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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在一串短促的闹铃声中睁开眼。
睡在他身边的人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扯上被子,顺便拿脚拱了拱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的影山,示意影山赶紧把他烦人的闹钟关掉。
影山关掉闹钟,把搭在他身上的脚丫子挪开,深呼吸,脑子里开始规划起今天的日程。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
影山挣扎着坐起来,下床去卫生间洗漱。他对自己每日行程都有规划,即使是放假也会维持每天的作息和运动量来保证自己的身体状态。没过多久日向就揉着眼睛出现在厕所门口,打着哈欠问:“起这么早?今天可是放假诶。”
“……不是每天都这个时候起吗。”影山含着牙膏模模糊糊地回答。
“但今天是放假诶,放假!”日向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疲惫的身体也需要好好休息的啊。”
影山应了一声算作回答,没给什么别的反应。他用水把嘴里的泡沫漱掉,接着把毛巾打湿准备洗脸。日向也挤进厕所,两个人胳膊顶着胳膊,让本就不大的卫生间显得有点逼仄。不过他们早就习惯这样了,挤点就挤点,总比推推搡搡最后打起来强。
“你要去跑步吗?”日向也跟着拿杯子牙刷洗漱起来,“我也要去。”
“哦。”影山的声音在毛巾后面闷闷的。也许是因为昨天打赢了几场练习赛,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睡眠质量很好,总之他今天心情不错。
七点二十,空腹有氧。
虽然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三了,但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和日向一起跑其实有个缺点,那就是不论他们一起做什么事,最后都有可能演变成一场激烈的比赛。影山对自己的有氧消耗和运动时间都有定性要求,所以他不打算让日向打乱他的计划。
“喂。”影山在门口一边拉伸一边说,“今天我不和你比。”
“哦。”日向也拉伸,他撇了影山一眼,“是怕跑不过我吧。”
影山慢慢站起来。
“……你说什么?”
不出所料地,他们从出发开始就暗自较劲,以破空之势在路上飞奔,最后成功地把四十分钟的有氧慢跑缩短为了二十分钟的体能比赛。他们在公寓楼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喘气一边还要说:“…这次……勉强…是平手……下次我…绝对会赢你……!
”
八点整,早饭。
啊,现在才七点四十五。不过提早一点也是好事,不影响。
早饭他们一般会把东西提前准备好,第二天稍微烹饪一下就可以直接吃,节省时间。他们在吃这个方面和打排球一样合拍,谁来安排都可以,几乎不会出现什么分歧。不过在烹饪这方面通常还是影山给日向打下手,有过两年巴西生活的日向总是能把同样的食材变得更美味些。影山把日向做好的早饭一样一样端上桌,眼睛像巡视自己的小王国一样巡视桌上大大小小的碗:蔬菜、碳水、蛋白质,比例适中搭配均衡,非常完美的早餐。
“诶诶,”日向把香蕉剥开塞进嘴里,用胳膊顶了顶坐在旁边的影山,含糊地说,“今天超市打折,我们等会去买东西吧?”
影山上午的安排是对近期的排球笔记进行总结,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说:“不去。”
“去吧——”日向把尾音拖长,听起来有点黏乎乎的,“家里的洗衣液快用完了,鸡蛋也剩得不多了,还得买点鸡胸肉回来。正好今天休息诶!”
“不去。”影山拒绝得斩钉截铁。
不生气,我不生气。日向一边深呼吸一边自我安慰,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会跟影山在这种小事上置气。他说:“可是今天咖喱猪排饭也打折诶。我们中午吃吗?”
其实总结晚上也能写,下午看完比赛正好可以结合着一起总结一下。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适当调整一下也不是不行。绝对不是因为咖喱猪排饭。
“……哦。”影山答得不情不愿。“那我还要买牛奶。牛奶也快喝完了。”
“对噢,你不说我都忘了!”日向赞许地拍拍影山的脑袋,像夸小孩子一样对影山竖起大拇指,“影山选手提醒得好。”
影山“嘁”了一声,把日向的手从他头上挪开。
那么,九点整,去超市购物。
日向买东西的时候虽然很擅长货比三家,却几乎不会列具体的清单,总是看到什么才想起要拿什么。影山记得刚出门的时候日向在念叨的无非是几样吃的和一些生活用品,结果进了超市,购物车里的东西就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影山看着日向还在提高小山的海拔,忍不住问:“……真要买这么多吗?”
日向想了想,说:“总是要买的,趁打折多买点不亏啊。而且没钱吃饭什么的真的非常恐怖!”
