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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天空中看过落日吗?”
张服来顿了一下,喉结伴随下意识的吞咽动作颤动。他知道有必要陈述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可挑选不出太有煽动力的话语,只好铺陈、叙述、平直地发自肺腑,向面前的人,晨心。
“......我最后一次执行飞行任务时正值傍晚。太阳坠下来,被云层托着,目力所及全是绚烂的橙。遇到气流时,远处的落日便随之晃动,像挂在手腕上的小小的橙子挂坠。”
“我向着他一直飞,一直飞,直到被橙色的天光吞没。”
“于是我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来找你。”
1
切割。话语落在空气中,还未收到回复,先被餐刀切割。
勋火烧持着刀比划着盘中的食物,压下刀柄时刀刃穿透肉质与陶瓷盘面接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张服来品出其中嘲讽的意味,攥紧餐刀的柄支起手来:
“又不是和你讲的,你笑什么。”
“这就是你随便闯别人家的理由吗?”
笑容消失后勋火烧的表情严肃下来。张服来自知理亏,那攥着无处发力的手垂下来,原本挥起的刀便悄无声息地落在桌布上:“我没有闯。我只不过是恰好路过这边,就被你们这边的保安按住了。你以为我想见到你啊。”
“不是第一次来踩点吧?鬼鬼祟祟的当然会被抓。”
“谁知道你们家保安和你一样不讲理啊。我只是想来找晨子,但没想到你们在……”张服来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同居。”
“不是同居。”和这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简直像凌迟,晨心将桌布上的花纹一寸一寸摸了个遍,在气氛凝固前迫不得已开口:“这是勋总的房子,他给我提供暂住地,如果我能找到合适的住所会搬出去的。”
勋火烧的目光投过来,眼神掺杂着疑惑,盯了晨心好一会儿,最终干巴巴地对张服来讲:“总之,您大驾光临还是请提前知会一声吧,况且晨心也未必愿意见你。我安排人收拾客房了,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在这边过夜吧。”
虚伪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张服来在心中骂着,看到晨心似乎为难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的来意,硬生生将这句话咽回去,憋出一句阴阳怪气:“那麻烦勋总了。”
“举手之劳。”勋火烧站起身,手在晨心的肩膀上短暂停留一会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你们叙叙旧,我吃完了。”
2
没什么好叙旧的。从羊埠谷村落分别之后,大家心照不宣地将往事彻底埋在那片封闭之地。密室中白骨多一架也不算什么罕见事,大家只不过是在七年各自的沉浮与挣扎中,忽然被召回来告知了一个真相,被残忍的真相颠覆从前的认知,然后带着这个真相释然或者继续痛苦地生活下去。
至少对晨心来说是如此。
离开村子后,他用全部的积蓄找到了名册上所谓的银杏大道。岁月飞逝,道路早已面目全非,梦中的家园不知所踪,他沿着记忆中的地点每家每户敲过去,除了拒绝便是说这里经历过旧城改造,从前的人家都早早搬走,音信全无。
净化仪式的副作用还在他的身上,他对着这片路仅能拼凑出零碎的记忆。在不甘心的耗尽了所有积蓄后,他终于认命,又回到了曾经记录他漂泊的空荡的出租屋,做回那个对着报纸找那些不需要身份的工作的人。
寻觅、工作、勉强维持生计,日复一日枯燥地过了大半个月,在他快以为余生都要如此度过时,被两个黑衣人截在路上。
晨心盯着陌生的黑衣人,脑子里将抢劫、杀人、图财甚至劫色种种可能都过了一遍,直到那张熟悉的脸从黑衣人身后走出,他先舒了口气,又想,这情景或许比任何预想的情况都要恐怖。
勋火烧逆着路灯光站着,喊他的名字。“晨心。”
晨心没动,也没应声。三个人挡住了他面前的路,让他进退两难。可他根本不想见到和那些事件相关的人,以及几乎算是他悲剧命运的始作俑者。
“我找你找了很久。”勋火烧像在屏着气,字斟句酌,“或许那时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但我真的想补偿你。跟我走吧,我可以帮你解决任何生活上的问题,你可以做自己任何想做的事情。答应我,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
“放下吧。我真的想重新开始。请你……”
“晨心,”勋火烧打断他,伸手递过来了一样什么东西。因为背着光,晨心看不清,但他确实被喊住,听到勋火烧说:“我给你办好了身份,我不会干预你任何行动的,从此生活在光下面吧。”
这真是足够有诱惑力的条件。晨心看清楚了,那是张身份证,写着他名字的身份证,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去接,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被勋火烧攥住了手腕。
“跟我走吧,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否则我余生良心都不会安宁。”
勋火烧说得恳切。晨心不在乎勋火烧赎不赎罪良心安不安宁,但他确实为了那一点重生的机会跟着他走了。漂泊不定的人行李用一只背包就能装下,与华丽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勋火烧称这别墅原本在闲置,自己散心时会来小住,除了自己常住的房间,剩下一切布置都听从晨心安排。
晨心将衣角攥紧又扯平:“不,这样就很好。”
