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NO.0
—序音—
三年A班——孩童们的玩闹声最先钻入利威尔的耳朵。
站在挂满花花绿绿装饰品的教室门口，他仰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盯着班级门牌发呆。
——前额的头发似乎又长长了，有点碍事。
今早收拾书包的时候凯尼擅自没收了他的剪刀。
还有，现在是春天。
其他城市的樱花都开了，为什么学校里的樱花树才刚刚冒出花苞呢？
这里是学校。
是不是因为、魔法——
经过前门的老师不小心碰到利威尔，所幸他反应迅速，踉踉跄跄地站直，没有摔倒，不过差点因此而扭伤脚踝。
利威尔目前还没有改掉抬头看东西时踮脚的习惯。
“抱歉撞到你了孩子……”面前的大人蹲下身来，初次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眉头微皱、充满关切神情的脸庞，两三点斜斜的日光均匀洒在她深褐色的马尾辫上，照得头发亮晶晶的。利威尔眨了眨眼。她把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你是、利威尔君，利威尔·阿克曼对吗？找到班级不容易吧，辛苦啦。”
是一位有着一对温柔美目的女性——和母亲看向自己时的漂亮眸子一模一样，年龄也相仿。意识到这点的利威尔，无声地垂下脑袋。自然而然顺着自己的视线，随即便被闪烁着七彩星点的胸牌吸引。真美啊……
“不用担心，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是三年A班的班主任，我先生和我都是这里的老师，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们说哦。那么，还请多多关照——阿克曼同学！”
话音刚落，下一秒老师竟不由分说将他拥进怀里，环住他的背脊，慢慢地、细细地揉拍。利威尔无措地蹬直了腿，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变得僵硬，手臂茫然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老师显然感受到男孩的惊讶与疑惑，她莞尔一笑，“已经没事了、没事了，阿克曼同学。我们一起跟班里的新同学自我介绍好不好？”
踌躇半晌，利威尔猛地用力紧紧回抱住老师的脖子，他深深地埋在大人的颈窝，没有忘记呼吸、颤抖滚烫的身躯率先替他作出反应——终于从喉咙里竭力挤出答复：“嗯……！”
耳边是无比清晰高亢的鼓动，心脏怦怦快要冲破胸腔似的，好奇怪好难受，感觉喘不过来气了……利威尔记得这种感触，连他们身旁蒸腾的热气都那么似曾相识，但是他绝对不想在开学第一天流下泪水。
和凯尼约定好了的、明明……
或许无法哭泣也算是一种诅咒。
期间老师安静地等他平复好情绪，见他站稳了，起身与他牵上手。女人大他一圈的手掌，他好好握住，不想再放开。
老师与男孩掌心之间的温度，化作了一股股真切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源源不断。
不再反光的胸牌，利威尔辨认出上面雕刻的字样——“布劳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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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的座位安排在最后一排多出来的桌椅。布劳斯老师告诉他因为在开学之前三年部在校生人员已经是分好班的了，他作为前几天才办理完手续的转校生和插班生，只能先委屈利威尔坐在那里了。
“不过不用担心哦，一星期内老师会帮大家重新调位。”
接受了老师的善意，点头不予多言。扫过中间一个空着的位置，他没有多想什么。
其实利威尔并不在意自己坐在哪里，毕竟——他以前受到过有意的，非常糟糕的对待。所以即使真的一直坐在更加靠后的角落也没关系，只要下课铃声敲响，他就能自由地欣赏窗外的景色。
“怪胎” “无口男” “行凶犯” “矮子”……孩子们对利威尔的评价总是基于外表而作出无心之为，所谓的“童言无忌”是很伤人的。不管是在哪个年龄段，同龄人之间脑内的词汇储备，总是能击中要害。
除却家庭原因，来到学校的利威尔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他想起之前凯尼教他如何处理脸上的伤口，“最可怕的就是你们这些小屁孩呀！”他打心底不认同凯尼的话，一来不愿意将这句话安在所有同学身上，二来利威尔自知自己也是“小屁孩”，他才不可怕呢！他不想做一个可怕的人，长大后也不要当像凯尼这样的人。凯尼，也是可怕的大人。
