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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老王的卤煮店关门了。
此老王非彼老王,既非近几年网络流行语里那个,也非王耀。王耀是没开过卤煮店的,他宋时在汴京开过茶歇,民国卖过爆竹,还当过一阵子画家,唯独没做过卤煮。店门贴上封条那天,王耀掐指一算,这个老王熬了四十年汤,从建国前的父辈那儿传下手艺,从北平带到经济特区,在1980年买下这条巷子里一间店面,平均每十年装修一次,位置没变过。现在,他死了,享年九十岁整。非常吉利。
王耀其实有点不开心,因为他常常来这家店坐。他最喜欢点火烧跟炒肝,再配二两黄酒,反而不怎么爱卤煮。有次,大概是他第三次光顾的时候,老王说他,上卤煮店不吃卤煮干啥,王耀只回了一句:你吃过苏灶吗?
没有,哪里吃过,吃不起。
后来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城里人基本买得起五花肉,也就有餐厅号称按老法子煨苏灶肉了。王耀又一次吃到时,觉得好吃是好吃,但究竟对不对味儿呢?这就有问题了,问题在于,王耀也想不起来苏灶肉该是什么味儿。话说回来,到底该写成“造”还是“灶”?这个地方他也记不清。
老王死的第二天,一条队伍走街串巷,敲锣又打鼓。唢呐声满街满巷震天响,曲调在一般人听来相当凄凉。不仅王耀,邻里恐怕也都闹醒了,但是因为死人的面子,没有人责备那伙人扰民。店门口也很气派,围了一排花圈,像冰柜里去了鳞的鱼。几辆轿车停在街对面,从上面下来人又走。女的拖着孩子,男的在一旁抽烟。黄昏时分,花圈不见了,人也都走空,留下一地烟味。老王的死就是这么回事儿。
过了两个月,王耀又路过原地。转手的问题得到解决,整个铺面从里到外粉粉嫩嫩,俨然是被一家奶茶店盘下了。刷了墙,换了招牌,菜单被LED灯打亮,琳琅满目地挂在顾客头顶。王耀瞅了几眼,觉得这些名字实在很像中药,都是各味药来来回回地组成无数药方。以前不这样,以前的菜单上就写着香芋味、草莓味、可可味,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奶茶一点。店里有零星几张桌椅,位置都分得挺开,冰柜里一格格塞满了彩色冰淇淋,舀一勺要二十元。王耀喜欢钱,但是对价格已没有多少概念,他说不准一样东西是贵还是便宜,因为好像什么样的标价都有行得通的时候。而且他也都掏得起,再穷,财政部也不愿在他身上丢了面子。于是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抿绿茶冰淇淋,还有燕麦奶盖红茶。
不喜欢。
店员守在门口柜台后面,模样二十几的小姑娘,给他推荐了这奶盖红茶跟绿茶冰淇淋。按理说,这么甜,应该确实好吃。王耀心想,那就是地方不对,他坐在这里吃,舌尖好像能冒出一股炒肝味儿来。他甚至忍不住记挂起没尝过几次的卤煮——可那东西哪有苏灶肉好呀。王耀就想起了老王的脸,分明还在四十岁那年,头发抹了油,又亮又黑。老王戴着袖套围着腰,舀一大勺汤进碗里,再添几块肉。老王一辈子没雇过人,店也没做大,时间就像棵树一样扎在土里,伸出枝桠结出新叶,根越扎越深。王耀想到这,灵光一闪从座位站起来,径直走到店员跟前,问姑娘,你是不是他孙女?
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老王的孙女?
