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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出发去拘置所之前成韩彬最后照了一次镜子。
镜子里的他和往常打工时一样穿着黑色背心和格子衬衫,脚上是他最宝贝的一双姜黄色球鞋,这身打扮曾被章昊诟病过无数次,但同样也是第一次和章昊见面时的穿着。成韩彬今天之前不是没用心准备更加正式体面的西服西裤,可就在刚才成韩彬还是把那些繁琐的穿搭脱了下来。他想,昊哥或许会更想见到这样的自己——三年过去没有丝毫改变的自己。
成韩彬从玄关的台面上拿起准备好的捧花,全是这段时间他捡回的樱花瓣收集在一起自己扎成的,粉色花瓣上还挂着早晨才洒上去的水珠,他靠近这些柔嫩的花瓣深嗅了一口气,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和年轻男人的过往。
时间过得太快,直到今天为止,成韩彬自己也不敢置信,他竟然真的等了昊哥整整三年。
1.
三年前,2000年,成韩彬二十岁。
二十岁理论上是个容易发疯的年纪。
大多数年轻人在这个年纪正站在象牙塔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搭手眺望,原本看似触不可及的遥远未来倏忽铺展在脚下,向所有人的灵魂发出类似于克苏鲁巨怪的神秘召唤,很难有年轻人能够抵挡得住这样不可名状的恐惧而继续淡定自若地维持日常学习与生活。更不用说这一年二十岁的他们还撞上了一千年一遇的世纪交替。
年轻人对于新生活的恐惧又因为这样特殊的时点而被无限放大,虽然恐惧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催生信念和勇气,千禧年确实涌现了不少一夜开窍继而一飞冲天的青年才俊,但这一年的社会新闻的大小版面也同样充斥着频率高发的自杀事件。
总的来说2000年对于全世界大多数二十岁的年轻人就像一支药效不定的迷幻剂,而作为彼时亚洲金融中心的东京尤其如此,年轻人成群地聚集在灯红酒绿的街区,或亢奋或沉沦,无论陷入哪一种情绪,他们总能找到和自己类似感受的群体抱团取暖。
只除了成韩彬。以上这些讲述和成韩彬基本没有关系。
因为十六岁的时候成韩彬就已经跨过了对于未知社会的恐惧来到了成年人的世界。
十六岁之前成韩彬还在韩国。家里父母年迈,母亲自高龄怀上妹妹以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妹妹也因此生得瘦弱。父亲一方面出于愧疚,一方面也是为了更方便地照顾妻女,早两年辞去了原本在釜山当海员的高薪工作,选择就近回天安拿一份微薄的薪水留在家人身边。
明明父亲回归家庭成韩彬应该感到幸福才对,但在那以后他明显察觉家里吃肉的次数少了,肉食基本都是附近便宜贱卖的海产品;新鲜辣椒买不起,泡菜颜色也变淡了。母亲打开泡菜坛子时脸上的愁容显而易见,父亲的叹息声变成每日晚归后萦绕在成韩彬耳边的噩梦。
十六岁的成韩彬把家里这一系列细枝末节的变化看在眼里,终于在某一天课后下定决心拿着父母亲戚这些年给他自己攒下的零花偷偷从学校溜走,买了车票一路换乘大巴跑到釜山,求父亲以前的同事想办法给自己搞到了一张去日本的船票。
纸醉金迷的东京大都会曾经只存在于成韩彬的想象里,真正辗转站上东京的土地以后成韩彬才知道这座城市不止有面上的光鲜亮丽,也同样有诸多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实际上和他从小长大的天安市又或者首都汉城没有什么不同。
1996年,十六岁的成韩彬之于东京就像落雨时从天而降的一滴水珠,很快与其他同行的水珠一起汇入这座城市的沟渠里,连一丝涟漪也不曾这片土地上漾起。
尽管如此,成韩彬依然坚持留在了东京,只因为在这里兼职打工无论如何总比韩国本土的制造工厂多赚那么一点小钱。而这一点小钱足以让成韩彬新年时给年迈的父母多添两件衣服,也能让妹妹健康长大然后按照自己的心意学一切她想学习的东西,成韩彬觉得很值得。
十六岁到二十岁的这四年成韩彬生活全部时间连带他的个人情绪一起基本被大大小小的工作分割成碎片,以至于曾经和成韩彬短暂共事过的朋友都笑称这个少年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但成韩彬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有疲累的时刻。
