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当阿蒙找到梅迪奇的时候，后者正躺在神国边的一座山坡上。红发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杂草，细枝上挂了片蔫头耷脑的叶片，有一下没一下地上下晃动着。
阿蒙没有掩饰自己的到来，征服者一定早已看见了祂，梅迪奇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过来，依旧愣愣地盯着天空中的某一处。这让阿蒙回忆起刚刚听到的传闻，祂靠近了两步，蹲到梅迪奇身边：“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让另外两块征服者的特性立马飞到我的嘴边。”梅迪奇淡淡地道。
“……”
“或者，给二十三小时十六分钟二十七秒内能做的事情排一个序。”
阿蒙心里一紧，好像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突然压在了祂的舌头和喉咙上，让祂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来驱散这种感受。“咳，所以祂们说的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事实上，如果再过上那么几年或者几百年，等祂对于人性与社交的理解能够再那么深刻一些，阿蒙就能明白在一位“将死之人”面前谈论他们既定的死亡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谈话主题——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等祂意识到这一切之后，会选择一种更“戳动人心”的方式去表达一位神话生物的讥讽或是关心。前者对祂的猎物们，后者对祂少有的同伴。
不过无论如何，当面对梅迪奇的时候，祂至少知道自己永远也不需要在意这些表面上的言语。
同样的，梅迪奇也不是会因为一句“哦，所以你真的要死了”就陷入悲伤无望的深渊。流泪或是怨怼，那些情绪不属于梅迪奇，哪怕是在祂将死之前。
梅迪奇的视线终于从空中的某处降落下来，黑羽一样地落在阿蒙的瞳孔中，祂只是点了点头，“除非你能突然把另外两块特性帮我偷来，不然……”梅迪奇顿了顿，“还有二十三小时十五分钟五十七秒。”祂扯开一个笑容。
02
四十分钟之前。
“……梅迪奇。”造物主突然叫住了祂，刚刚汇报完军队事务准备离开的战争天使停下了脚步，“你等等，有些不对劲的东西。”
“什么？”
造物主向祂抬手示意了一下，梅迪奇虽然疑惑，却仍是恭敬地半跪到祂的身前。造物主抬手拨开祂的额发，温暖的指腹点在梅迪奇的眉心。“奇怪，这是……源质的气息？”向来平静从容的造物主难得地皱紧了眉头，“灾祸，还是永暗吗……”
梅迪奇微微抬起头，不解的眼神自下而上地撞进主的目光中。红天使有些疑惑，祂似乎是看见了一缕难辨的神情出现在主的眼中，但是等祂想再看清一些的时候，那缕类似于可怜的情绪已经飞快地消失了，造物主全然金色的瞳孔中只剩下一些近似非人的淡然。
“梅迪奇。”造物主垂眸看着梅迪奇——祂的战争天使有一双下垂眼，往往却因为过于凌厉的面部线条而使人忽略了它们的存在，此时这双眼睛因为困惑而显露出一些湿润而柔和的神色，同样的神色常常出现在那些天真的动物身上。（祂的阴谋家自然与天真这个词搭不上关系，梅迪奇却总是很容易在祂面前卸下防备，这幅惹人怜惜的神态不就正说明了这一点吗。）
不过这点真挚的小情感一点也没有给造物主接下来的言语披上少许委婉的粉饰。只见造物主沉声道：“你马上就要死了，最多24小时。”说完，祂略带歉意地朝梅迪奇笑了笑，“抱歉，哪怕是我也没有办法。”
接下去的十分钟内，最好的心理医生向梅迪奇介绍了祂的不治之症，“一股层次很高的力量”“对，就在眉心那边”“预计24小时之后将会爆发”，以及，“是的，除非你突然成神——实际上，我怀疑神灵的层次也不一定能压制住这股力量——它会带来你的死亡。”
接受自己即将去世的事实似乎并没有花费梅迪奇太多的情绪，听完自己的死亡通知，红天使看起来很是平静，甚至还能扯开嘴角来个玩笑：“哈，那明天您的圣典什么的都得修改了呢，还有信仰我的那些地区需要重新分配，那些教堂的更改，这可真是一比不小的工程量。”
造物主露出一点古怪的表情，“事实上……我并不用修改什么不是吗。”
梅迪奇愣了一下，大脑艰难地运作了几秒，冒出来一个本应非常明显却不知为何竟被自己忽视的答案。祂干巴巴地道：“哦，是。毕竟我的特性应该足够塑造出一位新的征服者。”
又出现了，那种像是带着怜悯的神情。造物主抿着嘴看向祂，“对。所以你有推荐的人选吗，从你的军团中？”