只要一提及上学、只要一接触其他人……
同性也好，异性也好，连认识都谈不上，利威尔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能在开学第一天就打成一片。
倒是也有人找利威尔搭讪，不过没聊几句对方便因他的态度而……敬而远之了。
这样正好，这样利威尔才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知从哪随便存储了几首歌，表面上看起来崭新的墨绿色外壳——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每月充足的话费提供，是凯尼补偿给他的去年的生日礼物。不得不说他总能在某些不必要的地方起到监护人该有的作用。
比如现在，枕着阳光，整理桌面，插上耳机，他打算在午休时间边听歌边写回信。
法兰和伊莎贝尔那两个家伙认为亲手写的要比发讯息更有诚意，而且还没有字数限制。利威尔也不把回信看作是一种负担，相反，他无比享受阅读和书写彼此心意、亲自小心包装寄出的过程。甚至怀有依赖。
每当他触摸这些信纸、字迹的凹凸，手指流过暖流，就像他们在同利威尔面对面说话；当他落下笔尖，相隔了遥远距离的人们，就这样联系在一起。
就好像，他们之间连接着一条永远不会断裂的丝线——能够跨越时空的阻隔。要不然该怎么解释，大脑伴随音乐节奏脱轨，令心脏雀跃不止狂舞和嘴角抑制不住的喜悦？
纸张本身余留木香，再被人们用来传讯，万物生灵便是如此建立了契约吧。11岁的利威尔有着绝对不想辜负这份心情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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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旅行结束后韩吉要求直接返回学校。
错过了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她觉得有点可惜。顺利地升入国小三年级，尽管短暂地和同学朋友们分开了，但是韩吉仍然希望可以第一时间和他们见面、打招呼。上个学期末，她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哭哭啼啼地和大家告别，即便是重新分班，学校里的大家差不多都彼此认识，而且如果只看成绩，再分到同一个班的概率很大。
朋友无论在哪里都是朋友——她想。当然啦，如果能和学校里的大家都成为朋友那就再好不过。
抵达学校的时间正值午休。韩吉抓紧背包带控制着脚下的声音小跑着窜进校园。一会儿她又想到自己离教学楼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发出什么噪音好像也不会影响到休息的同学，于是她马上大阔步、高抬腿，边走边跳、边转圈，踩得鞋子“嗒嗒”得响。
沿途经过半开未开的樱花树，韩吉欢叫：“早上好！”
“……哦，对不起、是午安啦！”
“午安！” “大家、午安哦——！”
……
韩吉就这样一路招呼到教师办公室。
“……嗯、是的，处理好了。早上联系那孩子的舅舅，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我都要担心死了——”
“家长也真是的，孩子开学第一天也不来……就算再怎么离家近也不能让小孩子一个人……”
“哎，之前家里还出了那种事……今天上午他也没怎么和其他孩子交流，我虽然只和他相处了一会，但是、总感觉他有点懂事过头了……”
“……他身上有不像其他同龄的学生会有的氛围。”
“是这样的……”
“谏山老师、布劳斯老师，我是韩吉——”稚嫩轻快的问候响起，韩吉轻敲与她相比分外高大厚实的木门。
“啊，韩吉同学来了啊！老师帮你开门哦……请进！”
门打开的瞬间韩吉扑向布劳斯老师的小腿，牢牢抱住，“好久不见——老～师！”挂在上面的萌物正仰面咧着嘴傻笑，系在脖颈处的通学帽一晃一晃。布劳斯一手捂脸，另一只手忍不住揉弄了一下韩吉的头发。
“是是～好久不见！家庭旅行怎么样呢？玩得开心吗？”
“超级棒！和爸爸妈妈拍了很多照片，经历的有趣的事整天整夜也讲不完！等大家有空一定要听我分享！”
“好啊，老师和同学期待着哦。”
受到了韩吉的感染，大人们的脸上也不禁满溢笑容。
“嗯！约好——了！”
“话说午休时间也快结束了了吧？佐伊同学你现在回教室应该也没关系了、不用太小心翼翼啦。”坐在一旁的谏山老师插话。
