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降谷先生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在上学路上。老实说,我不太想接,因为街上很冷。雪从昨夜下到现在,而我把手套忘在了家里。但我不得不接,我知道他要说的事很重要,尤其对工藤而言。
我滑开屏幕,暗想,这庞大的计划总算推进到了最后一步。降谷先生说,实验室已替我安排妥当,相关人员也都打点好了,哪怕我一个小女孩单独进出,也不会有问题。
他考虑得很周全,让我能放下心全力研制解药。我谢过他,挂了电话。这时我已经转过进校门前的最后一个弯。除了多出很多小孩,校门口的街道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在这种天气里,它不会更冷,也不会更暖和。正如这通电话前后我的心情,没什么起伏,只觉得右手有些冻僵了。
我踩着凌乱的不太成型的脚印,走进教学楼。身后,雪还在下,没有重量,也没有声音。
工藤比我到得更早,这倒稀奇。他看见我对着双手猛哈气,立马幸灾乐祸起来。哈哈,手套忘家了?
我没理他,拉开椅子,取下书包塞进桌洞。
帽兜可以借你噢,很暖和的。他指一指背后,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像要去给电动牙刷打广告。
你牙齿上粘了海苔,我说。当然是随口诳他的,我压根不知道他早餐吃了什么。没想到他还真信了,慌里慌张地去找手机,模样很滑稽。
当他终于翻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时,我已经站到窗户边了。暖气片可比他的帽兜有用得多。
靠!我早上吃的玉子烧啊!他懊恼地大喊,成功吸引了所有同学的目光。呃……我是说,还挺好吃的,哈哈……他胡扯几句,总算把一帮小孩糊弄过去。灰、原、你、给、我、等、着。他转头盯着我,咬牙切齿,却只是在做口型。这副模样更加滑稽了。
到上课铃响,我的手已经烤得暖烘烘的,甚至有点发痒。我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国文课本。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我默默地想,明天就退学好了,继续待在这里毫无意义——除了整蛊江户川。然而江户川毕竟不想再当江户川。
我瞥了工藤一眼,他还是那副无聊得快要死掉的样子。可以理解,我也不想再学一遍「雪」字怎么写。
大家看好噢,「ゆき」的汉字是这样的。上面是「雨」——雪和雨都是天上来的水嘛。下面是「ヨ」 。讲台上,小林老师一板一眼地又把「雪」字写一遍。放下粉笔,她拍一拍手,说,来,大家跟我念,yu——ki——。
于是大家都跟着念,yu——ki——。教室里响起脆生生的一片童音,当然,其中没有工藤。他正把那颗过大的脑袋贴在课桌上,幽幽地叹息一声。
很好!小林老师说,那么接下来呢,老师要问大家一个问题:刚好今天下了大雪,同学们在路上看到雪,有想到什么吗?想好了可以先跟同桌分享。
教室里先是静默了一阵,接着就像突然飞来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趁着没人注意,我把降谷先生的安排告诉了工藤。
如我所料,他马上兴奋起来,和一分钟前判若两人。双眼亮亮的,就像刚刚破解了某个关键暗号,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感到很抱歉,我成了横亘在他和真相之间最后的绊脚石。好在,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从明天起我就不来学校了,我说,博士会来办手续的。
啊?他愣一下,眨眨眼。这……有点突然吧?
你不想尽快恢复身体?
想是想啦。可是——
那不就得了,我打断他。尽快做出解药,对你我都好。
工藤沉默了。他知道我是对的。他垂眼盯着课本,过一会儿,他问,那孩子们呢?
他问到了我的痛处。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六岁的孩子来说,离别还过于残酷。在相似的年纪,我已经尝过其中的痛苦。淋过雨的人,绝没有撕掉他人雨伞的理由。
我无言以对。幸好,小林老师及时拯救了我。
她拍拍手,示意讨论到此为止。好,现在,我们有请这一排的同学依次起来说一说,看到雪,你们想到了什么。她伸手一指,正是我这排。
奶油蛋糕!第一个同学说,下完雪,屋顶、操场都被奶油盖住了,学校就变成了一个大蛋糕!