这样是很好,生存的压力骤然减轻,拿到那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办的身份证明后他在附近便利店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每天看看店敲敲算盘,像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卖部。下班后勋火烧已吩咐人将饭菜备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时会随意地聊起什么。那人倒是意外的没什么架子,接触下来和晨心认知中的霸总大不相同,放松下来时说话带着点口音,没有在外人前端起来的姿态,甚至对晨心总表现出过度的关心。
某些时刻晨心会恍惚觉得自己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在勋火烧构建的“家”的幻觉中,他从稳定的住所与规律的生活中获得虚幻的归属感,即使最初他仅将这个每日相见的人与自己视作房主和住户的关系。偶尔他也会忘掉这个举止轻松、插科打诨的人身份显赫,此处不光是指财力,也指勋火烧背负的不知道多少人命——连自己的那一份也该算上。
他是真的想放下了。他有时恨自己是这样温吞的人,倘若从来都冷淡地活着,到头来也不具备恨得惊心动魄的能力。但冷静下来时,他又清楚放下的最终要义是离开勋火烧,离开任何与从前相关的事物,才能彻底换来新生。他在笔记本上详细地计划着,将收入精打细算。他琢磨着如果再过几年,自己真能把房租都还了,仅拿着身份离开这里,和勋火烧两不相欠。他想要平静,想要看这个世界,想要完成他一生一次的计划。他呀,他如此纯净地长大,也只希望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一刀两断。
晨心精密地计划着,安排着,如果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或许他真的会按计划悄无声息地离开。直到那天他下班回家,看见张服来被保安押在别墅区门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什么。他尚未多想,凭着那匆匆几面的交情把人解救下来,却对上张服来惊喜又炽热的眼神。
“完了。”他赶在张服来将哥哥喊出口前拉人进屋,一种微妙的心情浮现出来。
计划之外的事并不是只有这一件,但与羊埠谷村相关的都足够棘手。他在张服来与勋火烧会面时更加深了这一想法。每当这几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不是给他命运带来巨大的转折,就是为他的生活带来强烈的冲击。这两者他都不想要,但又无能为力。
3
张服来有点记不清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四个月或者更久,久到勋火烧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把晨心哄骗走,害他奔波好久。他并非多沉得住气的人,那过往日子记得不甚清晰,只记得自己下定决心一定要来找晨心是在半个月前,兜兜转转找到地址是三天前,在别墅区外徘徊演练见面的场景是最近48小时内,而被那不会看眼色的保安按住仅在半小时前。
预演的重逢场面被全部推翻,晨心出现时张服来还在和保安据理力争说自己没有恶意。好一场狼狈闹剧,张服来看着晨心替自己和保安解释,视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从昼思夜想的人身上移开,直到晨心也有点尴尬地伸手邀请他进门坐坐,又问他到这边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就是……”张服来话说到一半,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出现的人:“勋火烧?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想问你呢?哪有出现在别人家里却问别人为什么在这里的道理?”勋火烧站在楼梯上,歪头看他。
这两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趁气氛尚未变得无法挽回,晨心接话说自己去准备晚饭,被勋火烧按住说管家已经准备好,待会让“那个人”也坐下吃。
喂,什么叫“那个人”?张服来恨得牙酸,碍于晨心在场,硬生生将怒火压下去,决定先跟晨心走才对。
房间带有很标准的富家子弟偏爱的奢华气息,偏偏餐桌上的饭菜很是生活化。张服来恶狠狠地将食物咽下,时不时抬头看看并排坐在对面的勋火烧和晨心,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相处,这种日常感也让张服来很不是滋味。
餐桌上沉默了半晌,晨心试图找些话题缓和,张服来便控制不住真情流露。可惜碍眼的富家子弟格外会挖苦人,被张服来找话讥讽回去。几个回合下来勋火烧终于像看懂眼色般退场,简单叮嘱几句,留他们独处。
如今是仅属于他们的时间了。奇怪,以往每次见面都伴随着谜底的揭开或跌宕的情节,而眼下的情景却实为罕见。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平和地坐着,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让人庆幸难以言说的过去终究被埋藏,只剩下当事人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将情绪冲淡。
“哥哥。”
张服来将晨心面前玻璃杯中的茶斟满,推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晨心立刻想解释自己不是他的哥哥,但又意识到张服来怎么可能不知道。罕见的同情浮上来,晨心想或许张服来只是自欺欺人,如果执念深重,陪他演一场戏也无妨,在这种场景下倒也没有多少必要一定要剖开残忍的真相。
“嗯。”晨心应了一声,“你现在在哪边生活呢?明天要不要送你回去?”
