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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审】示我心所值 | Show Me What My Heart Is Worth

Summary:

为了改善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公众形象,那维莱特得和莱欧斯利装装样子,一起出席一些事先安排好的活动。事情肯定不会急转直下的,对吧?

译者注:这是一篇翻译。原作是非常出色的现代AU,作品以那维莱特的视角为中心,不仅是一篇细腻的狱审文,也讲述了那维莱特与芙宁娜的关系。希望以我的翻译将它诚心推荐给大家。

Notes:

很荣幸能翻译这篇文!我并不是法律专业出身,在术语和人称方面如何处理上主要只和原作者进行了一些探讨,要是哪里不准请宽宏大量地忽略。

2023/03/19:修改了一些错别字_(._.)_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高级律师那维莱特,我代表......"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立刻将他的话音淹没。那维莱特只是一如平常,等待着他们安静下来。他不太知道自己是该看观众,还是该看向那盏照亮他的聚光灯。但无论看一边,他都觉得十分刺眼。

洪水般的喧嚣又持续了一会儿。工作人员们却也清楚情况,无意维持法庭秩序。

"我代表控方 J·皮埃尔夫人,"他平静地说完。当人们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法庭瞬间鸦雀无声。 "向法庭致意。"

然后,他开始表演。

他无需叫证人出庭。这可是枫丹的法庭。在这里,所有听证词的环节都已经在下级法院进行完了。那维莱特所要做的就只是参考、引用那些证词,来巩固自己的有利地位。

他已然发现,开庭陈述是法庭案件中最关键的部分。观众们对案件的第一印象往往决定了他们的看法,也为接下来的庭审定下了基调。于是,那维莱特对自己的表演精益求精,他毫无遗漏地撰写了多份发言稿和演讲模式,并孜孜不倦地分析了证据,以便在别人有机会反驳他之前就把自己的论点呈现出去。

大多数庭审中,早在对手开口之前,那维莱特就已经打赢了官司。

开庭陈述结束后,那维莱特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就座。当然,他还不能现在就下定论,但同时也感觉这又将是一个他轻而易举打赢的官司,又将是他那长长的“待完成事项”列表里一个不起眼的对钩。

直到被告律师走向发言台。

他还什么都没说,甚至还没走到台前,观众就开始浩浩荡荡地呼喊他的名字。他笑而露齿,大方地向观众挥手致意。房间里的声音震耳欲聋,吵到那维莱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要被震碎了。

"好啦,好啦,冷静点,"他边笑边招呼到,终于走上了发言台。当然,没有人冷静下来。法官的法槌敲响了,但没有任何作用,不过是往观众的欢呼声中再徒加点声响罢了。

那维莱特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中,意识到,有时候,开场白完全不足以成为案件获胜的关键。

"......被告,特蕾莎·埃斯特芙夫人,向法庭致意。"

那维莱特没听到莱欧斯利报自己的名字,但是没关系。他不可能忘记。

这不是他输的第一场官司,但却是他第一次在对手的辩论还没开始时就意识到自己输了的官司。

***

第二天,芙宁娜还是如期举办了盛大的晚会,那本该是为了庆祝他在法庭上的胜利的,因这些晚会一向如此。尽管这次他输了官司,她还是又想出了其他借口来举办晚会。她似乎对此并不在意。那维莱特一开始还担心芙宁娜会因为他输掉了这么重要的案子而不高兴,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疏远,几乎都没朝他的方向瞥一眼。

"芙宁娜女士,"他说,芙宁娜看着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四处走动,尽职地组织她的宴会。"这是不是有些......"张扬傲慢、浪费资源、过度炫耀……"不合时宜。经历如此失手之后还继续举行宴会?"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哦,我亲爱的那维莱特,就是因为这样才更有必要庆祝啊。"

"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皮埃尔诉埃斯特芙案判决的影响。皮埃尔夫人这次败诉,意味着各种形式的偷税漏税都变成了更严重的犯罪,而对高收入高税率人群来说尤是如此。这可能会大大减少我们的客户量。我们必须恢复公众对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信心。"

"说得太对了,"芙宁娜津津有味地说道,并卓有意味地慢慢品了一口香槟。肯定是多利培里侬香槟,他想。"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来一场盛宴。很高兴我们意见一致。

那维莱特叹了口气,他朝晚会布置的大方向大致比划了一下,尽量注意自己的语气。"芙宁娜女士,您难道不明白,这样做的话,我们的形象还是和原来一样一成不变吗?为了扩展我们的客户群,改变公众形象是必要的。比如说,我们最近聘用的许多新律师都精通移民法。这条路可以大大增加案件数量,同时提高我们的支持率和信任度。"

"呃啊,"她往身后的长沙发上一扑腾,姿势夸张地靠在一个靠垫上,光是这个靠垫上的刺绣就足以支付那维莱特两个月的房租了。"是你没让我详细解释的!我这就是在改变我们的形象!"

在那维莱特看来,这次晚会与芙宁娜之前一手举办的各种活动完全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仍然决定顺着她上钩。"怎么说?"

芙宁娜咧嘴一笑,像只猫一样舒展双臂,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随性地歪斜地举着香槟杯。"好吧,"她说,"你看,我特别设计了我们的宾客名单,邀请了各色人物!我们自己公司的所有的员工都在名单上,那是自不用说,但我也邀请了执律庭法律公司和刺玫会的所有员工,以及每一位决斗代理人处的独立律师们。这将会是一场法律界的盛宴!"

芙宁娜得意地咯咯笑着,喝光了剩下的香槟,随手将酒杯一扔。那维莱特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却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这样的话确实不一样,"他表示同意,虽然他仍不确定这场晚宴的目的是什么。"你是否确保制定好了着装规范、行为准则、时间安排、客人交通工具的要求,有没有考虑到特殊饮食要求的菜单,还有饮酒规范以及宾客合同——"

"我当然有!那维莱特,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小孩儿吗?"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看对他撅嘴的年轻女孩,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执律庭、刺玫,还有决斗代理人",他重复道。"枫丹大部分主要法律组织都在场了。"

芙宁娜点点头,她那一头完美造型过的秀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由于用了大量的定形产品,她的头发只会跟着她的脑袋整体跳动。"我已经三番五次确认,所有客人对我们都没有恶意,你不用担心有人想暗杀你。"

他知道这话不足以让他放松警惕,但有总比没有好。他接过芙宁娜递给他的客人名单,相对轻松地阅读着熟悉的名字和公司,直到——

"你不是说了客人不会怀有恶意吗?"

"嗯?"芙宁娜有些艰难地从他的肩膀上伸过头去,瞥了一眼名单。"是啊,我检查了三遍。我们已经讨论完这个问题了,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将手指放在一个名字上,这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墨水还很新鲜,颜色比其他的略深。

"哦。"芙宁娜发出轻声的窃笑。"不用担心他!他肯定已经从跟你的第一次见面的阴影中走出来了。我是说,他在审判时看起来很有礼貌,你也觉得吧?"

那维莱特不确定她指的是哪一次审判。多半是最近一次,但他真的不觉得那时莱欧斯利的行为称得上“很有礼貌”,他拒绝直视那维莱特的眼睛,甚至拒绝说出他的名字。总是“控方”这个,“我的对手”那个,从来都不是“那维莱特”。天塌了也不说“那维莱特”。

"哎呀,那维莱特。你刚才还告诉我建立关系和重塑公众形象是多么重要。而我现在不正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嘛!"

"我看不出邀请梅洛彼得法律公司参加晚会能改变什么。"

芙宁娜重重地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哦,我亲爱的、可爱的、天真的那维莱特。难道你不跟进媒体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跟进,"那维莱特说,"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八卦小报也跟进了吗。"

那维莱特皱起眉头:"芙宁娜女士,小报与我的工作无关。"

"那维莱特!它们与你的工作息息相关!"她用手做了一个动作,好像要把另一支香槟酒杯扔到墙上去,但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似乎有些失望。"你以为昨天莱欧斯利为什么会赢呢?观众了解他!他们爱死他了!"

"他的论据更有力。"那维莱特说。虽然这话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无力。

芙宁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认为这就是法庭观众最后选了他而没选你的原因吗?就我个人而言,肯定是因为他那迷人的、风流的笑容,和他那开了几颗扣子的衬衫。咱还不要忘了,还有他胯下丰厚的资产。"

那维莱特这时的嘴部线条已经僵得不能再僵了。"芙宁娜女士,"他用一种已经无限接近于训斥但又还不是真的训斥的语气说,他可不想被解雇。"我们是来讨论法律问题的,而不是来讨论晚宴客人的......资产。"

让他懊恼的是,芙宁娜看起来一点歉意都没有。她伸出舌头说:"你只是嫉妒。"

"我嫉妒什么?"那维莱特问道,他真的有些茫然。他不禁微微一笑,因为芙宁娜开始小跳步走起来,先是示意把打碎的香槟酒杯扫走,然后又指挥起十几盏吊灯的装饰品该怎么点缀。她或许表面上看起来不太灵光,但她策划起活动来确实在行。

"嫉妒我啊,"她宣布道,一边说着一边以极快的速度爬上梯子,亲自悬挂彩旗。布置工作的工人们半是惊恐,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梯子上前倾的身子。

"那还请问嫉妒你什么?"

"嫉妒我能在工作时间里工费谈论屁股。"

那维莱特意识到大多数人听到这里就该开始笑了,但他并没有感觉想笑,所以他没有笑。"我提出异议。我在法庭上根本就无法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因此也无法讨论它们。"

"没错!"芙宁娜没踩台阶,直接从梯子上跳下来。那维莱特想知道她是否写了遗嘱,随后又想知道如果写了,她是否会把公司留给他。如果是的话,真的是要老天帮助了。"你其实是想在法庭上看看莱欧斯利的屁股的。哈!"

"我还没有幼稚到需要在法庭上增加娱乐项目的地步。辩论的话题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并不幼稚。正相反,我觉得它成人"。

那维莱特已经不是第一次想她该被阉割了,但是感叹大自然已经为他做了这件事。"芙宁娜女士,请说重点。"

她大声地哼了一声。"好吧,重点是,如果我们与本地区其他的律师事务所建立起良好关系,他们就会对我们更有好感。我是不是个天才?"

那维莱特对她自夸的部分一笔带过。"你说的会对我们更有好感的'他们'是谁?然后既然都问了,那不妨再解答一下,'我们'又指的是谁?"

"哇哦。"芙宁娜转过身来看着他,一边像导游一样倒着走。"你真的完全不看小报,是不是?"她不等他回答,因为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好吧,请允许我简单总结一下。小报一直在无情地诋毁我们的形象,也就是说,诋毁欧庇克莱的形象,诋毁你。他们编造了一个荒谬的说法,说你业余爱好就是无耻地诋毁梅洛彼得公司的老板,而他也喜欢诋毁你。"

那维莱特带有疑问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然后总结道:"他们觉得你跟莱欧斯利有beef。"

他皱起了眉头。"我不食用红肉。我想我在去年的采访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和谁have beef是跟谁起冲突了的意思。那维莱特不懂俚语或者装不懂“他们觉得你跟莱欧斯利吃牛肉”。)

芙宁娜愣看了他许久,若有所思,然后得出了这里要是解释的话只是会浪费她宝贵口舌的结论。"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认定欧庇克莱是一个相当冷漠的精英组织。"

"确实是啊。"

"嘘,"芙宁娜低声警告到。"我知道我们公司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才要假装它不是,那样才好让媒体多写点正面报道,来挽回咱自己的颜面。"

"更简单的解决办法:我们可以让我们的组织不那么精英化。这样不就解决了核心问题吗?"

芙宁娜似乎对此没有答案,因为她沉默地翘起了鼻子,她只有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才会安静下来。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马尾辫一跳一跳的,努力地想要挣脱发胶的束缚,但收效甚微。那维莱特看着她的马尾辫每弹跳一次都归于原位,归于她设计好的位置上,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也是如此。

***

凡是芙宁娜插手过的活动都会盛况空前,这场晚会也是一样。媒体对她倍加推崇,仿佛她就是神话里的迈达斯在世,能把触碰到的一切都变成黄金。

那维莱特有时希望她的兴趣能不仅仅限于她自己的公众形象,但他不得不承认,她同时也把他的公众形象一手包办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还是心存感激的。此外,他很清楚她并不是超人,她只是一个过早地从母亲的遗嘱中继承了遗产的孩子。因此,他强压住内心的愧疚,也强压住了举办一场只为赞美芙宁娜无尽财富的奢华晚会所带来的不快。

凡是她举办的晚会,芙宁娜都喜欢拿他做模特玩换装游戏。她把他拉到自己的套房里,在那里有一个专门放他的尺码的衣服的衣橱间,然后开始把大量昂贵得令人发指的衣服刨得到处都是,最后像渔夫骄傲地举起大鱼一样捧着她最终看上的衣服。

"给!"她拿起一件蓝色的带垫肩的大衣,大声宣扬到。"很漂亮吧?"

那维莱特从她手中接过衣服,仔细端详。这大衣确实很漂亮。内衬由碧蓝色的缎子制成,外层则是海军蓝,低调而不张扬。"该如何搭配呢?"

芙宁娜自然是已有先手准备。她把一条蓝色领带扔到他面前,很快又丢过来一件白色背心和一条礼服裤子,他赶紧接过来把折痕拉直。

"怎么样?"她问。"你还在等什么?"

"你一定每次都要这样吗?“那维莱特有些无奈地问,但他还是脱下外套,让她帮他穿上白背心。芙宁娜煞费苦心,把每颗纽扣之间的布料捋平,把领带打成一个复杂的结,别人见了肯定会赞叹不已。他觉得这一切都有点表演性质过强了,但芙宁娜一直很喜欢表演,所以他默许了她的放纵行为。他默许了她很多的放纵行为。

"好了。瞧啊!"

