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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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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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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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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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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

【响王】昨日摇滚与明日爱情

Summary:

王泥喜法介不太懂摇滚,但他或许更摸不透爱情。

Work Text:

01

 

一件事物想要在中学生群体里火起来实在太过容易。

当“摇滚”这一词连同那富有激情的节奏传进王泥喜法介的耳朵里时,班级里的人早就因为喜欢的乐团不同分好了ABCD各种派别,王泥喜挂着旁人主动塞过来的耳机,磨了半天才装模作样点点头说还不赖,他当然也没傻到非要说些什么“太吵了”“听不懂”去激怒那些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学,可轮到身边只有葵大地的时候,王泥喜总是会忍不住向自己这位好朋友抱怨几句。

“有什么不好的。”葵四仰八叉倒在草坪上,过于好的视野让星星们仿佛近在眼前,于是他忍不住抬起自己的右手,去与那跃动的星光相碰,“我觉得摇滚这个词跟宇宙就很配。”

“会吗?”

能问出这句话,葵算是知道王泥喜的浪漫细胞约等于零,他紧急进行一场头脑风暴,试图让自己举出的例子更能符合王泥喜的脑回路。

“那……摇滚和法庭?”

“不不不!”王泥喜立刻打断他,“法庭是多么庄重严肃的地方,放在一起怎么可能合适!”

那时候的王泥喜还不知何为一语成谶,也只有偶尔夜里会梦到那些嘈杂的旋律化作有实体的妖风,把他准备好的上庭资料吹得漫天飞舞,他在不着调的揉弦与狂乱的鼓点中费力踮着脚去够那一张张白纸,等收集齐了音乐停了,裁判长宣布有罪的木槌也随之敲下。

醒过来的王泥喜只感觉汗流浃背,他认为这一切都是葵在那里胡说八道的错。

 

02

 

后来摇滚与法庭还真的同时出现在了王泥喜法介的人生中。

这都要归功于牙琉响也,那位在职检察官兼摇滚明星,他们相遇在名字起得莫名其妙的公园前,查着同一起匪夷所思的案子,毕竟“车祸”“小吃摊”“内裤”“杀人案”这四个词联系在一块的概率堪比摇滚与法庭,等真相一步步被王泥喜举证出来后,他才意识到或许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

明明只是一纸宣传单乌龙带来的辩护,却让王泥喜成为了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的外编人员,外编人员这个定位是王泥喜单方面认为的,毕竟他并没有和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签订任何书面合同,可自称所长的成步堂美贯并没有这么想,她总是在短信中以各种委托为由把王泥喜喊来,从找猫找狗到疏通马桶,甚至让王泥喜产生了魔术师助手居然算最正经的一份工作的想法。

“美贯,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王泥喜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斟词酌句,他这段时间不断通过发声练习鼓舞自己,决心要继续在律师这条道路上走下去,因此他不得不说些现实的话来打破面前这位女孩的幻想。

“对哦!”年轻的魔术师右手握拳轻轻捶在自己左手的手心上,“王泥喜君还没有跟我们事务所签约,可是爸爸最近很忙也没空变出一份新的合同。”

“如果只是拟定合同我也可以帮忙……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看着美贯惊讶的表情,王泥喜想着好险差点就要被她绕进去了。

“美贯,我是一名律师。”

“我知道,爸爸也曾是一名律师。”

“律师的工作是辩护……”

“王泥喜君前几天非常活跃,还赢了判决,这对我们事务所也是很好的宣传,美贯的魔术表演也一定会有更多客人来看!”

顾不上吐槽打赢官司和魔术表演之间没有关系,“赢了”这个字眼让王泥喜忽然想起那场判决结束后埋进自己心脏那枚细小的刺。

“美贯,你觉得我真的赢了吗?”

不同以往的大嗓门,王泥喜此时的音量与其说是在问美贯,更像是在低声质问自己。

“你在说什么呀,我们可是胜诉了……”

胜诉吗?

