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章】许多话题关于我
1.
王也匆匆穿过办公室的过道，余光瞥见某个工位的电脑桌面，视线在那张图上粘着了几秒，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转过一个拐角进了电梯间，那个工位和那张图便都被抛在身后。
图上的人却留在了他的脑海中。
靛蓝的头发，飞扬的长辫，莹白的皮肤，笑眯眯的表情，浑身上下每一样标志性的特征，都在急不可耐地向人展示着他是谁。
王也知道那是谁。
那是诸葛青。
没有人不知道那是诸葛青。
这几年只要你生活在中国，除非是从来不上网不看电视不上街，否则很难不认识诸葛青。
王也觉得自己并不比别人多认识多少诸葛青。
年轻的时候是有些交集，可他们已经有足足七年没联系过了。
七年，足以把一个人揉捏得面目全非，不堪重负，却是把诸葛青塑造得更加光彩照人，绚烂夺目。
前几年有一个流行词叫做“红气养人”，大家都觉得这词用在诸葛青身上十分贴切，但王也觉得并非如此，诸葛青并非是因为红了才耀眼，他本来就流光溢彩。
很多人已经记不清诸葛青具体是怎么红起来的，因为他每部剧好像都很火，而他作为他本人更火，最火的那两年出门走两步就能看到他的地广，打开任何app十个开屏里面有八个是他，再好看的脸这样看也得看腻了，但大家看诸葛青好像就是看不腻，他的剧播一部爆一部，你以为大家肯定爱他爱到不行吧，实际上提起他就是骂声一片，但骂完还是要看他的剧。
挺传奇的一个人，有作品，有奖项，有粉丝，有实绩，就是没有口碑。
为何会如此没有口碑？
这个问题你问不同的人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那个用诸葛青当电脑桌面的女孩儿大概会告诉你，正是因为阿青什么都有了，所以才会没有口碑，他们是嫉妒。
但大部分人只会细数他的罪状：夜店咖，海王，渣男，私生活混乱，和每个合作对象炒cp，轻佻地对着每个人说爱，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总之，关于诸葛青的话题很多，王也不会特意避讳去了解，早几年他甚至会格外关注，这几年却是顺其自然了。
距离上一次特意去搜这货的消息已经过去半年多，但不特意搜不代表没听说，还是那句话，这几年只要你生活在中国，很难完全屏蔽掉诸葛青。
王也甚至不是第一次在办公室看到女下属使用诸葛青周边，而这种女下属甚至不止一个。
他已经免疫了，无论是对这个名字，这张脸，还是这个焊在脸上的笑容，他都很淡然。
很淡然，看到那个电脑桌面也只是多看了几眼，没有停下脚步。
太淡然了。
2.
午休时间，四个刚进中海实习的年轻女孩聚在茶水间聊八卦。
其中一个向另一个炫耀了自己的手机桌面，是一个刚刚出道的平均年龄不到十八岁的偶像团体，收获了几句美言后，转头看向另一边一个没有说话的女孩：
“说起来，你怎么还在喜欢那个诸葛青啊？市场上这么多小鲜肉不够你挑的。”
被问话的女孩红了红脸，露出一丝不快的神情，炫耀的那位心思却没有多在她身上停留，又转头对另一个女孩说道：
“还有你啊，要到钻石王老三的微信了吗，别只会口嗨，光说不做的。”
“切，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得手，人还能到现在都是钻石王老三吗？我这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嘘。”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口。
她们口中的“钻石王老三”正倚在不远处的门框上，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们的议论。
女孩子们先是讳莫如深地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便开始冲她们中的一位挤眉弄眼，有人甚至发出一声起哄的怪笑。
不知是气氛到这了，还是人多势众给了勇气，那个被起哄地女孩竟真的上前一步，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王总……”
那人循声抬起头。
女孩莫名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的男人留着长发，随意地束着马尾，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尽管此人似乎对自己的外貌不甚在意，半永久优衣库，半永久黑眼圈，可他光是站在那儿，就是一尊以日月为刻刀塑成的雕像。
王也收起手机，冲眼前的女孩点点头。
眼神温柔，态度谦和，没说半个字，却硬生生把女孩酝酿了半天的话堵了回去。
岁月是一颗磨刀石，把王也这柄刀刃打磨得更加锋利，却也把他的光泽打磨得更加温润。被温润气场包裹着的利刃，不会让你感到咄咄逼人，却会让你知难而退。
没有人知道他之前靠在门框上到底是想进来，还是碰巧路过只是忽然遇到什么急事，让他不得不驻足去处理。而他现在转身离开，也没人知道他是看里面人太多怕麻烦，还是这件事处理完了要赶着去处理下一件事。
总裁嘛，你不知道他们整天在忙什么，但他们总是很忙的。
待人走远后，刚刚起哄的同伴这才凑上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却也难掩兴奋的神情：“哇哦，好有气场啊，不愧是钻石——”
“你们知道他在看什么吗？”搭讪失败的女孩回过头，似乎并没有因为刚刚的挫折而失落，反倒显得有些激动。她的视线越过两位朋友，看向那个站在最后好像对这一切都兴趣缺缺的女孩，用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的语气说道：
“他在看你的诸葛青！”
3.
