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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睡梦中醒来,周遭空无一人。他睁开眼,有恍若隔世之感。人在恍惚时总会下意识张开手掌,他也不例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太阳已经升起来,金色的光流泻进窗里,他手掌上的细腻纹路被照得泛起金光。夜晚之后的早晨照常抵达,但刚睡醒的人身上还残留着梦的触感。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放回梦里。
“哥哥。”
费里西安诺抱着枕头敲开房门。
“我想和你一起睡。”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在罗维诺不情愿地让了位置之后,费里西安诺终于心满意足地将枕头放下来,如愿以偿在他身边躺下,好对着他的背影喋喋不休地讲话。
“好怀念呀,上次一起睡是什么时候呢……”
费里西安诺追忆着过去,而罗维诺翻过身,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说什么呢,笨蛋?我们这几个月不都是一起睡的吗。”
“那不算啦。”费里西安诺鼓着脸颊反驳,“我们都没有躺在一张床上,怎么能算一起睡觉呢。”
医院的病床不能睡两个人——并不是睡不下,而是因为当时罗维诺身上接着许多管子和线,让人实在不敢躺上去,于是费里西安诺只好老实睡在一边的陪护床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罗维诺安眠。
真麻烦……罗维诺嘟囔着又翻过身,蒙上被子说,随便你吧,我要睡觉了,别打扰我。
“别睡呀,”费里西安诺贴到他背上,轻轻晃着罗维诺的肩膀向他撒娇,“再多跟我说说话吧,哥哥,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闭上眼,顺便也闭上嘴。”
“我不要……哥哥,我不想睡。陪我说说话吧,求你了。”
罗维诺不做声,费里西安诺搂着他的肩膀努力继续挑起话题,以期他的回应。
“对了,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人来看你?我看到备用钥匙的位置变了,放得比我出门前向左偏了一点。”
罗维诺像见鬼一样回头看他。
“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会注意到!好恐怖啊你这家伙!”
费里西安诺嘿嘿一笑,没有解释这个随口扯的谎言——其实他没看备用钥匙的位置,但他看了门口的监控。但这不重要。罗维诺对此尚且一无所知。费里西安诺升级家里的安保和监控系统时他还躺在医院里输液,回家之后也没精力去观察家里的角落多了摄像头,费里西安诺索性也没告诉他,因为料定他知道后肯定会感到不自在:这是当然的,没人会想住在另一个人的监控中,哪怕“另一个人”是自己弟弟也不行。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费里西安诺做出好奇又期待的声调发问:“是安东尼奥哥哥吗?”
罗维诺动了动肩膀,把头埋得更深,过了一会才含糊地回答:“干嘛猜是他啊。”
当然是因为我看到他来了。费里西安诺在心里想。但他嘴上说:“我一猜就是啦!”
他接着问:“你们没有吵架吧?”
“没有啊,有什么好吵的。”
就算没看监控也能知道罗维诺在说谎。如果没有吵架,安东尼奥怎么会来了之后却没留下?平时安东尼奥来意大利尚且会在他们家里待上一两天再走,更何况是现在跟罗维诺见一面少一面的时候呢……费里西安诺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他不打算戳破罗维诺敷衍的谎言,也无心去调节他与安东尼奥的关系——事实上也用不着他来做什么,安东尼奥总会明白的,他只是暂时被情绪冲昏头脑没有想清楚:无论是谁,都对罗维诺即将消失这一结局无能为力。
但他总会想清楚的。
于是费里西安诺什么也没有问。他安静地靠着罗维诺的肩膀放空了一会,罗维诺以为多话的弟弟总算睡过去,正也阖上眼要进入睡梦时,费里西安诺忽然猛地跳起来说:
“哥哥,我给你画一幅画吧!”
罗维诺打开灯,惊奇地瞪从床上爬起来的费里西安诺,不由自主便开始骂他:“大半夜的发什么疯?要画画也该等到明天画吧,你还上不上班了!”
“那就不上了,”费里西安诺对他的责备充耳不闻,兴致勃勃地拉开柜子找出画具摆起画架,不容拒绝地说,“我现在就想画。哥哥,你要穿上衣服吗?”
罗维诺冲他翻了个白眼,认命地捞过一件衣服披上,倚着靠枕坐了起来。
“要画就快点,我困死了,真不想给你当模特。”
“我知道啦,”费里西安诺安静地说,“哥哥,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要给你画画吗?”
罗维诺又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哈哈,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费里西安诺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接着问道:“你听过那句话吗,‘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遗忘’?”