哎,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长得很像。
他是我爷爷,可人家都说我像我妈呀。姑娘笑了。
没有,就是看得出来,你们真像。王耀继续说。
卤煮店生涯最后八年,老王从吃完付账改为吃前付,如今街上卖吃的也都统一了。付完钱,给你一张小票,做好了就叫你。叫你付钱的既不是老板也不是店员,而是店员面前那台电脑。电脑也好,粉扑扑的铺面也罢,都与讨价还价很不相配。赊账就更别提了。到这里,王耀忽然有点心虚。接下来他告诉姑娘, 他赊过老王很多次账,也不知道有没有还清,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自己可以立马补付三百元。姑娘问,为什么是三百块呢?王耀说,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姑娘说,你这么有钱,怎么还总赊账?王耀说,因为我老忘记兜里有几块钱。姑娘就说,得了,你以为自己欠了钱,其实你没有,你根本记不住自己还清没,但是既然我爷爷没要过,那你就已经还清了。
走出店门时,王耀数了数兜里还剩几块。其实他记性并不差,他曾经备过一个专门的名片夹,结果发现并没什么用,因为联络方式和人名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打开微信,零钱包还剩三百多;接着翻出钱夹。那些银行卡面都显得有些旧,不知谁找他的硬币在袋里晃荡,里面还有钥匙和一些蔫巴的纸钞。这种钱夹往往有一格,放的是大钞之类比较贵重的物品,王耀就把它翻了过来。果不其然,还有红彤彤的钞票落在里面。除此以外,几张过期了的电影券、两张会展门票,查看了一下日期,发现其中一场竟然还在开,从今年初开始,为期半年,再有十天就要结束了。王耀略一思索,拿起手机给门票拍了张影,给本田菊发了过去。
“正好你要过来,不如把票给你,有空就逛逛,陶冶下情操?”
“好的,知道了。马上就到。”
“回得挺快呀,最近事情少?”
“在机场呢。”
“准备出发了?”
“没有,刚下飞机。”
“啊?”
“上地铁了。”
下午三时,王耀看见本田菊穿越人群走来。今天最高气温三十一度,本田菊一身西装,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
王耀想拉他去宾馆洗澡换衣服。
“刚开完会?”王耀一把拉过行李,人流从两边穿过,本田菊示意往角落退一退。“是呢。”
“先回宾馆睡一觉吧?”
“您陪我一起么?”
“别用中文说这句。”
他们站在手扶电梯上。本田菊随口道了声歉。王耀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勾住,回头一看,身后的人一脸温良恭俭让,好像在说:王桑想太多了,语气也好凶。他突然觉得肚子里有点痒。
果不其然,刚一在宾馆下榻,两个人就没忍住干柴烈火地打了一炮。去浴室洗澡,又是一番。
做的时候,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想,就是单纯发泄一般。王耀打赌这位技巧粗疏略显退步的炮友在会议上没听见什么好消息,其实他自己也同样。这两年气氛紧张,谁家日子也不好过。良久,歇停了,本田菊气喘吁吁,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嗫嚅着些难以听清的日语,汗水贴着汗水。
“是五十周年的关系吗。。。”王耀忽然捕捉到这么一句。
听得他险些没笑出声。真做糊涂了,他想。我们还差这五十年?外人不清楚,你也不懂?六几年,八字没一撇的时候你就偷偷找过我,这就不记得啦?
没等王耀开口,本田菊翻身下来,问他会展几点结束。
“晚上八点。你要是嫌累,明天再去也可以。”
“我明天中午的火车。”
“没别的事吗?”
“没有了。”
“敢情你这是千里赴一炮呀。”
本田菊的中文跟技巧一样生疏了,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他这个一炮应该不是字面意思吧?王耀就笑了,伸手刮他鼻子。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本田菊的刘海全汗透了。额头上细密一层汗珠,把手覆上去,像摸一块冷水里捞起来的豆腐。王耀拍拍那张小脸。怎么搞的,着凉了?