“小韩准备一下去教室可以吗？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记得要和他自我介绍哦。”
“真的吗？！太好啦——”韩吉两只大大的眼睛比刚才还要亮，“他的名字是什么呢，布劳斯老师？”
“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她认真模仿着新奇又陌生的字节。
「利威尔·阿克曼、利威尔君」——利威尔，我记住你啦！利威尔·阿克曼！
“咦……佐伊同学人呢？”
“啊、等一下韩吉！”
“……已经走掉了吗？”
“这孩子又把书包落在这儿了……”
“还有她的帽子……”
布劳斯和谏山老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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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阿克曼，利威尔·阿克曼，利威尔·阿克曼，利威……
是什么样的人呢？
啊，那个人就是利威尔了吧……
“你好！我是韩吉·佐伊！”
“……”
发声的主人挡住光了……利威尔闻声停下手中的笔，把信纸翻面扣到桌面，缓缓举目——
脏兮兮的儿童登山靴率先闯入他的眼睛（利威尔只希望她没有踩着泥巴走过来），A字运动短裤随处可见，明显大一号的长袖白衬衫（从脖子到肩膀的布料已经完全被汗液浸湿了，春光透过衣服朦胧描摹出女孩的身形），紫色发圈松垮垮地绑着高过发顶的马尾辫（一看就知道用了很久），棕红色的瞳含笑浅浅，露出一排的齿洁白整齐……下面缺少一颗犬牙。
惟有她那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还算说得过去……他不由得蹙额，眉头都挤到一起了。
“利威尔君，在听什么呢？”
“……”
利威尔不太想回应这个非法入侵者的追询。
不等他动作，向他搭话的女孩子毫不客气地朝着左耳伸出魔爪，冒然拉扯机线——名正言顺似的抓过耳机擅自塞到自己的耳朵上。
右边的耳朵微微刺痛，他还来不及思考女孩子冰凉的指尖碰过后耳朵留下来湿漉漉的可疑触感，然而这位霸道的眼镜女又开始滔滔不绝。
“诶——是古典乐！利威尔君喜欢古典乐吗？我也喜欢哦！这个曲子听起来好像是维也纳时期的……嗯嗯……你更喜欢前古典时期还是维也纳时期的，利威尔？”
“……”不过是手机里自带的音乐而已。利威尔只觉得莫名其妙，压住心中的火气避免自己做出什么不礼貌的举动。
韩吉的嘴巴不断地张张合合，有如泉涌——
“利威尔君、
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脉搏跃动的旋律，
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上厕所的次数……关于你的一切，
这些我通通想要知道！”
……眼前的家伙似乎抛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语。
利威尔一下子愣住了，他震惊地眨眨眼，忽地挺直身体，什么、什么跟什么啊！！！
霎时，世界静止5秒钟。
视野之内所有画面都变成了以纳秒计数的慢镜头。
音乐，演奏到高潮部分。
那人镜片闪烁着耀眼的绮光，她歪着脑袋，稍握成拳的右手举在嘴边，刹那——女孩笑颜逐现，窗外樱花绽开。
浮光散落、晕染，天使、降临人间。
——他双目失神片刻，时间就定格在此刻。
「好漂亮……」
世界静止第6秒钟，男孩儿看呆了。
“……利威尔、君？”
周围萦绕的空气怦然烧灼，导线得以引燃，悸动充斥着耳膜，无声地轰鸣——韩吉的出现为利威尔带来了魔法。
咚、咚咚、咚咚……二人通过一副耳机，连接了彼此的心脏。
肉眼所看不见的丝线，命运般地毫无章法凌乱地缠绕在一起。
“……”
“利威尔君！”
“……利威尔君？”
“曲子已经放完了哦！”
目光呆滞的男孩，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韩吉在利威尔面前咬起了手指。
“……四眼。”
“嗯？”
“你五分钟之前洗手了吗？”
这是利威尔对韩吉说的第一句话。
“欸？”
“回答我。”
“嗯～嗯……但是、并没有洗的必要啊？”
望着利威尔越皱越紧的眉心，她适宜地补充道：“我的手很干净的，从手心手背到每一根手指指窝再到指甲缝！”
“说的不是这个……”利威尔扭过头撇着嘴说。
韩吉突然走近，前倾身体贴着他的课桌，利威尔惊得胸口突突直跳，如触电似的、下意识靠后闪躲，未果。她伸手强硬地把他的脸掰正，面朝自己。额头都快要相碰。她拿手指一点一点抚平了利威尔紧皱的眉头，表情显得格外认真。