影山知道日向会这么说大概是源于他独自在异国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生活经验,但印象里日向没说过自己在巴西没钱吃饭的事。影山没问,只好似懂非懂地回答:“哦。”
对影山来说,日向的一切都是不安定的。和他身体素质一样活跃的性格、不按常理出牌的思维、还有时时刻刻都在进步的排球技术,就像超市打印机里吱吱打印出来的购物小票,你不知道有多长,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没有印出来,所以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不希望它太长也不希望它太短。在和日向同居之前,影山的小王国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可以尽情地对着王国里的花花草草发号施令,让生活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依照他的计划执行。现在稳定的王国里忽然闯进来一个不安定因素,嬉皮笑脸地在影山的世界里乱哄哄大闹了一场赖着不走,还要对着影山安排好的一切动手动脚,行径实在可恶。影山没办法,只好把不安定的日向也规划进日程里,留出许多可以灵活调整的时间空隙,以保证他所有计划可以照常进行。
回到公寓的时候时间将近十点半,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间段他理应在做总结,如果从现在开始做,做得快点说不定能赶在午饭前完成。影山打开自己的排球日记开始翻阅,日向从边上凑过来,也不打扰影山,左右看了看后就安安静静地缩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刷手机。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影山借此开始快速思考起来,近一个月的成功与失误、各方制定的策略、球的落点、做得好的或做得不好的,统统被划入他的思考范畴。他的思绪在只有两个人的小世界里安静地奔涌。
“诶,影山。”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影山的个人修炼。
“……怎么了。”
“他们说你下周要跟我求婚,这是真的吗?”日向声音里带着半分好笑,很明显他没信。
影山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件事就是真的,源于另一个已经准备妥当的完美计划。他难得开窍打算给日向一个惊喜,提前联系好了前辈们替他打好掩护,还四处询问求婚应该做哪些准备。虽然给惊喜这事是菅原学长提点的,求婚的准备事项问的是田中学长,打掩护这事是宫前辈的点子,但作为这个计划的核心执行人员,影山可以算得上尽心尽力。他手心出汗,紧张地捏了捏拳头,迫使宕机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
“不是吧,这么激动?”日向不明所以地歪头看了看影山,“不会是真的吧?”
戒指在衣柜最左边第一件衣服的口袋里,影山确认过好几次日向没碰过那件衣服,所以他应该没有切实证据。场地和餐厅都没有准备好,人也没有到齐,计划中的一切都还没有到位。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影山十分冷静地回答:“当然不是。谁跟你说的?”
“诶,不是吗?亏我还有点期待的!”日向摊回到椅子上,懒洋洋地接着说:“是木兔前辈说你准备了超级大的惊喜给我,所以我随口猜你要求婚,结果他说:‘你怎么知道?!’原来是恶作剧吗?”
啊。另一个不安定因素。影山想,应该提早和赤苇前辈联系好的。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乱作一团,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当然是恶作剧。你不会上当了吧?”
“没有完全骗到!就……就差一点点!”日向不服输地顶嘴,“今天明明不是愚人节啊!”
谢天谢地,影山选手终于蒙混过关。他坐下来,继续做他的总结,还不忘补了日向一句白痴。
“我知道啦!不是就不是嘛。”日向冲影山做了个鬼脸。
中午十二点,午饭。
咖喱的味道永远浓郁,和炸猪排一定是绝配。当然,配上温泉蛋也非常棒。影山在除开排球以外的地方都倾向于选择安定,比如所有食物都会优先选咖喱味,比如喜欢生活的一切都按照安定的计划执行,比如喜欢在早上跑步,在中午好好休息,在晚上洗完澡后专心修整自己的指甲。在日复一日不变的计划中,日向是他唯一选择的不安定,也是他唯一需要考虑的不安定。其实调整计划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如果是愿意为之去改变的事情,比如排球,比如咖喱,比如日向,那么调整安定的计划也可以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午饭过后是午休,休息对于运动员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们达成一致回床上睡觉。闹钟再响起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影山打着哈欠坐起来,却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日向?”影山不大确定地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影山拿起手机,看到上面有一条来自日向的消息:
有事先出门一下!在家等我哦!
哦。影山打字回复。他下午的计划是复盘最近的比赛,本来是打算和日向一起的。说起来,他几乎从没问过日向平常的安排,因为只要他安排好了自己日向就会主动过来要和他一起,好像他们在一起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他们曾经分别在地球的两边,也会常打电话比来比去,就好像日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生活一样。但既然日向有事,影山也不打算多过问,这次就自己看录像吧。毕竟从前像这样一人看录像也已经无数次了。
所以,下午两点至下午五点,看比赛录像。
当影山再次收到日向消息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日向发来一个定位,影山点进去,显示的位置是晴空塔。
这家伙这时候跑那里去做什么?
日向说:我在这里等你!
影山回复:现在?
日向:当然!
影山没有多想,也没问日向要在那里做什么,只是换好衣服就出门了。日向总是这样,头脑一热就可以满世界到处跑,因为想知道强豪的训练模式就跑去白鸟泽参加没有邀请函的集训,因为想要变成一个多面手于是就马上跑去巴西那个完全模生的世界。所以影山一点也没觉得奇怪,或者说,是某种直觉在告诉他,去吧,不用多问,去了大概就知道了。晚上原本的安排是什么来着?似乎没有太重要的事,只好再调整了。他急匆匆赶到晴空塔的下面,彼时天色渐晚,他看见日向叉着腰冲他打招呼,神采奕奕。影山问:“你在这干嘛?”
