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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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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3-15
Words:
8,63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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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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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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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喻黄】异类

Summary:

bgm:爱的消亡史

因为我爱你,也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才终于成为了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喻文州带着黄少天来到亚特兰蒂斯的那天,亚特兰蒂斯难得地下起了雨。
雨丝斜斜地砸在机甲斑驳的外壳上,也砸在他的面孔上,凉凉的。他们降落在一座赭色的土山之上,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沙海,城镇像生曲奇上的巧克力碎,零零散散地嵌在沙海之中。
还以为这星球不会下雨。
空气中的湿气弥漫,黄少天一点也不想动。喻文州只好把他从驾驶舱里拖出来,拖了一半,黄少天才配合着起身,自己蹦跳着落到这黄沙之上,伸手接了把雨水,撇了撇嘴,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这机甲降落后就当了机,喻文州不意外,也不可惜,地下埋了十几年的破烂能挤进跃迁点已属于奇迹。
“总不会一直下雨。”喻文州捧了把雨水,又摇了摇手,温和地安抚着黄少天,“不然植被覆盖率不可能只有3%。”这是降落到这个星球之前,自动驾驶系统显示出的最后的信息。亚特兰蒂斯,三级星球,昼长夜短,日均温度在25度到40度之间,水源短缺,植被覆盖率仅3%。真是奇怪,这由沙子构成的星球要以一座传说中沉入海底的城市命名。
黄少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伸手,抓住喻文州的手掌,把他手里的雨水倾倒掉,然后将自己手指轻柔地嵌入了他的指缝之中。

徐景熙就是那时遇到他们的。他是半个黑医,诊所坐落在乌尔镇的一条小巷里,隔壁是一家吵闹的酒吧。倒霉的人总是从酒吧进去,又从他的诊所出来。徐景熙什么病都能看,旧人类的病,新人类的病,动物的病,机器的病,也包括黄少天的病。
亚特兰蒂斯没有政府,自然也没有星球港口。专门来这个鸟不拉屎的星球的,不是逃犯、骗子、流浪客,就是星际猎手、海盗、艺术家,堪称边缘人大集合。
机甲破破烂烂,落地就报废了,没什么新意的降落方式。看起来不怎么有钱,逃得也很仓促,多半是犯了事。徐景熙走近了才看清这俩人的模样,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典型的地球东方人种,样貌赏心悦目,倒没什么罪犯的气质。徐景熙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判断,眼神捕捉到他们牵着的手,于是恍然大悟。
“逃婚来的?”这是徐景熙见到他们的第一句问好。
黄少天拼命甩头,试图让头发上的雨水都掉落下去。喻文州用没被他握着的左手扶正了他的脑袋,制止了他的动作。而后回答不远处的徐景熙:“你好,不是。”
“我们来自蓝星自由邦。”
“哇,那个蓝星自由邦?那地方原来还有能飞的机甲?”
“……确实不多,但我们运气好,从地底下挖出了一部。”
“……”
喻文州拉着黄少天,走到了徐景熙的面前:“冒昧问一下,这里总是会下雨吗?”
徐景熙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黄少天的不同之处,停顿了几秒道:“不会。你们运气好,这是亚特兰蒂斯三年来的第一场雨。能下两天以上就是奇迹了。”
“那就好。”喻文州闻言,松了口气。而黄少天歪着头,盯着徐景熙眨眼,脚不安分地踢着沙子,一下又一下。
徐景熙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问:“你们叫什么名字?要不要先去我家?”
喻文州礼貌地拒绝了他,徐景熙并不强求,为他们指了最近的城镇方位之后,便与他们告别。
亚特兰蒂斯的白日极长,是夜长的五倍。徐景熙采了不少海莲蓉,那是只有在雨后的夜晚才会生长的珍稀药材,雨只下了一晚,天晴后,他回到了诊所,刚将海莲蓉存入低温库房,便有病人来访。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不久前才分别的两位异星人。
喻文州露出讶异的表情:“原来你就是这里最好的医生。”
徐景熙矜持地点头,听到对方又说:“听说你什么都能治。”