死亡的通知似乎现在才终于在梅迪奇的大脑中掀起了波涛，素来拥有一根银舌头的征服者支支吾吾了一会，竟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我……人选……抱歉。”沉默蔓延了好一会，红天使突然磕磕绊绊地道歉，随后扭头快步走出神殿。造物主望着祂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03
“好吧，或许我们还是谈谈剩下的时间里你想做的事情吧。”阿蒙耸耸肩，“很抱歉我最多帮你偷过来一份铁血骑士的特性，还是从你自己的军营里。”
“行行好，小乌鸦，别再折磨军需处了。”梅迪奇嘟囔了两句，双手靠在脑后，又继续陷入思绪中。
实际上关于自己的死亡，梅迪奇在很久以前就有过不少思考。但是在每一种或糟糕或辉煌的猜想里，祂的死亡都是在战场上——战场上所有的事情都发生的很快，一瞬的疏忽就可以定下整个战局的胜负，一道闪过的剑光就足以掌控数个生命的生死。祂自然以为自己的死亡也当如此，或许是一次疏忽，又或许是面对了序列零，总之，预想的情况中，永恒黑暗所降临的上一秒，眼前必然满是兵戈与火焰。
祂对在战场上死亡向来接受良好。尽管梅迪奇是序列一的征服者，但祂也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定能百战百胜。战场永远是公平的，祂无数次地给别人带去过死亡，当然预料过有一天死亡会抹过自己的脖颈——但不是现在这样。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祂突然就在一个普通安宁的日子里收到了自己的死讯，“宽宏”的生活甚至给祂留下了二十四个小时来咀嚼生命的余韵。
所有关于死亡的预案中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景。当在战场上死去时，他的副官自会有一套流程处理无首的军团（不过当梅迪奇都战死时，军团里还能剩下多少人也不好说），战时所有的个人情感似乎都会被集体所吞噬，又或者战争中的死亡变得太过常见，总之，死亡在那时一定不会多么艰难，不会像现在这样——好像有一团巨大的黑色从梅迪奇胸膛之中开始膨胀，挤压过祂在生理意义上并不必要的五脏六腑，带来酸胀的隐痛。
“我……”梅迪奇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格外干哑，“我不知道。二十三小时太短了。”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都不够发兵挑起一场战争的，不然我还能指望一下战死呢。”
阿蒙依旧蹲在祂身边，但是没有接那句关于战死的玩笑。祂抱着膝，宽大的衣袖像是乌鸦合拢的羽翼，那传说中伴随着死亡的不详之鸟。“唔，或许一件件来，先想想你现在最想要的事情？”
梅迪奇下意识想着——却感觉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祂突然反应过来，眯起眼睛恼怒地看向边上的人：“你偷走了我的念头？”
阿蒙面不改色，只是稍显困惑：“什么？当然没有。我一向尊重别人的隐私。”
梅迪奇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一边提高了警惕一边开始认真思考起面临死亡时对自己最重要的那些事。
04
“首先，我要给我无依无靠举目无亲的可怜特性和唯一性安排一个好归宿。”过了一分钟，梅迪奇直起身子，煞有介事地说道，“或许唯一性可以交给主——毕竟这个也不好封印——但是征服者的特性属于私人财产，我认为我应当保有对其归属的支配权。”
阿蒙不知道从哪偷来一卷羊皮纸与一根羽毛笔拿在手上，祂怀着严肃的态度对梅迪奇点点头，“你请说。”
“这是不是能说是一份我的遗嘱来着？那说给你听好像还听合适的，小乌鸦。”梅迪奇拿食指摩挲着下巴，“毕竟你是不是能算我的养子，我的这些遗产交给你来打理好像也挺恰当。除了我会担心你私吞掉不属于你的那部分。”
阿蒙，这位梅迪奇临时的遗产律师兼遗产最大受益人，颇为无辜地冲对方眨眨眼。
梅迪奇继续道：“或许我们应该去找奥赛库斯立个契约什么的……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磨牙棒留给你的。”
“什么磨牙棒？”
“就是那根你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每次去我那边都喜欢抱在嘴里啃的小骨头呀。我在第二纪规模最大的那场战争中从一个天使之王身上砍下来的纪念品，一截小小的指骨。”
“噫~恶心。”阿蒙嫌弃地皱起鼻子，“你才喜欢啃尸体呢。”
梅迪奇又继续贫了阿蒙两句，嘟囔着乌鸦不愧是食腐动物什么的。不能否认，和阿蒙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之后，那团不断挤压着祂的虚无似乎平静了下来。