成韩彬打工的间隙偶尔累了会在出租屋所在的街口便利店门前短暂驻足,看老板娘才换不久的彩色电视上播放的一些歌舞节目,上面形形色色闪过许多年轻的面孔,无一例外蓬勃鲜活,仿佛身体里充斥着用不完的能量,能够在灵活的舞动之间将未来的一切悉数掌握。
成韩彬认真地看他们跳舞,虽然他看着这些同龄人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老板娘也不催他,这个外来的年轻人和她儿子看上去差不多大,但气质怎么看都已经在社会里摸爬滚打有些年份了,不知道家里出于什么原因才让他落到这种境地,但老板娘愿意对这样的年轻人宽容一点,有时看他脸上难掩的疲惫甚至会主动从冰柜里拿出可口可乐送给成韩彬。
成韩彬这时才会从沉浸已久的个人世界抽身出来,看见递到眼前的可乐面上难得露出属于年轻人的无措,实在推辞不过老板娘的好意,成韩彬最后偷偷在柜台的边角留下了等值的硬币,而后抓着可乐逃也似的奔往自己下一处打工场所。
2.
成韩彬那时住在新宿外围开发商大批量建来收割风俗从业者口袋的廉价单间。一般上午在歌舞伎町那边收拾客人们一夜欢场散去的酒水杂物,下午一点前就要搭地铁赶往空港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家庭旅舍,帮着老板夫妇打扫退房的年轻人留下的满地狼藉。
刚来东京的时候成韩彬还未成年,没有学历,身无分文,是这间家庭旅社的老板收留了他一段时间,也愿意以正式工的价格给成韩彬开兼职时薪,姑且帮助成韩彬度过了在东京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之后几年换了许多份工作,也搬过不少地方,只有这家旅舍成韩彬哪怕搬得再远,有空也会去帮一帮老板夫妇,算是报答他们一开始对自己的照拂。
包括最近这三年也是如此,只不过比起本来的原因,这三年成韩彬对这间旅舍更多了一份隐秘的留恋,只因为这里是成韩彬第一次见到章昊的地方。
在成韩彬的记忆里他已经忘了自己那天是为什么打扫到420房间的时候会突然想起来要查看衣橱,或许是因为本能嗅出房间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气味,和那些同龄人因为彻夜蹦迪喝酒回到房间而留下的呕吐物抑或食物垃圾的味道完全不同。
成韩彬想到自己年幼时和父亲一起爬山曾救助过一只受伤的浣熊。
那只浣熊的后腿不慎被山上的陷阱夹断了,成韩彬跑过去把浣熊从陷阱里解救出来的时候近距离闻到了泥土里渗透的大片鲜血的味道,就是这样冰冷而晦涩。
而那天这样的血腥气再次浮现于成韩彬的鼻翼,他努力抽了抽鼻子,克制住内心的恐惧,慢慢靠上前试图拉开橱柜门往散发气息的源头探眼望去,还未完全适应衣橱的黑暗,半边脸颊就已经被里面忽然伸出的洞黑枪口牢牢抵住了。
这就是他和章昊第一次见面。
成韩彬每次回想起这个片段心脏都情不自禁“扑通”“扑通”跳个没完,以至于脑海中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其他画面都自然模糊了,只有脸上被那一圈铁器抵住带来的触感和适应黑暗以后在衣橱深处看到的死鱼眼始终记忆犹新
“不要动……帮我。不然就杀了你。”
哦,成韩彬唯二的清晰记忆还包括这句话。这是昊哥三年前与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3.
一般人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都会有什么反应呢?
成韩彬不知道,毕竟这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经验。但那时他已经在日本工作了几年,最起码能够听懂落入自己耳边的这句日语。
识时务者为俊杰。成韩彬往后退开一步,举起双手等着衣橱里的人从里面出来。
后来成韩彬也想过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转身就跑。他想,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句气势不足的威胁吗?还是因为和昊哥在衣橱里对视的那一眼?