“你跟我走吧。”
像怕晨心以为他在开玩笑似的,张服来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忘了那个人从前做过什么。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指不定在谋划什么阴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
张服来的话让晨心一阵眩晕。他是一块熔化后重新塑形、因而四壁格外脆弱的容器,承担不起如此深重的感情,倘若被滚烫的液体注入会在过载中四分五裂。他或许对张服来同情,但也仅限于同情,至于他说的一切……
不,变数已经够多了。晨心轻轻将茶杯推回张服来面前:“我带你去客房?明天还需要工作,我有点累了,想要休息。”
“我领他去吧。晨,你去休息。”
勋火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对面,抱着手臂笑着看着张服来,张服来不论盯他多少遍,都觉得这笑容意义不明。
4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实践杀人得来的经验是纸上谈兵无可比拟的。张服来坐在客房床上,从背包中翻出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罗列暗杀计划,目标则是目前他容身之所的主人。
这是个难搞的对手,心狠手辣的伪君子,当初杀人连眼睛都不眨并让晨子顶了罪,如今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晨子骗到了他身边。张服来自知自己为数不多的经验也是激情杀人,还是钻了在穷乡僻壤少有人至的空子,如今的计划自然要从最初缜密计算,毫无痕迹。
布置现场、处理尸体、手段要天衣无缝,他正在冥思苦想,将可行性与风险罗列下去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你有病啊,进门之前不能先敲一敲门。”他抬头看到勋火烧的脸,怒从心中起,但想到自己正在做的隐秘计划,手中若无其事地把笔记本合上。
“这是我家,”勋火烧倚着门框,对他恶劣的语气满不在乎,“我倒是好奇你在这里写什么呢?”
“不关你的事。”张服来和他对视,从眼神中读出这人不会善罢甘休,随口编出:“回忆录。大视界都能出书,我的人生可比他跌宕起伏多了。等我再和你多接触接触,保准能写出一个《最后的疯子》来。”
“好啊,”勋火烧将玩笑的语气收起来,“对了,我去查过你了,不好意思。”
房间的空气一下子凝滞。张服来盯着他的眼睛,分不清他到底有何用意,只选择沉默着按兵不动,看着勋火烧斟酌了一下,开口,“我为你的经历感到抱歉。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继续在我这边住,住到你想离开为止。”
“别装模作样像在施舍了,”这种“体贴”反而让张服来一阵不自在,“你是不是用同样伪善的嘴脸把晨心骗过来的?你到底是什么居心,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反正晨心是会留在这里的。我不在乎你要去哪里干什么,你来不就是想找他吗?要我陈述之前,要不你先讲讲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勋火烧点中了要害。张服来被噎得一句话没说出来,勋火烧抓住话语的空隙:“爱住就住,不住就滚,没人求你。”
他确实摆不出软饭硬吃的架子来,毕竟自己还坐在人家客床上,而若想带晨心离开也只能暂且留在这里,思来想去居人篱下只好忍气吞声。他看着勋火烧离开,忍不住又把笔记本掏出来,将那些温和的手段划掉,幻想改得越残忍越好。
字字句句划来划去,纸张被笔尖划破,墨水洇到下一页,深色的墨迹仿佛渗透到他的梦境中去。那一夜他又梦见在天空中看见的落日,满目的橙色是他唯一的目的地。小橙子,小橙子,我只是在忍辱负重,总有一天我会杀了那个人,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5
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了,晨心想。
三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各自有着隐秘计划的人,在同一片屋檐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作出体面又和谐的姿态。除了尴尬,他体会不出其他的情绪。饶是他早习惯了和勋火烧的日常相处,房间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又和他们的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那些袭来的往事像将房间中的空气挤占,令人难以呼吸。
他到底是心软,问过好后仍试图维持表面和谐,问张服来休息得怎么样,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暂时不走了,”张服来还在酝酿词句,勋火烧抢先回答,“没有什么要紧事,在这边暂住。”
晨心一头雾水,转向勋火烧:“你昨天还一副他是什么闯入者的态度。我怎么不记得你是这么有善心的人。”
“他确实不是,他可能是想让我被迫有求于他吧。”张服来不甘示弱地接上。
聊不下去。晨心叹了口气,这两人口头上互不相让,自己还被一来一回绕得团团转。早该知道他们就是难对付的人,晨心决定赶紧吃完饭逃开这种场景,赶去便利店上班。
平日里便利店收银的工作还算清闲,他闲暇时依然渴望吸收着关于外界的一切,对着笔记本调整自己的计划,沿着熟悉的生活轨迹走下去,回到家中和火药味时轻时重地两个人问好,在共进晚餐后躲回暂时的容身之所。
