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老人独自住在边陲小镇临河的一座小屋里，镇民们跟我说他脾气怪但人并不坏。他知道我会拜访他——迟早的事；我走进他的前院，听见窸窸簌簌的声音。他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聚精会神地削着一根木头，脚边落满木屑。院子里养着几只猫和狗，他抬了抬胳膊肘，示意我看几座矮矮的土堆。“都埋在那儿呢，这些小崽的娘和爹。”他说，声音很亮，听上去不像老人。
“上午好啊。”我微笑，走到他跟前，“请我喝杯茶，怎么样？”
“我看来也没得选。”他回答，慢吞吞地收好木工刀和木雕半成品，朝我伸出手，“不是说我不欢迎你。扶我一把。”
我帮他站起身。他人很瘦，身板笔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有一双让人难忘的大眼睛。“我怎么称呼你？”我问。他挑起眉。
“秀。”他说。他没有问我的名字。我猜他不需要。
小屋保留了几十年前的陈设。墙上挂满画和小手工艺品，我能看出来大部分是出自老人的手。秀走向灶台，我在唯一一张沙发上坐下——坐垫缝缝补补，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端详着摆在茶几上的画框。许多铅笔速写，有相貌各异的女孩和男孩们。“你还认识一位沉思者。”我说，画里的年轻人有细细的眼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秀咕哝一声。
“姑娘，别明知故问。你是这座镇上唯一一个知道我是谁的人。”他背对着我往水壶里添茶叶，“我习惯喝浓茶。你不习惯就自己加点水。”
“他叫什么名字？——这位沉思者？”
老人转过身，皱起眉，我耸耸肩，“我才刚来这儿。我怎么可能认识你的朋友们？”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噪音。“淡路幸宏。”他说，“不怎么说话。很可靠的家伙。”他反手撑着灶台，沉吟片刻，“他还是个机械师。瞧，”他的表情突然一亮，我注视着他大步走向一只五斗柜，拉开其中一栏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只装饰精巧的盒子。他走到我身边，把盒子递给我，示意我打开。
我打开了。细密的齿轮转动声像音乐一样悦耳，这是一只做工非常漂亮的珍宝盒。秀看上去很得意。“他的作品，”他说，“我现在拿来放药草。”
水开了。我合上珍宝盒，抚摸外层的雕花。隐城落冬特有的设计，在市场上值一大笔钱，足够他买三套装修远比这座小屋豪华的房子。但我知道他会待在这里，尽管起初有些惊讶。结束了战争的神谕之人最终选择在边陲小镇隐姓埋名地度过一生，我对这种故事不算特别陌生。
“今年天气一直不太好，”秀端着茶在我身边坐下，“你运气不错，今天天晴。前一阵子老下雨，我的膝盖疼得厉害。”他吹着茶盏，“你来的地方呢？天气如何？”那双大眼睛瞄着我。我笑了笑。
“难说。”我回答。他噢了一声，耸耸肩，抿下一口茶。
“我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们了……大多数人。”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画，顺手拿起一只小画框，画里有两个留短发的年轻女孩，“她们把这栋房子卖给了我。奈奈和小爱。我听说她们去了众星之城？”
“她们把房子买了个好价钱，我想。”
“它值这个价。”秀大笑起来，放下画框，“那时战争才刚结束，她们也不想再留在这儿了。太多回忆不是好事。”
“你好像并不这么想。”我拾起两个女孩的画像。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怎么想又不重要。”他把茶壶推给我，“你还没喝茶，姑娘。我开始怀疑你不只是为了喝茶才找上我，对吗？”他玩笑般地问，“是时候了，我猜？”
“噢，根本没有那回事！”我给自己倒下一杯茶，“我慕名而来，不行吗？既然你都说了我知道你是谁。跟我讲讲你的故事。”
“你知道我是谁。你当然知道我的故事。”他挑起眉。
每一首叙事诗、每一支歌谣里的神谕之人，泉水般清冽地涌向被战火灼伤的焦黑大地。我默不作声地喝茶，视线扫过茶几上的每一张铅笔画。“我知道一些名字。”我说。
“得了吧。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也许并不比传说故事中的更多。”
“那也够了。”他扶着膝盖慢慢起身，“我要接着做那个木雕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想待多久都行，不管你是不是来这儿带走我的。”
我望着他离开，大门却敞着。老人小小的背影旁凑过去几只猫。今天天气很好，风穿堂而入，空气中有新鲜的河水的味道。我闭上眼，想象很久以前，同一个地点，同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院子里的姐妹们正追着猫猫狗狗跑，笑声一直传进敞开的门。旧沙发彼时只有少少几枚补丁，缠绵病榻的母亲躺在层叠的毛毯之下，眼睛像两块橄榄色的玉石。父亲在后院的空地处切割木头，他用手遮起阳光，凝视着独自提着两袋杂货从不远处走来的男孩，家里年纪最大的孩子。小哲，妹妹们喊，早市今天卖什么？
我闻到熟透的苹果和炒干的豆子的味道。这天的晚餐就是烤苹果派和炖豆子，傍晚时分开始下雨，父亲匆忙地收起木工的活计，男孩跪在沙发边为母亲捶腿，她念叨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妹妹们趴在床上玩木雕娃娃，突然门被砰砰敲响。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屋里一下变得很安静。男孩谨慎地站起身，冷静地说我去开门吧。他问，是谁，门口的声音微弱地说，我好饿呀。
我睁开眼。秀不知何时回过了头，似乎是面带好奇地盯着我看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说，“小川哲也。就在这座房子的门前。他打开门，身上有一股苹果、焦糖和煮熟的豆子的味道。”他皱了皱鼻子，朝我招招手，“过来吧，陪我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