本田菊睁开紧闭的双眼,他没歇息一会儿,眼神却好像刚从梦里醒来。声音也轻飘,说最近精神头不太好。
没力气?心烦意乱?王耀正想问,又被对方一句话堵了回去:正好去看看展子,放松下心情。
所以不管怎样,还是去了。票只有一张,王耀准备去会场附近绿化带遛几圈,然后接人回家。他估计本田菊见着自己的时候会一脸爱搭不理,按照阿尔的话说,这是因为他的个人主义没得到尊重。但个人主义这个词,放在本田菊身上总让人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王耀就常常不当一回事。他对本田菊的无聊的关心重演了上千年,离了这些反而不知道谁是谁了。
那一通电话打来前,王耀还在展馆外的树荫底下和几个大爷唠嗑儿。在这座996主宰的城市,老年人堪称稀有,更别说新城区,一问,原来几位爷都是在等孙子。王耀说,我也差不多,我还在想晚上给那孙子做什么饭,粤菜还是杭帮菜。大爷们一听,纷纷点头:哎哟,贤惠能干。王耀说,我是男的,你们认错啦。穿白背心的就诧道:男人留什么辫子!王耀就撇嘴,这时另一位赶忙摆手: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贤惠,不能扎辫子?王耀不讲话,反正都在他意料之中。就在这时,手机铃一响。
喂?
先生您好,是王先生吗?这里市人民医院。
是我,请问怎么了?
您和本田菊先生认识吗?我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了您的联系方式。
所以怎么了?
他出车祸了,现在在我们重症室。
啊?好行,我马上过来。
王耀把手机放回裤兜,回头对大爷们叹了口气:小子不省心呀。
“怎么啦?”
“说好了要看展,结果不知怎么搞得,被车给撞了。”
“当真?”
“当真。”
“我看你这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哪像当父母的。”
“问题不大,也就磕磕碰碰吧。”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害得咱们这也担心起来了。哎老石,你孙女电话多少还记得不?”
*
本田菊刚一醒来,就与王耀四目相对。梳马尾辫的男人站在床边,低头用一双琥珀色眼睛从上到下端详着他。王耀的目光让本田菊颇有些不自在,还没等他坐起来,一根香烟塞进了嘴里。
“路上买的。”
“病房里不能抽。”
“咱们换个地方。”
于是在小护士眼皮底下,腿上还定着夹板的本田菊拈着烟下了床,几步走出门外,没带一点晃的。
他跟着王耀,没走多久,就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
“小菊,你脑子是真的出问题了。”
那人把他从后面搂住,一股熟悉的气息吹打在颈侧。他回头,错愕地发现王耀温热的胸口正贴着自己后背,走廊尽头挂着吸烟区的标识,而记忆中那不断前行的背影,根本是他的幻觉。
王耀说,我想了想,大概知道你什么毛病了,这毛病我以前也犯过,只不过那真的是很久以前。说完转身拿起电话,找濠镜确认了一番。
本田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倚在墙角抽,边抽边听王耀打电话。他很久没碰烟,以至于第一口就呛出了声。结果并没能听清几米外聊了什么。
话说回来,自己是怎么撞上那辆车的?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想要去一个地方,他一步一步走,离那幢积木般的建筑越来越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觉间王耀已经来到跟前,看他像看一只待领养的小猫。
“简而言之,你得了一种精神症状,只有意识体才会得。”
问题关键在于“信息”。
