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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宗勛對於韓俊輝的稱呼從來只有連名帶姓的韓俊輝,一點都不拖泥帶水,韓俊輝也不跟著同期私下喊楊宗勛的外號。「楊格拉底」一詞算不上太冒犯,韓俊輝聽了只是飛快地笑笑,然後說,在聊楊教授的課嗎?我不打擾啦。
說是這樣説,韓俊輝也有二十九歲了,在同期里除了姜率A和劉昇材都要喊他一聲哥。他太聰明、又太穩重,絕大部分時候都冷靜又坦然得讓人不知所措。
楊宗勛曾經也這般年輕,在徐炳柱面前他是檢察官後輩,如今到了韓俊輝身前,他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了對方的刑法教授,但他依然是意氣風發的,當然,也是嚴肅、嚴厲,甚至嚴苛的。
他看向韓俊輝,試圖透過他看見過去的影子。從前他以為韓俊輝該像極了徐炳柱,逐漸相熟後才知是自己結論下得過早,站在講桌前的楊宗勛太高高在上,習慣了俯視韓俊輝年輕的身影,但究其根本,韓俊輝於他並非故人,要站在面前同他相視才能看得清晰,韓俊輝就只是韓俊輝。
他穿貴且時髦的運動鞋,腦子好、成績也好,沒得到一點誠實的愛,但卻十分精通如何愛人。唯一當作親人愛過、亦恨過的舅舅過世後,韓俊輝心中的重心悄然偏轉,正義、同期們和楊教授,他像撲火的飛蛾般握緊手中的一切,他從前握過警校未裝實彈的槍,如今以法律做他的利刃,順著猩紅的洋流愈走愈深。
韓俊輝要說,其實他從不是多麼無私的人。警校出身又回頭學法,他在意的一切都卷進漩渦里,於是他便要救世。
聰明人之間話不用說得太全。這一點於韓俊輝而言不用多加贅述,但是無論是他愛耍的聰明還是賣乖,在楊宗勛面前全數發揮不出應有的效力,更多情況下是楊宗勛樂意縱容。楊宗勛每每看他只覺得極有趣,無論是那份聰慧還是籌謀,都像是閃著光的碎金般難埋沒,於是順著他的心意應承下、好好學生一下子高興得尾巴都豎起來。
出於對教授本人及能力無條件的信任,韓俊輝自知他的把戲早被看得穿了,乾脆就不在楊宗勛面前裝腔作勢,聽話地問為什麼、説對不起。楊宗勛很享受這種乖順,就算心甘情願地做小幅低,韓俊輝也不是一個盲從的人,只是韓俊輝的選擇讓他們可以更高效、更愜意地交流。
偶爾的時候,韓俊輝會像一時間丟了尊敬和顧及似的辯解,而這讓楊宗勛更高興,他總是在試圖教會學生什麼,這是他改不掉的職業病。即使是首席學生也同樣,一定有在成績外還要学習的部分,韓俊輝會在少有的不冷靜後很快反思,好在他實在聰明得不像話,楊宗勛輕輕看他一眼,他便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足以藉此以身入局,是深沉又複雜的暗流湧動。
在他們的故事中,楊宗勛是拼拼圖的人,涉案的每個人都是一塊拼圖,但想拼好全幅總要手中有拼圖,楊宗勛撿到第一片碎片的時候回過頭去,韓俊輝从人群中走出來,在沉默里楊宗勛聽到他説,指認我,看到全貌后便能成為共犯,救救我。
自此楊宗勛手中一半的牌皆是由他遞來。他自然有緊張,可楊宗勛領他坐在屋內,開一盞燈、拿一杯咖啡,摸一塊拼圖的邊緣,他驟然在靈魂上同他的教授貼近了,他亦是同謀。
在韓俊輝的世界里,有親緣關係的人令他失望了、死了、恨他,但這時候有一個他崇拜著、尊敬著的人帶他向前走,他想,或許這樣就很好,或許他可以繼續堅持下去。