他的人生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循环。在张服来突然出现的小半个月后,晨心迟钝地想,那说着与勋火烧不共戴天的人居然安安稳稳地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而三个人的生活节奏似有弥合之意,全然不同的命运居然开始交融。
晨心察觉到不对劲。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了,那两个人像冰释前嫌一般,只要在他面前时便能勉强和谐相处。甚至勋火烧的关心也原封不动地分给了张服来一份,虽然张服来表面上嗤之以鼻,但态度确实有所和缓,连聊天时也多了些私人的话题。
难以想象从前像死对头一般的人如今也会谈爱好、谈些隐秘的心事,像晨心在小说中或者报道中会读到的同居舍友一般,过着他以往未曾想象的普通人的生活。他们三个从身世看都和普通人沾不上边,但曾经遥远的渴望却在某些相处的瞬间成了真。
晨心推断张服来已经离开飞行员岗位了。他不清楚为什么,但作出这种简单的推断太容易。张服来在这里日常只是进行些写作,或者在兼职做着什么线上的工作。勋火烧平常也只居家处理工作,原本这栋房子只是他偶尔休假会住的地方,但晨心搬过来后他就在这里常住了,况且如今还多了要看住张服来的理由。
或许正是在晨心看不见的地方,纠缠不清的命运打了个死结,他们的关系早就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人类是适应力多强的生物,先将冲突化为接受,再将忍耐化为习惯,最终以巨大的生活惯性将三人锁在一起。中间产生的未必称得上爱,但习惯啊,多有力又多可怕的东西。
6
时间退回至晨心的童年时期,在村长的“教化”下,他养成每日记录的习惯。偶尔写下“福”字时他会想,如果等所有人都遗忘,是不是记录下的东西就成为了唯一的真实?
他这样想着,被喊他名字的声音打断。晨子,晨子,小橙子。手腕上的橙子挂坠撞到物什叮叮当当。
此后他被迫卷入各种事件,看过很多记录,有些虚构,有些真实,在那些记叙中他被当作他人的哥哥、利用的替罪羊、巫术的傀儡,可他深知这些都不是他。虽然在总是被当作替身之后,他也开始怀疑,到底哪些才是他能拥有的真实。
所以当他听勋火烧说张服来在写回忆录时,他很感兴趣地向张服来追问,却只得到了含糊不清的回复。
“是的…是勋火烧说的吗?我只是恰好喜欢记录,被他碰到了。”
“印象中读到的飞行员的故事,我都很喜欢,圣埃克絮佩里,或者马卡姆。在空中看到的感觉会很不一样的吧?”
张服来有些心虚,三两句将话语转开,不然他没法解释为什么飞行员回忆录中要写刀子、锯子、斧子。
倘若在勋火烧面前张服来仍像只尖牙利齿的猛兽,在晨心面前却会收好爪牙足够驯服,丝毫不会让人察觉到一点攻击性。
晨心有时会在客厅看电视,或者零散地坐些什么,张服来便像宠物一般安静地贴上来,靠在他的身边,黏人甚至还有点喜欢撒娇。只不过这种状态常不算久,勋火烧便从工作中脱身,坐到晨心的另一边,顺便拿块毯子将人盖过来。
“谢谢。”晨心从善如流地将柔软的毛绒盖在腿上,一侧的张服来便顺势抓着毯子的一角拉一小块在自己身上。毛毯太短,另一端从勋火烧手中滑落。张服来瞥了一眼,又将另一端重新扔回勋火烧身上。
“我不冷。”勋火烧被这人的别扭劲哭笑不得。
“盖着吧。你年纪大点,小心别着凉犯了风湿。”张服来语气倒依然不怎么客气。
电视的光随着情节忽明忽暗,镜头穿过原野晃到海边。镜头中恰逢傍晚,天与海被渲染成通透的橙色,在远景下开始滚动片尾的字幕,暗示一个故事的终结。
晨心将腿收起来抱在怀里,整个人缩在毯子中,软乎乎的一团,好像被包裹在温暖的海水中,呼吸便合着浪潮的频率。不知是太恬静的心绪,还是这种姿势太有安全感,播到后半段几个人互相靠在一起睡着了。
张服来是最后一个醒的,醒来时毯子盖在了自己身上,自己则枕在勋火烧腿上。晨心早已去工作,张服来懵懵地和勋火烧对视,几乎从他身上弹起来:“你干嘛。”
“你怎么这么喜欢反咬人呢,”勋火烧将毯子都推到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像条狗。”
张服来懒得理他,裹着毯子想起身,头晕晕乎乎站不稳差点又重新摔回这人身上。勋火烧伸手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乐得听张服来一声受屈般的哀嚎。
——后来毯子就换成了超大款,正正好好盖住三人份。这间房子中一切都变成了三人份。先前勋火烧会准备的两人份,原封不动地再添加一份,甚至连家庭医生的定期体检也要算上张服来。张服来嚷嚷着说自己怎么也不会同意把身体数据交给勋火烧的人,被勋火烧押着到了房间将房门锁上,最终妥协。
健康,健康,健康。身体状况总归是健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在二三十岁的年龄段实在算不上什么。经历过波澜壮阔的人如今能有平静的生活实属幸事,找不出不是健康的理由。唯独那个自称内科医生、实际上问题问起来不停的人,开具的报告晨心和张服来都没有见到,勋火烧将这三份报告锁在了办公桌中,暂且没有告诉任何人。
勋火烧邀请张服来一起喝一杯。张服来没有从前那么依赖上头水,偶尔独酌,勋火烧也不便打断他的节奏。他想托词拒绝,但勋火烧的邀请太诚挚,于是那晚餐桌上他们举起了酒杯。
张服来装作不情不愿地和勋火烧干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谢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谢谢,或许仅仅是过量的酒精作用吧。晨心不喝酒,但在酒精气中觉得自己也晕晕乎乎。那喝醉的人去客房休息,晨心将勋火烧拦在客厅。
“所以,你们在想什么呢?”
