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元好问《摸鱼儿 · 雁丘词》
相思树林。
一个褐发垂腰的绿衣人站在树下,手中揉捏着一颗红豆。一阵秋风吹过,吹乱了褐色的长发,吹得遍地红花舞彩衣,吹得漫山的相思树犹如那些心事飘摇的世间儿女风雨摇坠间惆怅叹气。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绿衣人轻叹口气,“兰堂红烛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透,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选择背对佛祖,那是为了要面对你!”
绿衣人的身影隐没在黄昏如血的残阳中,只留下一地被揉碎的暗绯红豆。
花形庄。
暮。
九个鲜红的血手印赫然印在花形庄内室雪白的墙壁上,煞是动人。
“如果很不幸我还活着,十年后我一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十年了,他还是来了。”面对着血淋淋的墙壁,花形透长叹一声。
江南花形庄庄主花形透与夫人长谷川一志是江湖中人人称慕的侠侣,打他们的歪主意就等于是和所有武林正道过不去。但这次的对手是令黑白两道均为之闻风丧胆的魔头——赤练仙子藤真健司。据说他有着仙人般的容貌和蛇蝎样的心肠。
藤真与花形的恩怨要追溯到十年前。
十年前。
花形庄张灯结彩,喧嚣声动。
大堂里,云集着武林正道各路高手,他们正在为大堂中央拜堂的一对新人——花形庄少庄主花形透和长谷川府的少爷长谷川一志——祝贺。
突然,一阵冷风从身后吹来,众人回头,只见大门敞开,夜色中一个翠绿衣衫,左手执剑的少年,“透,跟我走,要不要。”尚显稚嫩的声音冷冷地自齿缝间挤出,教人不寒而栗。
“健司……过去的事算我对你不起,请放过我好吗?”原来这绿衫少年名叫藤真健司,与花形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但后来花形遵从父命与之绝交并与长谷川订亲。藤真甘心不过,便来打算大闹婚礼。
“跟我走,要不要。”仍旧是从齿缝间挤出的话语,只是似乎更冷了。
“不。”
藤真一步步逼近,剑尖指向长谷川的咽喉,“是因为这个贱人吗?若我杀了他,你便跟我走,是不是?”俊秀的眉宇间露出一丝杀气。
花形忙挺身挡住长谷川,“健司,别这样!”
“阿弥陀佛——”只见人群中走出一白髯老僧,他捋了捋长须,“小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你执意与花形少庄主过不去,那就是与所有武林正道中人为敌,你自信能敌得过这众多高手吗?”
藤真深褐色的眸子扫视了一圈大堂中人,其中多为武林高手,藤真自知武功低微,断无胜算,冷冷一笑,未置可否。
“小施主,冤家易解不易结,君子有成人之美,就请小施主在这里敬新人一杯酒,大家皆大欢喜,可否?”有人递上来一杯酒。
藤真轻轻格开,来到贡台前,拿起一杯贡酒空敬花形,“透,记得以前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选择背对佛祖,那是为了要面对你……”
扬颈一饮而尽。然后微笑。“各位前辈,不是晚辈不给你们面子,只是那酒晚辈属实是不能喝啊。因为,今日这里除了我刚才喝的那杯酒,其余的都被我加了一点点东西,算是我给你们的贺礼吧,哈哈哈……”说完轻扬冷翠衣袖。刹那间,大堂漆黑一片,所有的烛火均被熄灭。
当几位内力深厚之人调息将烛火再度点燃时,藤真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诡异的笑声毒蛇般在梁间缠绕。
“追!”众人冲出门去。
花形庄群山环绕,种满了相思树。藤真本轻功了得,但因留恋当日在此两小无猜的情景,终在一峭壁前被几个轻功上乘之人追上。幸因那几人身中剧毒,藤真才于围攻之下勉强得以应付。
花形和长谷川赶到,只见斜阳之下,刀光剑影,难解难分。
花形不知该帮谁,傻傻看着。长谷川见状推他一把,“还不快杀了那妖人取回解药!”