那维莱特端详着镜子里的人,他看到了控方,看到了我的对手,却没有看到那维莱特。"完美。"他说。

"我知道,"芙宁娜满面笑容地说,"好了不磨蹭了。还有个晚会等着我们参加呢。"

夜晚就像洒在水泥地上的香槟酒一样蒸发散去。还没等那维莱特反应过来,他就在芙宁娜的精巧算计下,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舞池中,周围都是令人不舒服的熟悉面孔。他环顾四周好一会儿,目光才落在娜维娅小姐身上,她眼睛一亮,招手示意他过来。

娜维娅好心地占用了他整晚的时间。她喋喋不休,但和她的论辩是友好的、富有同情心的,而不是针锋相对的那种。那维莱特一直陪在她身边,甚至为了装装样子,还和她跳了几次华尔兹。

晚会结束时,芙宁娜做了一个吸引他注意的动作,看起来好像要是要找他说教一番。那维莱特坚决不理她。如果有急事,她可以明天早上再找他。

当他在浴室里淋浴浇愁时,他最后的安慰是,至少今晚他成功地躲过了莱欧斯利。

***

"紧急情况!"

那维莱特缓缓地从面前的案件记录中抬起头。"出什么事了吗?"

他不以为然的样子激怒了芙宁娜。"都说了是紧急情况了,当然出事了!"

"嗯,但如你所见,我现在很忙。"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记录,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阅读镜。"我得看看能否找到一些有利于让衲先生的案件的判决,好拿到法庭上作为先例。例如,伊黎耶岛州法院的判决里……"

"唉!"芙宁娜不耐烦地说,双手猛地捂住他的文件,打断了他的话。"除了案子、案子和更多的案子,你还想过别的吗?"

那维莱特的嘴巴抿得更紧了。他的表情应该还没到皱眉头的程度,但他的嘴角绝对是没有弧度的。"这正是您雇我来做的事,芙宁娜小姐。"

"我雇你做我的幕僚长(Chief of Staff),"她纠正道。"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在枫丹,正义不仅仅是一个有关公平的问题。你首先、最重要的,是一个表演者。"

无论多么事与愿违,他仍然知道她是对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改变了你今天的日程安排!"

芙宁娜看起来非常高兴,那维莱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意图明显地把手护在他正在查看的一个文件箱上。"请问……?

她瞥了一眼他的手,然后轻笑了一声,笑声一响而过。"别担心你那案子了,"她边厌恶地瞥了一眼文件边说。"我已经安排艾尤恩接手让衲的案子了!当然,你作为本案的开启者还是有功劳的,最后署名会有你,但这些事就交给他了。你知道的,脏活累活嘛。"

"我喜欢干这种......脏活累活。它能帮助我加深对案件的了解。"

"那维莱特!"

他吓了一跳。芙宁娜似乎真的很沮丧,这一次,他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好吧,"他认输了,并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些,少一些争论意味。法庭教会了他如何说话,而这有时会渗透到他生活中的其他方面。"我向您道歉。芙宁娜女士,请告诉我,我该如何处理你说的紧急情况呢?"

"跟莱欧斯利约会去。"

什么。

那维莱特飞快地连眨了几次眼睛。他摘下阅读镜,就好像眼镜妨碍了他的听力一样。"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什么紧急情况会需要这种对策?"

作为回应,芙宁娜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本杂志。这本杂志看起来很廉价,是批量生产的,它表面的光鲜亮丽并不能掩盖它本质的肤浅。铺满封面的是一张那维莱特和芙宁娜站在一起的照片,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张公关照,他们的表情严厉得近乎冰冷。在他们的头顶上,标题赫然醒目:独家?还是独食?

那维莱特想,如果没有标题,这张照片还是挺好的。但他又一次决定顺着她来,问道:"怎么了?"

芙宁娜眼睛一亮,就好像她等他问这个问题已经多时了,她扑倒在他的桌子上嚎啕大哭。"我们担心成为了现实,"她哭诉到。"欧庇克莱被他们描绘成了一个讨厌所有人的精英组织!"

"你精心策划的晚会正是为了防止这个,"那维莱特小心翼翼地说。"晚会的消息不是应该很快就传出来,好恢复我们的形象吗?"

"那维莱特,你什么都不读是不是,"她抱怨道,他本想反对,因为事实上她进来之前他正在读文件。她翻开杂志,恶狠狠地指着一段话。

就在昨晚,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芙宁娜·德·枫丹举办了一场奢华的晚会,她高调声称这是一场旨在促进律师事务所之间的关系的 "法律晚会"。然而,在晚会上,除了梅洛彼得法律公司之外,该地区所有主要的律师事务所都派代表出席了晚会,这意味着……

哦。

"你懂了吧?"芙宁娜小声地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只需向媒体证实你邀请了梅洛彼得,是他们没有出席罢了。"

"但这样一来,不就显得他们对我们有意见了吗!人们会觉得他们有理由不喜欢我们,接着就意味着人们必须选择一方,然后一切都会变得混乱无比,而你也不能再参诉任何案件了。"

那维莱特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呢?"

她哼了一声,用力又翻了几页。这一次,那维莱特都不用去读书页上的字了:一张比现在年轻得多的莱欧斯利站在证人席上的图片足矣。他顿时感到反胃。也许他昨晚喝了太多的香槟。但他其实没有喝。也许芙宁娜喝了太多的香槟,把他们两人份的都喝够了。

好在芙宁娜合上杂志,并把它背面朝上扣了过来,这样就不会有熟悉的面孔从纸上盯着他看了。"所以我已经把你的日程安排好了,"她斩钉截铁地说。"你要去见莱欧斯利。"

他摘下阅读镜,放在左边的抽屉里。"我们应该从欧庇克莱找一名没有这种过去的员工来代表我们,"他微妙地说。"也许找个新雇员。一个比我更适合梅洛彼得的......特殊情况的人。再说,这里还需要我。"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的过去,还有你作为欧庇克莱最好的诉讼人的声誉,我必须派你去。"

她的声音很稳定,稳定到在外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她在威胁人。但在那维莱特听来,这只是一种恳求。而且可以说,后者更糟糕。

到头来,这并不会改变他的回答。

"当然,芙宁娜小姐。"

她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她没有感谢他,但她的肩膀从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的样子就足以说明情况了。"好极了。我会让艾尤恩接手你的琐事。两小时后你就赶紧出发前往香特尔餐厅。"

"我不需要两个小时去准备吧。"

芙宁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让他十分确信,她会充分利用这一百二十分钟。

***

她给他穿上一件奶油色羊绒衫和一条灰色休闲裤,并随性地加了一条红色丝巾。她不怀好意地告诉他,这是梅洛彼得的颜色。他几乎可以从她的眼神中看出相机拍摄的取景框了。

一辆看起来像小摩天大楼一样昂贵的汽车把他送到了香特尔餐厅。但令他惊讶的是,当他下车时,没有旁顾无人又迫不及待的闪光灯迎接他,也没有麦克风塞到他面前。事实上,当他环顾四周时,没有看到一台摄像机。连一个记者也没有。

那维莱特半信半疑,想着芙宁娜是不是把他们的午餐安排到了别的餐厅。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了服务员,询问了他预订的座位。

"那维莱特,"她重复道。"没问题,我找到你的名字了。我把你们安排在绿间,可以吗?"

他不知道绿间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芙宁娜对照片背景要求完美,不然她会不高兴。"可以的。"

原来,所谓绿间是一个半室外的座位区,砖墙上爬满了粗犷艺术的常春藤。他还高兴地留意到墙边有几座喷泉,其中一个还就在他的桌子旁边。

他坐在离喷泉最近的座位上,全神贯注地欣赏它。这真是一座美丽的喷泉。从外观上看,它多半是铁制的,但也可能是巧妙的仿制品,其设计让人联想到十九世纪的风格。喷泉边缘上的海星图案意味着,它很可是是十九世纪后半……

"这座位有人吗?"

那维莱特抬起头看了一眼,虽然他其实不需要看。他不会弄错那个声音的,这些天来,他每进一个法庭,那个声音的回声都会跟着他。

果然,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不愧对他头版律师高大形象的莱欧斯利。

"现在有人了,"那维莱特说,并示意他落座。

莱欧斯利嘴角上扬,但笑得有些戏谑,有些强迫。"不知道你还会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还是说,我刚才的话会被误会有幽默的意味吗?"

不知为何,这倒是让莱欧斯利大笑不止。不过,那维莱特没有继续说下去,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善观察,但是莱欧斯利在笑他这点他还是懂的。

"算了,"他尖刻地说,并假装没有注意到莱欧斯利一下紧张起来的样子。尽管如此,他还是缓和了语气。"你觉得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莱欧斯利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好像想透过那维莱特的脸看到他的头骨。那维莱特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骚动,好像是人焦虑时的不适,这很奇怪,因为自从——嗯,自从多年前莱欧斯利案的审判之后,他就再也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了。"多久都行,随你安排。你之后有事吗?"

他正准备开始大谈他一直在调查并寻找先例的那一案,但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再负责芙宁娜所说的脏活累活了。"我之后没事,"他说,尽管这是事实,但他心里感觉还是不对。"我是真的不知道才问的。芙宁娜女士很少告诉我这些事,你明白的。"

"嗯。"莱欧斯利皱了皱眉头,往椅子上用力一靠,椅子要倒不倒的样子让那维莱特的心有点悬着。"芙宁娜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吗?"

"这是保密信息。我很抱歉不能回答。"

莱欧斯利又是往椅子上放松地一靠,一脸微笑。意识到时那维莱特知道已经迟了,他的沉默早已替他回答了问题。

"既然如此,"莱欧斯利不以为意地说。"那就让我给你讲解一下?"

"那就拜托你了。"

“来。首先第一点,摄影师们一点钟到。"莱欧斯利的椅子总算是回归到正常位置,他双手放在桌上。"所以吧,那啥,等他们来的时候,尽量别一副看起来在这儿遭罪的样子。得让他们觉得他们是偷拍了我们不为人知的一面,明白吗?"

那维莱特其实并不明白,但他也没追问。他依稀记得芙宁娜说过,小报新闻做的就是小报新闻的生意,但他想不通这怎么就变成了暗地里给摄影师们通风报信,好让他们偷拍到事前安排好的爆料场景。"那等他们来的这段时间我们该做什么呢?"

"比如说,现在咱桌上有个菜单。"

那维莱特一时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才意识到,莱欧斯利说的是字面上的意思,他面前有一份菜单,如果参照在座的其他顾客的行为的话,他本应也在看菜单才对。

"点什么比较好?"莱欧斯利问,他凑得更近了,好像想要隔着桌子倒着看菜单似的。"有我会喜欢的吗?"

"我怎么知道?"

他的语气又有点过于尖刻了,但这一次,莱欧斯利笑着回应了他。"确实,"他说。"嗯,我......什么都喜欢?"

"你这回答让点菜的人最难办了。"

这一次,当莱欧斯利大笑时,他的笑声更酣畅、更响亮、更爽朗。他笑得五官一齐动用,肩膀都向前收起,但那维莱特一点也不反感,一点也不。

"你这样会弄坏大衣的,"他指出。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大衣,海军蓝色,扣子是金色的。

莱欧斯利毫不犹豫地脱掉外套,把它披在椅子上。"这样就行了吧?"

芙宁娜说观众喜欢莱欧斯利不经意开了几颗扣子的衬衫,她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因为他解开扣子的举动实在让人难以评价。他的视线不由地被莱欧斯利裸露的胸部吸引去,这实在是太不雅观了。他把目光移开,并牢牢地定格在莱欧斯利的脸上。

"我就当你说行了,"莱欧斯利说,声音里有些轻快,那维莱特听不出他想表达什么。"还有别的什么你喜欢的吗?"

别的,那维莱特注意到了这段措辞,但是他先前没说过他喜欢什么啊。他不解地想着对方是什么意思。

"习惯使然,"莱欧斯利小声说道。"是我不好。嗯我看看,你喜欢喝咖啡吗?

那维莱特眨了眨眼睛,压下心中的困惑,回答道。"不喜欢。"

"那我点一壶茶好了。"

那维莱特正要说他也不喝茶,但还没等他开口,莱欧斯利就开始翻看茶的那一页,并把选项一个个地读出来。

"普洱、伯爵茶、正山小种、焙茶、茉莉花......"

"茉莉花茶,"那维莱特急忙说道。如果他这茶是非喝不可了的话,那至少该选择一款最温和的茶,将损失降到最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莱欧斯利又往后靠了靠,椅子又开始摇了。那维莱特差点就想提醒他这样做很危险,可能会摔倒。但他又一想到这也许是莱欧斯利拉开两人距离的方式,于是忍住了。

他们点了菜,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沉重,几乎要把他们压垮了。那维莱特尽量避开视线,把目光重新投向喷泉。喷泉真的很美。

"我说啊,"莱欧斯利突然发话,让那维莱特回过神来。"一直避开不谈也不是办法。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那维莱特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本能地说出了实话:"我从未讨厌过你。"

莱欧斯利的笑声是干涩的,声音里透露着难以置信的意味。"成吧。"

"我是认真的,"那维莱特低声说。"事实上,我一直以为你才不喜欢我。"

莱欧斯利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只是最细微的变化。他的眉角放松下来,嘴角微微翘起。就像戴上了一副面具。"啊,是的。"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也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维莱特一直在等他的解释,但他一言不发。于是,那维莱特独自咽下了最坏的可能性,准备之后再处理这一信息:他是对的,莱欧斯利厌恶他,而且以后也会一直厌恶他。

"你为什么同意今天来?"他反问道。"近来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声誉有了污点,但梅洛彼得却没有类似问题。我感觉你不是那种会无偿帮助我们的人。"

听完这个问题,莱欧斯利沉默了很久。他长叹一声,又是往椅子上放松地一靠。"咱就这么说吧,你们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你们'是指欧庇克莱对吗?"

莱欧斯利耸耸肩。"当然,欧庇克莱、芙宁娜、你......都一样,不是吗?"