“好吧，接下来让我们来谈谈我最有价值的那份遗产，我的特性。”梅迪奇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希望由你来决定这份特性将归属于哪个天气术士，因为我此刻的决定必然会带上过多的私心。事实上，我甚至希望陪了我这么多年的老伙计变成些封印物之类的。哈，比如一把看见黑色的东西就会骂人的长剑——至少能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某些痕迹？”说着梅迪奇移开头，轻笑了一声，视线不知道又停留在远处的什么景物上。
“……我可不擅长去辨别一个天气术士是否优秀。”阿蒙低声道。
“这个简单。你就去找和我最像的那个。”梅迪奇言之凿凿地指点祂，“要像我这么帅的，还要会说话，一定要非常擅长打仗，最好也是红头发，也可以加上要对主忠诚，还能帮祂时不时带下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听梅迪奇说着说着，阿蒙突然感觉到有些伤感。
祂哑着喉咙，不耐烦似的打断梅迪奇：“真麻烦，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去，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像你这么讨厌的猎人了……”
红天使似是有些无奈地朝祂露出一个难得的、不包含任何嘲讽的笑容：“这可是我的遗愿呢，帮我实现一下？”
“哼……知道了……”
05
之后阿蒙又陪着梅迪奇做了很多事。
祂们去到一个信仰战争天使的镇子里，尝遍了市集上所有的美食，往镇上的神庙里匿名捐赠了一大笔钱，又装作人类的样子在镇上最好的旅店里开了一间房。而以上所有的花费用的都是先前从纯白天使的某处神庙中偷出来的财富。
祂们还偷偷给列奥罗德的雕像画上了一把大胡子，用小黄书更换了赫拉伯根某位祭祀正在读的书本。阿蒙和梅迪奇不断寻欢作乐，像是要用欢笑来填满梅迪奇所剩不多的时间。
梅迪奇内心的“遗愿清单”随着祂剩下的时间一起变得越来越短。当时间来到了第二天的早晨时，清单上的只剩下短短几行了。而下一项，是要给梅迪奇自己寻找一处风景优美的墓地。
“你知道你死亡的时候很可能会爆发出强烈的污染的对吧，鉴于你们猎人的特点，可能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高温与火焰。”阿蒙不赞同地看着祂，“也就是说不管你挑了什么风水宝地，最后那边可能都会变成一片硫磺地狱。”
“嗯哼，听起来像一处新的风景。‘红天使之死火山口’什么的，你觉得会有人对这种感兴趣吗？来参观凭吊什么的。”
“我不认为有非神话生物可以作为游客，作为景区的话受众群体太小了。”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想给自己找块好看点的地。你想，那可能就是我这一生最后看到的景象了，我可不愿意亏待自己。”
“那么，咳咳，梅迪奇先生。”阿蒙不知道又从哪里偷来了一份地图和一顶颇为休闲的草帽，这位临时客串起不知道是探险家还是置地顾问的家伙说道，“您是更喜欢山色还是湖光，或者对瀑布花海这种景观有特别的偏好吗？”
梅迪奇思考了一会，答道：“海，我喜欢看海。我去世的时候刚好会是傍晚，或许能够看见太阳缓缓点燃海平线，而我能和最后一抹阳光一起熄灭……那一定很壮阔。”祂没说出口的，或许海边也可以使污染影响到信徒的居住地的概率小一些。
“嗯，不错不错，很有品味的选择。”阿蒙低下头不去看祂，自顾自在地图上圈了些什么，然后抓住梅迪奇的手，偷走距离，飞快地带自己的“客户”浏览了几处可选的墓址。
这一次，梅迪奇很是干脆地就确定好了最终的地点——一座海边的山峰。
之后梅迪奇拒绝了棺材或是陪葬品的挑选——“它们在污染中都留不下来，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对阿蒙说自己要一个人去军团处理一些工作上的后事，让阿蒙先回神国中，自己会在中午的时候回去。
06
等到了中午的时候，战争天使马上就要死去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半个神国。信徒们在神国中办起了一场恢弘盛大的宴会来作为对红天使的告别。
梅迪奇回来时宴会正开始。今日难得的所有天使之王都到了场。（谢天谢地祂们都还没发现这几天梅迪奇和阿蒙一起干的那些好事。）而梅迪奇看上去丝毫不像个将死之人，反而一来就热切地招呼起大家吃好喝好。
宴会上的酒加入了神秘学材料，连天使之王都可以灌醉。大家都或多或少喝了一些。酒过三巡，时间也慢慢逼近梅迪奇的死期，大家都过来和祂做最后的告别——