我想到面粉!第二个同学说,妈妈每次做面条,撒面粉就像在下雪。
怎么都是吃的,我低声说,忍不住笑了。
就是啊,工藤附和,我怎么不知道班上有这么多个元太。
轮到第三个同学,她平时很少发言,紧张得有些结巴:我、我……我想到……我想到了姐姐……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姐姐就叫「ゆき」啊!
全班哄堂大笑。我也笑了。但工藤没笑,他扭头看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正要问他什么意思,我前座的同学已经发完言了。
我只好老实地站起来,开始即兴发挥:嗯,看到雪……我想到了很多短暂的东西,彩虹、露水、樱花。到明天,雪就化了,就像彩虹会消失,露水会蒸发,樱花会凋谢。
也像人和人之间,相遇总是短暂,分别才是注定的结局。当然,这句我没说。我已经让小林老师很为难了。我清清嗓子,继续道,所以我觉得,我们更应该珍惜这些东西带来的美好心情。虽然我们留不住雪花,但还可以留住回忆。
我说完了。教室里寂静无声。片刻后,小林老师鼓起掌来。灰原同学说得很好!很多年以后,等你们都是大人了,也许还会回想起来,一年级的某一天,你们见到一场大雪,学校都变得像个大蛋糕。
同学们也跟着鼓起掌。小林老师对我点点头,我坐回座位,准备好对上工藤不屑一顾的半月眼,但他没理我,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铅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见他画了三根交叉在一起的直线,又在末端随便添上歪歪扭扭的几笔。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他画的是雪花。原来他除了唱歌,画画也不大行。
其实,雪也不一定是短暂的。画完最后一笔,他忽然说,将铅笔转过半圈,点一点课本。我以为他在自言自语,但他转头看着我,说,真的,灰原。
靠画下来?我朝他的大作扬了扬下巴。可你这也画得太丑了。
就不能委婉点吗?他半耷拉下眼皮,扁扁嘴。
不能,我说。
到放学,雪停了,气温仍然很低。我们照例在天桥旁的红路灯跟孩子们道别。走到斑马线中间,步美先回头,接着元太光彦也回头,他们又朝我挥手,说,明天见,哀酱!明天见,灰原同学!我也挥手,微笑,只是没说明天见。我挥着手,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收回胳膊,我这才感觉到右手又冻僵了。正犹豫该不该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好搓搓手,一只连指手套递到了面前。我看了工藤一眼,他很不耐烦,说,赶紧戴上啊,这样拿着很累。
我伸手进去,里头还有余温。也许是错觉,因为实在太冷了,碰到什么都觉得暖。谢了,我说。他说,既然舍不得,就不要说退学就退学啊。
我低下头,默默往前走。工藤也没再说什么。到了我们该分开的路口,我说,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有更好的办法。我摘下手套还给他,但他没接。继续戴着吧,我也去博士家。又想蹭饭?我说。他翻了个白眼,说,你是白痴吗?是为了商量更好的办法,Okay?