“你不想让他留下吗?”勋火烧像第一次带他回来时,拉住他的手腕,“我以为你会喜欢他的。”
“又在拿着为我好的名义,”晨心没挣扎开,“我挺意外的。我以为你会和他合不来,或者会担心他会带我离开。毕竟……我们之间还有那样的约定。你和他,我有时候都不能全然理解。”
“你也有自己的计划不是吗?如果真的感兴趣……”勋火烧稍稍用力,拉着他走到办公的房间,将报告放在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7
短短几行字居然能将人的精神问题概括完全。轻微幻觉,认知失调,并发的肢体上部分的障碍。
张服来第一次看到报告结果时感觉这些字句太陌生,可上面确实是印着他的名字。一个月前他正是因为这行字失去了工作,怀着唯一的念头找到了晨心的住处,算得上跟踪,演练相遇,被保安压住,在被解救后、被挖苦后,仍将自己唯一的目的和盘托出,像满足这个愿望后便去赴死一般。
彼时的他精神几乎在绝境,那相遇便以一种近乎求死的心态,仅为晨心作了最后的真诚的告白。
——你在天空中看过日落吗?晨子,柚子,或者随便是谁。我实在克制不住那些仇恨,我克制不住真相的力量,哪怕它将一切都推翻,我也只能将过往的情绪延续。当烛台刺入罪魁祸首的后颈,我发觉我的手一直在颤抖,此后那奇异的触感与喷涌而出的鲜血常常出现在我梦境。哪怕我知道那人是罪有应得,我也侥幸逃脱,可抹去一个生命的感觉太深刻,我已经没办法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我最后一次执行飞行任务时正值傍晚。远处的落日像挂在手腕上的橙子挂坠,像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手腕上随着动作摇动的一环。我一页页揭开自己的身世,将在小小村落长大的你视作哥哥,留在你身边为你过了二十岁生日。你闭着眼睛许愿时,我就在想,我能否抛开一切带你走呢?可转眼橙色的天光变成了滔天火光,哪怕那时我再果敢一些你就不会受这些苦了,可我无能为力。只能向那无尽的虚妄一直飞,一直飞,直到听到耳机中的通信声才惊觉偏航太远。我差点在这种幻觉中坠落,而一下飞机我就接受了调查。
我做不了飞行员了。精神疾病,幻觉,认知错乱,等等。我能想到的事情就只是来找你,晨子,柚子或者随便是谁,我想知道当初为我几乎搭上性命的人是否又是另一种诅咒。
自我伪造出记忆的作用是如此显著。七年来我每次思念起“哥哥”,对应人像不是虚幻的雾,而是你真实的面容,你清澈干净的眼睛,小小的眉心痣,棱角分明的轮廓,瘦得有点凹下去的脸颊。这种印象在一遍遍的执念之中加深。哪怕真相摆在面前,哪怕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习惯的力量避无可避,在我几乎失去一切之后,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必须,必须来找你。
张服来喝醉了。他原本对这物成瘾,但却在不知是不是情感作用下罕见地醉了。他那没写完的计划在见到晨心时便自动补上了后续,杀掉勋火烧,带走晨心,至于再之后的事情他依然没想好,他只是需要一些下一步要进行的东西,不然便随时会滑坠向自我了结的深渊。
可是计划中没有一样是现实的。
他当然知道没有一样是现实的。他也在疑虑,勋火烧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摸不懂这个人,其实他也未必懂晨心,可他就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和这两人一起生活,连相处时都蒙上了一层温情,也像被上头水麻痹的神经。他不敢想这一切会怎样终结,揭开后又是怎样阵痛而长得错位的伤疤呢?