“利威尔君、不要老是皱眉啊！如果不好好注意的话、以后长大了额头会长皱纹的喔……还有，请叫我韩吉！”
“……”
手指碰过的地方留有余温，当她离开的时候利威尔第一次觉得太阳的光照是如此刺眼——没有韩吉自身发出的光亮刺眼。还未消逝的触感像是一个十二点钟灰姑娘许下的永远不会失效的愿望，铃声灌耳，时间重新流动起来，他抬手抚上前额，手背覆盖韩吉触摸过的地方。
午休结束，该回到现实了。
“利威尔君，下次、再一起聊天吧！”
——你祗一来，我便见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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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放学
收拾一下行李，准备回去了小鬼
晚上我回来详细说明。］
利威尔紧紧撰着便条，抓出了褶皱。
“……”
他先把心按到谷底，提前准备好接受最坏消息的打算。但这似乎没用，手心里冒出的汗令纸张变得湿软，他知道自己是在强装镇定，额前碎发无规律轻微的颤动出卖了他。
利威尔就这样矗立良久，末了，他挥手搅碎这种凝重的气息，重新舒展平、整理好便条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哑然失笑，强迫自己牵扯起嘴角，“……喂，阿克曼，做点你擅长的事……”
利威尔在凯尼回房前收拾好行李。
“这几天别去学校了，等着跟我一起走。”
“——”利威尔没有立即答应，仿佛没有反对和提出异议的权力，一阵沉默，他又点头，“……嗯。”
学校里的大家并没有记住自己吧？那样的话，其实也无所谓……可是布劳斯老师是大人，大人的记忆力比小孩子要好，她会记得自己吗，她会很快忘记我吗？他的脑海突然闪过戴着眼镜的褐色身影——那，她呢？她会记住我吗？利威尔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关于你的妈妈……”
“我妹妹，库谢尔，她的病情——库谢尔的病情又加重了，如果现在不回去，你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凯尼接下来的话语给利威尔当头一棒，几近窒息，他险些没站稳，脚下的影子立刻控制不住地抖动……
“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即将面对死亡的干瘪毒蛇呷摩出的嘶声，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但他也绝不知道，自己此刻露出的表情有多么骇人。
……
“利威尔君走了吗？”
韩吉垂落着眼睛，太阳花似的弯弯的长睫毛低下了头。
昨天放课回家后她着急忙慌地翻找自己喜欢的音乐CD，因为不知道利威尔具体喜欢哪种类型，所以她准备了很多要送给他的。
那套置放在最后一排、空荡荡的桌椅，明天就要搬走了吧？
真是的，明明刚搬过来不久呢……
“真是的、明明还想坐在你旁边呢……”
女孩想起利威尔那张苦瓜脸，她也学着他，皱眉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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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东京都的清晨，利威尔做了一个梦。
在那所小学里，他凭着上过两次三年级的优势，成绩名列前茅，受到同学的崇拜，和几个百折不挠跟他搭话的家伙成为了朋友。
依旧定期与法兰、伊莎贝尔保持着书信往来。
还有——母亲每天都接送他上学放学……
总是缺席家长会的凯尼、布劳斯老师温柔的笑容……以及，那个活力四射顶着咖色高马尾头发乱蓬蓬的眼镜女孩。
她每天都孜孜不倦地跟利威尔聊音乐，好像有消耗不完的精力，动不动就把哪个知名音乐家或者乐队的碟片强塞过来。
其实利威尔每次都想对她说：“笨蛋四眼，我没有听CD的机器！”
也许在梦里是无法拒绝别人的吧，他每次都会收下。
时光流逝了好久好久……
有一天，他们肩膀倚靠着肩膀，坐在校园里的樱树下，共用一副耳机听着歌，花瓣随着清风飞舞，女孩的脸颊染上一抹淡樱粉，睫毛卷翘得舒展开来，笑得烂漫。她用左手捂着耳机，右手贴上嘴唇——
他的梦他的念想。
魔法和樱花和她的笑容。
“呐、利威尔君，我们一起、来组建乐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