……那双深黑的眼睛在那个时刻紧张地、带着十二万分的防备紧紧盯住他,和他救助过的那只受伤的浣熊是那么的相似,尽管都在努力佯装出最凶恶的模样,但落在他人的眼里却委实没有什么威胁可言。
而事实也是如此,成韩彬等了片刻不见章昊出来,再次小心翼翼探头去看他,才发现这人刚才举枪的动作以后已经痛得没力气动弹了,却还是紧绷着一张脸蜷缩在衣橱里不愿再次向他示弱。
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倔犟脾气啊。成韩彬每每想起来两人初见的过程还是会忍不住在嘴角泛起无奈的笑。
他没再管章昊手里虚握着的那把手枪,兀自把人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橱柜里挪了出来,这才发现这个疑似危险分子腰侧被一把匕首扎穿了,房间里浓厚的腥气都是源自伤口往下流淌的血液。
面对肉眼可见往外翻起的刀口,成韩彬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办,蓦地想起老板夫妇在前台的柜子里留了一只紧急医药箱,下意识准备往门外走去,却听见虚弱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
“不许走……”
成韩彬回过头,已经被他定性为外厉内荏的入侵者略带些别扭地望着他,手里仍然握着枪对准他,成韩彬却能看出他扣住板机的手指因为失血过多正在微微颤抖。
往后两个人住在一起时成韩彬半开玩笑地问起章昊这件事。他说:“昊哥,如果我那时没听你的命令而离开,你是真的会杀了我吗?”
得到的回答却是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即使我当时没有开口让你留下,你又真的会背叛我吗?”章昊反问。成韩彬于是也摇头。
很不可思议却又十分顺理成章,成韩彬想,他和章昊好像在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心照不宣地看穿了对方。
4.
那一天成韩彬再三保证之下最终还是去前台偷偷将药箱提了过来,万幸老板夫妇下午去参加孩子的学园亲子活动不在店里。
成韩彬打开药箱,看见里面还剩了一些基本的绷带和碘伏,怕章昊痛得很了,成韩彬算了一下口袋里剩的钱,咬咬牙,又下楼去了隔壁药店买了止痛药和消炎药回来。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些基础药片到底对这么狰狞的伤口起不起作用,但是聊胜于无,他只是下意识不想看见对方脸上流露出忍耐痛苦的神色。
他没有过多地询问章昊的私人讯息,譬如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受伤,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哪怕眼前的入侵者看上去是这样年轻,成韩彬猜测他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年龄大概在二十岁上下,自己只是个异国来讨生活的普通人,而对方却好像已经过上了刀口舔血的日子。
成韩彬这个年纪当然也会有好奇心。但在东京生活几年以后他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太多潜在的秘密与规则,并不是每一条都需要自己去探索与了解,即使是同龄人,个体之间的生活也千差万别。
仅就这一点而言,这时的章昊之于他和便利店那台彩色电视里歌舞青春的的众多面孔之于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正常人的选择都会是谨慎地保持自己的生活而非鲁莽地越界。
于是成韩彬只是帮章昊简单地处理了伤口,看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过多略有些干涸的迹象,成韩彬似乎想起了什么,几步跑出去将先前便利店老板娘出于好意塞给自己的可口可乐找出来递给了对方。
他看出青年对此似乎有些怔愣,以至于下意识接过瓶身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可很快对方一切便又恢复如常,继而低头抿起了手里的饮料。
之后成韩彬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了,章昊有些虚弱也说不出什么话,成韩彬便跪坐在垫子上安静地陪着他。直到看见墙上的挂钟快指向老板一家回来的时刻,成韩彬才不得不打破沉默出声提醒眼前来历未明的入侵者。
而事实证明入侵者会出现在这里果然并非他想得那样偶然,到点和老板夫妇一同踏进店门的还有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住客,在正常办理完入住手续以后径直走进了他们所在的房间,仿佛这间房里的血腥气和受伤的人都不存在似的,只在看到成韩彬的时候眼里划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惊诧,然而伸进大衣内袋的右手却被眼前和自己对坐了一下午的入侵者按住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
成韩彬不太记得当时昊哥最后一句话是不是这样跟自己说的了,因为他依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章昊手里仍握着自己给的可口可乐没来得及全部喝完,瓶身红色的包装纸衬得对方面色是那样苍白,成韩彬忽然想到自己下午草率给对方包扎的伤口,他不由自主想着,始终是那么长的伤口,到底还是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
那时成韩彬以为他和章昊之后应当不会再有交集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淡淡的失落,他把这种情绪归结为对自己亲手救助的动物的一种人道主义挂怀,于是他临走之前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醒章昊别忘了去医院再做一次更加仔细的检查。
呃……至少也要打一针破伤风才行吧。成韩彬指了指对方的腰侧,莫名有些脸红。
紧接着便看到这个年龄和自己相差无几的青年脸上再次漫开的错愕。
后来当成韩彬意识到自己那个下午其实不知不觉越界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受伤的野兽已经循着气味跟在了他的身后,而这条路是成韩彬自己亲手搭好铺到章昊脚下的。
5.