王也回到办公室，才想起自己刚刚急匆匆跑出去是要做什么。
他刷到对街那家包子铺老板新发的朋友圈，刚出炉的一笼包子，热气腾腾，看得他一念贪嗔痴，撒丫子就往外跑准备去拎一笼回来，顺便把晚饭也管上。
这行为这动机，就跟他穿优衣库、骑自行车上下班一样，属于是很不符合他的身份。可到了他这个位置，别人看了不仅不会指手画脚，反而会竖起大拇指夸一句返璞归真。
不过外人的目光无论是褒是贬，王也都全然不在意，他更在意能不能吃到他的包子，可现在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他苦笑一声后也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要怪就怪他刚刚鬼使神差地在手机上搜了下诸葛青，又鬼使神差地看得走了神。
看起来这货最近也没给狗仔减负，和女共演聚餐到深夜，同上一辆车，到了小区门口，突然回头冲着狗仔镜头笑了下，这时一阵风卷着尘土吹过，恰恰好挡住镜头，等风过去了，哪还有个人影啊，也不知道到底是进了小区，还是离开了。
其实狗仔跟了诸葛青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拍到过什么实锤，风似乎尤其偏爱这位大明星，关键时刻就刮几片树叶过来干扰下视线，几次三番市面上就有了一些关于他的玄学传说。
不过，王也当然知道其中的门道，毕竟他们都是异人，并且都是术士。
其实异人这个身份现在对王也来说更多是一种累赘。工作生活中真正能用到异能的地方不多，异人界出条的法规却越来越多，每一个登记在案的异人每年都要重新学习并接受考核，考核不通过就会扣分，扣光12分就开始罚款，王也倒不怕罚款，应付考试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但每年都要来一遭还是很麻烦，他怕麻烦。
而这些法规中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不能让异能影响普通人世界，这个条款措辞很强硬，界限却很模糊，所以现在大部分异人为了不惹麻烦干脆就当作自己根本没有异能，毕竟，违反了这个原则的异人都会在圈内被公示并处罚，而比起处罚本身，公示是更让人社死的处罚。
诸葛青属于是艺高人胆大，把这些小把戏灵活运用在了日常之中，虽然会引起一些好奇，总体却无伤大雅，这么多年倒也没被制裁过。
除了这些花边新闻之外，诸葛青的工作日程同样丰富，拍了什么戏，录了什么综艺，参加了什么活动，走到哪都有一堆粉丝跟着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人追在后面记录。
王也代入自己想想，觉得这样活着可能挺累的，能做到的人，要么是特别在意别人的目光，以此为养料，要么是特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化吾为王。
可他又觉得诸葛青微妙地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这么多年却也游刃有余地存活了下来，说明凡事没有那么绝对，或者说明自己并不太了解诸葛青。
总之这么神神叨叨地想了一大通，午饭也没吃成，王也一滩泥似地靠在办公椅上，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拉到“诸葛狐狸”，拇指在这四个字上点了几下，最终还是像之前每一次一样退了出去。
狐狸这个称呼，对于七年没联系的两个人来说未免显得有点亲密得没分寸了。可是这么多年这个名字还是静静地存在他的手机里。
舍不得删，也舍不得联系。
说得百转千回，其实王也觉得，他俩之间并没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如果一定要说，那就只是，他爱过诸葛青。
他爱过诸葛青。
这件事他大概在两年前才彻底琢磨过来。
如果可以重头来过，他希望自己可以更早明白，那样或许可以少些遗憾。
但既然是爱过，便也只是过去式了。
4
当年解决了异人圈那些事情之后，王也无所事事地在家啃了两年老，他试图找点感兴趣的事情去做，却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想过回武当山，但心中自觉愧对祖师爷，毕竟红尘里那道坎儿他终究是没能跨过去。
后来还是回到中海继承家业，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熟悉了中海这个庞大巨兽的每一个分公司每一条线的每一种业务，摸清楚了这个商业帝国内部的所有利益结构及派系纠葛，你以为这样不世出的天才会在接下来几年内带领手下将中海的版图扩张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结果王也只是选择接手了其中最不受重视的一家分公司，你以为他是要另辟蹊径，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结果他只是维持着这条线最基础的运营和收益。
而这部分收益还经常会被他拿去做慈善，投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项目，收益那是基本没有的，奖状彩带流动红旗倒是一茬又一茬地送来不少，每年还会收到一大摞山区小朋友写的感谢信。
总体来说，虽然活得没有诸葛青那样多姿多彩摇曳生辉，却也算是惠己及人知足常乐。
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家里人开始催着相亲。
说来讽刺，王也当年回中海继承家业的时候说好的条件之一就是不逼他找对象结婚，前三年也确实从来没人提这茬，这两年大概是看他稳定下来了，没再惦记着当道士，二老这心思就活络起来，从旁敲侧击到明目张胆给他张罗相亲，中间甚至没有过渡，而一旦撕开了这个口子，就有点饥不择食的意味，哪个朋友家里有待字闺中的姑娘，哪怕才刚成年大学都没毕业，仍想安排王也去见一面。王也觉着这老两口就差举着手绘海报去天坛公园相亲角吆喝了。
王也很擅长应付人，这种事上也不例外，能婉拒就婉拒，不能婉拒就硬拒，任你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占红中。
但他也妥协过一次，因为那个姑娘在照片里眯着眼睛笑。
于是在老两口的安排下，他和人家单独吃了顿饭，结果吃到一半就幡然悔悟，坦诚自己是迫于家里的压力，并不真的打算处对象，浪费你的时间了很抱歉。
那姑娘歪着头笑，说自己也是家里人催着来的，彼此彼此。
后来又不咸不淡地见过几次，王也有那么一瞬间动过要不就这样定下来的心思，但是某一天他无意中刷到一个词，叫做“吃代餐”，莫名有种被说中心事的窘迫感，进而觉得自己这事儿实在做得不厚道，便当机立断结束了这段算不上关系的关系。
他现在回想起这段过往，只觉得荒唐，其实也就四五个月之前的事，可他甚至已经有点记不起那姑娘的样貌。
王也不会想到，他在几个小时后就会再次看到那个姑娘的照片和视频。
并且是和诸葛青在一起。
5.