商量的结果,就是博士先替我请一段长假,直到解药完成,然后我再回学校,和工藤一道演一出要转学出国的戏码,正式和孩子们道别。我不知道这能否稍稍冲淡告别的残酷,但应该好过不告而别吧。
我花了一整天整理以前的实验结果、收拾工作台。看着整整一箱不会再用的实验器皿,我确信自己的确是个天才,竟然能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做出临时解药。马上我就会有一整间实验室和充足的小白鼠,在两个月内完成永久解药应该不是问题。但是……
你真的想这么快做出来吗?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问。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另一个声音说,打乱了别人的人生,总得恢复原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那个声音说,翻过桌上的台历。两个月,也就是薄薄的两张纸。也许从今天开始,我应该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
我又过上了在波士顿的生活,住处和实验室两点一线,但至少不再有人监视。大多数时候,我一个人搭电车往返(东京的早晚高峰实在折磨),偶尔实验结束得晚了,博士就开车来接我。
这天,我新收集完一批样本,放进仪器进行分析。整个过程大约要一个多小时,我不需要做什么,甚至可以直接回家,反正远程也能看结果。可有时候,我们搞研究的人,就是喜欢干一些没意义的事,比如用尺子在屏幕上比划,预测某根曲线的走向,或者盯着仪器上的进度条,时不时凑到视窗前看一眼样本。这些举动丝毫不会影响最终结果,却能带来某种掌控未来的错觉。我撑着下巴,盯着分析仪上巴掌大的屏幕,上头有几个数字在跳动,速度不快,只是盯久了,也会觉得双眼酸涩。
我揉了揉眼睛,心想,归根结底还是这些天来用眼太过度了。我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当然没什么用。博士给追踪眼镜装的是平光镜。
算起来,我带着这副眼镜也有段时日了。八丈岛之后,我和工藤一直没把眼镜换回来,他说我的二号机新一点,用起来更顺手。这我无所谓,反正住在博士家,初号机有什么问题他都能随时修好。
我摘下眼镜,拿在手里。尽管组织覆灭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但我还是习惯随身带着它。这很可笑,危险早就解除了,工藤大概也忘记了他说过的话。我叹口气,小心地折起镜腿,放回口袋。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
我轻轻拍了拍口袋,低声说,那就请你保佑解药顺利完成吧。
这是最后的使命,等一切结束,就真的要物归原主了。
滴滴,仪器发出分析完成的声音。我坐回电脑前,确认数据都已成功导入并存档,然后取出样本扔进专门的废物箱,离开实验区。打开办公区的柜子,我脱掉白大褂挂好,从包里拿出手机。本来要给博士打电话,却先看到工藤的邮件:博士遇到一个老朋友,晚饭喝了不少酒,所以换他来接我。
我回复说,我一个人没问题,但他却说,已经在楼下了。我赶忙穿好外套系好围巾,坐电梯下到一楼。紧闭的两扇玻璃大门外,工藤罩着圆滚滚的羽绒服,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在台阶上来回踱步。看来降谷先生没给他门禁卡。
我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寒风立刻呼了我一脸。真冷啊。
先进来暖和一下?我问。
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赶紧回家。
我跨出大门,又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吧。
怎么不打电话?我不知道你来了。
他抓抓后脑勺,说,怕打扰你做实验嘛。你不是最讨厌这个?
怕耽误解药进度,我在心里更正。可以理解。
手套带了?他提起靠在墙边的长柄伞,撑开。
我从包里掏出手套戴好,这才发现工藤只带了一把伞过来。可能是因为太矮了,一时又没找到折叠伞。我感到双颊在发热,只好把围巾拉高一点,低下头,钻进伞底。
路灯下,胡乱飞舞的雪片亮晶晶的,我把手伸出伞外,一片雪花落下来,停在手套细小的绒毛上,只一秒,就融化了。我垂下胳膊,看一眼工藤,他皱着眉嘟囔一句,怎么现在下这么大。每个音节都带出一小团白汽。它们迅速上升,然后消失。这世上短暂的事物太多了,雪花,水汽,还有这条从实验室到电车站的路。
等车的当口,我突然想起,工藤应该从没来过这边才对。你怎么知道实验室地址?我问他,但话一出口就想狠狠打自己一下。太蠢了。当然是博士告诉他的,要不就是降谷先生。
都不是噢!他咧开嘴,得意地笑了。本来我要问博士,不过突然灵光一闪,打开了追踪眼镜。说着,他按下镜框上的按钮,一个红点闪烁起来,在他明亮的瞳孔中。
没想到你还真带着!哈哈!他又按一下按钮。信号消失了,和雪花融化一样快。
哦,我说。
也许我应该再解释点什么,比如万一遇上绑架之类的,再顺便揶揄一下他的霉运体质搞不好会传染。但我好像突然失去了开玩笑的能力,只能无声地转过头。电子告示牌显示,下一趟车还有两分钟到站。
