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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纳福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昨晚不该喝那么多酒,但他忍不住。战争结束了,他们活了下来,再也不用整夜睁大双眼提防敌人的袭击,不用担心被飞来的炮弹夺去性命。
短暂的不可置信后,营地陷入了狂欢的气氛,刚刚历经恶战的士兵尽情欢闹,把能找到的全部酒精饮料灌进肚子里。
斯纳福睁开眼四处张望,尤金坐在旁边的铺位上,正在阅读手里的一本书。所以,至少昨晚斯纳福是在自己的帐篷里睡着的。
“早。”他用比平时沙哑的嗓音打招呼。
“早。”尤金过转头,略带好笑地看着他,“虽然这么说,现在连午饭时间都结束了。”
“没胃口,头疼。”他狠狠揉了揉脑袋,“真亏你那么有精神。”
“只是没有像某个人一样喝醉而已。”尤金说着,把自己的水壶扔到斯纳福的床铺上。斯纳福举起来灌了几口,才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
醉酒,他们讨论过这个话题。受宗教信仰和家庭教育,即使在战争期间,尤金也没有尝试用酒精麻痹自己。会这么坚持的人斯纳福没有见过第二个。
事实上,尤金这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在整个5团的士兵中也是异类。只是在他们日复一日的默契搭档中,斯纳福经常忽视这一点。
斯纳福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希望自己能活到战后,但在亲历战争不久后就放弃了;他希望尤金能活到战后,但他在这件事上几乎做不到什么。但是现在,他和尤金呆在帐篷里面,享受战争胜利后的平和,斯纳福已经忘掉的平民生活却突然浮现出冰山一角。
他摇摇头,摆脱这种想法,跌跌撞撞爬到尤金的床铺上,坐在床尾和尤金面对面。
“你在看什么?”他问。
尤金把书的封皮展示给他看,《呼啸山庄》,是图书馆的书,“只是打发时间。”尤金解释,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希望军队赶快把咱们从这个热带小岛上弄走,”斯纳福嫌恶地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薄汗,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我昨天听说军队打算在纽约举行胜利游行,而且到时候会叫我们去参加。”
“希望你没把礼服扔进垃圾桶。”尤金回嘴说,表情又变得纠结,“我不确定,斯纳福,我们都还没积满复员所需要的十二分,我不觉得他们会让我们就这么回家。”
“这样的话,我不介意去日本尝尝他们酿的酒。”
尤金苦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兴趣,但还是说,“我只希望他们尽快让我拿到足以回家的分数。”
可能是酒精还在斯纳福的脑子里,也可能是因为尤金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他现在看上去像是斯纳福在帕武武岛上遇到的那个红发补充兵。
“你想妈妈了?大锤?”
斯纳福仰起头,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从尤金窃笑的反应来看,这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我当然希望早点回家。这段时间已经够让我的父母,朋友担心的了,回去之后我大概会在家里呆一段时间。”他又看着斯纳福,“你呢?回家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
斯纳福没有想过。战后的世界太遥远了。
即使是现在,他的脑子里也只有和尤金两个人单独在帐篷里这件事而已。
“……不想回去。”他说,面对尤金惊讶的表情,“战争结束了,我当然很高兴,但是如果复员的话,我们就要分开了。“
尤金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你随时可以到莫比尔找我。我的母亲在来信中也说过,她很想当面感谢你对我的照顾。”
“你没明白。”斯纳福语气急切,“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战争,一开始我们就不会遇见,至少不会像这样相处,不会成为搭档,朋友,只是……两个相差很远的人。”
尤金摇摇头,“斯纳福,我永远不会区别对待你。”
“我知道。”酒精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我不想去尝试。我觉得军队把我们忘在这里也好,我们两个人可以像之前一样,站岗,训练,聊天,整天都呆在一起。”
大概是喝太多了,他今天说的话太过于真诚,平时隐藏在吊儿郎当性格下面的什么东西像是啤酒里的气泡一眼不断上浮。
“我只想这样和你在一起。”
他又重复了一遍。
尤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迟迟没有回答,然后他下定决心似的闭起眼,再次看向斯纳福的时候,尤金的眼神里充满难以言说的悲伤。
“谢尔顿。”尤金少见地叫了他的姓,“关于这件事……这是错误的。”
“什么是错误的?”
他感到慌张又惊讶。斯纳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甚至不明白尤金想说什么。
在尤金回答前,帐篷外有人大声喊他们。
“斯纳福,大锤,别发呆了,中尉叫我们集合。”
来不及再说什么,几分钟后,整个K连在营地中央集合完毕。连长用不快的表情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们将被派到中国北方的某个城市驻守。
队列里传来轻微的骚动,虽然不是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但在经历了地狱般残酷而血腥的战斗后,仍然要继续远离家乡,去往遥远的地方,这对所有人都不是愉快的消息。
斯纳福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对这个消息要如何反应,然后,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尤金。
尤金也在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深邃,在他们对视的时候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又试图板起脸。
斯纳福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复杂细腻,难以言说的感情。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伸出手,和尤金的轻轻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