亚当默默给了梅迪奇一个拥抱，萨斯利尔感谢了梅迪奇这么多年来做出的贡献，列奥德罗支吾着很难过不能再和梅迪奇打一架，赫拉伯根表示能与梅迪奇共事是祂的荣幸，奥赛库斯红着眼说不会忘记梅迪奇带领时的战争之红，而乌洛琉斯没有开口却给祂加上了最大程度的幸运……
阿蒙有意延后自己与梅迪奇道别的时间，但到了最后，祂在宴会上转了两圈，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梅迪奇已经悄悄地独自离开了这场为祂而举办的告别会。
好在阿蒙知道应该去哪里找祂——时天使来到了上午与梅迪奇定下的那座海边的山峰。不出所料看见梅迪奇望着大海坐在山顶上。
“哟，小乌鸦，你来了。”梅迪奇冲祂招手。阿蒙确定了梅迪奇就是在故意等祂，便走过去坐到祂身边。
“怎么不和祂们最后打个招呼就过来了。”
“难道要我说哦再见了我要去死了吗？”梅迪奇笑道，“不，那样的告别就已经够了。再多的悲伤对谁都没有好处。”红天使止住笑容，“何况我也想要留点时间给自己思考。”
阿蒙回以一个疑问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这会儿决定转去白塔途径了？”
梅迪奇不理祂，只是淡淡地说：“我今天去了趟军营想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就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多少遗产可以留下来，就连大多数的战利品其实也早就都送给了战争之红。红天使将要死去了，新的战争天使很快又会接替上来，那么这之后梅迪奇又如何呢？我其实并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太多东西。那些征伐、那些信仰，都不是什么可以留存给‘梅迪奇’的功绩。”
说着，梅迪奇突然朝阿蒙抛来一个手指长的莹白物品。“对了，答应给你的小骨头。我看了半天，这似乎确实是为数不多真正归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阿蒙下意识地接住骨头，这是一根不知道属于哪个神话生物的干净指骨，比人类的要长上一节，看上去带有玉石般的光泽。随着阿蒙接过它，似乎有些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证明着梅迪奇所言的磨牙棒似乎不假。
“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但是主会有新的战争天使，你们都会有新的同事，战争之红也会有新的指挥官。毕竟非凡特性是不灭的，只是附着于其上的意识总不能永恒……”
还未说完，梅迪奇就突兀顿住了，一个过于清晰过于响亮的念头突然占据了祂的脑海，祂的大脑是如此顺利地接纳了这个念头并立刻执行了起来，简直像是这原本就属于祂的一样。
只见红天使向阿蒙凑过去，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对方的两片唇瓣。这不是一个惯常会发生在梅迪奇身上的亲吻，如此单纯，如此简单，不包含一点情欲，只是嘴唇与嘴唇的简单触碰。
——这就是阿蒙在问出“最想做的事”之后，从梅迪奇那偷走的刹那愿望。一个简简单单又如此明确的念头：此时此刻，在死亡的脚步真正到来之前，我想要亲吻一下阿蒙。
当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死去的红天使独自一人梳理心绪时，看到自己带大的神话生物，那个已经惯于掩饰自己情绪的偷盗者，带着此刻却怎么也藏不起来的关心落在自己身边时，在只有阵阵风声经过的山坡上，第一个出现在梅迪奇脑海中的想法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亲吻。
“该死……你真偷了，你这个小骗子……”梅迪奇含糊地指责，却突然感受某种湿润的触感。祂咽下了后半句话，转而加深了这个亲吻。
07
等祂们分开的时候，阿蒙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足够明显的情绪了。祂咧咧嘴，反倒恶人先告状一样，“你怎么会有这么纯洁的念头的，是回忆起小时候和我过家家了吗？”
梅迪奇翻了个白眼，也没去揭穿突然用恶劣的态度来掩饰着什么的神子，毕竟，正如祂们先前所说的，再多的悲伤并无必要。
他们面前，落日逐渐变成橘红色的一团，傍晚温柔的阳光轻抚过祂们的脸庞，好像让一切都和煦而无声地燃烧起来。远处的海平线被染成了一条模糊的金边，熨着块块纤维状的橙红，环成光耀的色层。神异性的自然带来某种平和又暗生苦涩的情绪，缓缓流动在山峰上。
“阿蒙，你应该离开了。”最后，梅迪奇先打破沉默。
阿蒙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几步后，神子又犹豫着停了下来。祂回过头，看着山峰上那个黑色的剪影。