过了晚高峰,电车上人不多,我们找到空位坐下。很快,电车关门、启动、加速,惯性推着我朝工藤的方向倒去,我瞥到他的手机屏幕,是天气预报。他看得很仔细,把风速曲线图、降水量柱状图都放大看了一遍。有点古怪,但我什么也没问。对话一旦开启,多半会转到解药什么时候才会好的问题。我有点害怕面对他的急切。
无话可说,更无事可做,我只好抬头去看对面窗户上方的广告屏。「广岛赏樱名所门票即将售罄」,一排字滚过去,我不禁失笑。即便是最南边的广岛,离花开也至少还有两个月。樱花很美,我承认,但一想到人山人海的公园,我还是宁愿待在家里。
我碰一碰工藤,说,你们今年应该能赶上樱花。
什么?他抬头,哦,樱花呀。这有什么赶不赶得上的,教室外面不就有,开了天天都能看。
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单纯又无辜。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想,也许一个人的敏锐度总和是恒定的,在某些方面格外敏锐,就会在另一些方面格外迟钝。
过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啊,你是说……和兰?嗯,没想那么多……好像不错……他双颊泛起红晕,变得前言不搭后语。
我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脚尖,为开启这个话题后悔不已。为什么要这么幼稚地试探呢?我早就知道答案不是么。
回到家,博士心虚地看我一眼,反复解释那个朋友很久没见,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我说,没事,偶尔一次没什么。但他还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只好再三安抚,不会因为这个克扣明天的牛肉。他这才放了心。
奇怪,我有这么严格吗?我皱起眉。
有的。有的。面前一老一小斩钉截铁,点头如捣蒜。
好吧,随他们怎么想。我去洗澡了,我说。工作了一整天,我也是真的累了。困意袭来,我打个哈欠,趿着拖鞋去床边拿睡衣。突然,我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工藤怎么还在这儿?而且还悠闲地翻起了杂志。
你还不回去?我问他。
我跟兰说了,你病得有点重,博士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哈?我差点以为听错。你再说一遍?谁病重?
哎呀别生气嘛,他举起双手,讨饶地笑了。呃,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随口就这么说了。
你怎么不随口说自己有病呢?!我抓起一个枕头,狠劲朝他的脑袋扔过去。他反应倒是快,把杂志一甩,伸长两只胳膊,轻松接住了。
好好,我有病,我病超重,你别生气了嘛。他双手抓着枕头,从后面探出脑袋,笑得越发讨打。
这表情实在过于熟悉,熟悉到我只想翻白眼。我懒得再理他,拎起睡衣朝浴室走。经过沙发时,他又嘿嘿一笑,说,晚安啦灰原!
我回过头,恶狠狠地说,祝你做个噩梦!
我不知道那晚工藤是否真的做了噩梦,如果有,希望他也别太介意,至少,江户川的漫长噩梦就要结束了。二月末,解药进入最后的测试阶段。我不用再整天泡实验室,于是又回到了学校。
道别的剧本是早就设计好的——家人要接我们出国读书。不甚严谨的剧本,但足够骗过六岁的孩子了。最后一次露营、最后一次班会、最后一次球赛、最后一节课……我在两个星期内经历了很多很多最后一次。而当我无论怎样都无法擦干步美的眼泪时,我终于明白,到了十八岁的年纪,离别也还是同样的残酷。
很抱歉,步美、光彦、元太,我在心里说。等你们再长大些吧,以后,也许几年,灰原哀会再次出现的,尽管,她不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灰原哀。希望在那个时候,你们不会讨厌她。
在安检队伍里,我最后向他们挥了挥手,确认他们离得足够远后,我不再克制,放任眼泪慢慢流下来。工藤轻轻握一下我的手,我转过身,发现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
出了机场,我们俩跟着有希子小姐溜回了工藤家。因为担心孩子们还会来找博士,工藤建议我在恢复身体前都待在这里。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只是又要给他们一家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嘛!我还真希望有小哀这么个女儿呢!有希子小姐揉乱了我的头发,又俏皮地眨眨眼。
虽然已经习惯了有希子小姐过分活泼的性格,但作为客人还是要保持分寸。我尽量在实验室里消磨掉整个白天。等到最后一批小白鼠的观测期结束,我把两颗药丸装进瓶子里,洗干净器皿,收拾好仪器,看了实验室最后一眼。我在这里度过了七十多个“最后一天”,但好像,还是没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最后一天。
无论如何,先去买身衣服吧,我想。
买好衣服,我直接回了博士家。进入地下室前,我向博士交代了一些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措施,把他搞得很紧张。
别担心博士,只是理论上有不到1%的可能,我安慰他,我很有信心,博士也应该对我有信心嘛!