不,那维莱特想说,不是都一样的,因为他与他们不同,他与每天从朝九到晚五控制着他的组织不同,也和那个孩子不同。但话又说回来,除了他自己的角度以外,从其他任何角度来看,他确实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这个想法让他胃里隐约的不适感又回来了。

还好这不适感没有持续很久,他们点的菜来了。给莱欧斯利端上来的是班尼迪克蛋,那维莱特的则是小扁豆汤。一壶茉莉花茶在他们之间平和地微微散发着蒸汽。

这家小餐厅果然名不虚传,食物非常美味。那维莱特尽量慢慢地喝汤,但最后还是喝得太快了。一般来说,他对吃的兴趣并不大,但至少在菜品丰富的餐馆里,他有更大的机会找到还可以忍受的东西。

"十二点四十五分,"莱欧斯利边说边把茶杯送到嘴边,这是他在几分钟内不知道第多少次了。"你感觉好点了吗?

那维莱特不知道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他很惊讶莱欧斯利的表情居然是很真诚的,那维莱特曾短暂地幻想了一下他是否是在关心他。内心有点小激动,但也很快就过去了。

"我很好,"他说。"你呢?"

"我瞅瞅。"他低头捋了捋衬衫(那维莱特坚决不看)。"我身上没粘到荷兰酱什么的吧?"

"没有。"那维莱特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这件毛衣完好无损。虽然他早就知道,但这一发现还是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你看起来不错。"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可不,"莱欧斯利被夸得自满地炫耀起来。他动作夸张地把头发向后捋了捋,露出手腕上的一对银手镯。"你也不赖嘛。不过围巾有点太过了。"

那维莱特抑制住笑意。"芙宁娜女士选的。"

"真的吗?"

"与我的公众形象有关的东西大多都是她选的。我自己在这些事情上......相当无望。"

莱欧斯利饶有兴趣地凑过来,一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那维莱特还在喝第二杯。只是出于礼貌,他又抿了一小口。"她总是帮你搭配衣服吗?

"只有当我出现在公共场合时。晚会、摄影、电视节目这些"。他低头瞥了一眼他的红色丝巾,拽了拽。"真的有那么浮夸吗?"

"我可没这么说。"莱欧斯利看了一眼,然后咧嘴一笑。"但没错,确实浮夸。"

那维莱特不假思索地解下丝巾,往肩后一扔。通常情况下,他是绝不会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的,但看到莱欧斯利的眼睛里闪烁着的笑意,这也算值得了。

"芙宁娜女士话里的意思是,穿戴梅洛彼得法律公司的颜色效果最佳,"那维莱特解释道。"但整个构图的美感应优先于单一目的。"

莱欧斯利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你穿了我的颜色?"

"准确来说不是的颜色。"

"公司是我创建的。颜色是我选的。"

那维莱特感到脸上发热,他把这归咎于茶。他匆匆端起茶杯。这一口他品尝的时间更长。他依旧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茉莉花茶。

"我也穿了你的颜色,"莱欧斯利随意地说道。"那件大衣是前不久定做的,以备不时之需。"

那维莱特张嘴想问为什么莱欧斯利会预料到需要穿 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颜色,但被过来收拾餐盘的服务员打断,也就忘了问。

莱欧斯利哼了一声。他又喝了一口茶,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那么,你评价一下,我们现在看起来有其乐融融的样子了没?"

"我想是有的,"那维莱特轻声说道,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和莱欧斯利在一起他确实很开心,非常开心,甚至可能有些过度开心了。"要是每一个芙宁娜女士让我共事的人都这么有绅士风度就好了。"

"有绅士风度?"莱欧斯利问道,嘴角和眼睛里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一定没有多少绅士带你去约会过吧?"

"的确没有。"

莱欧斯利笑了。他向前倾身大笑,肩膀耸着,让衬衫拉得更低了。那维莱特没有看。一点也没有。莱欧斯利的笑声令人舒适。他的笑声真诚且柔和。"我可不是什么绅士君子,"他说,听起来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你应该知道的。"

"这我不敢苟同,"那维莱特说,"请允许我自己做出判断。"

莱欧斯利惊讶的表情很快就变成了微笑。等那维莱特终于勉强克服他胃里那跟他的常识在打仗的古怪冲动,不再盯着莱欧斯利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相机的闪光灯已经不见了。

那维莱特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用看表也知道已经一点过了。"你觉得他们还有可能再回来一趟吗?"

"不会啦。"莱欧斯利咧嘴一笑。"怎么,你已经尝到小报成名的滋味了吗?你天天都在小报上,别担心。"

这丝毫没有减轻他的恐惧。倒是让那维莱特对自己经常出现在小报中这一事实感到震惊。"芙宁娜女士喜欢按照她自己的意愿设计照片中的场景。但是这次......唉。"

他向身后一靠,取回了红丝巾。仔细一看,确实没有必要戴它。这也不符合他的形象,他以前从未穿过红色的衣服,也没有理由非要从今天起开始穿红。

"你没逗我吧?"

他惊醒过来。莱欧斯利在桌子对面一脸质疑地看着他。

"如果芙宁娜说什么,就跟她说是我让你摘掉丝巾的。况且,你不戴它好看多了。"

那维莱特驱散了胸中再次升起的无谓暖意。"谢谢你,"他为了避免沉默而说到。"好吧,我该结账离开了。"他开始起身,伸手去拿上衣口袋里的名片。

"等等,"莱欧斯利抓住他的手腕。那维莱特愣住了。"你输给了埃斯特芙。"

他有些不情愿地坐了回去,纠正到:"我输给了。此外,你的论据更充分。我认同公共工程公司也依照标准税率缴税的必要性,就算政府是他们的甲方,他们也应当正常缴税。"

在午后的阳光下,莱欧斯利的眼睛似乎在闪闪发光。"你在法庭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在法庭上,律师根据客户的需求去论辩,这与他们的个人的观点无关"。

"是这样吗?"莱欧斯利问道。"你不相信自己的论点?"

"不是每个都信。我是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雇员。分配给我什么案子,我就参与诉讼什么案子。"

"哼。"他咧嘴一笑,嘴角慢慢上抬,笑意在脸上蔓延,最后在眼睛里结束。"那么,你对埃斯特芙案的真实看法是什么?认为谁是对的?"

这次那维莱特忍不住了。他笑了。

最后,他直到下午四点才回到欧庇克莱。

***

第二天早上,芙宁娜可以说是飘着进了那维莱特的办公室,她一手拿着一盘蛋糕,一手拿着一把小得不切实际的叉子,一个转身接一个旋步。她跳着这支没有舞伴的华尔兹,来到他的办公桌前,放下蛋糕,冲他笑了笑。

"早上好,我最亲爱的高级律师!请问您今日过得可好?”

"芙宁娜女士,"他礼貌地打了招呼,试图抑制住语气中的轻喜。"我能为你效劳吗?"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

那维莱特对和平的一天的希望瞬间破灭。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又要安排你和莱欧斯利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了!"她的微笑如远光灯一般耀眼。"我相信你会清空你的时间吧?"

真的别无选择。那维莱特点点头。"那是自然"。

"很好。"她声音中的决绝几乎令人心生敬畏。那维莱特在想,她是否就是这样说服每一个宴会承办人按照她最喜欢的奶酪通心粉食谱制作通心粉的。

他坐直身子,在桌子下面稍微调整了一下手套。"是今天吗?"

芙宁娜夸张地往后一退。"当然不是!"她嗤之以鼻,好像这多显而易见似的。"媒体最喜欢什么?他们最喜欢悬念,我们要让他们感兴趣。如果我们一下子给他们太多料,他们就会失去兴趣了,不是吗?"

"感兴趣,"那维莱特喃喃自语,在脑海中反复琢磨这个词。他对这样的概念并不熟悉,但他能意会。"我想我对莱欧斯利很感兴趣,是的,但媒体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芙宁娜瞠目结舌。"你对他感兴趣?"

"是的。"

她慢慢眨眼。她那浓密的假睫毛也跟着眨动。

"有问题吗?"

"不不不,没问题。"她笑了,而且笑得前仰后合。"哪有的事,正好相反。好极了。太棒了。我……哇哦。"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么,那维莱特,你以前......有对别人感兴趣过吗?"

那维莱特想了一会儿。他发现最接近的人选可能是娜维娅。他尊敬克洛琳德,对复律庭的人也没什么意见,但他们都不如莱欧斯利令人着迷。"并没有。"

芙宁娜的脸乐得像一个打三份工的单亲妈妈刚刚中了刮刮乐大奖似的。"下次我给你安排采访时,一定要说这句话。逐字逐句。一个字都不能差。就照你刚才说的那样回答。"

"好吧,"那维莱特同意了。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在意莱欧斯利是一件如此重要的事情,但他已经多次领教过,顺着芙宁娜的意思往往比和她对着干更容易。"总而言之,我们下次会面安排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下周,星期四晚上,大歌剧院。你们要去看一场《雷穆利亚》。"

那维莱特清了下嗓子来掩饰自己的惊讶。"大歌剧院,"他重复道。"和莱欧斯利一起。"

"我冒昧地为你们二位预订了一个私人包厢。"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提供这些信息而已,芙宁娜的眉毛却在做体操,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就期待一下吧。"

就算他注意到芙宁娜在他回去工作的时候吃惊地看着他,他也假装没看见。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呢。毕竟,他一向不掩饰他对各类演出的喜爱。他又怎么会对看歌剧有意见呢?他喜欢歌剧,尤其是《雷穆利亚》这样的对传奇故事的演绎。

而他要和莱欧斯利一起观剧的这一事实并不重要。

***

"哇塞。"

当莱欧斯利以欣赏地目光上下打量他时,那维莱特再次感觉到胸中那股暖流,而当莱欧斯利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腰部时,他又感觉到那股暖流正向他的脸部上移。

"你的秘诀是什么?"莱欧斯利问,他伸出手扶那维莱特下了车。

那维莱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解释说:"你总是那么上镜。"那维莱特失望地看着他把手收回了口袋里。他多少有些期待莱欧斯利能一直握着他的手。"我发誓,每家小报都选了我们不同的照片作为封面,而你在每张照片里都无懈可击。

"可能摘掉那条围巾就是非常见效吧,"那维莱特轻笑着说。"或者也许你就是我的秘诀。"

莱欧斯利笑声爽朗地回答:"成吧。管它是什么,挺管用就是了。"

他们向大歌剧院走去,两人都一言不发。那维莱特注意到他们的脚步同步了,却想不起来是谁先变的脚步,以配合对方。他想知道他们的心跳是否也同步了。

"今晚还得劳烦你帮忙了,"那维莱特说,"在歌剧开始前拍照的时候。"

在他旁边,莱欧斯利呼出一口气,有些自嘲地说到:"今晚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你看起来......"他又瞥了一眼那维莱特,从他那条折痕恰到好处的黑色休闲裤到绣花的白色上衣扫视了一遍。芙宁娜这次忽略了他的外表,所以这身是他自己选的。"很好。"他微微强调说。那维莱特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没有建议吗?"

莱欧斯利犹豫了一下,考虑了一会儿。"非要说的话......"他指了指那维莱特的半马尾。"你为什么不把头发放下来呢?"

"我自己弄不方便。"

"我来帮你,"他说着便走近了过来,那维莱特无力拒绝,莱欧斯利站在他身后,伸手解开了他的发带。他的头发大方地散落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像一条不修边幅的瀑布,这触感他很熟悉。

那维莱特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拂开了挡住眼睛的发丝。"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绑头发了。"

"我不知道。"

那维莱特转过身来,吓了一跳。他比想象中要近得多。那维莱特的发带已经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样挺好的,"莱欧斯利轻声说,他用手指捋了捋刚刚摆脱束缚的头发,由衷地赞叹道。那维莱特感觉到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克制住了没说。他皱起了眉头。他披头散发的样子也没有可怕到让莱欧斯利里于心不忍的程度吧?

"那我就保持这个发型吧,"那维莱特还来不及多想就答应了。"我得相信你的建议,因为上次也很成功。"

这让莱欧斯利又露出了那个有些自嘲的笑容。

"我们走吧?"那维莱特伸出手肘。

而莱欧斯利却把他的手放了下来,与那维莱特的手指交织在一起。

"好的,"莱欧斯利说。"我们走吧。"

那维莱特就是这样出现在摄影师们面前的:他与莱欧斯利手牵手,披散着头发,脸庞在傍晚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他确信即使是质量最差的相机上,也能拍出他脸上的红晕。

之后,莱欧斯利带他进了歌剧院,一路领着他走到他们的私人包厢。那维莱特自己完全能找到去他们包厢的路,但毕竟人家的出发点是好的。他想告诉莱欧斯利没必要一直牵着他的手,那样只会让他的脉搏加快,体温升高。

"就这样你还说你不是绅士呢。"他反而说。

没有回应。莱欧斯利看着他,可能是觉得他很有趣,但在他能正确判断之前,屋内的灯光暗了下来,莱欧斯利的表情也难以辨认了。

"音乐是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区别所在......"

枫丹国王雷穆斯的声音拉开了歌剧的帷幕。

那维莱特对雷穆利亚的传说耳熟能详,在枫丹生活过的人都是如此。有关原罪的故事,以及百日降雨洗刷罪孽的故事。雷穆斯和他的黄金剧团与命运徒劳抗争的故事。他发现自己仍旧被这些故事所吸引。演员们表演得很好,唱得更好。

演出结束时,莱欧斯利向他道别,送他到路边,等那维莱特已经坐上了车时才又跟他说再见。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维莱特的手背上,那维莱特尽力不让自己为手的冰凉温度而道歉。

"给,"莱欧斯利说,递过来一张记事卡,上面有些潦草的笔迹。"下次我们可以自己安排。"

是电话号码。他的私人号码。

那维莱特道谢的话音刚落,莱欧斯利就消失在离开大歌剧院的茫茫人海中。

直到夜深人静,那维莱特完成了漫长的洗头过程后,他才意识到莱欧斯利一直没有归还他的发带。

***

那维莱特一有机会就立刻在手机上输入了他拿到的号码。但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鼓起勇气发送了一条信息。

你好,莱欧斯利,他打到,希望这样用他的名字不会太不正式。如果我准确地解析了你的笔迹的话,这条消息应该会发送到正确收信人手中。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在本周末的某个时候再见你一面。如果合适,请告诉我。

然后,他把手机面朝下放在厨房台面上,等待着。

没过几秒钟,通知就到了。他急忙翻开手机。

那维莱特皱起了眉头。但小圆点显示莱欧斯利还在打字,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做判断。

你还真正式啊

对不起。我只是想礼貌地传达我的信息。如果你喜欢别的形式,我也非常乐意。

停顿。那维莱特用想象中的莱欧斯利的笑声填充了这份寂静,觉得非常愉快。

没事儿的,那维莱特

我看看哈,这个周末可以。周日上午?