凡人也好,意识体也罢,都身处社会之中。所谓社会,并不只人与人之间相处那么简单,微波炉的用法、公交车的线路、智能手机的功能,都构成了这个社会的一部分。只要是个人,衣食住行都必须跟上最新版本,否则茹毛饮血那不叫生活。问题就出在这里——意识体有人的皮,人的心,可是活得太久了。三十年,七十年,整整一代人的生命,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一场假期。他们常常是站在沙滩上,潮水没过腰间也不晓得离开。习惯了的东西,喜欢的东西,觉得美丽的东西,总是过一阵就变得稀少,然后被取而代之。有的就此逝去,也有很多回来时却不复当初,还有的被做成标本,看起来像活着,其实已经死了。
致病原因并非伤感。真正的病因往往有两种:现代社会发展太快,意识体为了吸收新知识不断杀死现有的认知,在无止境的否定和重塑中,精神走向崩溃;或潜意识里,对自我的存在产生了怀疑。
“那怎么治呢?”本田菊低声问。他掐灭了烟,结果发现周围并没有垃圾桶,也许被挪走了。他就转身去走廊另一端找。这样的情形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不一定是找垃圾桶烟灰缸,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原本认为应该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回过神来才发现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唯有翻找古书以确认记忆,可如果找不到,那记忆就和梦没什么区别。于是他四处寻找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寻找,分不清走在现实还是梦中。
手腕被一把拉住。王耀从他手里抽出还剩半截的烟的尸体。
“我帮你丢掉吧。”
那天晚上做了客家菜。
饭桌上,王耀往本田菊碗里夹了片五花肉。
“梅菜扣肉,酥烂得很。”
本田菊一筷子没动。
王耀就说:“好啦好啦,吃饭要紧。”
本田菊正想说什么。嘴角扯着,嘴唇微张,良久没挤出一个字。就在王耀以为他终于要叹出口气的时候,他忽然说王桑,那次我们坐在我家后院赏月。
“让我想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
“你说,玉兔在捣药,我说不对,月亮上是有只兔子,但捣的不是药,是年糕。”
“当时我还有点不开心呢。”
“但后来我发现,很久以前,我也以为兔子在捣药。”
王耀一只手撑脸,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
“王桑,你记不记得嫦娥原本叫什么?”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记的?传说而已。”
“她原本叫姮娥,因为和当时的皇帝刘恒同名,为了避讳而改成了嫦娥,后世就一直这么流传。”
“有点想起来了。”
“我家没有关于嫦娥的传说,却知道她的名字。”
“你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记忆清晰。”
“王桑听说过辉夜姬的故事么?”
“是叫《竹取物语》?你和我讲过。”
“这个故事的开头广为流传:以伐竹为生的老人,看到一棵竹从根部发着光,劈开竹,便发现了一位手掌大小的美丽女孩。”
“我第一次遇见你也是在竹林里。”王耀便想了起来。
“的确。但我不是,”本田菊苦笑道,“在那很久之前,我就见过你。我只站在远方,踮起脚瞥见了你一眼,然后,将那容貌记了几百年。”
王耀目光躲闪起来。
“我也在书信里读到过你。我从旁人的言语中听说你,用笔墨在来自你家乡的纸上描画你的面容,一遍遍地描画,直到回忆变成了幻想。”
“难怪当时竹林里头,你能轻车熟路地说出一句‘你好呀日落之国,我是日出之国‘,真晓得怎么气我——菜要放凉啦,快吃。”
“就当为我这个病患做心理治疗,不成吗?”
“哦,你生病了!”王耀瞬间放下筷子,正色道,“快说吧,想说什么都说出来。要不要把《竹取物语》再讲一遍?”
本田菊沉默不语——若真要都讲出来,那么实在太多了。他便理了理思绪,语气尽可能地平稳:
“耀桑,那些在战火中焚毁的字帖,那些断了弦的琴、坍塌的佛塔、被君王瞧不起的小说,那些被你扔掉的锦衣玉佩……你都还记得么?”