这是真话。在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我能掌控的东西少之又少。如果连对解药都没信心,我也不知道还能对什么有信心了。
我对博士笑了一下,关好门,坐在临时搭起的床上,拧开我最喜欢的伊藤园乌龙茶。这次总算不用硬吞。我含着胶囊,仰头喝下一大口。
呐,工藤,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了。实在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把解药给你,我不知道灰原哀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比如,在最后一秒把药抢走。所以,为求万无一失,还是让她先消失吧。
药丸被乌龙茶顺畅地带进胃里,我慢慢躺下,静静等待胶囊的薄膜包衣被胃酸分解。
“再见,江户川。”
生长的疼痛还是让我几乎四分五裂。等到身体不再剧烈颤抖,我用手机给博士报了平安。然后缓慢起身。宫野志保的身体有些陌生。我把双手举到眼前,张开十指,又收拢,反复几次,才拿起毛巾擦汗。我喝掉小半瓶乌龙茶,换上新买的衣服。下床,站直,我环视一圈地下室,学着适应成年女性的身高。文件柜的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看上去很虚弱。但不再狼狈。我穿着自己的衣服,也不用再逃命般爬烟囱。
而且还能大吃一顿。当天的晚饭我几乎是狼吞虎咽,把博士吓得不轻。长身体是这样的,博士,我说。哦、哦,他有些讪讪,又说,长太快了,有点不习惯。会习惯的,我说,把他面前的牛排和我面前的蔬菜沙拉换个位置。现在呢?习惯了吧?我笑眯眯地问道。他发出一声哀嚎,别啊——哀君——
填饱了肚子,我又钻进地下室,理由是要整理资料——不全是假话,虽然我的确不愿意去想,该如何把解药交给工藤。
我清出了一些不再需要的资料,把还会用到的书放在更好取放的地方。然后拖出柜子下面的一箱实验器皿,准备把博士能用上的挑出来。
很奇怪,这个箱子好像被人翻过了。肯定是博士,我想。这些天我不在家,估计他趁机又尝试了很多古怪的点子,报销了更多试管和锥形瓶。
我把地下室收拾了个遍,直到再也找不到拖延的理由。我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良久,我想起那句至理名言——逃避可耻却有用。
第二天,捱到商场的营业时间,我才带着解药出了门。我把瓶子放进工藤家的信箱里,给他发了邮件,就去搭电车了。
宫野志保当然不能只有一套衣服,因此对我来说,逛街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当然,我还得精打细算一下,毕竟是博士的钱,以后找到工作,还要慢慢把抚养费也还给他。
我逛了很多家店,但最后只买了一些性价比高的基础款,好好搭配应该能两周不重样。提着一堆袋子,我还是不想回去。也没什么必要回去。我对解药很有信心,我自己恢复得很好,工藤肯定也没问题。他有立刻想见的人,也有很多人立刻要见他。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街上就很热闹,我确信。我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前进左转右行全凭高兴。渐渐地,周围的人流减少了,我进入了僻静的居民区。感到双腿有些疲劳,我掏出手机,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喫茶店可以歇歇脚。滑动屏幕,我没找到喫茶店,却看到一家钱汤,很传统的那种,照片看着还有些昭和气息。
的确是家传统老铺,男汤女汤有各自独立的入口。我拂开印着大大的“汤”字的布帘,脱掉鞋就进到更衣室。番台后的老板看见有人,立刻热情地打起招呼。她看上去有些年纪了,满头银丝,身子也有些佝偻。但精神很好,和服也穿得一丝不苟。我向她问了声好,付过钱,把购物袋和挎包一起放进寄存柜。脱衣服的时候,我还是多少有些不自在,毕竟没在日本长大,不太适应和陌生人这样坦诚相见。好在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更衣室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位客人。和老板一样,她也有些年纪了。这让我放松了些。
我跨进浴池,感到水温略微偏高。不过那位婆婆已经一脸享受地哼起歌来,我也不再犹豫,把身体沉进水里。喷气按摩装置发出噗噗的声音,我盯着对面墙上的瓷砖画,三条通体鲜红的鲤鱼在池中摆尾。深吸一口气,我把整个头也沉进水里。轻柔的水流拍打着我,我想象自己是个微小的粒子,正在流体中做无规则的布朗运动。最终我会停在哪里呢?