喻文州从蓝月港城外的废墟里找到黄少天的那一天,是他离开蓝月港的第十三天。
蓝星自由邦实施人工智能禁令的第二十年,蓝月港的自由教会处置了所有能找到的智能机械,就连会回答“早上好”的烤面包机都没有放过,由于没有足够的能源用于焚烧,机械的尸体在废墟里堆叠,像是沉默的巨兽,由废弃的金属构成骨架,肮脏的织物组成皮肤,在夜风中喑哑呻吟着。

从蓝月港离开时,喻文州什么都没有带。在废墟里捡起一把铁器,就开始挖掘。
挖掘的第七天,他的手掌密布着伤口,血止不住,但是他挖到了一个老式的伸缩机甲。
而当他挖到黄少天的躯体时,已经七天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也许因为近十年来从未有智能体被捕,自由教会已经不再严格执行销毁的禁令,黄少天的躯体未被破坏,仍然是他们最后一天见面的样子。喻文州跪在他身旁,伸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发,低头亲吻了他冰凉的额头。
那一天,他拆卸了所有在废墟里寻找到的能源罐,终于将那架伸缩机甲展开。他将黄少天抱进了驾驶舱,最后一次回望了蓝月港,那是日落的时刻,太阳将辽阔的海域都染成血色,遥远的海风从几公里外穿过未关闭的舱门达到舰桥,熟悉的海腥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似乎仍停留在驾驶室中。
喻文州从未开过机甲,不过好在即使是老式的机甲,也有自动驾驶系统,且说明详实,而他又足够聪明。巨大的轰鸣声中,他带着黄少天离开了蓝星自由邦,随意挤进公共跃迁点,第一次来到了出生地之外的星球。

他们去往的第一个星球机械程度发达,喻文州偷窃了别人的光脑,成功入港。那是个高级星球,哪里都要联网,核实公民身份与签证,蓝星自由邦从不向普通公民开放签证申请通道,于是他只能去黑市。
“机械化80%的义体人,皮肤是原生的,嵌入了自生长修复因子……很成熟的技术,不过十多年都没有更新了。开不了机是吧,我看看……记忆芯片被强行损毁,嗯?从里面损坏的?它自己损坏的?怪不得会强制关机。”那黑医一头脏辫,戴着蓝紫色的金属义眼,他喝了口酒,手里把玩着他卖掉的那个钻石状光脑,“记忆芯片你要重装还是修复?主要是记忆芯片的问题,还好他能源系统没损毁,一会儿晒几个小时太阳就能重启心肺循环了。”
“修复。”喻文州没有犹豫地回答。
“你确定?修复可比直接换个芯片麻烦多了。”
“我确定。”喻文州看着他,“修复后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这个就不好说了。能修到什么程度也难说。这是你爱人?”那黑医揶揄地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声,“你这样的现在可不多见。机械化50%以上,和机器人也没什么差别了,你买个按需定制的机器人,价格也比改造义体人的成本低多了。”
喻文州没有说话。但这星球确实如此,大部分人类的伴侣都不是人类,陪伴型人工智能的广告铺天盖地。

离开蓝月港的第二十三天,黄少天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赭色的眼睛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视线落在喻文州身上的时候,他笑了。这让喻文州想到从前的清晨,他睁眼,总能看到黄少天这样笑。而后黄少天张开了嘴,像是往常一样一开口就是很多话。问他早上要吃什么,松饼没有了,甜挞只有蓝莓味,沙拉倒是还能做,就是不好吃。或是说起晚上的梦,梦里蓝月港没有黑夜,只有白日,他们骑着摩托车,从港口骑到海里,最终停留在鲸鱼的头顶。
只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几秒钟后,他仿佛感受到了剧烈的头痛,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应该是语言中枢的问题。”黑医皱着眉又检查了一次,说,“这个修起来有点麻烦。”
但更麻烦的是进门的警察,喻文州在他们踏入诊所的一瞬就拉着黄少天破窗而逃。那台破破烂烂的机甲的带着他们再次跃迁,这一次,喻文州选择了一个光照最长的星球。

