按在脑袋两侧,逼着他去掉一切掩饰,只能直白地将自己被情欲与欢喜亦或是羞耻的脸暴露在他的视野中。因此他看到了,眼角蓄着泪,要被情欲整个腌渍浸透的夏油杰,散落的黑发被薄薄的汗水打湿,凌乱的散在脸上,肩上,被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映的有些模糊,他在望着自己,细微的恐惧和羞涩,混着情欲捧上了无限的爱意,像是一片无声的海被搅动出汹涌波涛,却被表面泛滥的点点涟漪藏匿于眼眸中的一霎情动之间。
“看着我,好不好?”五条悟柔声问他,小幅度地动起来,下身慢慢地在甬道里耸动,逐渐的抽插出细微的水声,“我想看着杰的样子,听杰的声音,让我看着你,好不好?”
夏油杰哽咽着点了点头,五条悟于是松开了手,去扣住他消瘦的腰侧,拉着他往自己身下有规律地慢慢撞动,夏油杰扶着他的手臂,半眯着着眼看着二人交合之处,那里已经被操弄成一片旖旎,溢出的情液打湿了五条悟下腹浅白的体毛,顺着线条清晰的小腹曲线往上望,是少年人躯体连绵结实的肌肉,此刻块块鼓起,沾染着薄薄的一层汗珠,透着淡淡的红,再往上望,他看见五条悟额前的白发被汗水打湿,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他正专心致志地作弄着下身,便不耐烦地将碍事的碎发一把略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夏油杰只觉得本就被情欲捣弄得一团糟的心跳在此刻猛然漏了一拍,细碎的呻吟从唇齿之间漏了出来,随着逐渐加快的捣弄愈发响亮,和低吟着的风与呼啸的海潮声融为一体。他抓住身下的衬衣,感受着初入时的不适感已经尽数转化成让人沉溺的快感,如同一股作乱的电流一般窜过了全身,脚背绷紧,双腿无意识地去缠住五条悟的腰,随着逐渐粗暴的动作,像是一条波涛中的船一样颠簸着,经历着一场又一场风暴,他出了一身汗,逐渐忘记了去克制声音,随着动作肆意地呻吟出声。
五条悟抓着他的一只手带着去抚摸被忽视已久的下身,夏油杰稀里糊涂地照做了,前后夹击的快感让他不由得抬起腰,也给了身上人乘机顶的更深的机会,他哀哀地叫着,几乎夹杂了些许哭腔,嘴里却模糊不清地喊着,快点,再深一点。五条悟从善如流地使了劲,掐着他的腰往自己下身猛撞,坚挺的阳具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碾过凸起的敏感处,每一次都引得身下人猛地拱起身子,咬着下唇又痛又爽的低低哀号。他越撞越凶,顶的夏油杰撑不住地往后蹭,又被毫不留情地拉回来,顶在最深处耸动着磨。同时抓着夏油杰的手握住了将要到了的下身,快速的搓弄着,这过于刺激的双重快感将初经人事的少年折磨的够呛,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被逼得直往下掉,哭叫着喊难受,求他停手让他稍微歇息一会。五条悟充耳不闻,干脆把夏油杰整个人抱起来坐在自己的怀里,身下的那根整个插到最深,夏油杰猛地仰起脸,又被咬住了脆弱的脖颈,被欺负得浑身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抱紧五条悟的脖子什么也不知道了,五条悟往上顶他,手里的动作猛地加快,夏油杰整个人剧烈抽动了一下,挣扎着要往上逃,五条悟使了好大劲才堪堪按住他,不顾怀里人已经压抑不住的哭叫,咬着牙更施了一些劲。
“不要…不要再快了…受不了了…悟!”