最好的方式仍是停留在此处,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他喝醉了,幻觉中看见晨心站在他的床边。晨心低着头,那总是心事重重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像凝重,又似悲悯。他是知道了什么吗?晨心俯下身,拍拍他的手背,等到触摸时张服来才意识到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人。
“喝醉了是不是很难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虽然我不是他。”
“我不需要你是他,”张服来立马拉住了晨心的衣袖,“你知道吗?我不需要你是他,你只要不告诉我这一切就可以了。你可以不把自己当成他,你只要跟我走,你做你任何想成为的样子都可以。我只是需要这样一个人,我需要……”
“他的存在。”
他努力在保持平静,但话语中依然在颤抖,直到感觉被扯住的衣袖慢慢慢慢从他的手心中滑脱,像他纵身跃下的湍急的河,和幻影中冲天的火光。晨子,柚子或者无论是谁,他曾经失去过一次、两次,而他明白自己马上就要失去第三次
“我不是晨子,我也不是柚子。柚子在你逃走的时候已经被杀掉了,晨子是你,或者我曾经自己认同的晨子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晨心将衣袖挽起来,抓着张服来的手贴在他的伤疤上。
“你能感受到吗?我的皮肤,我的伤疤,那些折磨过我无数个日夜的痛。他们在大火之中已经被烧掉了大多数,我已经不再是我了。”
晨心抓着那双手顺着胳膊向上,贴在自己左胸侧的肋骨上,“再往里面是心,可是和心隔着的是打在肋骨上的金属支架,在这里有三根毫无生命可言的钢钉。对不起,张服来,我不能骗你,我不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我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再活下去了。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知道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这是我如今活下去的唯一的动力。”
晨心的手好凉,张服来感觉这话语也在变冷,隔着皮肉,他的手心能够感受到晨心的心跳,随着晨心的话语打在他的手心。
“人就是该向前走的。如果几年之前你没有回到羊埠谷村,你不会知道当初是你的哥哥救了你,你生命中也不会再有之后的任何一件事情发生。你还可以做你挚爱的飞行员,在天空自由自在地翱翔,而不是被困在回忆里。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吧。”
“那你呢?”张服来感觉手中的压力,他迫切地想抓住晨心的心跳,想阻止晨心的离去,却终究无能为力。他有什么立场能够去问晨心“那你呢”?可他还是说出口,听到晨心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呀。我只是会梦见那铺着银杏叶的路。好奇怪,明明离秋天还那么远,我却梦见银杏叶落满了街道,柔软的金色像锦缎一般缠绕着这个城市。我沿着那条路向前走去,每走一步世界就变烫一些,直到那火焰将一切烧成灰烬。我才知道,原来曾经属于我的命运,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晨心的心跳传递震动在张服来手心,等他意识到时,他已经将人抱在了怀里。如今心跳在贴着心跳,那醉醺醺的沾满酒气的颤动的心,与在叙述中孤寂又平稳的心,短暂地在频率上共鸣。张服来不由得将晨心抱得紧紧的,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在被酒精一同麻痹的夜晚。
“我没有把你当任何其他的人。”张服来声音有点颤抖,他如今真的不想放手了。他拥有的一切摇摇欲坠,那如幻境的东西不知所踪,他只好向唯一能抓住的人重申,“你就是你。以后也不会把你当作任何其他的人。”
晨心慢慢地将手环在张服来背后,语气好无奈:“你们啊,总是在我意料之外。”
5
意料之外的事情从不止这一件。是的,如果一切没有发生,晨心会一点点编织起计划,毫无意外地脱离。可惜生命中有太多变数,而转折的时刻却又总在意料之外发生,比如在他以为情感上与勋火烧多疏离,因而曾毫不避讳自己想要逃脱的念头,又或许在动摇之际,和这个来自过去的人重逢。
晨心曾经想,他当然可以离开。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是某某的替身,跌跌撞撞走了小半生,他从未尝过被当成挚爱的滋味,而替身只不过是消失存在都无人在意的东西。
可如果他们的话题忽然谈到了爱呢?如果在某个夜晚,晨心不小心展露出想要离开的想法,被勋火烧用极尽悲伤的眼神,将占有欲打在每寸皮肤上呢?
多荒谬啊,在自我保护机制下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是怎样的痛,但他清楚地记得曾经绝望的心情,像勋火烧名字中的“火”一般咬上他的皮肤。
你是勋总、养尊处优的少爷、家财万贯,你也是杀人犯、控制欲过度的罪犯、别人眼中的恶魔。你哪来的那么多愧疚感,在你的世界中不应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又怎么不肯放我走呢?