“类似人类的混合性失语症。无法理解语言,也无法表达语言。”徐景熙扫描了黄少天的大脑,解释道,“他的大脑不同于人类的大脑,四分之三是某个人类的真实组织,四分之一是机械神经,机械神经由程序控制,连通着人体的神经反应。如果他不是义体人,只是100%的机械人工智能,你可以直接替换语言系统。但他是义体人,机械神经影响的是左侧额叶和颞叶,替换指令系统无法修复半生理反应。”
“唯一的办法也许是更换机械神经,但那需要燃晶。”
“成功率是多少?”喻文州问。
黄少天扯掉了脑后接驳口的数据线,从床上坐了起来。
“80%,如果有燃晶的话。”
“亚特兰蒂斯没有燃晶?”
“传说中有人挖到过,但那只是传说。”
黄少天跳了下来,拉过喻文州的手,眼神凶狠地命令他离开这里。他不理解他们的对话,但猜得出喻文州的想法,他没法表达,于是直接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意愿。
“我会找到燃晶。”他温柔地用手指去网罗黄少天的手指,微笑着冲着他点了点头。
徐景熙收拾好器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很多年没有人找到过燃晶了,这是个贫瘠的星球。”
他拿过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喻文州。喻文州接过毛巾,伸到黄少天的脑后,擦拭掉了接驳口流出的鲜血。
徐景熙听见他平静地重复道:“我会找到的。”

燃晶是一种黑色的晶状物质,具有高能量密度和稳定性,是常用的一级能源,通常生长于地底或是洞穴。富有燃晶的星球几乎已被大型政权瓜分,要么成为专属的资源星球,要么早因燃晶的存在发展成高级星球。亚特兰蒂斯这样的三级星球,启用伊始就被人翻了个底,因为足够贫瘠,才有着无人肯管辖的自由,才能够成为边缘人的栖身之所。
早期勘测留下的探洞为他们寻找燃晶留下了便利。从乌尔镇出发,穿越过漫长的沙海,偶尔会遇到石山群,小型的洞穴通常是天然的,通往地底的洞穴则明显是人为开凿的。他们每天日出时出发,以乌尔镇为中心,搜寻着二十公里半径内的石山洞穴,有时点燃篝火,在洞穴里露宿,有时会回到乌尔镇,徐景熙将空置的库房租给了他们,那里有一张简易的床。

喻文州带着勘测仪器,记录用的简易光脑,而黄少天仍像在蓝月港时那样,只带着一本空白的本子,和一支铅笔。
蓝月港是蓝星自由邦大陆的最南端的小镇,连接着无穷的海域,海水在白日里湛蓝如丝缎,在深夜里却黝黑似深渊。他们毕业后回到了蓝月港,租住的房子就在蓝月孤儿院的东南边,两层的小屋,一楼是起居室与厨房,二楼是他们的卧室,屋顶上开着天窗,夏夜里繁星漫天。喻文州是博物学家,常年在蓝月港的海岸森林勘测,黄少天那时已是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喻文州寻找新物种,而他捕捉着世界的每一瞬。露宿在树下的夜晚,世界无比静谧,只偶尔有虫鸣窸窣,他们抬头,目光穿过树冠,触及夜空中明亮的星,黄少天察觉到喻文州的手掌盖在了他的手背之上,于是他回头,微笑。
“有时候会觉得可惜。”黄少天有一次说,“宇宙那样大,我们却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离开这里。”
“但有时候又觉得没关系。不是说人活着也许不过是为了几个瞬间吗?我看现在这样的时刻,就挺值得的。宇宙大不大又关我什么事?”黄少天笑着扑到喻文州身上,“宇宙里又没有你。”
喻文州被他扑得猝不及防,眼中柔软:“怎么这么肉麻。”
“你说谁肉麻?我吗?我吗?”黄少天去挠他的胳肢窝,喻文州连忙伸手去挡,笑得眉眼都簇拥在一起。吵闹的声音盖过了虫鸣。