一个月后成韩彬下夜班回到出租屋打开灯就看到有着一面之缘的年轻男人曲着腿安静地坐在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沙发上。
旁边的木几上躺着一把手枪,是之前抵在成韩彬脸颊上的那把,成韩彬立刻认了出来。他的目光从手枪移向霸占了他沙发的男人,对方的瞳仁乍一看依旧深不见底,分辨不出太多情绪,但这次成韩彬没有再像第一次面对入侵者时那样紧张。
其实一个月前当他从家庭旅舍下工回家的第二天,在门下捡到一个空白信封和一瓶可口可乐的时候他就隐隐有预感会再次见到眼前的人。
那个信封里除了一叠钱币还夹了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日语写着“这是药费,感谢”,翻过背面似乎是个陌生的中文字符,成韩彬学着抄下来拿到歌舞伎町那边找认识的中国朋友认了一下,果不其然,对方告诉他这个字念“昊”。
昊。
成韩彬的母语里没并有一个单独的音节可以拼出这个字,他在纸上写下“하오”以后练习了好久才找到准确的音感,这个名字也因此牢牢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才会在今天轻易从唇齿间发出来。
“……昊?”他反手把门关上,试探性地叫了对方的名字,不知道念得对不对,成韩彬有些不知所措,章昊却已经将自己原本曲在沙发上的左腿放了下来,小声和成韩彬抱怨了一句。
“怎么才下班?我等了你好久。”
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成韩彬微微愣住,时隔一个月再次听到青年的声音,似乎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多了几分中气。只是随后成韩彬便看到对方嘴角垮了下去,语调变轻,说出的话却跟第一次见面一样颇有些颐指气使。
“我中弹了。好痛。你帮我处理一下。”说着顺势指向了自己的脚踝,熟稔得像他们是已经认识了多年的朋友。
成韩彬看过去:“……”
成韩彬自觉上次帮章昊处理那道狰狞的刺伤已经是自己过往受伤经验的极限,而这次对方脚踝上方的弹口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他从未接触过,以至于半天没有动作。
落在章昊眼里便以为他是在害怕自己。
“啊喂,我没这么恐怖吧,我只是个快要变成瘸子的可怜人罢了。韩彬是这条街区出了名的好心人,就不能可怜可怜帮帮我吗?”
成韩彬一时语塞,睁大眼睛吃惊地与章昊对视。
他并不是惊讶章昊会知道他的名字,毕竟在他从家门口捡到那封信的时候就大概猜到对方的身份并不一般,应当多的是手段调查自己的信息,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呃,这么厚脸皮。
“这次伤口也没那么吓人啦,没伤到筋骨。”青年却似乎打开了某些开关,“你找一把镊子把弹头挖出来,然后倒上双氧水给我包好就行了。放心,这次我自己带了消炎药。”说完还朝成韩彬比了个wink。
嗯……
如果现在回到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成韩彬万万不会把精神问题和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可他现在确实想大着胆子上前摸摸章昊的额头,看看对方是不是因为受伤发烧所以神智不清了。
而正常人对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明明应该感到冒犯,成韩彬在当时却偏偏生不出任何脾气。
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只是莫名其妙的,面对章昊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学不会拒绝。
可能他潜意识里仍然把眼前的青年当成自己救助的动物,哪怕这只动物明显是一头野兽,背靠着未知的世界和潜藏的危险,可彼时看到对方滴血的伤口,成韩彬还是没有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6.