勋火烧像没听到他的责问,眼中却似有什么在闪动。他记起来了,当初那杀人的真相被揭露,听到自己过得有多辛苦,勋火烧也是这般对他说“对不起”。他没在乎,因为他实在不需要这迟来的道歉,可如今却读懂了,这居然是泪光。
那晶莹的在他们之间闪了又闪,勋火烧几度试图开口,却变成了最简单的词句。
“你…别离开。我…”勋火烧偏过头去,那闪动的便顺着脸颊落下来了,“我爱你啊。”
我爱你啊。
晨心愣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一句。在他按部就班的计划中,从未出现过任何另外的人,而在他以往的人生中,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偏偏这时他想起了小雪,想起那个将自己画成了被锁链拴着的小白狗的女人,想起勋火烧带着黑衣人将他拦在路中,想到这人试图改写他命运,无数次,且从未经过他的许可。两种冲突的情绪兵戈相向,他在一片混乱中居然感受到久违的颤动,与愤怒。
“别骗我。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根本不是爱。”
勋火烧没做声,只是转过头来看着晨心,还是那种让人也不由得共情的眼神。于是晨心干脆坐直了身子:“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在这里,为了你所谓的补偿一定要我留下,连当初小雪也是,你放她走,所以我们就成了她无尽的替代品,以满足你永远无法遏制的控制欲。”
“你对我看似善意的施舍,只是为了满足你的精神罢了。你不是不想让我离开,你只是不想放下你自以为是的爱。”
“说得好。”勋火烧慢慢鼓起了掌,在空荡的房间中,这掌声如同独角戏散场后,唯一的观众发来的悲悯的回应。可明明自己该是局外人才对,主演在台上鼓起掌,对着自己这无端被卷入一场盛大悲剧的人俯下身来。
“那你能告诉我爱是什么吗?“
你在问我吗?晨心一下子笑出声:“你在问我吗?我在偏僻的村落长大,我的记忆中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白色恐怖的村落。我被所有人灌输情感,被陷害,被人欺负。几乎从来没人爱过我,我怎么知道爱是什么?”
“对啊,所以我又该怎么知道爱是什么?”勋火烧看着他:“如果一个和父母几乎没见过面,出生的意义便是当作商业斗争的工具,所有接触到的人只是迫于压力才对我友善,没有正常地上过学,所有知道我背景的人都对我敬而远之。那我又该怎么知道爱是什么呢?”
“所以我只能用我自以为是的方式爱你。”
晨心那硬生生扯开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勋火烧的目光在他身上漂浮,而在不知不觉中两人已如此贴近。勋火烧每讲一句便靠近他一点,直到两人的气息交织,勋火烧触碰他的脸颊,又重复一遍:“对不起。我只能用自以为是的爱你。就是这样。“
勋火烧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晨心不知道自己该触碰他,还是该躲开,又或许该像从前自己对那无力更改的命运一般,任由其发生。况且自己已经任由其发生了不是吗?晨心想不懂,多荒谬啊,他那含着占有欲的目光是真的,而他说他爱自己。那爱甚至找不到依托。为什么会爱我。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愧疚感。我一生收到了太多的控诉,说我不在乎别人不会关心,可你清晨起来毫无防备地坐在桌前问我吃什么,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那样纯粹地看着这个世界,似一切尚未发生时注视着我。我又该怎么做呢?我舍不得放你走,所以我只能以我能理解的方式爱你。我知道你在计划离开,如果你的计划终点是海边,甚至是宇宙之外,只要我能够陪你到达的地方,我想我都会陪你去。”
晨心垂下目光,在强烈的冲击下世界似在震动,也似波涛汹涌的海。
——晨心从未去过海边。
在他不可告人一生一次的大计划中,那里该是一切的终点。计划中他在破旧的地图上贴满从各处讨来的风景邮票,每一张都将他的灵魂寄往远乡,在故事初的银杏大道被残忍的现实没收后,他只等那些灵魂碎片消解在异乡的风中。而他终会在某日独自一人前往海边,在橙色的暮光中将自己埋进沙子里,潮汐替他将沙坑抹平,卷着他向下陷落。
海水被日光晒得发暖,他将被温暖的沙子包裹,被从未感受过的亲昵填满身体,填满口腔气道,在紧密的压力中每一寸皮肤都像被触摸。这是他一生一次的大计划,他想这一定要在橙色的海边落日中终结,他再也不会做谁的替身,再也不会感受到寂寞,他能这样温暖地、安静地、等待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也许当他放弃寻求前两个问题时,第三个问题就突然有了答案。死亡。避无可避的死亡。
可面前这人却重新将第一个问题带回他的世界。真是个具有诱惑力的条件。晨心下定决心般开口,海浪汹涌,他在海浪中摇摇欲坠:“我不走就是了。或许我也可以试着去爱,虽然我更有可能永远都学不会。”
6
张服来醒来时宿醉感仍挥之不去,他甚至花了点时间判断自己在何处,转身看到晨心恬静的睡颜。
他揉揉仍在刺痛的太阳穴,摸到身上衣着整齐,还好,大概是一时激动拉住了晨心,两人又比较疲惫,于是躺在一起睡着了。
晨心平日里思考时眉头会皱起来,不笑时便总像有些心事,睡着之后反而看起来放松。张服来盯着睡梦中的人看了一会儿,翻过身想重新入睡,被站在床边的人吓了一跳。
“你有病啊。”张服来冲勋火烧做口型,勋火烧张开嘴像在反问:“什么?”