王泥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镯,他能感受到手腕被勒得有些发紧,这回并不是有谁在撒谎,他只是想起了站在检察官席的牙琉响也,想起对方装模作样的响指与空气吉他,还有他对自己的推理并不能完全说明来龙去脉而绝望时对方那句不经意的提点。

就像那吵得他耳朵生疼的摇滚乐曲改变了整个法庭的氛围一样,响也的一句话也为几乎是死胡同的推理打开一条全新的道路。运筹帷幄的检察官早就知道真凶是谁了,尽管委托人获得了无罪判决,但对王泥喜法介自身来说,并不能称之为胜利。难道真的如葵当初所说的那样,摇滚与法庭其实也能相配,而自己也应该多去了解一些摇滚知识……不不不,只是恰好牙琉检察官热爱摇滚,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美贯看着王泥喜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还突然把头摇得仿佛拨浪鼓,认定王泥喜果然是事务所最好的“反应艺人”,是她魔术表演的中坚战力,身为事务所的顶梁柱,她早就为王泥喜贴心备好一个委托。

“先不说这个,委托人就要到了,王泥喜君等下记得要好好招待。”

“委,委托人?!难道是辩——”

剩一个护字还没来得及发音,美贯飞速打断律师不切实际的幻想。

“很可惜美贯今天还有别的工作,所以王泥喜君一个人也要加油哦!”

然后这位魔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也如同她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惊奇魔术一样,“啪”的一下消失在王泥喜的眼前。

王泥喜有些呆滞地喝了一口杯子里彻底凉掉的茶水,好半天才想起用对面酒店都要来投诉的音量大声控诉自己的遭遇。

——这都算什么事啊!!!

 

委托的内容毫无意外又是在公园寻找丢失的手串这样与律师毫无关系的事项,委托人甚至还是个小女孩,这意味着王泥喜大概率得不到任何报酬,但是看着对面七八岁的小姑娘红着眼眶诉说手串珍贵的意义,王泥喜二话没说就乖乖蹬着脚踏车往人情公园去了。

前些日子他还在这公园掘地三尺一般找证据和证物,倒是让王泥喜知道哪里容易成为视觉盲区,最后他在滑梯底座夹缝找到了手串,他细心地给沾了泥土的手串擦拭干净,递给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小姑娘,小姑娘跑得满头大汗,从可爱的斜挎包里摸出一颗糖果塞到王泥喜的手中。

“谢谢大哥哥!”

送别这位小小委托人,王泥喜将任务完成的消息发给美贯,接不到辩护委托,美贯本人也不在,自然也不需要再回到事务所。王泥喜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清理着手机里没必要的垃圾短信,翻完一轮他又看见葵发来的那条“你也要加油,没有问题的!”还附赠一个笑脸表情的消息。

他也知道都22岁的人了,总找亲友说些丧气话是在击碎自己的自尊心,谁让他的人生里总是缺少一丝运气,本以为通过努力乘上了可以到达目的地的船,结果这艘船变成一叶孤舟,最后迷失在茫茫大海里。

明明我完全不会游泳。

王泥喜心里这么吐槽着,再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因为沉迷看手机屏幕,没有走上平常爱抄的小道。这是会稍微绕点远路的繁华街道,王泥喜几乎没有走过,这样高楼林立的地方总叫人迷失方向,到了晚上各式各样的霓虹灯更是闪得人头晕,王泥喜合上手机专心推着车走路,但道路前方围了一群女高中生,留出来的位置并不是他推着车能过去的,王泥喜顺着她们手机镜头对准的地方看去,发现上面挂了一张巨型的演唱会海报。

虽然大部分内容都难以理解,可海报上的“牙琉”二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生生烙在他心脏的背面,他不想面对,但藏不住的疼痛总是时时刻刻纠缠着他。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弄明白,真相就跟这太阳一样晃了双眼,等王泥喜反应过来,他已经锁好车,走进了这家看起来颇为豪华的音乐唱片店。

店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牙琉响也的等身展板,旁边展示区还专门有一块小屏幕在播放这次巡回演唱会的广告,不同于其他部分的豪华装饰,货架上被粉丝们扫荡得几乎什么也不剩。王泥喜念叨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手伸向了货架上的最后一张碟。

“啊——!”