当天夜里,成韩彬最终在指导下帮章昊把子弹挑了出来,诚如章昊所言,这枚子弹并没有造成真正严重的后果,开枪的人仿佛只是想给章昊一个警告,而并非要结果他的性命。
那时成韩彬以为,这头野兽应当只是把他的出租屋当成是受伤以后一个暂时的栖息地,最多呆到第二天就会自然离开,毕竟他的出租屋里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以外什么都没有,他自己也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外面奔波,只有睡觉时才会回到这个简陋的居所。
他想,不管章昊是什么样的身份,这样的地方对他来说总是相当无聊的。
可是第二天回来时,对方留在家里;第三天回来时,对方亦然;到了第四天下班,成韩彬扭开门锁就看见,章昊仍旧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等着他。
最近这三年以来,成韩彬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第四天晚上打开门时看到的情境。
其实昊哥当时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木几旁边扭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没办法充盈房间的每个角落,只有躺在木几旁边的青年脸上染上一层温柔的颜色,而在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以后青年迅速惊醒,深黑的眼珠马上抬起警惕万分地盯住了来人,又在看清是他的同时倏忽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如果非要用语言具象地形容当时的一幕,成韩彬想,就好像这间临时性的居所真的是他和眼前人的家,而他确实是被这个家期待且信任着的人。
人们总说同一件事情反复做七次就会变成习惯,对于成韩彬来说,“章昊”这个存在变成他生命里默认的习惯就只用了那么三天。
成韩彬也不知道是否自己实在太寂寞,所以才会在对章昊仍旧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那么快就接纳了生活中出现另外一个人的痕迹,这三年里他有一段时间曾惶然于这件事情的对错。
可即便时间再倒回去一百次,成韩彬认为自己也还是无法抗拒章昊在那一时刻带给他的这种关于“家”的诱惑。他从十六岁到现在已经离开家太多年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自己的使命就是埋头工作,然后给远在他乡的亲人创造更好的一切,但一个人在世界的边缘游走太久始终还是会觉得难过。
所以成韩彬没有主动过问章昊的来历,他当时只想着,这个越界而来的青年哪怕只能陪他走过一段路也可以。
7.
开春以后东京天气一直不错,今天也是如此。区间巴士开过来,成韩彬拿着捧花径直走向末尾两排座位,这样能够尽可能地避开路人打量的目光。
在章昊三年前自首以后成韩彬就搬离了曾经靠市区的住处换到了他和章昊初识的空港附近居住。从这里开往拘置所的区间巴士路线很长,会横穿一整个东京湾区,虽然慢一点,但成韩彬出门的时间很早,并不是特别着急。
足足三年没有和昊哥联系,成韩彬需要更多一点时间来重构他与章昊过往经历的一切,以保证当他再次出现在对方面前时,能够让昊哥感受到他百分之一百的真心。
成韩彬也是在和章昊分开后的这三年才慢慢想明白这一点。
在此之前,成韩彬本来以为在两个人一起走着的这段路上害怕失去的是自己,但其实他从一开始习惯章昊存在的时候就在不断告诫自己要做好随时分别的准备;反而是昊哥,选择一路跟过来留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早早把“失去”的可能性堵死了,所以在后面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才会因此崩溃。
想起后面发生的事情,成韩彬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转而侧过头靠向车窗。
8.