“… …”
“可我全都记得。”
王耀低头沉吟片刻,又一次看向本田菊时,神情中却满是宽慰。“要是什么都记得,就会变成你这样,人活得糊涂点才好。”
他说的是实话,至少对自己而言。
王耀曾经生过一场大病。那段时间,他漫游于大地之上长达七日之久。虽然无一不是从旁人口中听说,他倒是记得自己都干了什么:他像蜉蝣一样落入河水漂流,又沉入深山的谭底不知所踪;磨烂了草鞋,光脚踩过戈壁砾石,血染红了干涸的土。对这一切痛苦,王耀一无所知,因为疾病,没日没夜地行走在梦里。醒后就把梦的内容忘了。那梦总之是关于过去。那过去又无比久远,远到他隐约觉得自己是一个凡人,因为老天安排才与一片土地同生共死。他在人们的祝福和诅咒里永生,见证所有相逢离别,然后腐朽。直至文明消亡、某个与他系在一起的词语结束它的历史,他的历史才会结束。
治疗这种症状的唯一方法,是遗忘。
确切地说,记得该记的,忘掉该忘的,一个都不能少。
“你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模样吗?”本田菊问他。
王耀忽然回过神来,变得异常清醒。
他恍然明白了对方“当初”两个字所指。
梦与记忆永远界限不清。本田菊的问话像一把刀划开镜花水月,如果不是这句话,王耀或许永远也不会再想起,他们,本田菊,勇洙,弗朗西斯,阿尔,亚瑟,伊万。。。都曾拥有成为国家意识体之前的时间。在无比久远的过去,他们尚未成为所谓“国家”。每个人真正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一技所长。大多人是农民,也有最古老的贵族,而王耀自己……
“我的一切,都从一场洪水开始。”
当滂沱的大雨终于结束,洪水带走了黄土地一切养分,少年睁开眼,白日的光芒将它们灼烧。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你呢?你当初是什么样?”
“我想不起来了,耀桑,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本田菊沙哑地说。
*
任凭王耀像往常一样撒泼,本田菊也没改变计划,第二天准点打道回府。一路上王耀拉住他的手,和牵一只瞎了的猫没有区别——不认路,还乱跑个不停。带他找出租车、上车、下车,跌跌撞撞地送到了机场安检。最后几十米,只能祈祷他不要犯病,否则当场被当精神病人扭送回来。
本田菊一手摸墙壁,一手拖行李,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王耀捏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门票,感叹它的命运多舛,到头来还得轮到自己去看。
“无题——中日恢复邦交五十周年文化交流会暨日本古代画展”。说是无题,却画蛇添足地跟了一串文字。
到了地方,王耀才发现这里收藏的近百幅画作,全都没有落款和署名,更是没有命名。
好吧,无题就无题。
他背着手,像在公园里晃悠,掠过一幅幅泛黄的画,一幅接一幅。用他的话说,这些都是标本。最近很多人给他寄贺卡,贺卡也像标本。张张祝他生日,月初来一批,中旬来一批,一批说他七十岁,一批说他一百岁,奇怪,也不奇怪。王耀有时也会自我感慨,名号不是他的名号,生日不是他的生日,这么稀里糊涂地活着居然还没发疯。而本田菊——倒是那本田菊非要去土里刨沙,对些鸡毛蒜皮拿不起放不下。王耀继续走着,他渐渐注意到,眼前画作是按照某种顺序摆放的。
从左至右,起先是一些碎了的画片被粘合在白纸上,强行补足成一幅画作。碎片上也不是正经绘画,而是一些涂鸦,粗糙中带有几分生命力;接着,纸张完整了,墨水不再乱洒,大致能看出画了什么东西——他猜这块角落里画了鸟,然而上方又游着几条鱼,可见——按照王耀个人的评价标准——依然没什么章法。
他继续走。
画里有了人,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细眉细眼,头顶的乌帽子高得失了比例;有的皮肤黝黑,衣不蔽体,一根根肋骨从水袋一样的肚子上方突起来,竟饿得爬在地上啃野草。还看到了传说中的九相图,一具尸体,九张画,依次自人形一点点腐烂成白骨——最末一张,是那人生前的模样,好端端的一个妙龄女子。这九相图从隋唐传到日本,原本是佛家用来描绘生死无常。不知怎么地,让王耀想起了歌川国芳那只巨大的骷髅。
当画中有了颜色的时候,便多了菩萨和神仙。他看到一幅是天钿女命在高天原跳神乐舞,而天照大神堪堪从她藏身的石壁后探出头来;他还找到了源氏物语里的藤壶更衣,长长的黑发垂落到地面,在十二单上铺展开。这么直、这么长的头发,一根簪子也不戴,就叫平安朝的风雅。
也有了风景,无一不与宋朝的山水类似,尤其是那顽石的皴法。渐渐地又不像了,多了几分肆意灵动,原本学宋人画松、画柳,后来改画日本的竹与孤山,乃至路边野花也要照顾。王耀突然有点羡慕了,他羡慕这些画里从未变过的生息。虽然有时未免夸张,但画中那些人物,凡人也好神佛也罢,都各有各的姿态和性情,自由自在,丝毫不受法相庄严桎梏。
他在一个地方停了很久。画中人醉了酒,发髻散开,衣衫凌乱,大剌剌地躺在临水弯曲的树干上酣眠。他手上提着的酒壶,好像下一秒就要落入水中。
看着画上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王耀摸着下巴想了想,我有这样醉过么?