亚特兰蒂斯的日出瑰丽壮阔,如炬火从深渊拔地而起,万顷光芒铺天盖地卷向连绵的沙山沙海。 黄少天站在洞穴口,伸出握着铅笔的手,于是光便静静地停留在他的手臂上。喻文州收起仪器,导入测量数据,走到了他的身边。黄少天的感官因为语言的丧失反倒更加灵敏,他转头,看到喻文州指着他手中的画册,于是点头,将画册递给他。那是日出,由千变万化的线条的虬结,云层柔软,山海却利落干脆,黑与白幻化成千万种颜色, 壮阔却寂寥。喻文州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笑了,拥抱着这张画。黄少天懂得这是喜欢的意思,便挑眉,勾着嘴,扬了扬下巴,神采飞扬。
喻文州抓住他的手,黄少天用力地回握他,于是他们安静地前往下一个洞穴。
风声,脚踩沙土时的沙沙声。大多数时候,他们的世界只剩下这两种声音。语言在空茫中缺席,于是行走仅是行走。黄少天不寂寞,因为他的手掌仍能感受到喻文州掌心的温度。

但有时他仍会觉得挫败,觉得伤心。
挫败是因为他不再能做到从前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在乌尔镇的人群之中,各式的语言交错流动着,他却不再能捕捉其中的意义,像是真的成为了一具区别于真实人类的机械。
而伤心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喻文州的不同,那是从他们来到亚特兰蒂斯的第二天开始的——喻文州不再同自己说话了,也很少再同别人说话了。
他的挫败说不出口,喻文州却全都知道。

乌尔镇的酒吧总有狂欢,不分白天黑夜。常坐的位置是吧台的角落,隐蔽,幽暗,喻文州坐在外围的位置,像是骑士守卫着自己的公主。黄少天喝着一杯劣质的高度数酒,看到喻文州又一次朝着来搭话的人摇了摇头。酒保装着一条机械臂,留着寸头,皮肤黝黑,朝喻文州开口说了什么,喻文州抿着嘴,耸了耸肩。酒保习惯了他们的沉默,并不在意。而后黄少天看见喻文州举起玻璃杯,自然地朝向自己。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咚作响,那声音让黄少天觉得烦躁。
就像喻文州全都知道,黄少天也一样。他知道喻文州怕自己挫败,怕自己难过,于是不再向自己开口,也不再向别人开口。来到亚特兰蒂斯之后,喻文州只同徐景熙有过正常的交流——为了自己那出了问题的语言中枢。喻文州不想黄少天成为丧失理解与表达的异类,便将自己变成了他的同类。
黄少天与他碰杯,将剩下的酒一口饮进,义体人不会醉,这是这具由血肉与机械融合的身体拥有的好处之一。用玻璃杯敲了敲吧台,酒保收走了空杯,反手拿了瓶蓝色的酒朝他晃了晃,黄少天点头,酒保扬眉,行云流水地操作,很快将一杯蓝色的威士忌放在他的面前,而后伸出手,两人击掌。酒吧就在徐景熙的诊所隔壁,他们来了没几次,这大块头酒保就同自己混得很熟,甚至比喻文州还熟。而喻文州在他们用动作交流时,总是在旁边旁观着,带着沉默的笑意,像是乐见其成。
黄少天却不想他这样。
后来又有人坐在喻文州的身边,或是与喻文州碰杯,或是同他搭讪,或是邀请他跳舞。喻文州只是点头,摇头,淡淡地笑着,薄长的嘴唇只在喝酒时开阖。酒吧里嬉皮士与机械人共舞,男人与女人接吻,昨天拥抱的爱侣今天又有了各自的机械伴侣,爱情像是热闹的商品,在人群中不断地被购买,贩卖,转让,展出,炫耀,而后丢弃。而喻文州在那其中像一座珍贵的孤岛,一座只为了黄少天而存在着的孤岛,无需黄少天之外的任何人登陆,却愿意为了他漂移到任何地方。

在自由教会包围他们的那个夜晚,黄少天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冷静,他抓起厨房的一把叉子,朝着喻文州投掷而去,表现出被爱人背叛的强烈的愤慨与痛苦,以让人相信爱人是全然无辜,然后干脆地损毁了自己的记忆芯片。即使他在最后的一瞬捕捉到了喻文州目光中满溢的痛苦,也并不后悔,他一意孤行地想,至少这样喻文州可以自由。
或许他错了,他被设计出来的唯一目的是与一具死去的肉体结合,而后延续那一具肉体的生长,使之成为人类,他没有被赋予超出人类情感本身的计算能力,因而也无法做出完全正确的选择,更何况完全正确在人类的世界或许并不存在。如果他不那么像人的话,黄少天在抉择的时候或许可以计算的到,自己注定会在某一天成为囚禁喻文州的监狱。
这是异类的命运。不论他是否认为自己是人类,也不论喻文州是否从不在意。