搞研究自然是美国最好,但他们的移民系统着实让人头痛;英国也不错,妈妈长大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澳洲呢?嗯,很有趣,说不定能在后院养只考拉……思绪渐渐变得天马行空。宫野志保的世界如此广阔。
等我结束了胡思乱想,那位婆婆已经不见了。逛街的疲劳早已缓解,我伸长手臂舒展一下身体,觉得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挑出一套新衣服换上,拎起包和购物袋,我对老板点一点头。她先点点头,然后指指我的包,说,您的手机好像震动了好几次,要不要赶紧看看是不是有急事?
谢谢您,我说,拂起布帘。
掏出手机,十二个未接来电,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的。我叹口气,按下回拨。响不到一声就接通了。
灰原、灰原?带着点粗糙的高中男生的声音,一时竟有点陌生。然而这个称呼、这个语气,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问。
灰原你在哪儿?不会在机场吧?哪个机场?等我一下!马上过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在穿外套。他根本没在听我说话。我看向对面的居民楼,眯起眼睛,一张米白色床单正在阳台上随风飘动。这条小路和我来时一样僻静,不知道工藤为什么会认为我在机场。犯这种低级错误,不像他。因为不像他,就容易跟着产生错误的认知。也因为不像他,我始终告诉自己,不要犯错。
我在六町目的钱汤,我平静地说,你要过来一起洗?可以啊,我等你。
啊?不、不是……嗯?那种地方不是男女分开的吗?啊啊不对……我在说什么?那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捉弄他还是那么容易,我忍住笑,想象他正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不过,我只能想象出江户川的模样,配上他现在的声音,我有点不习惯。
总之你还没走,太好了、太好了!他好像长舒了一口气,但也许又是错误的认知。
明天有空吗?我去博士家找你?顿了顿,又说,有很重要的事。
好,我说。我们之间毕竟还需要一个煞有介事的告别。
十一点?我去找你。
可以。
那说定了?你在博士家等我,不许放鸽子。
他似乎很不放心,又确认了好几次。我知道我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好人,但至少,应该还算个言而有信的人吧。我握着手机,有点无奈,工藤,我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
他沉默了,大概是在回想我的罪证——当然不可能有,每一件答应他的事,我都尽了全力完成。
那明天见啦灰原!终于,爽朗大方的声音传来,我笑了,这才像你啊,工藤。
明天见,我说,挂掉电话。一阵清脆的鸟啼从头顶传来,我回过身,看见一棵开满花的杏树。横斜的树枝后,一个尖尖的喙从巢中探出来。春天,风和日丽,一切都是新的。我大口呼吸这崭新的空气,突然对未来有了信心。
明天。Tomorrow.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明天过后,我就可以把关于灰原哀的一切都留在这里。
我很早就醒了。这并不意外。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我无事可做,索性开始归置灰原哀的东西。把衣服一件件折好放进收纳箱,五个大箱子很快填满了,原来博士给我买过这么多衣服,我不禁吓了一跳。此外还有全套的露营装置,儿童睡袋、睡垫、充气枕头等等。再加上平时上学用的书包笔盒,也都没了用场。这些东西全扔掉怪可惜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捐赠渠道。最后是侦探团配套的高科技,也是我唯一打算带走的几样东西,徽章、手表、追踪眼镜。工藤会把二号机还给我吗?大概不会吧,恢复身份以后他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肯定想不起来。他不说,我也只能假装忘记了。
我拿起眼镜,展开镜腿,摁开收信器,镜片中心立刻出现一个红点。我的徽章很久没充过电,所以这信号应该来自工藤。我朝他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默默关掉信号。工藤大约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原来的身份。我把眼镜重新放回抽屉里,轻声说,无论如何,辛苦你了。
十一点,工藤给我打电话,叫我去院子里。我问他有什么事不能进来说,他嘿嘿一笑,说,出来就知道了。我只好去换鞋出门。
说起来,这应该是我和工藤新一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以前的见面总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担心他随时要晕过去,他担心身份随时会暴露,除了解药,我们没时间说别的。
现在,我们有时间了,却也不剩什么需要说的。我笑了笑,推开房门。他就站在门口不远处,两步开外的距离,穿着校服西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姿势。老实说,这造型还是不错的,如果表情不那么呆,就更好了。
你傻了?我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万万没想到,我们正式见面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我、我……我刚发现——你没我高哈哈哈哈哈!