對於韓俊輝來說,楊宗勛是他在人生至暗時刻吹過他臉側的風,他冷汗淋漓,發梢黏在額頂,但楊宗勛站在那裡,冷硬筆挺得像一座雕塑,朱斯提提亞舉秤、他的楊教授提燈,他看見那雙銳利的眼睛,那是他一生中最灰色的混亂時日,正是在那一刻,他越過舅舅虛幻的身影,邁步走向了他一生追尋的方向。
某月某日的晚上跨越生死,韓俊輝看見楊宗勛對他笑,他抬起頭喊教授,眼睛都是亮的。那一刻他的心終於落地,他所有的籌謀和執著都有了答案,他人生所追尋的光亮再次降臨於他,在從前的相處中,他眼中的楊宗勛極真實,但此刻楊宗勛又再次成為了一個意象,是他所信奉的正義於人間投生,是他所追逐的神明。
檢察官韓俊輝還是會站在楊宗勛面前,規矩地喊教授,就好像他還是當初那個首席學生。他當年拿到了楊宗勛家的備用鑰匙,後來不知為何,一直也沒有能還回去。其實他該使用的時候倒也不多,總是直接被教授領回去的,畢業後跑得也並不勤快,畢竟隨意進老師家中卻不打招呼⋯實在是不合禮數。楊宗勛任由他拿著鑰匙,更多的是一種認可和象徵,他終究不是徐炳柱,從未把韓俊輝當做兒子看待,但孑然一身留在人世的人大可相互關照,更何況韓俊輝很聰明,聰明得叫他足夠喜歡,只一個眼神就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們思想信念如此相近,大概是最能相互理解、甚至意氣相投的,楊宗勛試圖替死去的摯友照料唯一愛的孩子,而韓俊輝在舅舅這一信仰般的形象坍塌后,所尋找的新寄託也正是楊宗勛。他們各自懷揣滿腹心思,在對方面前恍若透明般無所遁形,像贖罪亦像是救贖。
楊宗勛從未考慮過組建家庭,而韓俊輝幾乎是順著他走過的路亦步亦趨。楊宗勛戲稱他搞錯了重點,獨身從不是做一個合格法律人的必要條件,而韓俊輝只是侷促地笑,他說,除非對方是完全有能力自保、或反將一軍的人,而這樣的人都已經做知己啦。
韓俊輝的生活里實在缺乏愛和愛的土壤,縱使他天生千般會愛人,最終也只是恭敬地坐在楊宗勛面前,對他露出一個平淡的笑。
亦師亦父也好、成就他的信仰也好,韓俊輝以最單純的愛去面對楊宗勛;楊宗勛亦像憐愛一個孩子、賞識一位後輩那般去愛韓俊輝。靈魂的連結源於內心深處的認同,那份因經歷了生死而誕生的、遠超於師生的情誼和默契,使韓俊輝在遙遠的未來里,依然會低眉順眼地笑著喊,教授。他不改口,楊宗勛也將以全然不變的態度,像課堂提問一樣乾脆俐落地說,韓俊輝,你這樣、你那樣。
韓俊輝沿著楊宗勛走過的路走下去,在楊宗勛被迫停下的路口、他亦會繼續前行;而楊宗勛像教導韓俊輝那樣,繼續培養其他學生,還會有很多或出色或善良的人,但是這麼像他、又這樣愛他的韓俊輝,難能可得,就這一個。
於是楊宗勛教授和他最喜愛的學生韓俊輝,在相識數年之後成就一番相互照料和愛護,無論是出于本心還是對韓俊輝未來的考量,都稱不上是不倫,也不過是一段生活,演繹到最相敬如賓。
很偶爾的時候,韓俊輝發訊息給他,説教授,您不在家嗎?楊宗勛確實不在,卻知道韓俊輝是有事要商量,就叫他進去等。韓俊輝拿那把藏了好些年的備用鑰匙出來開門,走過客廳,仔細打量那些大象拼圖,每一片都像是楊宗勛精心安排下走過的路,或許也都曾經在他指尖轉過幾圈。
楊宗勛趕回家的時候,看見餐桌上方的燈是開著的,韓俊輝沒有脫外套,乖乖地坐在桌前。楊宗勛給他拿了杯咖啡,還沒開口,韓俊輝突然出了聲,「教授,」他説,「我永遠有學不完的東西,从您那里。」楊宗勛沒有回答,韓俊輝卻顯得更自然了,不過一會兒間,他曾經最偏愛的學生又抬起頭説餓了。楊宗勛應下來,問煮碗面你不嫌棄吧?已經當上檢察官的韓俊輝一塵未變,還是同從前別無二致的口味,説還想拌硬米飯吃。