眼下三月中旬东京的樱花开始渐次绽放,年复一年在路边开出同样粉嫩的花朵,三年前这个时候章昊已经在成韩彬的出租屋里赖了许多天。
那段日子相处下来成韩彬总算知道了青年完整的姓名,也知道了章昊确切的年纪,没想到熟悉以后看起来略有些跳脱的年轻人会比自己还要大上将近一年,尽管成韩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开始乖巧地称呼对方为“昊哥”。
章昊腿上的弹孔那时除了行走久了依旧会造成肌肉拉扯而导致一定神经性疼痛以外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白天成韩彬早早出门跑兼职,章昊有兴致的时候会踱去旁边的市场买菜回来做点简陋的吃食等着成韩彬下班,来到东京四年,成韩彬再次吃上家里的热饭,虽然昊哥和他说自己的手艺有辱中华料理的名头,但成韩彬依然吃得很开心。
后来成韩彬怕章昊窝在家里无聊,偶然把歌舞伎町被客人弄坏的乐器带回来给章昊摆弄,才知道昊哥除了会玩枪,还会拉小提琴;而章昊也从出租屋里唯一值钱的录音机和租来的磁带看出来,成韩彬除了在打工,也在偷偷跟着当年放送的歌舞节目学跳舞。
两个人的关系在初春时节简单的日常中迅速变得亲密,和对方在一起的时间成韩彬才发现原来他们两个并非完全脱节于这个时代,只是能够在彼此面前展露年纪的人太少。在成韩彬近三年日日夜夜的回忆里,他始终认为那段日子应当是他和章昊最平淡幸福的时光。尽管事后回溯才发觉这种平淡和幸福其实都是悬浮的泡沫,是一种美丽虚无的假象。
毕竟章昊和他分享了这么多事情,却仍然没有提过自己的来历。
成韩彬想过章昊过去可能混迹于暴力团体,在歌舞伎町生活这么久成韩彬还是大概了解一些暴力团的背景,其中不乏异国人的组织,成韩彬觉得章昊应当就是其中一员。这是他的猜测,作为普通人他对暴力世界的想象也就到此为止。
直到四月过后的某一天,成韩彬难得请休了一天和章昊商量着去滨海公园露营,才从对方身上第一次拼凑出那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或许是那天两个人的状态都过于放松,傍晚游人渐渐散去,两个人一起仰面躺在绿地上,章昊第一次和成韩彬主动提起了自己受过的刀伤。成韩彬才知道和章昊初见的那次羽田空港附近曾发生过一起东京本土与异国暴力团之间的械斗,而章昊就是其中一方的主理。
“因为不知道说这些会不会把你卷进来所以一直没让你知道。”成韩彬当时正在漫无边际地畅想关于两个人的以后,听见章昊的声音一时愣住。
“可是想要和你变得更亲密的话,好像坦诚又是必须的选项。”章昊的声音里带上了微不可见的挣扎,成韩彬变得更加安静,只是侧过肩去,往章昊身边靠得近了一些,伸出手指勾住了对方的指骨。
而章昊的话匣打开,成韩彬才知道章昊后来的腿伤是因为什么,那天晚上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9.
章昊的父亲是福清人盘踞在关东地区所建立的暴力团体的四代目,接受的传承一直是振兴组织、发扬光大。但到了章昊这里却并不想背负父辈的一切。
“我喜欢音乐,喜欢艺术,讨厌和组织打交道,怕痛得要死,不想在身上弄出那么丑的纹身。”章昊想到父亲叔伯肩背上的龙虎,忍不住和成韩彬龇牙咧嘴。
“明明已经走到新世纪了,日本政府一直在竭力打压暴力团体,老头子他们却还是看不清形势,强行制造事端想要再次扩大组织的影响力,我劝他一次他就会打我一次,用枪托或者这么粗的棒球棍。”
成韩彬看到章昊的手举在空中握成拳,对着远处的海平面虚虚比划了一个圈。那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被章昊圈在手心的夕阳有半边已经沉沉落下了海平线,只留给海滨公园一点橘黄的影子,如同成韩彬那晚打开家门时灯光投射的颜色,成韩彬伸出手抓住了那只被日落浸染的拳头。
“我每次想到家、想到老头子在家都会不可控制地感觉烦躁和恶心。”
“那就别想了……昊哥,你现在不是已经离开那里了吗?”成韩彬那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家的理解和章昊全然不同,只能这样安慰。可是章昊却沉默下来,以至于成韩彬的心跳也跟着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成韩彬后来经常懊悔自己这一句安慰,觉得是这句话才引得章昊出现应激。
“韩彬,我……”
等了很久,成韩彬才重新在身边听到一点声音。
成韩彬蓦地转过头。他记得那时候最后一点夕阳也已经没进海里,海滨公园陷入深黑的夜晚,自己看不清昊哥的脸,只能继续听着后面落在自己耳边的那些压抑的叙述。
章昊的父亲在屡次打骂儿子不听以后对章昊用了毒品。
很疯狂,但那个中年男人本来也是个穷途末路的疯子。
章昊出现在成韩彬家里的那天和父亲又因为一直以来同样的原因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以至于男人举枪对儿子做出了射击的举动,他本意是想把章昊困在家里,但章昊却拖着中弹的小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门。
受伤的野兽站在茫茫夜色下不知道前方的路在哪里,看到便利店货架上摆放的可口可乐,下意识就把成韩彬留下的余温当成是救命稻草,一路找到了那间托人去过的廉价出租屋。
“我跑出来了,但是他知道我一定会回去,我摆脱不了他,因为他已经毁了我。”听过前面的叙述,成韩彬知道章昊这里指的是什么。
“虽然我走之前拿走了一小袋成品,虽然,虽然,”
说到这里的时候,成韩彬已经听出青年的声音变得焦虑和暴躁,似乎情绪失控只在转瞬之间,成韩彬下意识想要再次拥抱对方,这次却被青年躲开了。
“虽然我已经很克制地在用了……韩彬……虽然……但它还是用完了!”