花形心乱如麻,被长谷川这么一推,条件反射的提剑刺去。
众人见花形亲自出手纷纷让开。藤真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看着花形逼近,直到剑尖抵到眉心才侧头闪开。
仿佛一切都静止了,只有藤真额角的一缕鲜红缓缓流下,伴着漫山的红豆如雨飘落。
“透,我赌了一把,赌你会不会杀我。”
“健司,对不起……我……”
“我输了,这条命赔你。”说完纵身跃下悬崖。
“不——”花形扑上前,千钧一发间抓住了藤真的衣袖。
“健司,原谅我,我不想杀你,只要你交出解药别再来找我……你我有缘无份,忘了我吧……”
“如果再见面你还是一样会杀我是吗?”藤真轻叹,“反正横竖也是死,不如我们再来赌一把吧,赌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向下看看,秀眉轻挑,”好像很深啊,似乎必死无疑呢。”
“健司……”花形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过,如果很不幸我死不了,十年后我一定要你们付出代价。”藤真仔细的端详着花形的脸,似乎是要把这张脸刻到心里,“透,也许后会无期了……”
说完轻抿嘴角,凄然一笑,挥手断袖犹如漫天碧云般飘落深谷。
花形抓着半截碧袖仰天长啸。
万丈红尘,梦里逍遥。
藤真没有死,十年来他苦练武功,杀人如麻,在江湖上掀起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由于他招式怪异,加上用毒方法邪门,于是得了个赤练仙子的称号。
花形轻叹道,“听闻赤练仙子杀人前必先留下血手印,这次是九个……”
“你我,宏儿,智之再加上府里的下人一共正好是九个,幸好他不知道高野和永野也在这里,要是他们有什么不测,我们怎么对得起义父呢。”一向沉稳的长谷川此时声音也不免有些发颤。
花形拍拍他的肩膀,“一志,你带孩子们先走吧,藤真要找的人是我……”
“不,”长谷川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我不能留你一个人。你忘了你曾经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我……”
“老爷,夫人,潮崎老爷来访。”仆人的通报打断了二人的僵持。
“太好了,义父来了,事情也许会有转机!”花形在黑暗中看到一丝曙光,“快请!”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听说藤真那魔头又来找麻烦了?”
花形无奈的点头,“我和一志正为此事发愁,听说赤练仙子杀人从不留活口,为了不连累孩子们,我们想请您把他们带走。”
潮崎拍案而起,“不行,岂能任由这魔头再为所欲为!”
花形劝他道,“如今以我夫妻二人的武功恐怕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与其无谓的牺牲,不如请您代我们好好照顾宏儿和智之。”
长谷川接着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或许这就是我夫妻二人最后的请求,请您一定要答应我们。”
潮崎实在不愿看到他们死在藤真手里,但事已至此,他除了照办别无他法,只得无奈应允。
几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此时正在院中嬉戏,哪知大难已经临头。仆人将他们带到大厅里,沉闷的气氛让他们隐约感到了恐惧,宏明哭着扑到长谷川怀里,“娘,家里出事了是不是?你和爹要离开我们是不是?”
长谷川忙安慰他:“宏儿乖,大恶人要来了,爹娘以后恐怕不能再保护你们了,你们要乖乖听潮崎伯伯的话……”
“不,我不要,宏儿不走,宏儿要留在爹娘身边。”小宏明早已哭成了泪人。
花形摸摸他的头,“宏儿乖,”说着从怀里掏出半截断袖,撕成两半。将它一人一半系在宏明和植草的脖子上,“希望他念着以往的情分,不会伤你们的性命。”
望着宏明天真的小脸,想到以后也许阴阳永隔此生再难相见,这铁打的汉子竟突然有种要流泪的冲动。他忙将脸别向一边,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你们快点儿动身吧。义父,孩子们拜托您了。”
“不,不,我不走——”宏明死死赖在花形身上,植草懂事地握住他的小手,“表弟,咱们快走吧,不要让姨父姨娘担心了。”
宏明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个九岁的孩子,第一次尝到了离别的痛苦。
一路上,植草与高野兄弟不住的安慰哭得一塌糊涂的宏明。不知走了多久,遇到一个破窑洞,洞里陈着些破烂瓦罐,倒像是什么人住过。一行人便暂借歇息。
潮崎料想几个孩子一定已经饿了,便让高野永野随他出去找些果腹之物,留下植草陪着宏明。
“义父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长谷川望着投在纸窗上的竹影喃喃道:“但愿他们逃得过去。”
“死到临头还关心别人,当真是个贱人。”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绿影飘进,轻悠悠地落定在大厅正中。二人定睛一看,只见来人星眸流转,褐发垂腰,眉如远黛,鼻若悬胆,凝脂的肌肤吹弹即破,红润的樱唇晶莹欲滴——但这本该惊为天人的容貌却不知为何透着邪气,阴鸷地几乎令人窒息——这正是当年大闹婚礼的武林第一美人赤练仙子藤真健司!