楊教授有他的一套準則,從不和學生吃飯是基本,聚餐也別想著讓他破例,但早在韓俊輝的學生時代他們就不避諱地一起吃過,更不必說畢業後的日子。韓俊輝說,我當時退學了呀,教授。楊宗勛只是睨他一眼,都駁回了算什麼退學,不過是我被停職,那不算數。
韓俊輝想說,那如今是不是也不能吃了?他總還是楊宗勛的學生。楊宗勛無意否認,順手把他喝完的咖啡收起來,但飯還是要吃,總不可能讓孩子餓著。
心志堅定的人從不難自洽,可惜楊宗勛偶爾也很矛盾。他從來很高看韓俊輝一眼,因為韓俊輝聰明懂事,比所有同期都更成熟,腦子轉得快、也有眼力見,是最叫人省心的學生;但同時,他又很喜歡韓俊輝相處久了以後顯出來的、更孩子氣的一小部分,偶爾會頂撞、會無措的模樣讓他生出幾分熟悉來,這樣的韓俊輝似乎更像他記憶中的樣子。
但是他記憶中的韓俊輝並非親眼所見,來源則顯得片面了:徐炳柱説的。在他和徐炳柱交好的時候,徐炳柱總是提起自己那過分疼愛的侄子,因此楊宗勛熟悉從小到大的韓俊輝,即便素未謀面、也像是參與了他的成長過程。直到他真正遇見韓俊輝,韓俊輝本人和徐炳柱的描述並不全然肖似,甚至是有不小出入的,這其間有徐炳柱一面之詞的緣故,也有在楊宗勛不曾觸及的時光里,他飛快地轉變了、內斂了的緣故。
韓俊輝畢業后依然常常和楊宗勛見面,依然是在楊宗勛的家里。畢竟楊宗勛於他而言太難取締,是他的導師、亦是最敬重的前輩和目標,曾經的首席學生似乎也有問不完的問題要和楊宗勛探討,以至於幾乎是在一道生活了,兩個獨身太久的男人也並沒有覺得不便,韓俊輝一直對楊宗勛有太熱切的尊敬,喊他教授的習慣自然沒有改掉,語氣也一直熟稔、比起縝密的思維太過急躁,話到末尾又有片刻猶豫。
韓俊輝坐在法庭上時,好似將一切弱點皆拋卻了,但回到楊宗勛面前,他重又揭開外層的表象,沒有旁人在側時他這樣說話,仔細去聼才能聽出不同來。楊宗勛从很早時就發現這一點,他覺得這樣的韓俊輝極有趣,像極了那個他曾經想像出來的孩子,因此難以免俗地被取悅了,甚至於對韓俊輝產生了過多的關懷、超出了師生之情的範疇,像是要接替曾唯一的摯友,去關照故人的孩子。
楊宗勛好奇過、甚至思考過,韓俊輝會更喜歡什麼樣的人?他選取的樣本是姜率A或姜率B,但韓俊輝只向他闡述一番獨身的決心,並不表現出多餘的興趣、更是沒有正面回答過。同期們偶爾見面小聚,談話間也曾一敘情感難題,韓俊輝對這樣的問題退避三舍,寧願和前室友徐智鎬待在一起,力圖清靜。雖然他顯然沒在這一計策上花心思,徐智鎬和姜率B因為工作越走越近、姜率A又是出了名的熱情,很快他又被同期拉回桌前,計劃破產後韓俊輝也不惱,畢竟他本身就很珍惜同期間的情誼,八卦玩笑也不過善意地取樂。
但極偶爾的,楊宗勛反倒依然會想起這個問題。最後一次想及此處時,他正握著一塊拼圖,韓俊輝端著從他冰箱里拿出來的罐裝咖啡、乖順地坐在他對面。楊宗勛把問題問出口來,韓俊輝歪著腦袋,像是真的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他說,如果我就待在這里,教授會同意我這麼選嗎?
韓俊輝把他想得太高尚,但人非聖賢也難成神,楊宗勛的一生自然犯過錯。楊宗勛記得韓俊輝掉過的眼淚、落在試卷上暈濕了筆跡,亦記得他倉促的微笑,透過眼底的波瀾洩露出半分少年心性,楊宗勛想,他對自己的能力瞭如指掌,算無遺策終究還是太難,不過掌握人生導向的自信他還是有的。韓俊輝早已坦然地將所思所想坦露於他眼前,自此他再未錯過,也未曾吝嗇。
韓俊輝會更喜歡什麼樣的人?他再也沒有想過那個從頭至尾都毫無意義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