“快了…快了,不要逃…很快了…”
夏油杰趴在他肩上挠他的背,可惜身上没劲,除了浅浅的红印什么也没有留下,五条悟揉着他的后发安抚着他,感受到怀里人的呻吟越来越破碎,逐渐地蜷缩起身子,便知道他快要到了,于是喘了口气,掰过他的脸狠狠地去吻他,同时身下的动作骤然发狠,像是要奔着做坏他一样如同狂风骤雨一样凶猛顶弄起来。夏油杰被他撞的整个人都僵住了,缓过神来后拼命地想要挣扎,却被死死地扣在那根上,变了调的尖叫和哭喊都被堵在唇齿间,五条悟死死地按住了他下身的顶端,感受着甬道里滚热地打着抖,咬牙狠命抽插了几下,那颤抖的穴肉猛然收缩,汹涌的水液喷了他整根,才顺势松了手,那被压制的性器抖动几下,随即涌出一股粘稠的白液,弄了他一手。夏油杰却是连叫都叫不出声了,两眼泛白,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大脑一片空白,抽搐着趴在他的肩头,只知道死死搂着五条悟的脖子,眼泪和汗水混成一片,把他整个人弄得一片混乱。五条悟抽出来握着他的手去撸动沾满情液的性器,腹部抽紧,低低地呻吟着,终于也泄在二人之间,点点浓稠的白液沾在发红的皮肤上,扎眼的很。
两个人抱在一起喘气,身上沾着湿润的沙砾,呼吸急促的交织在一起,混着咸涩的情液气息,暧昧地形成一片旖旎。夏油杰还没缓过神来,除了半吐着舌尖,迷迷糊糊地喊他的名字什么也不知道了。五条悟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他看见他带来的那束鸢尾花早已在激烈的情事中散落一地,残留着浅浅淡香,海浪在身后吟唱,像是呼唤,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无所谓了,什么样都好,无关真实,就让一切停留在这一刻吧,即使是一场梦也罢。
夏油杰在他耳边喊他,低声的,轻柔的,逼着他要落下泪来,五条悟慢慢收紧了双臂,他抬头看向一片混浊的天空,那里烟云弥漫,正缺一场绚烂的烟花作为这场梦的落幕。
五条悟扶着夏油杰坐起来,小心翼翼为他套上外衣,他的手指在胸口那道暗红色的丑陋伤疤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阵轻柔的瘙痒,让夏油杰微微的发颤,不由得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别碰这里。”
他的声音慵懒沙哑,情欲的余温还未褪去,他几乎是眷恋地窝在五条悟怀中,仰着脸去看他飘扬的白色短发和怅然若失的眼睛。五条悟望着远方的天幕,夜色凝结在那里,融化残存着的云雾,吞噬黄昏与不会到来的黎明,他知道那里即将会有一场盛大的烟火,像是庆祝这场梦的完美落幕,所有的虚妄都会在它腾跃而起的那一刻化为海面污浊的泡沫。
没有人可以阻拦即将逝去的一切。
他垂下眼睫盖住其中的万千心绪,将夏油杰的手握在掌心里。
“为什么?”他问。
“很丑啊。”黑发的少年回答,他去撩起五条悟额头的碎发,那曾经险些让他丧命的伤口已经痊愈,连一块细小的疤痕也不曾留下,他笑了笑,指尖在五条悟的掌心画着圈。
“不会的。”五条悟说。
夏油杰没有回应,他低着头看那道伤疤,暗红的,像是一块刺眼的烙印将他生生切割开,触碰间,皮肉被撕裂的痛觉依旧历历在目,像是要跟随他一辈子的梦魇。
“要结束了吗?”他问五条悟,在对方躲闪的目光中得到了回答,夏油杰扯着嘴角轻笑,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五条悟跟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再一次沿着漫无边际的海岸慢慢地走去。脚印一前一后,走出一段又被海浪抹去,五条悟回头去看时,湿润的沙滩上已经空无一物,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曾经并肩走过那么远,除了他们自己。
夏油杰在他身前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就走到这里吧。”他说,“悟不能再跟我一起走下去了。”
五条悟点点头,他犹豫着想上前,但还是在对上夏油杰的眼睛时站住了,那一抹笑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意地绽放在他的眼中,像是他们初见时一样自在自如,五条悟站在原地,向他伸出手去。
“我每次都会想,如果早一点,早一点去拦住你,早一点注意到你的异常,现在的我们是什么样的?“他问,却更像是在质问过去的自己,因为他分明知道一切都是不可挽回的,十年前的五条悟也不可能像二十七岁的他一样做出选择,一切的后会有期,不过是欺骗自己的假象。
也许就像是过去一样。”夏油杰想了想,笑着说。
五条悟跟着他扯起嘴角。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多好,”他喃喃说,“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如果我能拉住你——”
“你要救我吗?”