“你有病。”张服来倒也没恼。他住进来性情简直变好了太多,连自己也感叹,居然可以耐心地给这个人把口型夸张地做一遍,生怕勋火烧读不懂骂他的话。
“什么?”勋火烧重复。
“你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勋火烧这才得逞地笑起来:
“往里躺躺,给我留个空。”
张服来干脆向内翻身侧躺,将晨心圈在了怀里,只给勋火烧留了个背影。偏偏勋火烧好像没话找话,问起昨晚和晨心发生什么。
张服来侧过身冲他凶,用气声威胁他:“别把晨心吵醒了。”
“他早醒了。”勋火烧说得太肯定,晨心都觉得没什么装下去的可能,将胳膊搭了过来,轻轻哼了一声:“今天不上班,让人再睡会吧。”
“对啊,没良心的东西。”张服来抓住机会附和。
“又没人拦着你们。”勋火烧也将手臂搭上旁边人的身体,遭到张服来的严正抗议。
“三个人在这里睡觉是不是太拥挤了!”
“那对不起。”勋火烧嘴上在道歉,动作却包含一种理直气壮。
“对不起”只是程序式的道歉,即使说多少次,他仍抑制不住控制欲。所以房间之内,怎么可能没有监控,事实上清晰地连纸上任何字都看得清。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张服来书写的是暗杀计划,知道晨心的计划末尾是去寻死,知道三人的关系原本就摇摇欲坠,逃不脱和死亡关系。可是人总归是会感受到孤独的啊,这种坦诚的欲望与绝望都让他欣喜,这居然是与我有关的,病态的纠缠。他明白如果他积极地爱着身边的两个人,他理应顺应他们的意愿。让他们离去,让选择终结的人终结。
可是他是卑劣的人,身上压着肮脏的勾当乃至他人的生命,没人教他该怎么做,他也只能用自以为是的方式爱他们,如果可以,也请他们以相似的方式画上终结。人必须为什么活着,哪怕不是爱,哪怕只是仇恨,或者等待好戏结局的决心。
恐怕也不是他一个人在这样想。
他在第一晚就调查过张服来因病离职,但仍可定期拿到生活保障金。张服来自然可以拿着钱离开,但他能去哪里呢?即使一辈子如此衣食无忧,但孤独与惯性才是最恐怖的,那致使他连勺子有时都拿不稳的心病,怎么能载得起在天空重游的旧梦。
所以张服来要留在这里,至少他有事可忙。第一件事是刺杀勋火烧,第二件事是带晨心走,这两件事可以占据他足够的心力,连勋火烧为他请的心理医师也承认他的状态比先前好了很多。
勋火烧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报告,看着刺杀自己这一项忍不住笑起来。“他最好是真的这样想,”勋火烧看着这行很有戏剧性的字,忖度着。在张服来的计划成功之前,他们仍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相互纠缠,晨心会好好活在自己眼前。倘若他真有本事把自己杀死,也算自己求得解脱,怎么看都是好结局。
在结局到来之前,他决定先和这两人干一杯。能和表面和谐又各怀鬼胎的两人同醉,他倒真是一点儿也不讨厌。
“春天结束,我们可以去海边。”
嗯。晨心半梦半醒模模糊糊地答应着,张服来侧过身,不说话。勋火烧似乎也没期待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回应,自顾自地讲下去:“我知道晨心有这样的计划。等春天结束,我们去海边,那个季节落日是纯净的橙色。你不是问晨心有没有在空中看过落日吗?我们家族的直升机可以借你开。别装死了,张服来,我知道你在听。”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张服来嘴上不饶人,语气倒是和缓了一些,“你不怕我带着你从空中摔下去。”
“那你要被迫和我合葬了。你愿意?”
晨心原本带着一点起床气,被这两人的对话逗笑了,又想,如果真能在此合葬,挺浪漫的,或许计划也该改一改。
搞不懂算是什么关系,或者仅仅是什么都没有的关系。但我们就这样把彼此锁在身边,变成再无可分割的生命体。太好了,至少不会再孤独了。
没关系,我们都不会爱,但是依然在努力学着去爱,哪怕方式奇怪、恶劣甚至有些难以理解。我以我自以为的方式去爱你。也许能够获得平静,也许能够重新审视自己,也许真的可以对情感再抱有一份多的期待,直到把恨意尝透,死亡带走一切。
张服来没作声,但思绪已经随着勋火烧话语中提到的直升机,漂浮到了天空中。你在天空中看过落日吗?或许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去看海,去追逐落日,在许诺中,在余晖中吞没在那片最澄澈的橙。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