“还是老问题。有太多想要说的,却又说不出来,就会导致语言中枢的机械神经发热短路。”
“然后他会头痛,再晕倒。”
徐景熙关闭了光屏,轻声叹了一口气,准备扯出接驳口的数据线。喻文州比他更快,细长的手指抚过黄少天的脖颈,轻柔地撩开了他脑后的碎发,于是接驳口裸露了出来。
徐景熙尴尬地停下了手,只好放慢动作,小心地拔出了数据线。血液缓慢地从创口渗出,被喻文州用毛巾擦去。
徐景熙:“不用太担心,等温度降下来,他自然就会醒过来,像上次那样。”
喻文州把毛巾折叠好放到一边,扶正了黄少天的身体。
“所以,这次是为了什么?”徐景熙问。
喻文州低头看着黄少天像是在沉睡的面孔,良久之后才忽然说道:“有时候,他是个冷酷的人。”
徐景熙忍不住看了喻文州一眼,喻文州却仍出神地盯着黄少天的面孔。
“冷酷,果断,一意孤行。他想让我活着,就可以摧毁了自己。想要我快乐,我就必须快乐。 ”喻文州温和地、仿佛全然理解的说,“所以,他觉得我应该和从前一样,同别人正常地交流,不论他是否在场,不论他是否能够理解、能够融入,不论他是否会因此难过。”
“……”徐景熙没有听懂前一句话,却明白了后一句话,“但是你不能。”
“我不能。”喻文州说,“因为他会觉得难过。”
“他难过的时候表情会变得茫然,像小孩。”

刚见到黄少天,是喻文州在蓝月孤儿院的第十一年,那一年他十一岁。与那些瘦骨嶙峋,面孔上写着不幸的孤儿不同,黄少天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蓝色的休闲短裤,银白色的帽子上圈着蓝色的带子,像是被从某张幸福的全家福中蛮横地复制了过来。他茫然地站在老师的身边,从此后便开始在孤儿院生活。
那一年,喻文州的窗外被校舍的工人种下了几株蓝月玫瑰,绿色的叶子没几个月就爬上校舍的窗台。几周前,他唯一的舍友被领养,于是顺理成章的,同龄的黄少天便成了他的新舍友。没多久,黄少天似乎就从父母去世的茫然中走了出来,像动物伸出触手,小心地接触着周边的环境,而后又以极其强悍的适应能力,融入到了新的生活之中。
后来那几年,几株蓝月玫瑰铺天盖地的抽长,渐渐爬满了大半边的校舍,每到夏天,如深海般墨蓝的玫瑰成片地挂在窗舍之外,在夜里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如同一滴巨大的眼泪。当其中一株蓝月玫瑰差点就要生长至他们宿舍里的那一年,已经习惯了蓝月孤儿院的生活、和谁都能打成一片、没人不喜欢的十六岁的黄少天,眼睛一眨不眨地问喻文州喜不喜欢自己,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笃定,于是他们顺利成章地牵住了对方的手。第二年,窗户外遮住阳光的玫瑰枝叶被他们剪去,也是那一年,雨季出奇地长,喻文州终于发现黄少天并不是人类。

没有太阳的第六天,黄少天终日昏睡。喻文州知道他不爱阴雨天,每到没有太阳的日子总是疲惫不堪,就连艺术史课都不愿去上。那天喻文州仿佛拥有某种预知能力,在夜半醒来,心如擂鼓。他下床去看早早睡去的黄少天,竟发现他的身体没有了起伏,肌肤亦变得冰冷而僵硬。那一瞬喻文州冷得几乎无法动弹,像是被人从脊柱里灌入了冰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几秒钟仿佛几个世纪。后来他颤抖地抬起手,探他的鼻息,叫他的名字,徒劳地动作,反复替一具已经僵硬的躯壳做着人工呼吸。喻文州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在黄少天的床边整整一整晚,终于停下动作的那一刻,他张了张嘴,想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却没能发出声响。他知道这不是噩梦,却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一定只是个噩梦。