周日上午可以。请问你知道有什么地方适合我们出行吗?

知道呀

能详细说说吗?

不要

我们在玛丽安纪念公园见

那维莱特一次又一次地被教导,不要相信那些告诉他要去某个地方见面的陌生人,尤其是一人独自前往时。到目前为止,他一直严格遵守这个忠告,也因此拒绝了许多邀请。但这一次,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好的。

***

他没有开车去那里。因为如果他开车去了,芙宁娜会问的,而他并不想跟她解释前因后果。她肯定会盘问他与莱欧斯利间的交流,或者至少会威胁说她之后会盘问。然后这就会成为公司的事情了,就像他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一样。那维莱特不想要更多的公司事务了。无论听起来多么自私,他希望此事能只留在他自己这。

于是,他从公寓步行到玛丽安纪念公园,穿过北区的街道,经过科学院国家博物馆。即使以他的速度,也要花上半个小时,但就当是散步也不错。

公园并不小。他斟酌了几分钟,决定在一个可以俯瞰湖面的长椅上等待。

对岸,一个小女孩站在桥上,往水里扔鱼食,橙色的锦鲤溅起水花向她打招呼。那维莱特看着鱼儿们一次又一次地奔向她投掷的鱼食。他想到每条鱼都必须比其他鱼表现得更好,才有机会得到奖励。他想到她并不是一下子把所有的食物都扔给鱼儿,而是分成一次又一次,以达到最大的娱乐效果。他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他是如何为了他曾经认为神圣的东西而盛装打扮和表演的。

"嘿。"

那维莱特差点跳起来。他转过身来。原来只是莱欧斯利,他一直在等待的人。真是够了,这有什么好令他吃惊的呢?

"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当那维莱特站在湖边的小路上与他会合时,莱欧斯利说道。"出什么事了吗?我选的时间不合适?"

"不,没事的。"那维莱特回头看了一眼桥面,寻找喂鱼的女孩,但她已经不见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莱欧斯利歪了歪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但也没有强求。他只是说 :"跟我来。"

他带着他穿过公园,经过湖泊和绵延在水边的垂柳,穿过一片已经挤满野餐者的草地,进入一片树木密集的红杉树林。那维莱特在树丛中穿梭时差点看丢了莱欧斯利,但还是尽力跟了上去。他开始质疑这次出行的安全性,怀疑莱欧斯利是不是要把他带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然后冷血地杀害他,就在这时,他们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

树木将这里围成一圈,枝叶遮天蔽日,但同时也为他们提供了空间。中间摆放着一排排原木长凳,所有长凳都面向前方的雕花讲台。

"这里曾经是一间教室,"莱欧斯利坐在最前排的长凳上说。"我曾经春游的时候来过这里。那时我觉得它看起来有点像法庭"。

那维莱特有点想和他一起坐在长凳上,但还是选择继续在几排座位间辗转,他仰望着树枝在他们上方编织成一幅挂毯。阳光洒在他脚下的土地上,斑斑驳驳。"如果每个法庭都长这样,"他深吸一口气,"我会愿意把我全部的时候都花在里面。"

莱欧斯利干笑了一声。他现在横躺在一张原木长凳上,欣赏着树枝间的缝隙,就像在观测星座一样。"你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吗?"

"不,"那维莱特不假思索地说。"嗯,至少不是自愿的。"

"你不喜欢吗?"

"我可没这么说。"

莱欧斯利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目光莫名地凝重,近乎期待。那维莱特只是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长木的边角上坐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为什么而辩是出于义务,而不是我想辩什么就辩什么。"

"但你总可以自己选择一些案子吧。论资排辈,不是吗?"

那维莱特只是无奈地笑笑。

"不会吧,"莱欧斯利小声地说。"别告诉我你的案子全是芙宁娜选的?"

"我永远感激她。我按她的意愿行事。"

"律师事务所不应该这样运作,"莱欧斯利坚持说。他现在完全坐了起来,面对着那维莱特,就像他们在法庭上在各自的律师的包厢里对峙时一样。"我理解,你刚入行的时候会接到一些烂案子,但之后呢?一旦你证明了自己?你总得有回旋余地,一些选择,一些控制权吧。"

"欧庇克莱是有提供选择和控制权的,"那维莱特说,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又提高到了法庭音调,但他忍不住。"我们有一个排名系统,在每个部门内优先选择案件。芙宁娜女士管理公司的方式令人钦佩。

"两分钟前我可没看见你护着她。"

那维莱特看到莱欧斯利的眼睛里开始闪现出沮丧,他不确定是这情绪真的是莱欧斯利的,还是只是他看到了自己焦虑的眼神的倒影。他重新找回自我,松开肩膀,叹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很道歉,"他低声说。"我无意让人觉得整个欧庇克莱都是这样运作的。我......是个特例。"

不安明显从莱欧斯利的姿态中消失了。"嗯,我想我也算是个特例吧。"

"怎么说?"

"梅洛彼得,"他简单地回答。"我敢打赌,大多数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人都不是自己创业的。而梅洛彼得最大的特点就是,我只做我关心的案子。

那维莱特又看了看树木挂毯上的针刺。虽然枝叶不会回答他的疑问,但总比看着莱欧斯利好。"主要是刑事案件,对吗?"他问道,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是的。我的话,通常是选一些为个人辩护,或起诉公司,诸如此类的。但我手下有几个人喜欢环境案件,还有一个非常喜欢科研伦理的。卡特彼勒则是喜欢任何与宗教有关的案子。"

那维莱特感到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微笑。"你很了解他们。"

"我们公司很小。每个人都是我亲自雇用的。"

"他们一定很喜欢你。"

莱欧斯利笑了。"也不尽然。我只需要他们尊重我。他们真正喜爱的是这份工作本身。"

那维莱特保持沉默。莱欧斯利的这番话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芙宁娜恰恰相反,她不遗余力地让欧庇克莱的人们赞美她。当然,那维莱特之所以待了这么久,是因为他爱她。因为他还记得她在母亲的遗嘱宣读会时的表情。因为他还记得她在他的怀中哭泣,泪水和睫毛膏沾湿了他的衬衫。因为归根结底,芙宁娜是他所剩无几的全部。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寻思着芙宁娜是否也这么想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莱欧斯利已经换了位置,来到了他的正前方。

"别这样,"莱欧斯利说,几乎是在恳求。"我能看出来你有心事。告诉我吧。"当那维莱特犹豫不决时,他只是微微一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芙宁娜迫使我放弃了一个案子,"他说了出来。

莱欧斯利挑了挑眉毛。

"上个月起,原本是安排了我为让衲先生的案子诉讼。然而,为了腾出时间与你会面,芙宁娜把这个案子委托给了另一位员工。虽然我并不怀疑他的能力,但我......"

莱欧斯利的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你还是希望你能亲自去辩护。"

那维莱特张嘴就想矢口否认,他想说只要欧庇克莱办得好,他不在乎谁来辩什么案子,他知道艾尤恩会做得很好。但他回想起他整理的文件,想起芙宁娜轻易数落的 "脏活累活",他无法欺骗自己。"被你说中了。"

"你看吧。"莱欧斯利咧嘴一笑,露出牙齿的那种。"你找到了你热衷的案子。在梅洛彼得,每个人都会选择自己热衷的案件,然后为此而辩。"

哦。梅洛彼得。突然间,莱欧斯利坚持讨论这件事的奇怪举动一下能说清了,这让他觉得有些不适。

"我不会离开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那维莱特宣布道,他一定要在声音中加入适当的冷淡,以准确传达这个信息。

但不知何故,莱欧斯利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反应。"我知道,"他说,语气轻松。"我也不会要求你这么做。我只是说,如果你能找到自己热衷的案件,你会重新爱上这份工作的。"

那维莱特拒绝给他满意的答复,部分原因是他已经不确定莱欧斯利到底想要什么了。

"......你确实喜欢过它,对吗?至少曾经?"

"我当然喜欢,"那维莱特冷冷地说,当他旋身站起来时,抑制着他愤怒和困惑的束缚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被挣脱了。"你最好记住,莱欧斯利,我们中谁与法律打交道的时间更长,谁又是一直站在法律上正确的一方。"

莱欧斯利陷入沉默。他的嘴角拉成一条细线。他用鼻子狠狠地呼了一口气,看起来好像要说什么,但那维莱特在他还没来得及说之前,就转身走出了空地。

每走一步,他的脚都会重重地落在地上,他想回头看看的欲望是如此凝重,好像连鞋子都被压得很重,他想看看,看看自己到底把事情搞砸到了何此地步。

***

对不起。

不必

你说得对,我越界了。

那维莱特盯着这两条信息看了很久。他几个小时都没有睡着。

***

让衲受审的日期越来越近了。那维莱特为是否夺回这个案件在内心斗争了很久。他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其他案件却毫无进展,而这些案件不计其数。他想了很久,甚至在空闲时间都在翻阅先例档案,不厌其烦地查找与此相关的资料。他确实找到了一些。但他没有勇气告诉艾尤恩。那维莱特知道,尽管他尽了很大努力,欧庇克莱的人还是在某种程度上都害怕他,因此他最好还是尽量减少与他们的交流。

最终,这一切都以无用功告终了。让衲的审判到了,那维莱特还是那么没骨气,都没有要求芙宁娜改变他的日程安排。他只是借故早退,坐在旁听席上,从法庭后面观看审判。

他本应该起诉让衲的罪行。自然,此事一经公开,让衲就急急忙忙地为自己请了一位同样出色的辩护律师。不过,看到是莱欧斯利担任他的辩护律师时,那维莱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原来那维莱特永远都是慢人一步。

值得称赞的是,尽管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艾尤恩依然毫不退怯。那维莱特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欧庇克莱唯一的法庭律师。他只是众多律师中的一个。

证据提出了。证词也引用了。但审判的主要看点还是律师间的辩论。

让衲先生是《蒸汽鸟报》的政治事务版的主编,他发表了泄露给他的政府机密信息。由此触犯多项法律而被定罪,但他以新闻自由为由提起上诉。毫无疑问,他发布的信息是非法的。这一次,需要被捍卫的是法律。

那维莱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些论点。艾尤恩援引立法的威严、对社会更深远的影响、报社向执法部门报告机密信息的义务。莱欧斯利则以新闻自由、提供信息的意图的正义性、掩盖信息的危害性等理由与他抗衡。气氛很紧张。这一次,那维莱特竟不确定哪一方是对的。

最后,法庭判决让衲先生败诉。判决莱欧斯利败诉。判决由他绘制蓝图却从未得以真正着手的论辩更胜一筹。

判决宣布后,观众像往常一样鱼贯而出。那维莱特本也准备离开,但他靠在法庭后面的一根柱子上,久久不愿离去。他不太确定自己是想留下还是离开,所以他一边抵抗着两种冲动,一边躲在一旁,看着人群一组组散去。

首先,艾尤恩和欧庇克莱的其他成员从后门离开,可能是去等车送他们回办公室。然后是法官们,他们回到准备室。再然后是让衲先生本人和他的随从。莱欧斯利是最后一个。

不知是好是坏,莱欧斯利与他的目光相遇了。

他立即改变了方向。那维莱特只有片刻时间来稳定心率,并在莱欧斯利靠近他时保持镇定。

"那维莱特,"他平和地打招呼到,语气极力保持中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在后台牵线操纵演出吗?"

尽管他语气轻松,但这一评论显然具有挑衅性。然而,那维莱特并没有上钩,他压抑住了为自己辩护的本能。相反,他看着莱欧斯利的眼睛。"对不起。"

莱欧斯利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微微一笑。"你还在纠结这个?我告诉过你不必了。"

"我不能确定你是否真心觉得不在意了。请原谅我。"

莱欧斯利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道歉。"真的没必要。我知道你不在意我有前科这事。"

这一陈述非常大胆,那维莱特想要反对,但却发现这是真的。他确实不在意。反而,他因此更加敬重莱欧斯利了。莱欧斯利不仅原谅法律对他的判决,还继续执行法律?为像他自己那样的人们辩护?那维莱特想不出比这更令人钦佩的事了。

"话说回来,"莱欧斯利说,显然是想回到一些随意地话题,"说真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所以你承认你之前说的不是真的。"

"你听过笑话吗,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茫然地看着他。他说:"没有。"然而,莱欧斯利还是笑了,笑得好像那维莱特此时不是一个完全不知所措的人。这让他胸中涌起一股暖流。非常危险。

"你就是放不下这个案子,对吧?"

那维莱特摇摇头。

莱欧斯利发出可能是赞同的一声嗯。"这是好事。说明你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怎么样?你对结果满意吗?"

"我不确定,"他如实回答。"我的确为艾尤恩的表现感到开心,但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辩论这个案子。尤其是你当时站在对立面。"

莱欧斯利的表情突然变得让人看不透。"你喜欢和我争论?"

"我喜欢跟你辩论,"那维莱特纠正道。"不过,是的。我喜欢与优秀的对手辩论。而你着实是一位杰出的对手。我只能推测,你出色的表现是因为你选择了自己热衷的案件。"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莱欧斯利的脸好像颜色更深了。莱欧斯利避开他的目光,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但这丝毫不能掩盖他嘴角微微的笑意。"你不能这么随意就说这种话啊,"他嘟囔道。"至少先给我点警告吧。"

"你是说,我应该警告你,我喜欢跟你辩论案子?"

莱欧斯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不是。"

那维莱特等着他解释,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所以呢?"莱欧斯利说着开始走出法庭。那维莱特接受了暗示,跟在他身后。"如果是你和我对辩,你会有什么不同的做法吗?"