夏油杰看着他,却并没有在等待他的回答,只是那样惨淡地笑着,温柔却疏离,像是这个夜晚最突兀的意外。五条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沙哑酸涩,噎积数年的回答却在这一刻被堵在了心口,像是一根锐刺一般扎在血肉里。
“悟,向前走吧,去看看真正的海。”
夏油杰上前一步,捧着五条悟的脸仰头吻上了他,也同时堵住了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回答,他吻的缱绻,将呼吸都酝酿成空气中无声的眷恋,而那本应该坦白的狡猾舌头却只用作缠绵。五条悟顺势环住他,感受到隔着薄薄布料下那颗心脏贴着自己的在跳动,澎湃而不可捉摸。
在此刻,言语反倒是成为了最苍白的存在。
当烟火腾空而起的一霎那,整个世界的真实都失去了意义,他们抬头望去,看见星辰失色,海浪噤声,万物的色彩全部凝结在一束冲天绽放的灿烂花火之中,在夜色的帷幕前肆意泼洒着一刹那的璀璨。火星在碰撞,拥抱,溅出如同热泪一般的点点流光,一束未落,一束又起,仿佛满天星河破碎成了燃烧着的花,张扬地占据了整片天穹,墨色的海面倒映着漫天霓彩,被粼粼波光搅碎成一片潋滟,像是一双倒映人间的眼睛。
他们站在海边,五条悟的手垂下去握住夏油杰的十指相扣,看着眼前的光影一霎灿烂又随即熄灭,彻底的融化在无边夜色之中,他突然不想再执着于拯救与否,二十七岁的灵魂叫嚣着要肆意妄为。于是他拉住夏油杰的手,问他。
“想要去上面看看吗?”
夏油杰愣了愣,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不由得笑:“不是有可以乘坐的咒灵吗。”
“那不一样,”五条悟回头看他,背后是飞掠的星火,一双眼睛在黯淡的夜色中恍似月明,“只是我们俩。”
烟花从正面和侧面看都是一样的,但如果从高空望去,那明灭的花火在两人脚下绽放,簇拥着云雾和未熄灭的星穹,那种美的不真实的视觉冲击便无法被记忆的任何一段所取代。年轻的他拉着年轻的爱人,鲜活的像一副精心展出的油画,夏油杰的发丝被高空略带寒意的风掀起,让五条悟看到了坠落在他眼中的星尘万千,那双枯败的金色瞳孔如同早春一般恢复了些许明媚,即使微小,即使短暂。
蜉蝣一生。
五条悟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不真实,无论是眼前在城市上空肆意绽放的烟花还是夏油杰温热的手心,都如同隔着一层梦境一般,近在咫尺却模糊地看不清面容。夏油杰依旧在笑,至少这一次的约会是足够让他快乐的吧,五条悟想,简直就像是灰姑娘的童话一样。
钟声敲响了,一切美梦都要结束了。小美人鱼也要化成一堆泡沫,溺死在永远也走不出的海中了。
最后一抹烟花腾空而起,带着凛凛风声冲破云雾,却突然失了声,像是一场滑稽的无声片一样在二人眼前爆开,千万束火星洋洋洒洒地遮蔽了天幕。五条悟突然觉得双眼刺痛,像是那些耀目的火光灼烧了骄傲的六眼,或是它挣扎着要让耽于梦境的主人认清眼前的虚无,他抱住了夏油杰,把剧痛的双眼埋在了他的肩上。
“还好吗?”他听见爱人在如此问他。
“不,一点都不好。”五条悟哑声说,他分明感受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要流出来,要将他封存十年的孤寂与爱意宣之于世,告诉世人他如何挣扎着要去寻回夏油杰又如何逼迫着自己继续走那一个人的无尽路,他想像一个无知的孩子一样哭泣。
但六眼是不会流泪的,即使他的内里痛的犹如千刀万剐,即使他一生中最爱的那个人正在他眼前,犹如那漫天烟火一般逐渐黯淡熄灭。
“我爱你。”他低声说,声音颤抖着夹杂上了哭腔,他的浑身都在颤抖,像是要将夏油杰揉进他的骨血中一般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搂住他,喘息着在他耳边反复低语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可是来不及了,最后的一星烟火已经在燃烧了最后一丝生命后悄然泯灭,他感受到手下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单薄,像是一只死去的水母在海洋中渐渐融化,最终消逝地不留下一点痕迹。