水光潋滟的眼氤氲地望着花形,声音也似深潭般摄人魂魄,“透,只要你杀了这个贱人跟我走,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
“藤真……”
“叫我健司。”
“……过去的一切算我对你不起,但我决不会做背叛一志的事。”
藤真眉峰微蹙,“你宁可死也要和这个贱人一起,是吗?”
长谷川深情地望了一眼花形,“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闭嘴,贱人!我问你了吗!”藤真打断了长谷川,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花形,“透,是这样吗?”
“对。”花形答得很干脆。
“那好,我今天就成全你们——”话音未落,只见藤真左手食指和中指微微一拨,长剑脱鞘,带着空气划破的嘶鸣声,蛇一般飞向花形夫妇。
花形夫妇对视了一眼,双双拨剑相抵。花形家剑法虽中规中矩,并无出奇之处,但与长谷川双剑合璧竟互补不足,威力大增,也难怪二人的家长当初要极力促成联姻。只见二人招招占尽先机,双方拆解不过三十余招但藤真已非十六年前,他的剑法轻灵飘逸,如梦似幻,招招占尽先机。双方拆解不过三十余招,藤真已明显处于劣势。
长谷川向花形递了个眼色,花形立即会意,只见花形一招“极目沧海”直指藤真前胸门户,长谷川从左策应,一招“揽月九天”刺向藤真的咽喉,眼见藤真命在旦夕!
而藤真嘴角微翘,竟隐约有丝笑意,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却见他右侧身子非但未躲反欺身上前,手掌贴上花形逼近的剑尖,右臂顺势绕着剑身翻转几周滑到剑柄处,反手扣住了花形的手腕,借力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同时左腿后退一步,侧身将咽喉避过了长谷川的剑锋,而左手执剑,贴着长谷川的剑身经由他的右臂抵达颈窝,只见剑尖一转,长剑已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藤真不要——!”花形正欲上前,却被长谷川用剑挡住,长谷川直视藤真,“我知道今天这里一定会死人,你恨的只是我一个,不要连累其他人。”说罢,轻轻地将剑收回鞘中,稍稍转头,将咽喉抵在藤真冰冷的剑尖上,闭上了眼睛。
藤真左臂正欲前伸,却转念停了下来,唇角慢慢上扬,浮现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仿佛阴暗的角落里初绽的花朵,美地令人心悸。
剑尖慢慢从长谷川的咽喉滑下。
“啊——!”长谷川惨叫一声,剑刺进了他的左肩。他踉跄几步勉强站住,一缕鲜血沿嘴角滑下。
“一志!”花形忍不住又要上前——“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花形无奈顿住。
只见藤真轻舞衣袖,仿佛在轻歌曼舞,手中的剑却令人躲闪不及的向长谷川身上刺去,划去……摇曳的烛光灯影中,翻舞的绿色纱裙和空气中飞溅的血珠构成一副诡异曼妙的图画,透着一股残酷地,却又令人欲罢不能的美。
长谷川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
花形再也无法忍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藤真,负你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吧,求你不要再折磨一志了,求你……”声音竟有些哽咽。
藤真从未想过一向心高气傲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花形有一天会跪地求饶,而且还是为了另一个人,他一时无法反应,愣愣的盯着花形。
“相公,不要这样,站起来!”长谷川挣扎着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轻蔑的盯着藤真,“我长谷川一志,好歹也是武林中有名有姓的正道中人,岂能容你这妖人这般羞辱……”说罢,转向花形,“透,你我十年夫妻,相敬如宾,如今我恐怕不能陪你白头到老了……他不会杀你的,好好照顾宏儿,我先走一步了……”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只见剑锋一转,没入自己的腹部。
“一志——!”花形的喊声撕心裂肺。
他扑向长谷川,扶着他慢慢跪在地上。长谷川望向藤真,“你永远赢不过我的,因为我会永远活在他心里……”
藤真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上前一把抓住剑柄,狠狠地在长谷川的右肩上蹬了一脚将剑抽了出来。一股热血喷涌而出,溅了藤真和花形满身满脸。