日向回答:“带你看天空树。我们从来都没有上去看过吧?”
“就这样?”
“就这样。”
好吧。倒也没有特别意外。
高中第一次去东京的时候,他们能随随便便就把一个铁塔认成天空树。那个时候东京的所有事情对他们来说都很新奇,即使是一朵云一只鸟,都好像和宫城的有所不同。现在他们都在东京,也认得哪个是普通铁塔哪个是天空树,却每次都是匆匆路过,从来没有真正上去看过一次。
电梯启动的时候,影山感觉全世界都在下坠。这种失重感让他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他深呼吸,看着屏幕上正在不断增加的高度,好像他们马上要去做什么振奋人心的事情。真奇怪,明明刚刚还打算在家里做力量训练,现在却突然被喊到晴空塔里来看风景。他好像又被日向牵着鼻子走了。他们在350米的高度停下,从观景台向外望去,把广阔深远的东京夜景尽收眼底。黑夜与大地是没有边际的画布,高楼与灯光在其中遍布交错,像在夜幕下安静绽放的森林。
好漂亮。
“漂亮吧。”日向自豪地抬起下巴,“你看那里,是东京体育馆!我们平常训练的地方哦!旁边不远就是我们的公寓!”
“嗯。”影山点头。他看着脚下繁华绚丽的钢铁之森,突然觉得,偶遇一些计划之外的变化也挺不错的。
日向再次把他拉进电梯。“我们去更高点的地方。”他说。450米是他们能到达的最高高度,从天空回廊的弧形玻璃窗向外看,就好像自己是飞在东京高空的一只鸟。他们从东京的这头飞到那头,于是川流不息的马路,星云密布的高楼,还有一望无际的天空,就都变成了一座安静深沉的王国。影山把这座王国的样子记在心里,感觉到日向在悄悄拉他的手。他说:“好看吗?好看吧。还不快谢谢日向先生。”
这家伙总要占他便宜。“哦。谢谢。”所以影山答得没什么感情。
“光说谢谢怎么行?影山先生没点表示吗?”日向听起来有点不满。
影山认真思考了一会,最后十分慎重地表示:“呃……请你吃楼下的咖喱饭?”
“哇!影山先生好小气!”
“那你要怎么样!”
日向深吸一口气,像在鼓励自己似的清了清嗓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快速塞进影山手里,马上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假装若无其事的说:“那,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啊。等等。不是,什么?事情发展得太快以至于影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日向,总觉得自己刚刚好像错过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日向见影山没反应,抬起拳头给了影山一下,提醒他:“快点打开啊,你这个笨蛋!”
“哦,哦……”影山把手里的盒子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啊。他在求婚。他在向我求婚。是这样吧。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的。事情按照计划不应该是下周,下周他以聚餐的名义把日向和大家叫到约定好的餐厅,然后顺理成章向日向求婚吗?怎么变成这样了?影山着急起来,说:“你……你怎么抢跑!”
“我才没有抢跑呢!”日向回答,“这……这叫战术!怎么,影山选手不愿意吗!”
“我,我……”影山选手憋了半天。他当然是愿意的,但怎么会这样?那他定好计划要怎么办?他说:“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我…我当然愿意!”日向转过身来面对着影山,他挺直胸膛,气势汹汹。不管是东京的夜景还是观景台的灯,映在日向的眼睛里都是明亮的,像星星,让人没法拒绝。影山说:“那我当然也一样!但…但我准备的那个该怎么办?都怪你!”
日向回答:“那还不简单!你到时候再求一次不就行了!”
影山恍然大悟:“是这样吗?”
是谁把求婚说得像是打赌?是谁因为发现了对方的计划于是临时策划了一场求婚?他们两个都是笨蛋。日向说这次我比你先,所以我赢了。影山说你等着,我准备的一定比你更厉害。到头来,影山的日程安排没能完成,准备好的求婚计划也全被打乱,本来给日向的惊喜变成了给大家的惊喜。好不容易熬到了计划当日,当灯光、人群、氛围都万事俱备,影山终于掏出戒指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日向就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抱他,甚至用上了助跑起跳,没等影山问出口就当着众人的面超级兴奋地大喊“我愿意”。
有个人觉得,在能看到整个东京的天空树上求婚是他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情;有个人觉得,在对方的所有朋友们见证下求婚是他能给的最坚定的承诺。于是两个小小的计划不约而同地撞在一起,变成了两个不安定计划。
好在这两个不安定计划还是照常进行了。虽然过程出人意料,但结果还算是皆大欢喜。真是可喜可贺。
彩蛋:
【我们来采访一下当事人木兔光太郎先生,请问您对不小心把影山选手的计划说漏嘴这件事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木兔:日向那天说想让我在他们的求婚计划中帮忙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原来他早就知道影山要跟他求婚了啊!
【是日向要给影山求婚,和影山的那个计划不是一件事。】
木兔:不是一件事吗?但求婚只能求一次啊?
【……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
但他们又怎么会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