不远处传来的尖叫声打断了王泥喜的动作,他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个女生气喘吁吁向他跑来。

“对、对不起,请问那张碟可以让给我吗?!”

王泥喜不自觉打量起对方,是一个梳着朴素单马尾的姑娘,穿着与刚刚外面围着海报拍照的高中生相同的校服,书包肩带的部分几乎被她的双手搅成麻花。见王泥喜愣在原地,这位女生还以为他不愿相让,于是拼了命开始解释。

“我已经跑了五家店了,在电话确认过这家店还有最后一张的时候就马上赶过来了,虽然我们同为粉丝我也没有立场要求您一定要让给我,但是我还差这一张就收集齐了,我可以给您一些牙琉WAVE的周边作为交换,拜托您了!”

首先他不是牙琉响也的粉丝,其次他绝对不可能是牙琉响也的粉丝,王泥喜在内心咆哮着,天知道他有多想跟那位摇滚检察官撇清关系,眼看那位女生准备从书包里掏东西了,王泥喜赶忙把架子上的碟取下来递给对方。

“没事的,我……我只是路过,你拿去吧,不不不,不需要给我东西。”

在可以称之为兵荒马乱的“交换”中,王泥喜硬是被塞了一张小卡片,女生拿到了碟感激涕零地向他道谢,然后雀跃地奔向收银台,留下王泥喜一个人对着那张印着响也的脸的卡片不知所措。那张卡看起来并不是响也的近照,这位摇滚明星的头发短得让人陌生,甚至还戴着一副耍帅的墨镜。律师收藏一张印着检察官脸的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但只要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王泥喜总是狠不下心丢掉,于是他自暴自弃地装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等王泥喜离开那家店铺,连太阳都准备下山了,围在外头的女高中生们已经散去,他孤单地开着自行车锁,被这种花了时间却什么都没有做成的感觉弄得有些挫败。不过那时候的王泥喜自认为这是他与摇滚最近的一次接触,既然天意让他与响也的“摇滚”擦肩而过,那往后的日子也必不会与响也在法庭外有任何交集。

直到——

“王泥喜君,后天陪我去演唱会吧。”

“为什么是我?”

“因为爸爸不让美贯一个人去!”

“所以为什么是我?”

“牙琉哥哥给了我两张票,还很贴心地打了八折,王泥喜君记得付钱哦。”

“……欸?”

 

03

 

王泥喜打从心底感激《恋之吉他小夜曲》是一首抒情曲。

不然如果调音器里反复播放的是那些在他听来无比嘈杂的摇滚乐,他绝对下了庭就去报工伤,虽然当事人并没有跟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签上合同。

难得成步堂来旁听了下半场,美贯自然选择跟着那位犹如“野猫”一般行踪不定的父亲一起回家,王泥喜为了收拾东西晚了一些才走出法院,响也把借给他的那个调音器又拿了回去,不知为何这让王泥喜松了一口气。他从法院的台阶走下,却看到了在停车位取车的响也,王泥喜原想装作没看见就这么走过去,可响也背上的吉他盒吸引了他的目光,这不是他在搜查时见过的吉他盒子,王泥喜对自己的眼力还是很有自信的,但就这一会儿被吸引走目光的工夫,响也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强烈的视线,于是回过头来看他。

“呀,大脑门君。”

这下王泥喜不得不走过去了。

与刚交过手的检察官在法庭外相遇,要选些什么样的措辞才最叫人伤脑筋,只是打声招呼是否太过失礼,他需要安慰牙琉检察官吗?