他往后退一步,又退了几步,举起手机,又继续退后,直到把一整排的画纳入镜头中。
咔嚓。
他发给本田菊。
近乎纯白的光景里,色彩跨越千年一字排开,开端是山水画,尽头是浮世绘。
“你丢了好些东西,今天都帮你找回来了。”
本田菊发了个“嗯?”王耀摇摇头,锁上屏,再一打开,就看见一句“谢谢”。
“不管成为意识体之前是什么,你总归画过画,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画了。”
“我也记得,但是没想到有这么早。”
“所以呢,你当初说不定没有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不然怎么会画画呢?”
“从您这张嘴里可真吐不出几句好话。”
“承蒙夸奖。”
“耀桑。”
“啥。”
“若能和你一起去,可以在画下抱你吗?”
“众目睽睽?”
“众目睽睽。”
“就当你在发病了。”
“额头是有点烫。不过,最近我想通了一件事。”
“你说。”
“我们说是意识体,却无法代表任何人,多少人也不行,说到底只是两个永生不死的怪物。”
“就不能糊涂点吗,难得糊涂。”
“但你存在的时候,我也存在,你不存在,其他意识体也都消失的时候,我就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我变成了风,世间一切从我眼下滑过,透明不见的其实是我。”
“说明你感到孤独了。”
“或许呢。我们是唯一能证明彼此存在的怪物,所以我想和你在某幅画下做爱。”
“哇,理解不了!”
“觉得羞耻吗?”
“当然了。”
“很难想象,有一天耀桑也会注意到这个词。”
“好好说话喂。”
“如果我们是风,那么人类就是落花吧?因为每一秒都在死去,所以有了羞耻,羞耻是叫人每分每秒都得体地迎接死。而若死完全不可预料,连寿终正寝的承诺也没有,那么羞耻又还有什么意义?”
“你这家伙,明明最喜欢害羞。”
“啊,以上只是我的一派胡言。”
“总之你就是想做了对吧?”
“可以这么说。”
“……话说回来,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家卤煮吗。”
“你每次去都不点卤煮的那家?”
“嗯。两个月前老板死了,老死的。”
“祈享冥福。”
“原地新开了家奶茶店,结果你猜怎么着,店老板是那老头的孙女。二十多的小姑娘,先前我还以为是打工的呢,后来才发现是老板。这下咱们说不定能便宜几块。”
“下次要一起去吗?”
“去呗。你应该会喜欢那味道。”
“不喜欢也得喜欢呀。”
“不喜欢就换一家嘛。”
“去哪里?”
“随便哪家菜馆,好吃就行。”
吃多了,自然就忘记旧味道了。王耀把手机揣进兜里,下去商场一楼看人潮汹涌。后门出去就是马路,马路牙子边有一棵木棉花,十米高,格外庞大。半年前一树火红,谢了,他知道它明春还会再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