长谷川倒在花形怀里,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想抚摸花形的脸,但只碰了碰便垂了下去,目光永远地锁定在深爱的丈夫的脸上。
花形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却被什么滚热的东西哽住,发不出声音,只是泪止不住地淌下来。
藤真垂剑站在一旁,冷冷地盯着花形。
半晌,一把沾满血的剑轻轻架在花形透的脖子上,“透,那个贱人已经死了,你跟我走,要不要。”
花形似乎没听见他的问话,他轻轻抹上长谷川的眼皮,缓缓地站起来,转身,目光落在藤真身上,那眼睛仿佛没有生命的玻璃珠,那目光冷得像冰一样,让藤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花形向前走了一步。
藤真不由退了一步。
花形的目光移向藤真右手握的那柄剑上,“……这是一志的剑......”藤真一怔,花形猛的将胸膛抵向剑尖,藤真一惊,忙将剑移开,但已来不及了——剑刺穿了花形的脾,血汩汩地流了出来,藤真想上前帮他止血,却被一把推开。
花形踉跄着走向长谷川,把他的尸体紧紧搂在怀里,“一志,我答应过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他转头望向藤真,身声音出奇的平静,“健司,你说你爱我,可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爱不是索取,而是付出。”
“你是说我没有付出?那我这十年的感情都到哪里去了?你说我不懂爱?那——”藤真突然停口,颓然后退了两步,“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无论索取还是付出,对方不接受,都是空。哈哈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仿佛失去了配偶的野兽暗夜里难耐的嘶鸣。
笑声嘎然而止,藤真上前猛地将二人分开。花形仰面倒在地上,他想爬向长谷川,但无奈血流的太多,已无气力,只能深情的望着妻子的尸体。
藤真垂袖默默地站着,低头静静地凝视着躺在地上的花形。还是那个人,魂牵梦萦了他整整十年的那个人,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抱着枕头幻想此生能在这个人怀中渡过,如今,近在咫尺,他却清楚,这个男人已经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了。
慢慢抬起手中的剑,左手自己那柄,剑尖轻轻地抵住了花形的咽喉——花形含泪给了他十年来第一个却也是最后一个微笑,“健司,谢谢你……”——回想着当年花前月下的两情相依和这十年来无数个守着清灯熬过的漫漫长夜,藤真闭上了眼睛,轻轻将剑尖按了下去......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淌过脸颊,在寒冷的夜里烫疼了我。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本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但现在,哭也哭不出,只是痛,痛入心脾,痛彻骨髓,让我窒息。这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相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多情自古空遗恨。
一阵穿堂的夜风吹过,藤真的衣袂在花形庄大堂的灯影中飘舞,形如鬼魅。
他身上溅满了斑斑血迹,如同朵朵桃花镶嵌在冷翠的衣衫上。藤真纤细的手指苍白地轻抚过那些血渍——它们随之发出冰凉的声音——喃喃道,“……有那个贱人的,……有透……的,还有……”他紧紧捂住胸口,应该,还有自己的吧,“这里……好痛……”
“透,”他狠狠地盯着花形的尸体,“是你让我这么痛的。别妄想你和这个贱人死了就可以万事万休一了百了。我要杀光花形庄所有的人,让你死也不能瞑目!既然你在人间无法爱我,就到阴曹地府里去恨我吧,至少,你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哈哈哈,哈哈哈——”
昔日热闹的花形庄淹没在一片火海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和天边的残月,残月周围隐约几颗寒星,仿佛挥洒的不知谁的泪珠。
夜风中,隐约飘来凄凉的歌声: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