“晚安，梅迪奇。”
不等任何的回复，一只乌鸦就从方才阿蒙站立的地方振翅飞起，黑色的羽翼划过将沉的夕阳。
“……晚安，小乌鸦。”
08
阿蒙变成的乌鸦并没有飞远。祂找了另一座远处的山峰，抱膝坐了下来。视角眺望着梅迪奇所在的位置。
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
没有任何污染爆发的气息传来，没有任何火焰或是硫磺，围绕着神子的晚风依旧是那么宁静而惬意。
阿蒙挑挑眉，一只乌鸦重新飞到了梅迪奇为自己的挑选的墓地上方。只见底下正躺着一个无所事事般的红天使，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
梅迪奇，活着的，充满生命力，与两个小时前毫无区别。
乌鸦盘旋了一下后飞下去落在梅迪奇面前，“你怎么还没死。”
“我也不知道。”梅迪奇思考了一下，“这算一个好消息对吧。事实上我和几个小时前没感到任何差别。”
“等一下，梅迪奇，你额头中间这个小旗子一样的是什么东西。”
……
最后，阿蒙和梅迪奇得出三个结论：
一、梅迪奇似乎短时间之内是死不掉了，因此祂的遗嘱也变得没有什么用了（不过阿蒙还是决定保留下那根小骨头）。
二、造物主只能说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在外科方面连主都有误判的可能。
三、祂们两个现在要好好想办法解释一下奥赛库斯的财富、列奥德罗的雕像还有赫拉伯根的图书这些事了。
End…？
*09
阿蒙走进那间地下室。
红祭祀的仪式已经全部完成了，祂的新任上司正站在祭坛正前方，举起的手里燃着一团明暗不定的深红火焰。这点光线也印出了祭坛上的大半景象——三位曾经的征服者，遍地的血泊，不瞑的双目。
亚利斯塔·图铎看着有些亢奋，或许是转途径后的疯狂还堆叠在祂的理智中。“这可是这个世纪最为伟大的狩猎！诸位，你们不想要留下一些纪念品吗？就像猎人把狮子的头颅挂在壁炉上，把棕熊的皮毛铺在地板上，看看红天使这颗美丽的头颅——”这位新晋的红祭祀状似癫狂地走到梅迪奇的尸体前，手指抚过苍白冰凉的脸庞，一直落到脖颈的位置。然后一抹刀光般的颜色闪过，红天使已经不再滴血的头颅被神灵抱在怀中。
“我要保留下这个。”亚利斯塔露出一个有些嗜血的笑容，“诸位爱卿若有什么想要带走的也请自便。”
亚当垂眸表示了拒绝，伯特利皱着眉似乎不理解这其中的意义……
而阿蒙，祂也露出一个微笑，伸出手从梅迪奇身上偷走了一小节莹白的指骨。
*10
当那天梅迪奇的死亡未如预期中的到来后，阿蒙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去想那份遗嘱的事情了。而在红天使连同另外两个征服者一起死去之后，那份已经归属于神灵的特性也自然也没有阿蒙什么事。
但是当祂从那个很有想法的占卜家那边知道了梅迪奇还活着的消息，以及救赎蔷薇的真相之后，一切似乎又变得有些不同了。
想要找到一个和梅迪奇一样优秀的猎人自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作为天生的神话生物，梅迪奇其人字面意思上的就是为这个途径所生的。
阿蒙这么多年来也没有找到第二个像是梅迪奇这么讨厌的猎人。
好在。神子手中抛着那顶满是铁锈和血污的皇冠，想着。好在，祂最后还是找到了梅迪奇。
（《诡秘之主》7-9 新的旅程）
*11
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阿蒙没有想过祂们还能再一次坐在海边的山峰上。
拜亚姆城外的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上面浮着一轮橘黄的朝阳。祂拿出那份征服者的特性扔给红天使恶灵。
大概在当时那个午后，祂们谁也没想过那份毫不具有任何公信力的遗嘱还会有兜兜转转而实现的一天。
当然，阿蒙并不希望红恶灵回忆起那份约定的内容，毕竟这份特性应该是交易，而不是补偿。“错误”先生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被梅迪奇所知悉，这种比含蓄更加糟糕的隐藏已经是祂们这些神话生物情感的常态。
就像此刻，阿蒙意识到梅迪奇似乎想对自己说些什么，或许是关于祂们都知道的即将到来的决战，又或许与父亲有关，甚至也有可能是一个会让索伦和艾因霍恩破口大骂的吻。但是无所谓了，这次阿蒙不敢再去偷窃梅迪奇的想法，而梅迪奇也没有方式知道阿蒙心中真正所愿，因为在那一瞬间，“错误”先生，曾经的时天使，就飞快地化成光芒，消散一空了。
毕竟，再多的悲伤对谁也没有好处。
（《诡秘之主》8-6 清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