那维莱特一开始倾向于说不,因为他不过是撰写了这个案件的一大部分基甸。但他又想起了过去几周他习惯性地做的研究。"会的,事实上,"他承认到。"在我的论证中,我会引用霍尔格诉枫丹案的先例,该案认定,战时与军队有关的政府机密,如果以某种方式在国际上公开,属于非法。"

那维莱特注意到他们的步调又一致了,莱欧斯利默默地与他并肩而行。他都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不是在研究中出了什么差错,或是用到了不正确的细节。

"你真是与众不同",他喃喃自语,虽然听起来却充满喜爱。"你就没想过把这个加到案子里?"

"我说过了,芙宁娜女士让我退出了。"

莱欧斯利慢慢露出了笑容。"所以你隐瞒信息,让她后悔。"

"不,完全不是,"那维莱特赶紧抗议。"我只是......"

"别担心,我知道。"

那维莱特半信半疑,想再否认一下,以确保莱欧斯利真的知道了。但当他感觉到莱欧斯利的手在轻触他的手背时,那部分想法就烟消云散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没关系,莱欧斯利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就握住了他的手。

奇怪的是,他很享受这一举动。然而,他仍然无法摆脱这一想法,那就是莱欧斯利一定是别有用心,一定是想让他享受其中,一定是以某种方式知道那维莱特确实享受在其中。他瞥了他一眼,试图看清他的表情,但唯一能注意到的是莱欧斯利的微微一笑,以及他脸颊上挥之不去的红晕。那维莱特对自己解释到,这一定是审判时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缘故,但这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那维莱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们默默地走到路边。那维莱特屈服于懦弱,松开了手,准备离开。

"嘿,"莱欧斯利说,手向上抓住那维莱特的手腕。"你可以随时和我辩论的。"

那维莱特盯着他。他眼中的真诚几乎让人看不懂。

"如果你真的喜欢跟我辩论的话,"莱欧斯利连忙补充道,词句都模糊到一块儿去了。"我的意思是,你不一定非要这样做。如果法庭对你来说已经太累了,我可以理解。这完全说得通。但如果你想的话,你有我的电话,你可以--"

"跟我来,"那维莱特说。

莱欧斯利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什么?"

"跟我来。"

他以为莱欧斯利会问些什么,至少是问问去哪里,为什么,或者这个时候你找我有什么事?但他只是站高了一点,说:"当然可以。"然后把手放回了那维莱特的手里。

那维莱特认为,这种盲目的信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话又说回来,他说的可是莱欧斯利。他能照顾好自己。

***

他们现在离那维莱特的公寓不远。他在市中心选了一套公寓,离所有地方都很近,尤其是离法院很近,因为他经常要去。他的公寓在一栋高层建筑里,是顶层,可以俯瞰一切。芙宁娜有时开玩笑说,他一定是为了监控不法分子才选择这里的,但实际上,他住顶楼不过是为了不用听楼上的邻居在他的天花板上走来走去罢了。

莱欧斯利毫无异议地跟着他来到公寓楼。直到那维莱特走进电梯,莱欧斯利似乎才终于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莱欧斯利的语气中几乎带着玩味。那维莱特知道他明知故问,进了栋公寓大楼了,还能使去哪里?"我的公寓,"他还是回答道。"如果你希望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不过,我还是得先把我的包放下,如果你不介意等的话。"

莱欧斯利望着他沉思片刻,似乎在酝酿一个回答。"如果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呢?"

"我会请你进来。"

莱欧斯利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明明是半笑不笑的表情,但因为他如此自信,看起来就一点也不缺失什么,真是太耐人寻味了。那维莱特可以观察他的表情好几个小时。"然后呢?"

"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走?"

莱欧斯利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不过,当电梯到达那维莱特所在的楼层时,他已经不必回答了。那维莱特家的门是这层楼除屋顶通道外唯一的入口,所以很容易找到。他打开门锁,进门前没有等莱欧斯利,也没有回头看他是否跟上来。

他身后"咔嗒"一声关门的声音已经作了回答。

"原来你住的地方是这样的,"莱欧斯利喃喃自语到,他的目光在整个门厅游走,略过木质的边桌和长毛绒白地毯。他以惊人的速度脱下鞋子,尽管鞋带看起来很复杂。"我还以为会更......"

"招摇?"

"我打算用个好听点的词的,不过是的。"莱欧斯利跟着他走进客厅,一边走一边用手摸了摸墙壁。"和欧庇克莱不太像。"

事实的确如此。欧庇克莱的设计充满了拱形金属和宽阔宏伟的富丽堂皇感,对能在上个世纪被称为"现代"的任何东西都不屑一顾。他的公寓面积很小,实际感觉也很小,书架上堆满了书,有露天房间,玻璃厨柜里摆放着许多一模一样的餐具。但他的公寓是唯一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也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免于干涉,陈放自己珍爱的一切的地方。

他说:"欧庇克莱是芙宁娜女士设计的。"这句话虽然平淡无奇,但他知道这足以说明问题。

"我喜欢这里,"莱欧斯利说,随意得让那维莱特几乎以为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谢谢,"他快答到,并把脸上的热意归咎于公寓的恒温器。他忙着走进厨房,瞥了一眼柜台那边客厅里莱欧斯利的位置。"既然你来了,想喝点什么吗?

"哦,真的吗?"莱欧斯利问道,他坐在面向西窗的扶手椅上,轻松地笑了笑。"带我回你家喝酒?小心点,那维莱特,你会让我误会的。"

"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哦,没有没有,"莱欧斯利说,听起来好像是在笑他。"我受宠若惊。来杯茶吧,谢谢。你最喜欢哪种我就喝哪种。"

那维莱特的手悬在水壶上方犹豫不决。他坦白到:"我不喝茶"。这句话说出来比他想表达得更柔和,更脆弱。

莱欧斯利盯着他,然后怀疑地挑了挑眉毛。"嗯。抱歉,我觉得咱两没戏了。"

过了几秒钟,那维莱特才意识到他不是认真的,莱欧斯利不会因为他对饮料的品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就起身离开。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如果我的选择不合你口味,还请原谅,"他说完便开始查看柜子里都有什么种类的茶。茶的种类有限,但质量都不错。最后,他选择了一罐玄米茶,没记错的话这是娜维娅送给他的礼物。

"你也应该喝点什么,"当那维莱特把还在沏着的茶放在他面前时,莱欧斯利说。"但话又说回来,你究竟会喝什么呢?"

"水。"

"好吧,是是,我们都喝水。还有什么?"

"我喝水。"

"......就这些?没有更有趣的吗?"

"水是非常有趣的。比如,今天我就想喝矿泉水。目前,我有两种适合冰镇的泉水。怎么说,稻妻的泉水的碱性多于酸性,口感醇厚。不过,我还有一种从须弥的水天丛林进口的特殊泉水,更适合慢慢品尝。也许在此场合,这将是更好的选择?"

莱欧斯利茫然地看着他。然后说:"可能第二个比较好吧。"

"是的,我想这瓶水更适合这种社交场合。"

那维莱特拿起水瓶,斟酌地往水晶杯里倒了一些。他坐在莱欧斯利对面,把自己的饮料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

"那么,"莱欧斯利在喝水的间隙说,"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问题,而也是那维莱特应该预料到的。然而,他想出的每一个理由现在看来都不够充分。说是想要跟莱欧斯利多在一起一会儿似乎太简单了;说是需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似乎太极端了;这一冲动不符合那维莱特一贯的克制。于是他实话实说:"我也不确定"。

当莱欧斯利有些突然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真的吗?"他问道,语气中透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一定有原因。怎么,有我在边上就这么好?你不舍得我走?"

"是的,"那维莱特说,当意识到这是事实时,他有点手足无措。"不是说永远不让你走,但肯定是想花更多时间跟你在一起"。

莱欧斯利将茶端到嘴边,但茶杯并不能掩盖他欣慰的笑容和脸颊上的红晕。那维莱特在沉默中感到满足,于是也抿了一口水。他看着莱欧斯利凝视着窗外沉入高楼大厦天际线下的太阳,想到,须弥的水真的适合细细品味。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宁静。当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时,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首歌。它只为一个联系人设置了,他也很清楚是哪一个。

莱欧斯利含糊地指了指他的手机。"我不介意"

反正那维莱特也没得选,他一边拿起它一边半放弃地想。"什么事,芙宁娜女士?"

"那维莱特!我找了你一个小时了。塞德娜告诉我你下午先走了——你去了提瓦特的哪个地方?你有听说我们赢了官司吧?"

他保持沉默。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找了个借口就早退了?

"总之,请回来参加晚会。我把你的披风放在你办公室的套间里了,你来的时候顺便穿上吧。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系扣,好吗?好的好的拜拜啦!一会儿见!"

通话结束。

莱欧斯利看着他,眉毛都快插进头发里了。"我有好多问题。"

"我忘了通知芙宁娜女士我今晚不会参加晚会了。为了庆祝我们的重大胜利和里程碑,她每次都会为欧庇克莱举办晚会。"

"只为公司举办?"

那维莱特点点头。"芙宁娜女士通常举办的都是只有持邀请函才能参加的晚会,欧庇克莱的所有人都会收到邀请。之前的'法律晚会'才是相当不寻常。"他慢慢喝了一口水。"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来?我记得你应该收到邀请的。"

莱欧斯利的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微笑。"我为什么要去参加庆祝自己胜利的派对?"

"你不像是会被这种事劝退的人。"

莱欧斯利用一种慎重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又放松下来,靠在椅子上。"你说得对,"他承认。"我有......工作上的事。"

那维莱特能看出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好奇,但莱欧斯利很好心地没有再问下去。既没有问他和芙宁娜的关系,也没有问他选择的服装,更没有问他那天下午的消失行为。作为回报,那维莱特也没有追问他说的工作上的事是什么事。他想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必要的信息,所以他也就不问了。

"那你要走了吗?"莱欧斯利突然问道。

那维莱特思索了一阵,然后做出了一个有些冒失的决定。这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如果继续下去,他一定会后悔。

"不,"他坚决地说。"我已经拒绝过一次邀请了,不是吗?况且,我现在已经有这么好的客人陪伴。我怎么能丢下他自己走呢?"

莱欧斯利沉默不语,他端起茶杯,长长地喝了一口,将茶水一饮而尽。"你对我的评价真的很高,"他边说边放下已经空空如也的茶杯。

"据我所知,这种观点并不罕见。"

"不过,从你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更有意义。"

那维莱特的伸向水杯的手犹豫了一下。"像我这样的人?"他迟疑地重复道,努力摒弃脑海里那些说他与众不同、格格不入、行为古怪、不讨人喜欢或让人难以忍受的声音。

"一个好的辩论者,一个好的争论者,"莱欧斯利耸耸肩说,他的动作是那么随意。"一个好人"。

人。一个好人。那维莱特不记得以前有人这么说过他,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是好人。好人有道德,有奉献精神。好人坚持自己的理想,并且知道自己的信念是正确的。好人愿意为这些信念奉献一切,毫无畏惧,毫无保留。

而反观那维莱特呢?他只是在做他必须做的事。他怎有资格加入好人的行列呢?

"你还好吗?"

那维莱特看着莱欧斯利,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关切,看着他轻轻地仰起的头,然后意识到莱欧斯利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也很可能是他以后会见到的最好的人。

他想说的是,我并不比法律一边的任何人好多少。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你想争辩吗?"

莱欧斯利有些措手不及,这完全可以理解。"你说什么?"

"没必要一定是严肃话题,"那维莱特又补充了一句,语速有点过快了。"我们可以讨论任何事情。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行。

"哦,"莱欧斯利喘了口气,脸上开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就像......披萨上到底能不能放菠萝?"

"如果你认为这无关紧要,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当莱欧斯利的笑容带上了调皮的弧度时,当他胸中的暖流涌动,化作一股愉快的期待时,那维莱特知道,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毕生所做的全部都是为了欧庇克莱。是时候为他自己做一件事了。

***

自那以后,一切都变得简单。

每当那维莱特和莱欧斯利的形象出现在小报的头版或跨页上时,芙宁娜都会高兴得尖叫起来,并立即跳起来为他组织另一场宣传活动。她给莱欧斯利发消息,莱欧斯利再给那维莱特发消息,那维莱特与莱欧斯利互发消息秘密策划好活动,莱欧斯利再将计划反馈给芙宁娜,最后芙宁娜将那维莱特自己定的计划又告诉给那维莱特。这绕几个大圈的沟通方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却让那维莱特觉得自己有种得逞的感觉。

于是,他和莱欧斯利开始在各种场合见面。他们在生蚝餐厅里争论宠物乘坐公交车的好处和坏处。他们无视傍晚游船上的日落,辩论有限寿命的好处。而与此同时,偷拍他们照片的记者们却毫不知情。

那维莱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俩的事总是能成为头版新闻。全城里难道没有比两个检察官互相陪伴更令人兴奋的事情发生吗?但至少芙宁娜很开心,他也很开心,他也希望莱欧斯利觉得开心,所以他允许这一切继续下去。

昨天晚上尤其令人难忘——莱欧斯利差点就让他承认冬天比夏天好了,好在他们又提出了春秋,让问题一下进展到了一个新的维度。那维莱特躺在床上回想着他们的证据,想着节假日、天气、季节性植物,想着任何他可以用来为自己的立场辩护的东西。他选择了春天,主要是因为春天雨水充沛。而莱欧斯利则继续在四季中选择了冬天。

他思绪万千,又花了一个小时才睡着。他平时从来没有这样的问题。早起对他来说也从来不成问题,但今天的闹钟却让他措手不及。

还有他醒来时看到的消息。

冬天有情人节。看你还怎么说

那维莱特只是微笑着拉开窗帘,已经开始输入他的回复。

是的,冬天里有一天是爱的节日,但春天则是人们公认的爱的季节。毕竟,在许多文化中,花朵的生长和生命从冬季的寒冷中重新萌发象征着感情的成长。既然春天的空气中一直弥漫着爱的气息,为什么还要为爱保留那一天呢?