“你好,牙琉检察官。”

最后王泥喜跟个第一次参加面试的新人一样,紧绷着神经站在响也跟前打招呼,或许是因为紧张,他的注意力也变得集中起来,很快他发现响也背着的吉他盒已经很旧了。一瞬间,散落的拼图仿佛被填补上最后一块而变得完整。

“牙琉检察官,其实你早就有预感吧。”

“这是在说什么呢?”

他并不是指响也在开庭前就洞悉一切,毕竟最开始响也并没有改变马基是凶手的主张,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随着自己的推论与证明,就能迅速将这颗种子破开发芽,而那个陈旧的吉他盒,或许就是证据。

“请问……检察官身后背着的是什么?”

“这个吗?”响也取下吉他盒,“这是我的‘战友’,它虽然不是我摸过的第一把吉他,却是我在组建牙琉WAVE时使用的吉他。”

果然是这样。

“如果不是有预感,为什么你还会把吉他带出来?”

能说会道的检察官难得陷入沉默,时间之久让王泥喜以为对方想回避这个问题,王泥喜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界,大概是他与响也第一次对决的过程令他无法忘怀,故而总是想知道响也的视角究竟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可是上次宇狩医生被害的案子,你也是从途中就发现真凶是谁了吧。”

“这不一样,大脑门君。”响也没有正面回答王泥喜的问题,他伸手撩了一下自己的前发,“大庵他也是我的‘战友’啊。”

王泥喜切实感受到脑内炸开了一颗地雷,他都问了些什么啊,如果葵在这里一定会笑话他变了一个人,说到底为什么非要去跟牙琉检察官较这个劲,王泥喜自己也不清楚。

——我之所以想成为检察官,就是为了追求“真相”。

那日响也对他说的那句话,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再被微风吹进他的耳朵里。他依旧理解不了响也的音乐,却似乎能窥见这个人在“检察官”这个身份背后真实的态度与想法。王泥喜刚想跟响也道歉,对方却一打响指,绕到另一边打开了副驾的门。

“在这里聊天太过张扬,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难道刚下庭我就坐上你的车再一起离开法院就不张扬了吗!

吐槽归吐槽,心中有愧的王泥喜还是乖乖坐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响也归置好那把吉他以后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带着王泥喜离开了法院。

 

身边坐着牙琉检察官,车上还放着牙琉WAVE的歌。王泥喜甚至在想这大概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尽管说了换一个地方聊,但他认为刚刚那短暂的对话已经解答了自己心中很多疑问,反倒是牙琉检察官一副有话想讲的样子。

“是送你回成步堂万能事务所还是你家?”

“欸?啊!那麻烦送我到事务所就可以了,谢谢。”

原来不是真的“换一个地方”聊,王泥喜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实在不太擅长应对这位摇滚检察官,牙琉检察官绝对算不上坏人,他知道的,却总是不自觉摆出略显强硬的姿态,这一点上他大概与茜小姐意气相投,律师与检察官嘛,总是要擦出一些不和的火花才更贴合常理。

随后他们又陷入沉默,车上的歌曲从牙琉WAVE的歌换成了王泥喜从来没听过的乡村民谣,王泥喜的心情也跟着一转,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

“对不起。”

“为什么大脑门君要跟我道歉呢?”

“因为,大庵先生的事……”

“Stop,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但是……”

下文该怎么接,王泥喜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而成步堂万能事务所的招牌已经远远可见,马上就要到他与响也分别的时间了。

“如果只是因为揭露了真相就要去道歉,那不管说的那一方还是听的那一方,都很可怜。”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说。”

“多谢。”

此时的王泥喜并不完全懂响也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觉得响也不想再提,用一种“善解人意”的方式把话题带了过去,为表歉意,他很快做出承诺,却没想不久的将来他会对这份承诺更加刻骨铭心。

一个不疾不徐的刹车,他们停在成步堂万能事务所前,王泥喜解开安全带,郑重地向响也道谢:“谢谢你专程载我回来,牙琉检察官。”

“不客气,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吧,大脑门君。”

王泥喜正准备打开车门的手一抖。

“话题是怎么突然扯到联系方式上的?”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不会刻意和大脑门君作对的。”

“我记得你说的是律师。”

“不都一样嘛,看在我载你回来的分上,不至于连个联系方式都交换不了吧?”