直到雨水退潮,白日终于来临,铺天盖地的阳光顺着窗户挤满了宿舍,黄少天的身体在光芒之中重新拥有了起伏。他懵懂地睁眼,从床上坐起,看见喻文州的时候有片刻的呆滞,很快又因为他惨白的面色与满布血丝的瞳孔而惊慌失措,发出一声大叫,几乎口不择言,不停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奇怪的是,噩梦醒了,喻文州却第一次在黄少天面前落泪了。他顾不得问为什么,也不想问为什么,更不觉得害怕,反倒如同劫后余生般庆幸着。
“到底怎么了,喻文州你吓死我了。”黄少天这才注意到满室来回的阳光,恍然间意识到雨季过去了,略有些变色地问,“是不是我……”
“没什么。”喻文州无比用力地拥抱着他,感受着他温热的躯体,只是不断重复着,“没什么。”
那之后,喻文州在黄少天身上察觉到更多蛛丝马迹,阳光充沛的时候总是情绪更为高涨,不小心被划开的伤口很快会愈合,呼吸有时在后半夜会慢得几乎停滞。他在孤儿院老旧的图书馆里翻到了旧时代的书籍,分辨着人工智能,义体人与类人器械,决心不再在任何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里离开黄少天。再后来,他察觉黄少天也知道自己知道的,于是他们像是守护着一个共同的秘密,彼此缄默,心照不宣,又因这种心照不宣更加热切地相爱着。
即使是那一天,自由教会收到举报的审判者如潮水般堵住了他们的家的那一天,黄少天也没有怀疑过喻文州哪怕一秒。他以细心掩藏着爱意与担忧的痛苦的表情嘶声力竭地质问着喻文州,“是不是你做的”,扔出的叉子滑过喻文州的右臂。在自损芯片的那一瞬,他凝望着喻文州,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那是他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两个字。主语是我,谓语是爱, 没有宾语,也无需宾语。

“你难道从没有纠结过吗?”徐景熙好奇,“就算在亚特兰蒂斯,陪伴机器人到处都是,但人们也只是把他们当作……我是说,他们有时也不认为机械化50%以上的义体人是人类,大部分人认为这只是一种类人器械,是人工智能的一种。”
“没有。”喻文州以坚定的口吻回答,“我不在乎他是什么,也不认为讨论义体人是否算人类,是否拥有灵魂有任何意义。”
“我喜欢他的时候他是黄少天,他说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黄少天。对我来说,黄少天是人类,是人工智能,还是是义体人都没有所谓。”
“我只在乎他认为自己是什么。”
“他曾经自由自在,比谁都爱说话,也比谁都爱这个世界。”
“因而不论如何我都想让他可以重新理解,重新表达。因为那是他曾经拥有过、习以为常的东西,突如其来地失去,他会感到失能,会感到沮丧 ,而我不想他那样。”
黄少天睁开了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清楚自己为什么晕倒,又像只是睡了一觉,再次醒了过来,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阳光穿入他的眼睛,那眼睛清澈得如同蓝月港的海,倒映着喻文州的影子。
“他希望我自由。”
喻文州迎接着他的注视,他的眼黑而深邃:“我也一样,我也希望你自由。我也爱你。”

爱或许是迁就,是牺牲,是互相打磨棱角,以此契合成无人可破坏的结构,但有时爱也是别无他法,是一意孤行。如同黄少天选择损毁自己的记忆芯片,以换取喻文州的自由,喻文州亦不肯妥协,选择成为一座只为黄少天开放的孤岛,不停地寻找着燃晶,只为了他不再难过和寂寞。

徐景熙想,黄少天也许听懂了。因为他看到他伸出手,摸了摸喻文州脸颊,又点了点头。

他们会找到燃晶,徐景熙无端笃定着。他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偶尔也会忍不住对朋友抱有强烈的不切实际的信念。
喻文州与黄少天在半年后离开了乌尔镇,去往了几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镇。徐景熙拜托他们顺便收集药材,于是他的数据库逐渐成为了亚特兰蒂斯最大的博物志,由喻文州同黄少天远程更新着。亚特兰蒂斯的资源被喻文州分门别类,不论是矿石、植物或是动物,都被采集了影像、数据,样本由机械鸟从远方送达至乌尔镇的诊所 ,以供徐景熙进行后续处理。偶尔也有信笺一同送来,那是几万年前人地球人类古老的通信方式,信件通常由喻文州撰写,简述近期的经历,说明他们的位置,以及附近是否有燃晶的痕迹,而黄少天总是会附上一张铅笔画,徐景熙把它们收集起来,挂在诊所,所有人都惊叹,亚特兰蒂斯千篇一律的沙漠竟还有如此多自由的风景。