夏油杰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那白发下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水的六眼,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消散,依旧像曾经每次做过的那样,侧过脸去亲吻爱人发白的唇,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样轻柔。
五条悟没有闭眼,他看着夏油杰慢慢移开,安静地抬着眼望他,他的身形已经半透明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所有的痕迹带走,就像当年不曾回头地走向人海一般,唯一的区别是,五条悟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再见他了。
他颤抖着唇问:“我们会再见吗?”
夏油杰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了。他捧着五条悟的脸,像是要为他擦去那永远流不出的泪水。最后像是他们每一次告别,每一次短暂地成为一个人之前做的那样微微歪头,笑了一下。
结束了,烟花已经熄灭了。
五条悟想,他听到了最后的那句话。
夏油杰的身形彻底消逝的那一刻,这个虚构的世界突然停止了运转,随即扭曲成一片黑暗的漩涡,五条悟再睁眼时,置身于一片空旷无边的海域,他悬浮在海水中,冷色的光透过海面的波纹透下来,停滞在他的眼前,借着这如纱的白光,他看见了那只作祟的毒水母漂浮在眼前,也许活着,也许死去良久,它柔软的触须向海面的虚空延伸,在浅淡白光的照耀下隐隐约约闪着黯淡的荧光,如同将熄的烟火。
五条悟睁开眼的时候,先于视觉更先一步进入大脑的是呼啸着的海风,像是谁的呜咽嘶吼,泣着血呼唤着谁人的姓名。他感知到自己像在海里漂泊,如同一只无舵的舟,被灰色的海浪拉扯着要去向不知目的地的某处。他像是第一次掌控这具身体一样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关节咯吱作响,手心里握着一团粘稠柔软的东西,缠绕着他的手腕,一股触电一般的麻木感顺着血管流淌进心脏,被随着意识苏醒过来的无下限逼出体内,渐渐消却。他意识到那是一只水母。
他听见了夹杂在海风中的抽泣声,和海鸟的哀鸣融为一体,被风撕扯地支离破碎。家入硝子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半掩住她的脸,让五条悟抬头只能看见她瘦削的下巴,她喘息着,一只手扯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拖着夏油杰,很慢地往岸上走。从少女时期就穿着的白大褂被海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让她的步履变得更加艰难,徘徊的海浪牵绊着她的步伐,她时不时地踉跄,手指扣进布料,被浸的生疼。
家入硝子不曾回头,她像是一件珍宝一样被封存在高专深处,青春还没结束就错过了仲夏。她实在没了力气,每当被过于汹涌的波涛撞的身形不稳,便在撑住身子时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呻吟,等到浪潮消散,再拖着她支离破碎的过往继续向岸上走去。
“硝子。”五条悟扯着嘴角喊她,声音沙哑连他自己都愣怔了一下。
“在哭吗?”