最后他们还是交换了联系方式,直到那辆高级车跑得不见踪影,王泥喜还在愣愣地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多出的“牙琉检察官”那一栏。

本以为自己好像对这个人稍微有了一点了解,结果到头来他对牙琉响也仍然一无所知,摇滚也好,法庭也好。

 

04

 

“三天……?!那个看起来像只勤勉的兔子的王泥喜君居然要请三天假!”

美贯这会儿的表情是真的惊讶,而每日终于开始正常在事务所打卡的成步堂放下手中的书,出言安抚自己的女儿。

“就算是‘那位’王泥喜君也是需要休息的哦,美贯。”

这对父女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

“去吧王泥喜君,把你的事情处理完再回来就好了。”

没想到成步堂答应得如此爽快,王泥喜把目光落在对方放下的法律书籍中,经过这场实际上横跨七年之久的庭审,仿佛每个人都有了变化,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王泥喜知晓成步堂说的“回来”背后所承载的重量,不单单是他终于签上了那一纸合同,而是接下来他或许不必再做一只漂泊的鸟。

“谢谢您,成步堂先生。”

王泥喜轻轻鞠上一躬,然后从属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美贯似乎想凑过来看,但王泥喜很快将它对折叠起,然后放进自己的包里。

“王泥喜君有小秘密了!”

面对美贯的抗议,王泥喜只能干笑几声。

“对不起啦,美贯,我会从热海给你带纪念品的。”

“热海——!”年轻的魔术师发出了比刚刚还要高分贝的声音,“你怎么能一个人去玩,还不带美贯,太狡猾了!”

最后王泥喜答应回来以后陪美贯表演一场惊心动魄的脱出魔术才换得他顺利离开事务所,当然惊心的只有王泥喜一个人。

第二天,王泥喜顺利搭上了前往热海的新干线,在座位上他掏出那张没有给美贯看到的纸。

——心灵疗伤音乐之旅。

上面是这么写的,怎么看都是一张可疑的海报,跟最初成步堂万能事务所那张海报一样不靠谱,当王泥喜致电过去咨询的时候,对方告知集合地点在热海,旅行费用只包含音乐节的门票与旅馆的住宿费用,这意味着他还需要额外掏钱前往热海。

但那会儿的王泥喜大概只记得“鬼迷心窍”四个字怎么写,回过神来他已经报名参与了这趟旅行。透过新干线的窗户看着所有风景飞速倒退着,王泥喜心想这趟旅行就算再怎么糟,也不会比那场庭审还叫人难熬,直到他在集合的大广告牌下遇到牙琉响也。

“或许去买彩票中个头等奖的概率都比这大。”响也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以至于没法去撩他那撮刘海,“实在是太巧了,大脑门君。”

“好……好巧啊,牙琉检察官。”

能忍住不逃跑已经耗费了王泥喜全身的力气,说实话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牙琉响也,而检察官那有些不自然的神态,似乎印证了他们有着同样的想法,还有什么比见到对方更能让人想起他们内心深处那道相似的疤呢?