章昊忽然呜咽起来,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在成韩彬不知所措的时候章昊狠狠地甩开了成韩彬的手,继而从绿地上爬起来,成韩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此前还无比平和的青年决绝地冲向了远处的大海。
那是成韩彬第一次了解章昊所在的世界,也是章昊在他面前第一次无法抑制的毒瘾发作。
10.
如果可以,成韩彬希望时间能够停在那天晚上夕阳落下之前。
夕阳落下之前,公园里还有很多年轻人在联谊,有人带了录音机出来放在绿地上播放磁带,大家唱歌也跳舞,这里是千禧年的一角,can’t take me home的乐声伴随潮汐把成韩彬与章昊和这个时代的普通同龄人联系在一起,他和青年抬头就能看到远处的东京铁塔,两个人谈论的也只是他们短暂相处的那段时日发生的平淡点滴。
整个画面像成韩彬梦中的浮世绘,梦醒了,画面也随之消失。
章昊是在第三次毒瘾发作的时候走掉的。第二次发作的时候是白天,成韩彬下夜班回家默默收拾了地上摔碎的杯盘碗盏,把角落里原本已经被章昊修好,现在却再次被摔烂的小提琴收进了橱柜,他什么也没说,只在最后为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的青年多盖了一床毯子。
而第三次发作的时候成韩彬正撞上章昊神智不清的时刻。
他没想到自己和昊哥之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越过的界线会在这种情况下被身后已然失去理智的野兽打破,当成韩彬被扯住头发侧压着脸强硬地贴在木几上的时候,他看见沙发的缝隙里埋着的黑色手枪,洞黑的枪口如同他和章昊第一次见面那样对准他的面庞。
他之前一直没找到放在木几上的手枪去哪里了,原来昊哥把它藏在这样近在咫尺的地方,原来昊哥自始至终都还是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而他却一无所觉。
身后没有做任何潤滑就被粗暴撑开,成韩彬毫不意外那里一定撕裂流血情状凄惨,他依稀记得歌舞伎町的朋友说过有的客人也是瘾君子,似乎大部分毒品都有助兴的作用,但他却不知道原来单纯的毒瘾发作也能让一个人出现这样异常的表现。成韩彬拼命咬住下唇仍旧没能坚持到最后,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章昊已经不见了。
成韩彬掀开沙发的垫子,那把黑色手枪也被拿走了,只在木几上留下一张纸条,成韩彬打开依然是满篇潦草的字体,只不过内容换成了无数个“对不起”和“我爱你”。
11.