我扭头就走。不过,人长个儿了,胳膊也会变长。他一把抓住我,陪笑道,别走嘛,我是来送礼物的。说着,他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摸起来像块玻璃片。
“这个,希望你不会再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很短暂。”
我转回身,把手里的东西托到眼前。两片重叠在一起的载玻片,夹在中间的是……
一片雪花?
“虽然我不能留住全东京的雪,但留住一片还是没问题的。”
我观察着躺在手心的东西。标准大小的载玻片,和我平时用的一样。观察标本需要光。这是大脑发出的唯一指令。我轻轻捏住载玻片边缘,把这片来自过去的雪花举到半空中——应该就是那天吧,博士和朋友喝酒的那天。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我已经见过各种各样的标本。细菌,真菌,绿叶细胞,卵细胞,白鼠坏死的肝脏,灵长动物健康的大脑。但我只用显微镜观察过标本,而不是像现在,在太阳光下,仰起头,观察一片六分晶体。完美的、对称的,六角形的轮廓,只可惜——
“这已经不是真正的雪了。”我看向工藤,摇摇头,“这是——”
“胶水里的氰基丙烯酸酯遇水发生了聚合反应,生成了聚氰基丙烯酸酯。”他干脆利落地打断我,“这种物质本身是透明的,但制作标本的过程中会混进气泡,就变成白色——你要说这个,对吧。”
该死。我怎么成了正中他下怀的犯人。
“换句话说,组成雪的水分子参与了反应,变成了生成物的一部分——灰原,你不觉得,这是个再恰当不过的隐喻吗?”
像是又进行了一次完美的推理,他笑得志在必得。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努力地建起一座堡垒,想把他隔绝在外,保护内里的东西不再受伤。然而他还是走了进来,如此轻而易举。
“留下来吧,灰原。”
他的笑不再张扬,只剩真诚。在这种真诚面前,我从来就没有建造堡垒的能力。我早就是正中他下怀的犯人。我闭了闭眼睛,下定决心。不要逃避。不要害怕受伤。给自己一个机会,一种不留遗憾的可能。
留下来可以,但是,我说,把双臂交叠在胸前,故意停下,欣赏他逐渐慌张的表情。
但是?
你打算怎么赔我的载玻片?
啊,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哈哈哈。他干笑几声,又习惯性地去抓头发。
老实交代,失败了几次?
呃,也就,五次啦……这不算多吧?我技术还可以的。
加上这个就是六次。六次,十二块载玻片,你说吧,怎么赔?
呃,灰原,那个,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我的卡,哦不是,我爸的卡,一次刷不了十二个包。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真以为包治百病?看来以后很有必要纠正这种关于女人的肤浅认知。很快我就能自己买包了,倒是他,整天给人打白工,连自己都养不活。
这样吧,我说,一块载玻片算一个月,十二块,就是一整年——你答应给我洗一年试管,我就留下来。
这么简单?他先是一愣,立刻忙不迭地点头,好像怕我反悔。没问题啊,那说定了?我给你洗一年试管,你就留下来。
一言为定。我说。
他笑了,向我伸出右手。
“你好,灰原前辈,我是江户川柯南,请多指教。”
我也笑了。因为总是化腐朽为神奇,他也能把离别变作初见。春天,风和日丽,一切都是新的。
我握住他的手,看进他的眼睛。明亮,剔透,纯净的蓝色,完美的晶体。工藤的眼睛。江户川的眼睛。他说,他不能留住整个城市的雪,但总可以留住一片。
当东京留住雪花,宫野志保会对工藤新一说:
“你好,江户川。我是灰原哀,请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