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他们并排站着,肩膀与肩膀的距离大概在五十公分,王泥喜朝东看,响也朝西看,就这么僵持了近十分钟。王泥喜心里默念了快二十遍“没有问题”,才鼓起勇气向响也搭话。

“好像没有其他人来……不会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吧。”

“这场形迹可疑的音乐之旅看来只撬动了我们两个真正需要疗伤的人的心。”

响也的这句话更像是“就算聊起那个人也没关系”的一种信号,王泥喜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转过身面对响也,刚想说什么,他的外衣口袋里突然就响起了《恋之吉他小夜曲》,带着一种被当事人撞破的窘迫感,王泥喜慌慌张张翻出自己的手机按下接听键,因此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响也眼底倏然点亮的一道光。

“因为没有其他客人所以负责人不会过来集合点?这……也太不合理了吧,音乐节的票放在旅馆前台让我们自己去取?等等……!”

看着王泥喜耷拉下来的刘海,响也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

“看起来是一次不怎么愉快的交谈。”

“就跟检察官你听到的那样,我们现在得自己想办法前往旅馆了。”

“真是糟糕的旅行社啊,我都想起诉他们了,这一次你应该会跟我站在同一边吧,大脑门君。”

“没有异议,必要的时候我会作证的。”

他们终于没有再躲避对方的视线,也不知是谁带头笑出了声,律师和检察官在陌生的街道笑作一团。

“我们真的很不走运呢,大脑门君。”

“是啊,简直是倒霉透顶。”

十月的热海气温适宜,王泥喜翻出行李中装着的地图,看了看大致距离,他和响也选择步行去旅馆。那是一间虽然老旧但内里打扫得干净整洁的小旅馆,因为靠近海边,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大海独有的咸腥气味。

“因为本店这几日除了二位没有其他客人,所以给二位安排了最宽敞的一室,还请随意使用。”

旅馆老板娘是一位年近六十的妇人,她一路将他们引至三层,又在离开房间前把门票交到了王泥喜手上。

不愧是三楼的视野,王泥喜跑过去拉开紧闭的窗户,隔着几栋建筑物的间隙,他看到海水的影子,迎面吹来的风卷动他精心打理过的两撮刘海,王泥喜深吸一口气,把今天还未做过的发声练习用力展现出来。

“是大海啊——!牙琉检察官,快看,是大海!”

或许海洋真的有带走所有烦恼的魔力,王泥喜满脑子只想着喊些什么出来,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态度过分热情了些。响也凑过来,倚在窗户边上,他没有看向有海的方向,而是注视着王泥喜那两根随风摇摆的刘海。

“说起来,大脑门君,我们似乎都没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

“我们有两个人却被安排住一间房。”

“啊。”

有些意见在当下不提,事后也不好再重新讲起,何况他们看得出来,虽然老板娘说的是“最宽敞”的一室,但很明显,这也是这间旅馆最好的房间,再唐突提出需要分房住实在太不识趣。安置好各自的行李,王泥喜低头一看时间,是下午五点半,离音乐节开场还有一个半小时。

“离开始还有不少时间,我们先去吃个晚饭?”

“OK,希望宣传单上说的‘除了音乐节还有庙会’是真的。”

等他们走到海边,发现所谓庙会就是沙滩上排了几个临时小吃摊位,他们品尝了齁咸的炒面,放了许多香辛料的烤鱿鱼,害得两个人不得不去海之家点了两杯饮料喝,饮料昂贵的价格让王泥喜一度怀疑这些摊位是海之家老板的阴谋。

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远处准备上台的乐队为了试音开始敲敲打打,王泥喜和响也走近了才知道这门票其实是给内场座位的,而站在外场,不需要门票也能观看整场露天音乐节。

“主办方完全不懂,这样的音乐节,客人们不站着一起互动有什么意思?”

看着响也皱紧眉头抱怨的模样,王泥喜想起了那次状况百出的演唱会。

“牙琉检察官在‘音乐’这件事上真是毫不让步呢。”

“在法庭上我也不会轻易让步,这一点大脑门君应该最清楚。”

“咳……好吧,或许我们可以挑最后的座位,这样想站起来的时候也不会挡到别人。”

“也只能这样了。”

 

演出开始之后,王泥喜有些心不在焉,事实上音乐给不了他真正的疗愈,对响也来说大概也是同样的。台上的摇滚乐队在卖力演出,外场的观众舞动着身体发出欢呼声,只有他和响也静静坐在座位上,看着五颜六色的灯光不断变换,他们像被这片迸发出蓬勃生命力的沙滩摘出去的两颗星星,孤独地挂在深邃海面映照不出的夜空里。

“大脑门君,我打算解散牙琉WAVE。”

“你说什么?”

