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曹操慢慢地说,拍掉膝盖至脚踝那一截裤腿上的青草屑。他还试图把蹭上来的黏腻黄土给一并打掉,结果反倒把它们抹得更开了。
他换了个姿势,微微弓起左腿,右腿平放着,准备在这个暖洋洋的、春夏之交的上午同荀彧说说话。
“算不上是噩梦,只是我梦见他了。你猜得到的,是本初。”曹操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讲述。
“他很年轻,是在我遇见他之前。是他有点名气,但又不很有名那会儿;可以说是事业的上升期。”
“场景是,是一个夜晚的街头。”
“一个其貌不扬的、说话口吃的女人把头埋在袁绍的左肩上,抽抽嗒嗒地,同时又带着被拒绝的暴怒,不停地向袁绍诉说着她多么爱他,说袁绍是多么的特别、多么的善良、多么的绅士。”
“那个女人说,袁绍是那么特别,特别在他能一眼在人群中看到她,看到她的不甘,看到她的才华。她死命搂着袁绍说,‘只有你知道,只有你知道。’ 随后,她就开始大谈特谈她出轨的母亲,自杀的哥哥,和她在复读第三年把所有复习资料沉入池塘结果还是没考上大学的过去。啊,还有她唯一的梦想与爱好——写作,是多么的坎坷。她接着说,只有袁绍看到了她,而且说她写得很好。她一边哭一边说了无数次的我爱你。袁绍就那么假装在听、假装温柔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在又拒绝了她一次之后径直朝我走来;我吃了一惊,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还没见过面,难道他已经认识我了吗?”
“袁绍走过来,低着头用手帕擦肩膀处的泪渍,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因此那圈晕开的泪渍格外显眼。那个女人站在原地,恨恨地看着袁绍的背影,眼神无比恶毒。但我知道,这眼神的背后是绝望,她别无选择,她只能离开,她也只会离开。果然,没等袁绍回头看,她就迅速地朝马路走去,一扭一扭的,踩着那双明显是新买的高跟鞋落荒而逃。”
曹操停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心口摸了摸,“然后,他开始找香烟,指尖有点抖,从西裤口袋中掏出一个破打火机点燃了根利群。他慢慢地说,‘她根本就不爱我。她只是过得太差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抽烟,他安静得好像要消失了,连那点烟也只是丝丝缕缕地往我的鼻腔里钻,我离他离得很近,烟味却淡淡的;很奇怪,是吧?”
“然后,他大概是估计那个女人已经走远,就碾灭了烟,也朝那条马路走去。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叫住了他,我问道,‘她写得怎么样?’ 袁绍挥了挥手,说出了那个我心中早有预料的答案,‘相当一般。’ ”
“我目送着他离开,他低着头,根本不看路,更不用说走斑马线了。他走得很快,好像再慢一点就要被身后的末日追上;他刚迈过双黄线,就被一辆急着抢红灯的红旗车给撞了,撞在侧腰和整条右腿上,我记得。”
“他整个人飞出去了一米多,躺在地上有点急促地喘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却不大,嘴角也没出血。我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什么也不敢做。他可能是伤到内脏了。司机已经叫了急救,我也没什么可做的,也没什么能做的,就只能跪在原地,看袁绍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像鱼缸里吐泡泡的金鱼,只有呼吸和代表呼吸的气泡,但没有任何声音。我没学过唇语,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我偏偏看懂了,他说,‘阿瞒,无论过得多差,都不要对随便对别人说我爱你。你不爱他们。’”
曹操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似乎是被什么哽了一下,“然后,袁绍的眼睛就开始渗血了。那团血雾一层一层的,外面的比里面的颜色淡,像是一环嵌着一环,眼白和眼珠也离我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要粘在我的脸上。”
“我,我……我实在有点……”曹操吸了吸鼻子,很快把那点眼泪给压了下去,“不说这些了。”
“对了文若,卞氏前几天刚出院,又生了个男孩,我给他起了名,叫曹植,小字子建。”
“说到孩子,子桓今年也上小学了,很爱看书,家里的书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被他翻了个遍。他最近还说,我的书架上有本特别好看的童话书……”
他又停住了,放低了音量,“是,是袁绍的那本《看到结局的作家》,子桓以为是本童话书。他说那个看到结局的作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我就问他,她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子桓就笑了,他说,‘我说不上来,爸爸,但我觉得你也会爱上她的。’”
曹操抬起手,看了看表,轻声道,“好啦文若,我们就说到这里吧,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作协的会要开。这个会我必须得去,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他微微地笑起来,在墓碑的左上角印上了一个利落的亲吻。这个吻既不缱绻,也不留恋,因为他现在还有一件事情要做——给死人颁奖。
于是,在2017年一个温暖的下午,在荀彧死去十周年的这一天,袁绍被加封为中国荣誉作协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