成韩彬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过章昊。
他把家里彻底打扫过之后生活似乎又都恢复了原样,只有偶尔拉开橱柜看到那把反反复复被修好又再次坏掉的小提琴昭示着这个家里曾经有过另外的住客。
成韩彬也曾想着,他若是那时候搬走也许就不会有这三年的等待了,也许他可以用这些时间认识到更好的人,毕竟他一开始接纳章昊也是因为对方让他对“家”产生了期待,可是当后来章昊再次跌跌撞撞敲开他的门时,成韩彬发现自己理解错了,他最终无法割舍的还是这个自己曾经救起过的“人”。
那时候樱花季已经快要过去,成韩彬很早就起来洗漱,看着窗外不知名的鸟儿站在樱树的枝桠上发呆,门口的门铃忽然响起来,惊得鸟儿四散飞走,成韩彬打开门就看到章昊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
那时的昊哥瘦了很多,随便裹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原本骨架就不算大,现在整个人都仿佛更加窄细了一点,略微偏棕的短发乱糟糟的刺楞着,脸颊的凹陷清晰可见,憔悴得像在外面流浪了十年的小狗。
看到成韩彬,章昊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倚靠,却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成韩彬还记得青年那时眼里的激动,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章昊漆黑的眼珠里,在那时却仅仅是一种病态的情绪外放,目光其实没有焦距。
连带说话的声音也一直在颤抖。
成韩彬听见他握住自己的手不停地和自己说,他做到了,他做到了。
他亲手结果了自己的父亲。
章昊拿出了很多很多的钱推给成韩彬,他说自己已经把老头子名下大部分财产都转到了成韩彬家人的账户,他说成韩彬自由了。
——韩彬,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可以回家了。
那你呢?
成韩彬没有去接那些散落的钞票,只执着于追问章昊这个问题。
章昊那时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卷,成韩彬敏锐地察觉那根烟卷里裹住了其他的东西,章昊没有在他面前点燃,只是放在鼻下嗅了嗅,一直颤抖的手指才稍微消停一些,眼神也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看着成韩彬,像那天在海滨公园时一样,沉默了半晌,才回答他。
你放心,我会去做正确的事。
自首么?
嗯。终究是杀了老头子,进去躲一躲。
……顺便戒毒?
是的。
成韩彬记得那时自己应当还是没忍住亲吻了章昊,而昊哥以为他要回韩国了,抱着成韩彬温存了很久很久。
但实际上成韩彬一直到最后目送章昊离开,也并没有和他明确地提到过自己的打算。
他也有了打算要做的,正确的事情。
2000年的回忆到此为止。
12.
区间巴士一路平稳开到目的地,成韩彬下车后又走了十多分钟,才停在几栋联排的白色建筑物面前,建筑物外围铁制的大门上面挂着“葛西临区属拘置所”几个字,成韩彬没有再往前去,只是拿着捧花站在拘置所的门口。
他在后来从新闻上看到了章昊自首之后的消息,因为章昊本身所亲自经手的罪行并不多,杀过的人又大部分都是暴力团体内部人员,加上自首情节,最终量刑轻微,只有三年。
犯人对判决没有异议,成韩彬在公开审议的判决会上知道了章昊确切地出狱时间,因此才能提前在这里等待。
其实他也不知道今天究竟能不能等到章昊,他也考虑过章昊提前减刑出狱的问题。但无论如何,成韩彬在章昊离开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不管昊哥出狱以后会不会主动找上他,但至少他一定会主动找到昊哥。
这就是成韩彬三年前决定要做的正确的事。
成韩彬看了一眼守卫室的挂钟,今日释放人员出来的时间快到了,成韩彬的心不知不觉揪扯在一起。
今天之前他一直在过去的回忆中不间断地反复沉浮,也曾因噩梦惊醒而迫切地希望很多事情从未发生过,认为这个错误的时代生出种种错误的巧合让他身心俱疲。
可是当章昊真的从铁门里面迈步出来的时候,成韩彬迎上去看见那张午夜梦回依然熟悉的面孔,看见对方眼里渐渐化开的那点宛如第一次见面的青涩和错愕,还是觉得这三年的等待或许是通往理想的必然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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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成韩彬和章昊乘船离开了日本。
本来章昊想要买机票,可成韩彬想到七年前来时的一路辗转,现在到了回去的时候旅途已经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成韩彬也想带着章昊看看自己经历过的一切,最终还是选择了船运。
一路先乘干线到下关,再在下关买回釜山的船票。下关港到釜山的客轮升级以后回韩国只需要六个小时,比成韩彬从半岛来到日本时缩短了近一半的时间。
客轮出海的当天天清气朗,蓝色的天空没有一朵白云。成韩彬站在甲板上,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闲适的心情打量这片大海,他看到两只白色的海鸟于远处相携着在海平面上起起落落,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上船以后就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青年。
两个人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笑。
成韩彬想,虽然他和昊哥的未来仍旧蒙着一层雾气,但这个世界总归是在不断变好的。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