王泥喜听不太真切响也的话,他侧过头想听得更清楚些,没想到响也也在看他。

“解散牙琉WAVE,这就是我在那次庭审之后做出的决定。”

响也用更肯定的语气把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王泥喜有些慌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惊慌什么,只是说着要解散乐队的响也,眼睛里没有藏着悲伤。

“你打算放弃摇滚了吗,牙琉检察官?”

“我觉得解散乐队和放弃摇滚不能完全画等号,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还是去问海风吧。”

王泥喜摸了摸自己的手镯,它轻轻贴合在皮肤上,没有突然将他手腕上的肉勒得发痛,响也或许没有在刻意回避或撒谎,只是这位摇滚巨星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再深一步的设想。

这样真的好吗?

就算是王泥喜这样自称分不出摇滚好坏的人,也能听出来台上的乐队大概与牙琉WAVE差了十个克莱因宫廷乐队。全世界有上百万人认同牙琉响也的音乐,聚光灯将那个人拢在最万众瞩目的地方,他们本不会有交集,而现在牙琉响也忽然说,他要从这束耀眼的光里走出来了,没有掌声,没有尖叫,自己还能够轻易找到他吗?

那一瞬间,王泥喜恍然大悟,让他意识到法庭与摇滚真的能联系在一起的,正是牙琉响也本人。

“牙琉检察官,”王泥喜不自觉地搓揉着衣角,“有个熟人曾经在我抱怨听不懂摇滚的时候跟我说,他觉得摇滚和宇宙很配,可宇宙是他的梦想,我不理解,最后他好心把宇宙换成了法庭。”

“然后呢?”

“我觉得更扯淡了。后来你的出现更加印证了我出庭的案子……包括我的律师生涯,就跟摇滚乐那样一团糟,实不相瞒那段时间我的脑子里时常回放着你写的旋律,想切歌也切不掉,虽然对牙琉检察官这样讲有些失礼,但那对我来说简直是噩梦,它们一遍遍在提醒我,我所有的成功背后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大脑门君……”

“大概因为我很少成为某一段故事的主角,所以之前也嫉妒过牙琉检察官这样永远是别人目光焦点的主角。”

“你说错了。”听到这里,响也忍不住出言打断他,“仔细回想一下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吧,大脑门君。是谁听信亲哥的情报向裁判长检举了成步堂律师的‘伪证’,又是谁不去深究本就存在的疑点,把一个应当是受害人的小姑娘送上被告席?”

此时正好一曲完毕,周围越发热烈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响也的话语彻底淹没。

“我也只是这个故事的配角,看来我们两个人都被我那位‘亲爱的哥哥’卷了进来。”

手镯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在牙琉响也提到牙琉雾人的时候。

人类真是无比可悲的生物,在亲近之人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行后,总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回忆中对方那些细碎的“温柔”。师徒这一层关系已经让王泥喜苦恼至此,何况这个人对响也来说是有着血缘纽带的哥哥。

说些什么,王泥喜法介,说些你和他都需要的话语,不要道歉,你答应过他的。

——如果只是因为揭露了真相就要去道歉,那不管说的那一方还是听的那一方,都很可怜。

那时候的牙琉检察官又是用怎样的表情和姿态说出这句话的。王泥喜抬起那只被对方快要溢出的感情勒到血液不畅的手,轻轻拉住响也的衣袖。

“就是这里。牙琉检察官,你在提起‘亲爱的哥哥’的时候,右手死死握了一下拳吧。”

响也终于露出错愕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躲避王泥喜炽热的目光。

“我不会道歉的,牙琉检察官,我跟你做过约定。”生怕响也没有听见似的,王泥喜又用他那引以为傲的大嗓门喊了一遍,“关于牙琉老师……牙琉雾人的事,我是不会道歉的!”