表示莱欧斯利正在打字的三个点很快就出现了。那维莱特的心怦怦直跳,他蜷缩在莱欧斯利曾坐过的扶手椅上,手机像一本珍藏的小说一样摆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回复。

多年来,那维莱特第一次上班迟到。

***

"我郑重地请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维莱特皱着眉头掩饰自己的惊讶,假装他是不喜欢,而不是害怕这个问题。"没什么要紧事,"他说,尽管这句话轻浮地连他自己都知道是在撒谎。"出什么事了吗,芙宁娜女士?"

她哼了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前。"怎么,我现在不能关心你的身心健康了?"

那维莱特勉强忍住,没有指出她确实没怎么关心过。不过,他也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这方面的需要。也许他们彼此彼此。

"那维莱特,"她轻声说。"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只是......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让我知道,好吗?你尽管问我就是。"

他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她永远不会对他说出口的话,那句我爱你。他们中必定会有一个人先开口说出来的,但奈何他们两个又都是出了名的固执。也许有一天那维莱特会对她说,但不是今天。

"没什么问题,"他说。"不如说,有些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为我今早迟到道歉。我会以此为戒。"

芙宁娜看着他,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张扬高调。"哦,那维莱特。得了吧,我不在乎你迟到。你可以每天中午来,三点走,也还是这里最好的律师。"

虽然知道他不应该,那维莱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牵动了一丝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芙宁娜这样跟他说话了,就好像他们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们对完美的无尽追求还不是她唯一在乎的事情的时候。"芙宁娜女士,"他假惺惺地责备道。"如果没有问题,别告诉我你找我是为了什么荒唐的要求?"

"我不会说荒唐,但......"

"你知道我不能拒绝,想要利用我心中对迟到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吗? "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芙宁娜结巴了起来,让他觉得怪有意思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这是你的荣幸,好吗?"

这一番话立刻打破了那维莱特想轻松交谈的幻想。"荣幸?"他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又找回了他的职业本色。"你确定吗?

"哎呀,那维莱特!"她喊道,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当然了!你受邀去参加黄金屋晚会欸!那个年度盛会!"

什么?

"什么?"那维莱特把想法说了出来。

"黄金屋晚会,"芙宁娜说着,不耐烦地挥了挥一只手。"你肯定听说过。提瓦特最盛大的时尚之夜?在看不到尽头的红地毯上,尊客们欢聚一堂,媒体们匍匐在地......"

"所有收益都将用于璃月的黄金屋美术馆,是的。"他插话说。"我知道。但请你再说一遍,有关我被邀请了的事。"

芙宁娜无视他的请求,咧嘴一笑。"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很兴奋!"

那维莱特肯定没有这么说过。

"那么,三周后你就要去璃月了,"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宣布,就好像这只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当然,我会帮你挑选行头,但我们需要给你订做些新衣服。如果你有任何偏好,别客气告诉我。服装一定要令人惊艳。当然,你还要在绯云宾馆住四个晚上,好倒时差,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去观光,还有--"

"芙宁娜女士。"

她立刻安静了。

那维莱特有很多话可以说。有些很容易就能想到,比如我不在的时候谁来处理我的案子,这样做有什么目的,你是怎么为我争取到邀请函的?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难以启齿的话:

"谢谢你。"

她的笑容水汪汪的,尽管他看得出她在努力掩饰。"别让我把妆弄花了,"她抱怨道,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睛。"如果你真的感激我,那就让我骄傲吧。你一走,我就不能在那边帮你了,可千万不要搞出什么时尚灾难来。"

"你不来吗?"

芙宁娜摇了摇头。"我们中总有一个人要留下来,"她轻声说。"我想这是你应得的。"

她的声音如此纤细,以至于他确信,如果他现在提出质疑,她的声音就会破碎。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尽管竭尽全力,他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甚至无法组织出正确的回应。所以他只是点点头,昂首走出了她的房间。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口袋里的一个来信通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情人节是一个专门为爱而设的日子。一切的祝福都浓缩在这一个节日中。试问,一颗单独的烟花,和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哪个更令人印象深刻?

那维莱特甚至没有犹豫。他不假思索地开始打字回复。

欧庇克莱的案子可以等等。他有自己的案子要辩论,而且他面对的是整个枫丹最优秀的对手之一,他也有自己的东西要证明。

***

"于是你准备穿什么?"

那维莱特真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问题,无法抑制皱眉中的不快。"我以为你会问一些关于活动后勤之类的更实际的问题。芙宁娜应该会向设计师提出她的意见,然后他们会为我设计一身衣服。多半是类似于我的法庭服装。怎么了吗?"

"你在开玩笑吗?"莱欧斯利瞪大眼睛问道。"这可是时尚晚会,那维莱特。就是说,你穿什么去真的很重要。你得在红地毯上走秀什么的呢。"

"我的法庭服装应该没问题。"

"问题大了。"

"它不也是一种表演用的服装吗?"

莱欧斯利对着咖啡杯发出无奈的一声嗷嗷。他们正在露泽咖啡厅里,这次没有任何媒体知情,只是他们自己约出来见的。今天是周六,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大多都还沉浸在慵懒清晨的美好时光中。"重点是,你得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别告诉我你会浪费这些——"他停顿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大概齐地指了一下......整个那维莱特说。"这些在你那该死的法庭服装上。"

那维莱特不屑地呼出一口气。"我的法庭装束适合这种场合。"

"我的也是,"莱欧斯利尖刻地说。那维莱特唐突地想起了芙宁娜对莱欧斯利法庭着装的评论,她提到过他随意开几颗扣子的衬衫,紧身的高端裤子,打得过松领带,说什么这都是他的优势。"但我不穿我的去,所以你也不能穿你的。"

那维莱特意想不到地松了口气。"你也要参加晚会?"

"当然了,"莱欧斯利笑着说,他把咖啡杯放回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黄金屋的赞助人本人亲自邀请,那回复选项必须只有一个。"

那维莱特歪着头。"赞助人特别吓人吗?我见他的时候,感觉不管是什么场合,他都不是很严厉啊。"

"你见过他?"莱欧斯利不可置信地问。然后他很快又说:"算了,我不问也罢。但是对啊,他一点不吓人。我只是觉得这事意义重大。"他慢慢地抿了一口咖啡,然后左手用搅拌棒悠闲地搅了搅咖啡。"你也知道,他们邀请的都是未来之星啊?邀请的是有作为的人。改变世界的人。我一直都很想去。"

那维莱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许只有这一次,他希望自己能喝点什么饮料,那样就能有东西占用他的手和嘴了。现在,他只能摆弄着毛衣上露出来的衣领。

"所以,我得好好打扮一番,"莱欧斯利最后说,一副这道理谁都该懂的样子。"你也一样。"

一听这话,那维莱特吓了一跳。"我的外表怎么会影响到你的声誉呢?"

莱欧斯利看着他。"你在开玩笑吧。"他死死盯着他,声音平淡。"怎么,你以为媒体不会把过去三个月里每次出门都是头版新闻的两个人联系起来吗?"

尽管他很不情愿,但那维莱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有道理。鉴于他们的历史、他们经常被记录下来的外出活动和在各种场合的公开露面,人们自然希望他们也能一起出席晚会。

"而且要我说吧,"莱欧斯利说,"我认为这还不够。也许我们应该穿搭配的服装。"

那维莱特差点就问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了,但莱欧斯利已经在快速浏览手机上的什么东西,所以他只是保持沉默,看着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动,也看着咖啡上的白气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轻轻蒸腾。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满满一页都是各种奢华的人穿着同样奢华的服装。"我要穿的是这位设计师的作品。不过还没有定制完。你那边是还没有任何计划呢,对吧?"他不等那维莱特回答就继续说道。"那要不我把你也介绍给这位设计师吧。她叫千织。稻妻人,不过她为林尼和琳妮特设计了服装。他们你知道的吧?"

那维莱特回忆说:"四年前,他们被指控犯有一级谋杀罪。“

"无罪释放了,"莱欧斯利回答,语气中带着戏谑。那维莱特清楚地记得那场官司。他输给了刺玫会的娜维娅,但比起对自己败诉的失望,他更多的是为她感到骄傲。"他们现在都是顶流演员了,和壁炉之家签了约。怎么样,要我把千织的主页发给你吗?"

那维莱特盯着莱欧斯利手机上显示的像素组成的图片又看了几秒钟。他看得出来,这些作品非常漂亮,工艺精湛,材质高档,可称杰作。

"我不好说,"他低声说。"芙宁娜已经安排好了。我得跟她谈谈。"

出乎他意料的是,莱欧斯利只是笑了笑。"相信我,她不会介意你选千织的。"

那维莱特仍然犹豫不决。

"我还是发给你吧,"莱欧斯利温柔地说。"不要觉得有压力。如果你不愿意,直接告诉我就好。没关系。我们不是真的——好吧,这跟我们也没—— "

"莱欧斯利。"

他停了下来。

"带我去。"

莱欧斯利的眉毛飞进了头发里。"什么,呃,现在?"

"如果你上午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还真没有,"他说着脸上笑开了花。春天的花,就像爱情季节的象征。那维莱特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股暖意袭来,眼睛也在发热,但他对此毫无对策。"你确定?"

"既然我们要一起参加黄金屋晚会,我也得打扮得像个样子。"

莱欧斯利双臂交叉,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轻松愉悦的心情。"哦,真的吗?我怎么不记得有人邀请我和他一起参加哦。"

当那维莱特正要开口道歉时,莱欧斯利脸上露出了一副我懂的笑容。"我只是在逗你玩,"他说,过分温柔,过分宠爱,那维莱特觉得他可以永远沉浸在这份温暖中。"不管你之前问还是现在问,我的回答都会是'好'。如果你不邀请我,我多半也会邀请你的。"

"我想我也会回答'好'"。

莱欧斯利又半笑了起来。这让那维莱特觉得有点呼吸困难。"那就没问题了"。

当那维莱特终于鼓起勇气向莱欧斯利伸出手时,却发现莱欧斯利也朝他伸出了手。于是他顺其自然,让莱欧斯利牵着他走到路边。莱欧斯利给他们叫了一辆车,但即使是到了千织的工作室,他们也没有松开手。当然,量尺寸的时候还是松开了的,但是一量完,他们又立刻恢复了原状,就好像之前从未间断过一样。就好像他们根本不需要去想这件事。

工作室明明是充满布料的味道的,但那维莱特却只闻到了春雨。

***

"好消息!"芙宁娜宣布道。她穿着华丽的丝绸浴袍,戴着一顶说不搭也有点搭的贝雷帽,在九点整准时走进他的办公室,"你的服装设计咨询我给你安排好了,就在这周末。"

"不必了。"那维莱特温和地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中立,让芙宁娜能好好品味他说了什么。"我已经找了一位设计师并开始跟她商谈了。是千织小姐。"

芙宁娜的眼睛飞快地瞪大了。停顿了许久后,她缓缓点了点头。"那就......也不错。"她说,但她的语气却表明千织远远不止"不错"这么简单。"那我就把预约取消了吧。"

"谢谢你。"

那维莱特的手机亮了。他扫了一眼。

你怎么能说靛(indigo)是蓝色的一种呢。靛色显然是自成一派。如果没有靛色,你打算怎么处理红色?深红色(crimson)?品红色(fuschia)?石榴红(garnet)?是不是明显不行,那维莱特·"靛蓝就是蓝色"先生

出于习惯,他立即开始回复。

靛通常被认为是一种带有紫罗兰色调的蓝色。包含蓝靛紫三色的七色彩虹的说法在枫丹属于少数派。此外,如果靛不能算作蓝色,那么作为粉色系的品红也不能算作红色了。

"你最近怎么了?"芙宁娜打断了他的话,难以置信地问道。"对时尚感兴趣,迟到,还总是看手机......如果我不知道的话,都要觉得你是恋爱了还是怎么的了!"她大笑起来,好像这一切都很幽默一样。

那维莱特考虑着这种可能性。他想到了莱欧斯利的微笑、莱欧斯利的大笑、莱欧斯利的信念、莱欧斯利的举止、莱欧斯利的声音、莱欧斯利。总之,他并不需要考虑太久。

"也不无可能。"

芙宁娜下巴要掉地上了。

"抱歉,我这边还没完,"那维莱特一边说,一边继续打起他的论据来。

芙宁娜没有继续追问。她立刻离开了,眼睛还是一副震惊的样子。那维莱特停顿了一下,自顾自地笑了笑,然后又回到了品红色的话题上。他要赢下这场辩论,而且这次地议题格外重要。毕竟,他的黄金屋晚会服装的颜色就取决于此。

***

枫丹廷大可以提瓦特的司法之都自居,但璃月港在经济上的领先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从那维莱特下飞机的那一刻起,璃月财富的象征就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建筑物墙上随处可见昂贵的太阳镜和香水广告。身着笔挺西装的商务人士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好像每个人都在急着去见什么要人。无论他来过多少次,他都还是有些不习惯。

那维莱特轻车熟路地办理了绯云宾馆的入住手续。他安顿下来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但他还没有开始感受到时差的影响。他洗了个澡,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拿着手机躺在床上。

我已经安全抵达。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发这条信息。而且要说真的,他给莱欧斯利发的消息里有一半都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的。他觉得这样无缘无故地交流有点自私。不是为了问题而想要答案,而是为了读到那些文字时胸中升起的温暖。

没过一会儿他就收到了回复。

到时见 :)

那维莱特并不是拿着手机入睡的,而是带着微笑闷在枕头里入睡的,这可以说更糟糕。

***

"我靠。"

那维莱特皱着眉头,又再一次转过身去,要是有一面更大的镜子就好了。"有什么问题吗?要不要赶紧找个裁缝?"

"不是不是,"莱欧斯利喘着气,笑着说,"要什么裁缝。你看起来美极了。"

鉴于莱欧斯利那副无法将目光移开的样子,那维莱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的脸在空气中感觉暖暖的。而他心里清楚这不能归咎于敞开的窗户,因为即使才刚暮春,璃月也已经很热了。至少比枫丹热。即使是海风吹来,也不足以让这座港口之城凉爽下来。

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莱欧斯利。在这一点上,他自己再怎么否认也没用。那维莱特对自己一向很坦率,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缺失装模作样的能力。虽然他通常会被别人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但莱欧斯利的目光却温和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心中地缝隙里,给予他柔和的暖意。

那维莱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受赞美,而是嘴角微微一笑。"看来你选得不错。"

"不是我选的,"莱欧斯利指出。"我只是给你介绍了设计师。而且......"他的目光在那维莱特身上扫来扫去,这让他脸上的热度更甚了。"你能把什么衣服都穿得好看。"

那维莱特对着镜子抚平贴在腰间的奢华布料,眉头微皱。酒店房间里的镜子真应该做得大一些。没办法,他只好去浴室照了。他回头对莱欧斯利说:"如果我穿成一个垃圾回收工呢?"