消息发酵的时候，王也正在琢磨着等会儿回去顺道买点什么当作晚饭。
他先是看朋友圈里有人说，微博瘫痪了？
随后就有公众号开始推送相关视频。
视频内容是诸葛青带着一个孕妇回到自己的住处，有清晰正脸。
虽然诸葛青的流量已经不如前两年那么如日中天，但仍然是最顶的那个系列，爆出疑似搞大人肚子的新闻，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拍到“实锤”，引爆热搜那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这视频不是没有洗白的空间，没有肢体接触，可以洗是亲戚或者朋友，粉丝还可以说是AI换脸。
可舆论并不会向着他。
舆论很少向着他，这次更是来势汹汹，如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异兽，随时就要把他吞入腹中。
诸葛青之前风评再怎么不好，却也从未越界，说好听点是风流浪子，说文艺点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有些人就喜欢这一挂的。
而这件事如果做实了，性质就不太一样，之前那些只是绯闻，有遐想的空间，可要是真有了孩子，无论他是负责还是不负责，怕是都得脱一层皮。
这事吧，对粉丝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对吃瓜群众来说多了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对微博程序员来说是加班噩梦，对王也来说却是一个大写的懵逼。
因为视频清晰到足以他认出，这个被诸葛青带回家的孕妇，不就是自己之前那个相亲对象么？
不能够啊，王也心想。这天底下真能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诸葛青那么大能耐的人，怎么就突然马失前蹄被拍到了呢？难道真的是爱得上头不管不顾了？那这姑娘厉害啊，能把诸葛青这只狐狸给收了。
王也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这个姑娘的记忆，吃过几次饭，逛过几圈公园，看过一场电影，到头来他就记得人家喜欢眯着眼睛笑，除此之外具体聊过什么，都很模糊了，甚至那场电影他都看得睡着。
他俩严格来说不算开始过，王也提出不要再联系的时候对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王也觉得人家这是对自己完全没意思啊，倒是松了口气。
接着他又恍然大悟，原来人家喜欢的是诸葛青这款的啊。
也对，谁能不喜欢诸葛青呢，这姑娘眼光倒是不错。
这下好了，一念之差，情敌变同担，倒像是件喜事了。
等微博程序员加班成功后，王也悄摸上去看了眼，结果没刷几条就退了出来。
骂得也太难听了。
有这么罪大恶极么？他在心里嘀咕道，做明星就不能有私生活了？人家郎才女貌的，轮得到你们来反对？
我都还没反对呢。
他随即被自己这种想法惊了一下。
他又有啥立场反对？这件事本质上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一个断了联系的前相亲对象。
一个七年没联系过的前……
王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便跳过了这一趴。
总之这两人就算真的在一起了，也不需要过问他的意见。
可他这心里怎么就觉得闷得慌呢。
有没有可能，王也对自己说，我是说有没有可能，这事儿确实是个误会，这不没牵手呢么，老青应该也不是那种不做保护措施，并且这么早就想安定下来的人吧？
可万一要是真的，自己是不是应该随点什么？唉，早知道当初不把人姑娘联系方式删了，这不多个朋友多条路么。
这么想着，王也靠回椅背挤按了一会儿睛明穴。
如果这事儿真是那货造的孽，那这责任他得自己担着。
如果是有什么误会，也轮不到他王也去管，人大明星身后那么大一团队呢，吃不了什么大亏。
可是吧，这可是吧，可是……
他翻来覆去地想，忽然又从椅背上蹭地一下弹起来，坐直了身体。
就当是自欺欺人吧，可他总觉得这事儿有哪里不对，不像是表面上这么简单，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蹊跷。
王也急中生智，突然有了一个重大发现。
他发现自己是个术士。
这就简单了，作为一个术士，想知道真相，去内景里问一卦便是。
6.
很多年后中海某分公司仍有着这样一个传说。
他们那位年轻的总裁，董事长家的三公子，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满脸是血地冲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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