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清扫完毕。这样报告完以后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坐上列车，回到狭小的居所，在度过昏昏沉沉的一夜以后再回到公司，清理下一辆列车。
周而复始、周而复始。今天和明天完全相同，宛如在梦中，许久之后还在原地。像这样全无感觉地在道路上行进着。周围的事物都像是不再存在，与我毫无交集的可能。这时视野中闪现出了熟悉的银色。
“浮士德小姐也走这段路？”
“暂且是。”
一段沉默无言的路途。十字路口，红灯。暂且的停滞。
“我暂且停下，都市的流动却永无休止。”
她一直走在我的斜前方，此刻向后轻轻转过一个角度；我看见她浅色的玻璃球般的眼睛。
“浮士德并不关注都市人的生活。然而，都市整体作为类似机械的运行却值得研究。仅在W公司内部观察奇点技术下旅客的表现也有其价值。”
“…坐上列车，以一段消失的痛苦换取便捷的旅途。”
“可以这样说。人们并不在乎不记得的时间，对于他们，离开列车后的目的地更有价值。”
“尽管他们的旅途比在外的一生更久？”
“是的。尽管保密协议存在，还是有些人略微知晓W列车的运行；体现在每当巢内居民订下车票时总会有人劝导其选择头等舱。不过据浮士德记录的数据，普通车厢的车票售量仍有增无减。”
“对于都市而言，这段忘记的时光存在与否并不重要。其存在并无任何意义。”
眼睛…玻璃球…无机质。虽然生存着却让人联想到无机质的存在。月光洒下浸透夜间的巢；银白色的光华从大楼的楼顶流泻而下，街道上的行人全无在意地踏过积水般的月光。我想，对于那些人而言，或许这夜晚也是毫无意义的。
“意义？”月光色彩的头发轻轻晃动着，“探讨技术所致的人文精神动摇是人的本性么？”
“只是思考罢了。若是要做出定义…乘客是生活在都市中抑或旅途中？”
“探讨这个？二者并无区别，都只是存在着罢了。事实上，关于w列车的全部仅限w公司高层知道。就连清扫人员也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因此基于现有的有限信息做出合理推断几乎无可能。”
垂下目光。自然知晓她所言不虚。“都市的秘密是如此堆积着。”
“确实如此。浮士德想要知道都市的一切。她会收集起这些秘密然后将它们装裱起来观赏。”
“听起来就如同做成切片标本那样。然而标本终无生机驻留，不比鲜活之物。”
“或许。但是对于浮士德来说，静态的知识便已足够。”
“我以为你会渴求更多。”
“浮士德在乎的是知识本身而非其意义。”
“那么…浮士德小姐认为此举的意义是？存在的有意义和无意义，本质上区别在何？”
去掉无意义的，留下可以用的。都市的法则，都市人的生活哲学，都可以这样总结。最高利益不过是更高地位上的生存。
“浮士德认为意义是一类人造物，只是追随着改变着的人欲而改变，并无探究的必要。若要说意义，人的存在便是意义本身。”
“都市以意义为食，产出人所需求的逆熵，于是为了生存就此心甘情愿地消解意义成为常态。难以理解粉饰着都市本貌，以此，无人再笃信存在主义。”
“或许如此。人们狂热地憧憬继续存在，以被感知或存留之类的数种含义。但于浮士德，存在只是定义；她看到了想要歪曲现实来认为某物存在或否是如此轻易。在此之下，谈论意义本已无用。”
存在。不知所谓地咀嚼着这个词汇。这样周而复始、毫无意义的生活也可以说是存在着吗？
我记得初次进入w公司时的所见。与如今还很是不同：堂吉诃德还偶尔会将正义与清扫相关联，罗佳依然常常抱怨w列车乘客的形态令人恶寒…浮士德似乎始终未变。流动的日常中的一点仿若永恒的原点——尽管我知道，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名为浮士德又是何种存在？一条空街道；一片撕裂的时空；一枝可能性的分歧，抑或一枚玻璃做的月亮？
或许我也有不曾怀疑存在的日子。那是段光辉的日子；我们都如此相信着明天也不会动摇，还是快乐和明亮的发现日。
那是我们的大发现时代。就像刚刚开始远航的麦哲伦一般满心向往着前方…而我们都不曾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巨浪和礁石，直到我们被其吞没。
我或许已是虚无主义者了吧。
于是此时我停下了。
浮士德小姐似乎察觉了什么回过身与我对峙。眼前飘过的银色似乎是一泓月光。她从来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温柔”的人，然而我还是想要将她形容为月光；或许是因为这夜晚也如此温润。
我突然意识到不论是热情、生命抑或对世界的爱意都曾留驻于我。我想那时我从未怀疑过“存在”；因为存在的本质便是“认为自己存在”。
动摇的从来只有“存在”这一概念本身。
有那么一刻，或许我本应落泪。然而对于动摇了的存在者，这样的情感表达大概早已并无必要。
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停驻，到这里了。我不清楚她要去哪里，只是清楚同路的时间结束了。
“那么明天再见了。”我突然听到她这样说。
“再见。”
重新延续这样的循环。
于是我们就此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