"穿制服的男人我喜欢,"莱欧斯利毫不犹豫地回道。

啊。好吧,他现在觉得镜子要是只摆在浴室里也没什么问题了,毕竟这样别人不容易看到他在镜子里的样子。他的镜像不满地看着他自己。"如果我真的个垃圾回收工呢?"

"那欢迎你来回收我。"

那维莱特不知道该不该笑。笑声都到嗓子眼了,但他忍住没发出来。相反,他只是叹了口气。"你太看低你的价值了,"他说,还没等莱欧斯利反驳,因为他知道莱欧斯利肯定要开口反驳,那维莱特就把第二个服装袋塞到了他的手里。"该轮到你了。"

莱欧斯利撅着嘴,接过袋子,好像这一包东西要把他怎么了似的。他拉开拉链,里装的是他自己参加晚会的服装,一条带刺绣图案的及地长裙,配上华丽的深红色天鹅绒斗篷。他的服装袋子比那维莱特的重三倍。

"这么重,真的没问题吗?"他问道。此时,莱欧斯利正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衣服从高端的袋子里取出来。

莱欧斯利耸耸肩。"我不介意,"他说。"而且,沉重一点也正符合主题。"

啊。主题。那维莱特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突然意识到,时尚晚会肯定有一个主题的,而宾客们需要严格遵守。"主题?"他小心翼翼地问。

幸好,莱欧斯利明白他在问什么,没有强迫他详细说明。"家,"他简单地说,"既然我们一同出席,我们的服饰也是相照应的。"他朝那维莱特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水。"然后指了指自己:"血。"

"血浓于水,"那维莱特喃喃自语。他自己的礼服长裙是一件半透明、多层次的蓝色丝绸杰作,下摆处镶嵌着红黑相间的复杂珠饰。水。比血更稀薄。"......你确定我们不应该互换角色吗?"

莱欧斯利轻松的笑容几乎瞬间敛去。"十分确定,"他急促地说。随后便转过身,把衬衫拉过头顶。那维莱特赶紧转过头去,但仍来不及避免瞥见他背上的伤疤。一股新的负罪感席卷而来,把他拉向深渊。他知道这些疤痕不是他的错,但他的作为也确实无益。他甚至还说血不适合莱欧斯利......

哦。哦。

"我十分道歉。"那维莱特对着墙壁轻声说道。

他身后,莱欧斯利长呼了一口气。"没事的。"

随后的寂静里只能听到拉链的声音。那维莱特极力不让自己去想象莱欧斯利脱裤子的样子。但这丝毫不起作用,尤其是当他听到衣物被扔到床上的声音时。莱欧斯利真的应该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间里去换衣服,但是那维莱特又想,既然他们要一起出席的话,在对方都在的情况下试穿衣服也不无道理。

"那维莱特,"莱欧斯利说,打破了沉默。"来帮我一下。"

他长裙已经穿了一半,现在正在摆弄侧面的暗拉链。那维莱特清楚这样的请求有些不合适,但既然莱欧斯利问了,那说明他们的关系肯定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他一向不擅长辨别这些事情。于是,他一边引导莱欧斯利的手固定住裙子,一边拉帮他拉上侧面的拉链。拉链很好拉,顺着他的腰部和胸口的曲线,一下就滑到了正确的位置。

"谢谢,"莱欧斯利轻声地说,转了转身子调整连衣裙的下半部分。两边各有一条长缝,彰显他的双腿。那维莱特自己的裙子足够宽,不开缝也能让他活动自如,但莱欧斯利的裙子却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伸出双臂,转了一个圈。"我看起来怎么样?"

"令人惊叹。"

看着莱欧斯利一瞬间不再是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那维莱特觉得这冲动回答也值了。"诚实点。"

那维莱特说:"我说的实话。"他可能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诚实了。"不过,你应该先穿上斗篷,再做判断。"

"确实。"莱欧斯利从袋子里把斗篷取出,将它高举起来,其风尚一览无余。斗篷设计成在他走路时会拖在身后,同时并不碍事。它的颜色是摄人心魂的暗红色。就像鲜血一样,那维莱特想。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会没发现。沿着底部,泪滴形状的深蓝色刺绣点缀着红裙的边缘。

"协调得很好,"那维莱特得出了他的观察结论,一边帮着把斗篷披在莱欧斯利的肩上。他很可能不需要帮助,但那维莱特不介意,他也没说什么,就这样吧。"我是说我们的两套礼服。"

"要不然呢,"莱欧斯利干巴巴地说,不过那维莱特看得出他并不是认真的。"不过,千织真的很出色。"

那维莱特将连接两肩斗篷的银扣的位置摆好。他的手停留的时间有些过长了,而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就把手收了回来。

"你知道吗,大多数人都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莱欧斯利说。他的声音很小,如果那维莱特离得远一些,就会听不见了,但他比平时离得近多了,所以他听得很清楚。"其实是盟约之血比子宫之水更浓。血浓于水的真正含义与人们通常的想法恰恰相反。"

"这样吗?"那维莱特说,虽然声音有些喘。"我还真的不知道。我为之前的提议道歉。我无意暗示这二者中哪一个不适合你。"

"你还在纠结啊?"莱欧斯利笑了,笑得很勉强。"我告诉过你不用担心。也不是什么秘密。你当时也在场。"

"那是我的第一起刑事案件,"那维莱特低声说,甚至有些认罪的意味。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负罪感驱使,还是被某种更强大、更难以描述的东西怂恿。"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当时急于证明自己。那是我的首次亮相,我还只是一个......"

"我知道,"莱欧斯利轻声说。"我知道。你为何而辩是出于义务。"

"当时那还算不上是我的义务。"

"没有什么不同。"

"是不同的,"他无力地辩解道。"我那时还没有承担如今的义务。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本可以......"

但那维莱特的抗议被莱欧斯利忽然袭来的嘴唇打断了。

他过于吃惊,最初的片刻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但随着惊讶的消散,他发现自己放松了下来,沉浸在莱欧斯利的抚摸中。那维莱特双手抱住莱欧斯利的腰,而莱欧斯利则捧着他的脸,让他紧紧贴着自己。他的嘴柔软而温暖,而那维莱特的却永远冰冰冷冷,而且他还出乎意料地十分积极。当那维莱特回过神来回吻时,他早已张开双唇,呼吸急促。

几乎就在他要开始回应的一瞬间,莱欧斯利迅速后退了一步。"对不起,"他喘着气说,语气中一点歉意都没有。"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忘了这件事。我——"

那维莱特皱起眉头。莱欧斯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湿润。他这个样子真好看。"我为什么想要忘记?"

"如果你对我没有同样的感情的话。"

"你不陈述清楚是什么感情,我如何判断是否同样?"

莱欧斯利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带着喜色。"都这时候了,"他喃喃自语。"都这时候了,你跟我说话还像我们在法庭上一样。还像我们是对手一样。"

在那维莱特终于回到现实的这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放在莱欧斯利的腰间。他迅速将手拿开,匆忙放回身侧。

"放回来,"莱欧斯利坚持说,拉起他的手又放了回了原位。"你想得太多了。"

"你感觉如何?"那维莱特又问了一遍,几乎不敢问,他有点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出乎他意料的是,莱欧斯利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想要你。"

那维莱特感觉全身的血细胞都涌到了脸上。

"我时时刻刻都想要你。我想要你坐在玛丽安纪念公园的长椅上陪我看鸭子。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吃晚餐。我想要你坐在我对面的诉讼位上。"

"然后呢?"那维莱特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

"我想要你现在就躺在这该死的床上。"

"那么,好的,"那维莱特说,这可能是他一生中说过的最大题小作的一句话。"我也有同感。"

莱欧斯利咧嘴一笑。"很高兴我们达成共识,"他说。他们的盛装礼服因为被匆忙脱下而难免有些弄皱,但那维莱特却无暇顾及,因为莱欧斯利正离他越来越近,紧紧地贴上他,沿着他的脖子亲吻,好像要把他吞噬掉一样,把他拽向水下的深渊,他下沉,下沉,下沉,直到...

***

璃月太美妙了。

在黄金屋晚会前的三天时间里,那维莱特带着莱欧斯利走遍了璃月的每一家三星餐厅,从上午的早茶、下午的葡萄酒品鉴,到晚上俯瞰海港的海鲜大餐。而相应地,莱欧斯利会陪他一起在水边漫步,一起逛艺术博物馆,逗他开心。

当然,莱欧斯利也会亲吻他,就像他所做的一切都那么……就像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完美。

准确来说,他们并没有在公共场合调情,但也能看出莱欧斯利其实懒得掩饰。那维莱特在想,他们是否应该更注重一下保持隐秘,但他意识到自己想不出任何理由去藏什么,也就没有提出异议。再说,他还挺喜欢这种随心所欲的感觉。那维莱特已经很多年没有一觉醒来能不立刻就开始想工作上的案子了,直到他开始在莱欧斯利身边醒来。

这一点也的确……那维莱特请莱欧斯利吃晚饭,莱欧斯利又把他带回绯云宾馆去享用......嗯,他喜欢称之为甜点,但那维莱特不喜欢这个词,因为那会让他脸上直冒热气。但真的没有别的词能恰当地形容莱欧斯利对他的态度了。他是那么饥渴,那样想要吞噬那维莱特,像品尝最喜欢的甜食一样品尝他。

那维莱特很喜欢他这一点,真的。此外,莱欧斯利之后总是会让他礼尚往来,他会急切地喘息,一副渴望的样子,这又会让那维莱特兴奋起来,然后莱欧斯利又会想再弄坏他一次,然后……

好吧,坦诚地说,这三天里,莱欧斯利的房间都很少有人使用。

***

"你这是在做什么?"

浴室的镜子里,他们地目光相遇,那维莱特正稳稳地用手描着眼线,莱欧斯利与他对视了一眼,说:"我看起来像在做什么?"

"你看起来像是你忘光了如何化妆,倒退回了幼稚的审美,这与你精致的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很不协调"。

"够狠,"莱欧斯利喃喃自语,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我真是,那维莱特,你可以直问我为什么要在脸上贴贴纸的。"

那维莱特瞪了他一眼,不过效果不够强,因为他还不能将目光从镜子里自己的眼线上移开,所以他其实只是在瞪自己。"你的化妆师难道不会对这种行为感到震惊吗?"

"我他妈的什么?"

"化妆师。"

莱欧斯利转身离开镜子,这次是真的看着他。他一笑,说:"我没有化妆师。我这美貌是天生的,宝贝。"

那维莱特不屑地瞟了一眼莱欧斯利,然后继续开始涂他的唇线。"我禁止你这么叫我。"

"没问题宝贝。"

"魔神在上,我比你大七岁。"

"我不介意,宝贝。"

"你十五岁时,我已经从法学院毕业了。"

"然后第二年,你就把我送进了监狱,"莱欧斯利指出,这足以让那维莱特紧闭嘴巴,几乎无法画唇线。他带着沉甸甸的不满,继续涂起修容。

那维莱特一言不发地化完妆。而莱欧斯利则画上了锐利的眼线,再贴上几张贴纸,就宣布大功告成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贴这些贴纸呢?"那维莱特用手轻轻划过他的脸颊,问道。他的手指拖过几个Q版形象,其中有一只麻雀,还有一只玳龟。"你想通过它们来表达什么吗?如果你想提高自己的声誉,这倒确实是吸引眼球的好办法。"

出乎他意料的是,莱欧斯利只是微微一笑。"不是那样的,"他低声说,"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其实......"

他的犹豫显而易见。那维莱特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你不想说,没关系。我只是出于好奇才询问的。"

"不,我该告诉你的,"莱欧斯利坚持说。他举起贴纸页,从上面撕下一个卡通日落果,把它留在手指上。"我......嗯,我有一个女儿。"

那维莱特一脸茫然。他想过很多种解释,但没有这一个。

"我撒谎了,"莱欧斯利直截了当地说。"当我说我有工作上的事务的时候,就是我错过芙宁娜举办的第一次晚会的那天,其实在晚会之前我参加了希格雯的舞蹈发表会。"

"希格雯,"那维莱特重复道,然后露出了微笑。"真是一个美丽的名字。"

"不是我给她取的。"

莱欧斯利的目光是如此有穿透性,以至于那维莱特愣在了原地。冰冷的恐惧渗入他的体内。如果莱欧斯利没有给她取这个名字,那很可能是他的伴侣取的。也许是前伴侣?那维莱特希望如此,因为如果不是的话......哦,他不会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吧?他不会毁了希格雯的童年吧,就为了……

"是她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们给她取的。"

"哦,"那维莱特喘了口气。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觉得现实比他想到的其他可能性更让人难过。"请问我可以问她多大了吗?"

"六岁。我收养她的时候她刚出生。她是在监狱里出生的。"莱欧斯利微微笑了笑,眼睛仍然盯着日落果贴纸。"我能提前出狱的部分原因也在她。我本来应该服刑15年,但服刑5年后他们就让我带着她离开了。"

那维莱特不用问也知道那之后的故事。枫丹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故事。这个意志坚定的孩子从监狱里爬出来,在四年内就拿到了学士学位和法学博士学位,成立了自己的专攻刑事案件的律师事务所,在法庭上不为其他,只为自己的信念而战。

每个人也都知道那维莱特在他故事里扮演的角色。他是检方,是控告他二级谋杀他的养父母,让他被判了十五年的人。辩方提供了养父母虐待的证据,提供了为莱欧斯利的行为辩护的证据。那些证据让那维莱特感到反胃。但最后一切都不重要,因为莱欧斯利自己认了罪。而从法律上来看,这又还有什么能辩驳的呢?