“闭嘴。”
家入硝子说,她没有回头,拖着她两个渐行渐远的同窗一步一步走上了海滩。
“你怎么找过来的?”五条悟问,伸出手小心地把夏油杰沾着泥沙的长发从脸上拨开,他的皮肤呈现着黯淡的灰白,血液早已停止了流动,右臂那处骇人的断口被海水浸泡地失去了鲜艳的血色,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断骨和外翻的皮肉。双眼当然是不会再睁开的,五条悟并不清楚他是溺死的还是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因为伤势过重死去的,实际上死因已经不重要,夏油杰已经彻彻底底地离他而去了,比十年前的那一次更加决绝,这个事实已经足以让他怅然若失,更何况在几分钟前的梦中他们还曾抵死缠绵。
家入硝子别过脸去,不去看那片发黑的血迹。“我在高专的巷子口找到了你们的咒力残秽,”她说,“别忘了,当年一起逃课去银座的是三个人。”
五条悟点点头,侧着脸去看夏油杰,风把他枯败的长发吹得仿佛被灼烧后的荒草。他就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却再也不会呼吸,不会再睁开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处理?”硝子问。
“交给高专的话,硝子就要被迫解剖同级了吧。”五条悟若有所思,他看见了那只被自己丢在海岸边的水母,像是一个破旧的塑料袋一样被海水推上岸又戏耍似的拉下去,它已经死了,在它将毒素注入五条悟的身体,诱发了那一场盛大的美梦的下一秒。
“解剖特级的机会可不常见。”
“那就等下一次吧。”五条悟撑着身子站起来,捡起了那只水母,感受到它在自己手中逐渐融化成一团粘稠的海水。
家入硝子皱了皱眉,却没有应答。
“我窒息了多久?”
“不超过两分钟。”硝子说,“这种水母的毒性对于你来说太弱了。”
“两分钟吗?”五条悟捏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搓揉着,回味着那个荒唐的梦。
他明明梦到了十年前的每一分每一秒。还活着的夏油杰,笑着的、说着我爱你的夏油杰,背对着漫天烟火问他“要来救我吗”的夏油杰。
他意识到自己救不了夏油杰。他的爱人温柔的如同神明,却也因此堵住了呼救的唇舌,在溺死的前一秒也会笑称这是夏日的余韵。
五条悟在十七岁之前从未体会过无力感,即使面对强于自己的敌人,即使濒死,他总是会想着还有机会反抗,但唯独夏油杰留下他离开的那次——两次,他突然觉得满身的力量无处宣泄,他拉不住那个要走的人,因为他在告别时早已走出很远。
那那个梦算什么呢?命运对他的嘲讽戏弄?还是怜悯他而降下的饮鸩止渴般的慰籍?
不管怎么说,一切都要结束了,都应该结束了。
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着自杀。”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自杀。”
家入硝子背着风努力想点着一根烟,长发被风向海的方向刮去,凌乱的遮掩住了大半张面孔,她垂眼去看夏油杰,看着十年未见的同窗毫无声息的躺在身边,皮肤被海水浸的苍白,曾经永远整齐的扎着的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肩上,还有残缺的躯干上,五条悟撑着身子慢慢把它们打理整齐,她默不作声地挪开了眼。
“殉情也不会。”
这一次家入硝子没有回应,她已经累了整整一晚上,这一晚仿佛是一场噩梦,却残酷的让她分不清现实——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他们还在高专,每天是枯燥的课程和任务,让人疲惫但不至于失去动力,五条悟和夏油杰刚刚确认关系,整天在她眼前碍事地晃悠,或是为了赌明天早晨谁来请客而故意来惹自己的麻烦。可是她分明是最清楚的,一切都变了而自己无法挽回。就像当年她听见薨星宫那里传来巨响却只能顺着安排转移到安全地带,就像当年她伸手让夏油杰帮她点燃了那一根烟,就像她看见五条悟独自归来却只能递上一瓶汽水——一切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她始终无能为力。
五条悟把脸埋在膝盖里,家入硝子看见他肩膀抽动了几下,像是在哭泣,却很快没了动静。
“硝子。”他沙哑着声音喊她。
“我好累啊。”
家入硝子没有回答,那根烟终于点燃了,她背过身去,夹杂着咸涩盐粒的风把她的长发猛地卷起,呛人的烟雾铺面而来。
家入硝子想,她再也不会来海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