三年后,诊所隔壁的酒吧扩大了一倍,徐景熙的病人也因此增多。他在某个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里又再次见到了喻文州和黄少天,他们从乌尔镇向东,穿过明迩镇,中心区,喀什绿洲,又向西北,几乎走完了大半个亚特兰蒂斯,再次回到了乌尔镇。

“找到了?”徐景熙一边替病床上的人处理着故障的机械臂,一边抬头问道。
黄少天冲他挥手,毫不见外地坐到了他办公桌上,一只脚踩着桌子边缘,另一只悬空摇晃着,他将手里的东西抛起,又接住,笑嘻嘻地冲着徐景熙晃了晃。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晶体。
喻文州微笑:“找到了。”

*
黄少天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是怎样去往蓝星自由邦的。
他来自一级星球的实验室,出生时没有人类的躯体,也并非全知全能,主程序不过是人类孩童的模式,只是增加了学习能力,会随着时间而缓慢升级。除了制造者之外,他见到的第一对人类,便是后来成为自己父母的那对夫妇。他们抱着一具五岁孩童的躯体,说要让这具躯体活下去,哪怕一旦被发现,他们在蓝星自由邦只有监狱一个去处。
因为爱,因为无法接受别离,他们想要让那具躯体成长,想要看到这肉身保持不灭。于是黄少天被选中了,他没有被赋予这具躯体生前的名字,而是获得了一个全新的名字,自此成为了这具躯体的延续者,也成为了这具躯体无形的载体。那是他最初作为人类活着的意义,保有这肉身不灭,甚至继续生长。奇怪的是,他的父母最初不过是将他当作一种程序,在漫长的岁月里,却渐渐地又将他当作了第二个孩子。
后来父母带着他离开了首都,前往了人烟稀少的蓝月港。再后来,他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即使知道黄少天不容易受伤,他们仍在最后一刻以肉身作为堡垒,以生命保护着这具由机械与血肉构成的身体。最后,他被带往了蓝月孤儿院,遇到了喻文州。

没有人相信异类会爱。也没有人相信人类会爱上异类。
自由教会的人从不相信,亚特兰蒂斯的人们对此嗤之以鼻,徐景熙也有过迟疑。只有喻文州从来都没有犹豫过。
是喻文州挖出了自己的躯体,带着自己逃离了蓝星自由邦,也是喻文州为自己修复了记忆芯片,来到几乎永远有阳光的亚特兰蒂斯,因为自己无法言语,于是也固执地不再言语。他耗费了那么多年,坚定地寻找着不被认为存在东西,只是为了自己可以不再沮丧,可以同从前一样,自由地说着话。

是喻文州让这躯壳成为了黄少天的载体。
黄少天想,总有一天,他有机会告诉喻文州。
因为我爱你,也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才终于成为了我。

 

-fin-

Notes:

Free Talk

很喜欢《爱的消亡史》这首歌。但其实最开始基于它想写的是个破镜重圆,结构最后莫名就成为了这样一个古怪的故事,只能说每个故事都有它自己的命运吧。不过反复re这首的时候我脑海中确实呈现的就是这样一个拥有海港的废土世界。
第一次写轻科幻的喻黄,写的过程还挺磨人的,最后也修修改改了很多遍,最终花了快一个月才写完,可以说世界上写得最慢的人就是我。
故事主题是爱让你真的成为你,不知道是否能通过阅读清晰得感受到,如果可以那就太好啦。其实这个主题也蛮契合喻黄的本质的,爱打磨了他们彼此的某一部分,让他们变得更完整,不论是荣耀位面的战术定位,还是蓝雨位面的角色定位,或是人格位面的重重碰撞,几乎都是如此。
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

by 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