“就为这个?”罗维诺又见鬼一样地看他,“你真是傻瓜,费里切,遗不遗忘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比起这个,还不如现在让我睡个好觉呢。”
“是呀,”他怅然地回答,“对哥哥来说没有区别,只是对我来说不一样。”
罗维诺哑口无言。他总是无法面对这样的时刻——别人赤裸地要为他悲伤的时刻。房间里一时静默了片刻,只听到费里西安诺将颜料涂上画布的动静。而后罗维诺踟躇地开口:
“其实……今天,我和西班牙吵架了。”
费里西安诺轻轻嗯一声做回应。
“他今天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吓人,说了一堆疯话,我不喜欢看他这样——明明痛苦,却非要像个赌徒一样孤注一掷地把自己抛出去。我讨厌他这个样子。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能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回家冷静。”
画布上的罗维诺初具轮廓,神情不具悲喜,但坐在床上的罗维诺已经抱着膝盖抹起眼泪,并且边掉眼泪边惆怅地说道:“说实话,你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猜到过,很多时候我会想假如你是我就好了。你比我聪明,也比我灵巧,假如是你在,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安慰西班牙……所以,我想拜托你,等我、等我消失之后,去多看一看那个家伙吧,他见到你一定也会高兴。”
费里西安诺默不作声地继续画画,仿佛没听到罗维诺真情流露的嘱咐。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直到费里西安诺终于扔下画笔,他起身走到床边,把手搭在罗维诺肩膀上,平静地说:
“哥哥,我不会是你。我安慰不了西班牙。他更不会因为见我高兴。至于原因,哥哥,难道你不清楚吗?”
“哥哥,无论是西班牙还是我,我们是绝不可能不为失去你而痛苦的人,你明明很清楚,怎么不敢面对呢……况且,难道你不为我伤心吗?你要我去关心西班牙,那么我呢?你对我要说什么?”
“你可真讨厌,”罗维诺几乎泣不成声,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不会想让我去拜托那个土豆照顾你吧?我可不想见他,更不想主动联系他。”
“不要开玩笑了,哥哥。”费里西安诺坐到他身边,轻轻地、像抱一尊脆弱的雕像一样抱住他,他再次问:“你难道真的不打算对我说什么吗?你不牵挂我吗?”
“……”
“怎么可能呢。费里西安诺,我最牵挂的人就是你。因为你是个傻瓜。你太傻了,我都不敢把你托付给别人,我想不出有谁能照顾你,让你不伤心。毕竟你是个那么多愁善感的傻瓜。”
“哥哥……”
费里西安诺嘴唇颤抖着,失控般地去吻了罗维诺的颈侧。他探过身去,几乎跪在床上,伸出手臂牢牢地、紧密地环住罗维诺的肩膀拥抱他。他们拥抱着,心跳声都重叠在一起,身体中奔流着的相似的血液也在此刻贴合在一起,像即将流入同一片海的无数河流。直到此刻、直到此刻,费里西安诺才无比深刻而切实地理解为什么人类将血缘称作上天赐下的最珍贵,但也最残酷的礼物——他们身体里流着几乎一样的血,这让他们无论在怎样颠簸的命运中都能找到牵起彼此的手掌的路。血缘将他们的命运纠缠得如此紧密、如此不可分离,因而当真正的离别到来的,抽皮剥筋的痛苦犹不足将彼此摧毁,非要骨肉都敲碎了、将血都洗净了才算够。
多么残忍,多么折磨,多么让人无可奈何。费里西安诺放声哭起来,他已经忍耐了很久,每天每天都在忍耐,忍耐哭泣的欲望和消极的情绪,忍耐每时每刻都更强烈的即将失去罗维诺的预感,——他终于无法忍耐了。画像上罗维诺无悲无喜的脸上垂下一滴泪,而抱着他的罗维诺早已哭湿了脸颊,他拍着他的背,哄孩子一样安抚他:“会过去的,费里,这也会过去。”
可是宁愿这一切不要过去,费里西安诺心中同样泪如雨下,疼痛像毒药一样隔着惯性的麻木侵蚀心脏。疼得太过,甚至让人生出盲目的希望来:假如这是梦多好,假如能永远陷进美梦该多好。
罗维诺听着他的呓语,无法不去安慰他、像给小孩子递糖一样哄他:“睡觉吧,费里西安诺,去做好梦,好梦永远会有。”
“祝你永远有好梦。”
永远好梦,永远天真,再没有伤心事。
费里西安诺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从睡梦中醒来,周遭空无一人。他睁开眼,有恍若隔世之感。人在恍惚时总会下意识张开手掌,他也不例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太阳已经升起来,金色的光流泻进窗里,他手掌上的细腻纹路被照得泛起金光,夜晚之后的早晨照常抵达。但刚睡醒的人身上还残留着梦的触感。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放回梦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