“噗……哈哈哈哈!”

眼看响也仿佛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王泥喜先是感到羞耻,最后也忍不住跟着笑弯了嘴角。手镯带来的紧绷感正在渐渐消散,而那盘踞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也被自己巨大的那声宣言击碎,被温热的血液冲刷,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吧,为了感谢大脑门君的守约,是时候由我来终结这如同骗局一样无趣的音乐节了。”

“啊?”

看着响也站起身,还跟美贯变魔术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王泥喜忽然有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在这里等着吧,大脑门君。尽管你嫌弃我的音乐是噪音,但我仍然喜欢你那双追求真相的眼睛,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摇滚’是否真有那么糟糕。”

 

直到主持人激动地让大家猜一位临时到场的重磅嘉宾是谁,王泥喜才彻底回过神来,在没有被邀请的情况下,还能厚着脸皮去要求加塞,只能说真不愧是任性的摇滚巨星。响也背着一把吉他走上台时,台下的尖叫声恨不得将海浪掀起五米高,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宽阔的沙滩瞬间变得拥挤无比。

响也身后还跟着一位吉他手,一位贝斯手和一位鼓手,大概是他去借吉他的时候顺便把别人的成员也借过来了吧。王泥喜忍不住冷汗直冒,这也太挑衅了,还是说因为是牙琉响也所以才有这样的特权?

“看来气氛还不够热烈啊。”响也举着麦克风,把音乐节开成了自家演唱会,“接下来的歌献给在场的所有人,让你们的尖叫响彻热海上空吧!”

粉丝的尖叫声还是让王泥喜感觉耳膜生疼,上一次他欣赏不来牙琉WAVE的音乐,自然也没把目光停留在响也身上。而这一次,除了响也,他也不可能再去看其他的人和物。或许王泥喜还是不懂“摇滚”究竟为何,但舞台上边演奏吉他边歌唱的响也那拼尽全力的身姿,他却感到十分熟悉,那不是别人,正是许多次站在他对面,无论经历什么依旧与他一同寻找真相,见证结局的检察官牙琉响也。

响也戴着墨镜的模样,让王泥喜想起钱包里那张硬是被塞过来的卡片,上面印着他所不熟悉的年轻响也,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过多交集。如今情况大有改变,在得知命运的齿轮早在七年前就开始转动后,那个穿着中学校服抱怨不懂摇滚的自己和顶着一头金色短发强势出道的摇滚新星,注定会在未来相遇。

两首曲子完毕后,响也伸手指向内场的观众席,有牙琉WAVE的粉丝快因为这个“粉丝福利”而晕厥,王泥喜当然知道这不是粉丝福利,而是牙琉检察官要求他出示证据时惯用的动作,可是他心中“牙琉响也等于检察官”这一认知忽然变得模糊,因为他觉得自己与旁边的粉丝无异,都是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脑袋晕乎乎的,脸也变得仿佛他们走去海边时见到的夕阳一般红。

他们在法庭以外的地方面对面站着,隔着万千人的呼声,传递只有对方能听懂的心声。

那一刻王泥喜法介觉得,嘈杂的摇滚也好,心头留下的疤痕也好,把他和牙琉响也都卷进去的糟糕剧本也好,统统丢给昨天吧。这样明天他们才能做更多的事,比如在新的故事里成为彼此的主角,比如他终有一天能理解牙琉响也的歌,再比如……他要保密了,毕竟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可能还需要酝酿一百场庭审,三百场魔术表演,一千次发声练习。

最好牙琉响也等下下台别对他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不然辩方的秘密怕是在明日来临前,就要在检方面前不打自招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