"我答应过她会贴上这些贴纸的,"莱欧斯利的话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这次出远门,她很难过,我得听话照做,才能安慰她。"

"你会成为一个好家长的,"那维莱特说。这句话说出来有点过于温柔,过于体贴了。"你已经是个好家长了。"

莱欧斯利笑了。他看得出来,这次他的笑容是真诚的。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卡通日落果贴到了那维莱特的鼻子上。

那维莱特想把它剥下来。然而,当他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样子竟如此可笑,如此不像自己,如此轻盈、无忧无虑和快乐,于是他就把它留在了那里。他说:"这很符合主题。"虽然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

"家,"莱欧斯利沉思着说。"确实符合。"他抚平额头上的贴纸边缘。"你也从来不提你的家人。"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那维莱特淡淡地说。事实也是如此,他们什么也没给他留下,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我是被已故的芙卡洛斯夫人收养的。是她供我读书"。

"对哦,你们那所豪华亮丽的大学。"

"一所令人尊敬的大学。"

"人们同样尊重我,虽然我在狱中拿到高中文凭后,只是去了黎翡州立大学。"

那维莱特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所以他只是翘起了鼻子。"你是个例外,"他干巴巴地说。"赶紧穿上斗篷走吧。我们要迟到了。"

"不会迟到的,"莱欧斯利抱怨道,但还是答应了。他让那维莱特给他系上银色的扣子,也允许那维莱特帮他抚平布料时在他嘴上轻轻一吻。

他们从酒店房间出来时,都穿着整齐的盛装,莱欧斯利那边还贴了很多贴纸。

"东西都带了吗,宝贝?"

那维莱特狠狠地瞪着他,目光咄人堪比暝彩鸟。

***

如果那维莱特觉得机场、新月轩甚至绯云宾馆已经十分奢华了的话,那他是还没有见识到真格的。没有什么能与黄金屋的绝对华丽相比,墙壁上的每一块瓷砖、装饰长廊的每一件艺术品无不在炫耀着此地的财富。

当然,最奢华的当属赞助人钟离本人,他是这里一切的掌舵人。

"啊,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清晰地回忆起他的声音,并欣慰地注意到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钟离,"他转过头问候道,"非常感谢你的盛情邀请。"

钟离只是笑笑,说:"是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公子现在还在监狱里呢。请允许我对你推翻他的判决一事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当然,"那维莱特接受了,他希望自己能有哪怕钟离一半的优雅沉稳。"我很荣幸能代表枫丹,与我......"他瞥了一眼莱欧斯利。他的目光落在可爱的玳龟贴纸上,不得不抑制住想要微笑的冲动。"亲爱的朋友和同事一起。"他说。

"莱欧斯利,"钟离流畅地说,"你的事我听说了很多。诚然,考虑到你们......不太光彩的历史,我起初还担心你们之间会有敌意。"

那维莱特想笑的欲望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历史,我的审判吗?"莱欧斯利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都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我们也应该考虑一下最近发生的事件,"那维莱特干巴巴地说,但他无法否认,莱欧斯利轻松地否认让他感到欣慰。"最近的那些审判——不,该说是全国性的盛会,我们彼此对立,激烈地争论。"

钟离只是沉思着点点头。他一如既往地身着金碧辉煌的服饰,但这一次他的装束采用了更为传统的璃月式长袍。考虑到他的家族在该地区的悠久历史,他也许是在对传统的致敬。

莱欧斯利竟然有些略显腼腆。"啊对哦,是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搞忘了。"

"你不必担心。"那维莱特对钟离说。"请放心,我们之间不会因为那些事而产生怨恨。事实上,我们还非常喜欢在法庭之外进行辩论。"

钟离的目光不知怎的向下移去,然后挑了挑眉毛。"我不怀疑。"

那维莱特差点就想问,他们的穿着有什么可看的吗,然后他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莱欧斯利的胳膊已经搂住了那维莱特的腰。莱欧斯利用拇指在那维莱特的臀部悠闲地打转,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注意到的。他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习惯了莱欧斯利的抚摸吗?还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比他意识到的要长得多?

那只手从他的腰间收回,放在他的背上。"来吧,"莱欧斯利说。"我们该走了。看看展览,喝点东西,你知道的。"

钟离一副觉得眼前的情景很有趣的样子,但还是放他们走了,准备迎接另一位客人。

莱欧斯利放在他背后的手让他脸上有点发热,那维莱特极力对此视而不见,而是专注于他们的目的地。"我没打算喝酒。"

"为什么?"

"我恐怕我的酒量不是很好。"

莱欧斯利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笑了:"真的吗?你看起来像一个每天至少喝两瓶酒的酒婶。"

那维莱特希望自己皱眉的样子能掩饰住他的笑意  。

"对不起,对不起,"莱欧斯利举起空闲的手说。"但你确实像,不过,我的酒量也不怎么地,所以别难过。我知道你甚至连茶也不喜欢喝,顺带一提,不爱喝茶也太奇怪了。但你没必要......"

"一杯柯梦波丹,"那维莱特告诉酒保。

看着莱欧斯利眉毛上扬,紧接着嘴角微微翘起,让那维莱特的脸颊习惯性地发热,也忽然觉得这一举动值了。"是我低估你了,"莱欧斯利小声地说。然后:"我要一杯边车。"

实话说,那维莱特这辈子只喝过零星几次酒,而且都是在芙宁娜的要求下喝的。他拿起斜着的玻璃杯,里面的液体是柔和的粉红色,他战战兢兢地抿了一口。让他同时感到惊愕和欣慰的是,酒的味道非常好。

"你怎么知道柯梦波丹这鸡尾酒的?"莱欧斯利一边问,一边观赏着画廊里无尽的艺术品和人们特色的服装。"我感觉从来没听说过你去过酒吧。"

"这是芙宁娜介绍给我的,"他承认。这酒确实不错,"她那时刚继承了欧庇克莱,坚持说要和我喝一杯。"

"等等,她那时不是12岁吗?"

"14岁。"

"你怎么能同意和一个14岁的孩子喝酒的??"

那维莱特的笑容有些勉强,有些啼笑皆非。"她母亲刚刚去世。严格来说,那时她已经是我的老板了。"

莱欧斯利只是哼了一声。那维莱特感觉他其实明白很多,但就是不说。

"我喜欢这个,"他指着一个精致的璃月戏的戏服头饰说,那维莱特对他此举心存感激。

"工艺确实精湛,"他同意道,又呷了一口酒,就这样,他们又回到了往日的相处模式。如果那维莱特觉得自己伸手去摸莱欧斯利的手的频率过高了的话,他只能说是因为他自己的手指太凉了。

***

黄金屋晚会以其卓越的菜肴而闻名,但今日钟离筹办的这场盛宴仍旧超乎了那维莱特的预期。每一道菜都把握得恰到好处,酱汁充足,让他吃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困难。有些菜肴比他习惯的口味更重一些,但他还是觉得很美味。

整个房间有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提瓦特的大名人。那维莱特当然坐在莱欧斯利旁边,而他们对面坐着的是璃月的凝光夫人和北斗船长。

"来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北斗问到,这时汤刚上。她没有拿酒杯喝酒,而是直接从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里喝。

"工作认识的。"

"他把我送进了监狱。"

凝光看不透的眼神中夹似乎杂着一丝无聊,但也好像觉得他们很有趣。"那我们的相遇方式还很相似了,所以亲爱的,你就不要妄加评判了。"

"我从不评判,"北斗说,"你才老是评判一切。你就是干这个的。你坐在高处评判别人,然后咣咣赚大钱。"

私下里,那维莱特非常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他清了清嗓子,犹豫着要不要在桌子底下踢莱欧斯利一脚,最后决定只是跟他碰了碰脚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弥补道。"现在,我们都是枫丹廷的律师,经常在审判中正面交锋。"

北斗窃笑。"我可以想象到你们两个在各种地方正面交锋——噢!"她瞪着凝光,"你知道你的高跟鞋巨他妈锋利吗,宝贝?"

"我知道。"凝光淡淡地说。当她下一次把勺子送到嘴边时,简单的勺子显得像一件武器。那维莱特下定决心,坚决不能惹恼她。

总的来说,他们的谈话还是很愉快的。那维莱特了解到,北斗是个货真价实的罪犯,而凝光之所以不起诉她,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笔幕后交易,这在璃月男女老少人尽皆知。哦对了,他们还结了婚,但这部分无关紧要,也不会影响他们对彼此的厌恶。

那维莱特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在想,自己是不是该放弃理解人类感情一事了,因为他完全搞不懂她们之间的关系。还好莱欧斯利也掩饰不住他脸上的惊讶,这让他的信心稍稍增强了一些。也许,搞不懂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主厨在一片欢呼声中亲自出席来给大家上甜点,并介绍自己叫卯香菱。她端上了一块巨大的蜂蜜蛋糕,点缀着杏仁和黑芝麻,每一片都切得非常精确,保持了蛋糕的美观完整性。

最后,夜幕降临,热闹的晚宴渐渐平息,钟离走上舞台,轻敲酒杯,唤起大家的注意。

"尊贵的客人们,"他说着,对着整个大厅举起酒杯示意。"我代表黄金屋,也代表璃月,欢迎你们的到来。我们有幸见证了又一个瑞年。今年,我们选择了'家'作为时尚晚会的主题。这个主题有点不同寻常,我觉得我应当解释一下。我之所以选择'家'这个主题,是出于一个自私的原因,那就是,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庭。"

窃窃私语席卷全场,驱散了寂静。钟离向舞台一侧示意,上来的是——

"公子,"钟离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先生,"公子回道,一脸轻松的笑容。在那维莱特的印象中,他还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但今晚,他身着奢华的银色三件套西装,显得自信、自在,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像是一个完整的人。在狱中,他就像一个幽灵;而在这里,他早已没了那时的影子。

"公子。"

这一次,钟离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不理会观众,只看着公子一个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你的陪伴已经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们之间那本是萍水相逢的熟人关系,很快就变成了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关系之一,而天知道,我也活得够久了。在你离开的几个月里,我意识到,除了和你在一起,我不能想象以任何其他方式度过余生"。

当钟离单膝跪地时,晚会上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吸了一口气。

"阿贾克斯。"戒指盒已经在他手里了,"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他急忙说,那维莱特发誓他的眼神都亮了起来。"我愿意,愿意,一千个愿意。"

当公子亲吻他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喜悦之下连戒指盒都要被他们遗忘了。那维莱特能轻易就从人群中辨别出莱欧斯利的欢呼声。就连自诩不容易为这种事影响的那维莱特也不禁微笑起来,因为他明白这样的仪式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

接下来的夜晚不仅是黄金屋晚会的压轴戏,也是他们的订婚派对。北斗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为他们这桌又叫了一轮酒。那维莱特试图抗议,而莱欧斯利是真的提出了抗议,但她挥了挥粗壮得吓人的手,让他们都闭嘴了。

就这样,那维莱特在夜里喝了三杯半酒之后,发现自己只能在桌子旁,看着莱欧斯利在人群中翩翩起舞。说实话,感觉糟透了。

在他对面,凝光半开玩笑地哼了一声。"不太喜欢跳舞?"

那维莱特把视线从转来转去的莱欧斯利身上移开,把怒火迁向他那半空的酒杯。"不,确实不太喜欢。"

"和你丈夫跳也不喜欢吗?"

那维莱特的眼睛猛地瞥向她。"什么?"

"你丈夫,"凝光顺口重复道。"他似乎很享受。"

"你一定是弄错了,"他赶紧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逐渐模糊,他热切地希望酒精还没有影响到他。"我和莱欧斯利没有任何伴侣关系。我们只是因为媒体原因而一起出席。"

凝光笑起来像剑锋,锋利出鞘。"我乃天权。我从不看错。"

那维莱特不知如何回答。北斗回到桌边,硬生生地把凝光拽走了,使他免于即将到来的紧张沉默。凝光在离开时向他微微挥手,她的笑容有点过于心知肚明,然后那维莱特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着他的半杯酒。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刺嗓子。

又过了三首歌,莱欧斯利才回到他们的餐桌前。他风尘仆仆地回来,面带微笑。他的披风一直垂在座位上,以免他跳舞的时候碍事。那维莱特用手指划过深蓝色的刺绣,但当莱欧斯利坐到他身边时,他又迅速收回了手指。

"你似乎玩得很开心,"那维莱特无法抑制尖锐的语气。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消除自己的不满情绪。"是什么促使你回来的?"

莱欧斯利只是笑,笑容里的宠爱掩饰不住。"你可以直说你想跟我一起跳啊。"

那维莱特语无伦次。"我——嗯,我不是……我不太擅长跳舞。"

"我也跳得不好,"莱欧斯利轻描淡写地说。他不等那维莱特握住他的手,就一把拉起那维莱特,把他拖到舞池上。

"我完全没概念,"那维莱特承认道,而莱欧斯利则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只在芙宁娜女士的晚会上跳过华尔兹,要么就是只做观众。"

"那你比我强一点儿,"莱欧斯利说。"我从没跳过华尔兹。法学院可没教过这个。"

"当然不会教了,"那维莱特嘀咕道,但还是把手放在了莱欧斯利的腰上。莱欧斯利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有趣的微笑,这是他在两人随着音乐同步摇摆之前发出的唯一警告。

那维莱特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待了多久。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越来越适应他们的动作和轻柔的节奏。此外,舞池里还挤满了其他客人,他们的声望都与那维莱特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次,他不觉得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隐形了。这是他多年来最美妙的感觉。

因此,当歌曲接近尾声,而莱欧斯利没有离开时,那维莱特屈服了,吻了他。

吻莱欧斯利很容易,太容易了。那维莱特可以下意识就做出这动作,他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和他们之间所剩无几的距离,亲吻他是最合乎逻辑的下一步。他不需要考虑。他不必为此辩论不休。他没有反驳的理由。这场案子他每次都赢。

莱欧斯利回吻,两人的嘴轻松地贴在一起。他尝到了淡淡的柑橘味和尖锐的酒精味,还有黑芝麻和宠爱的味道。那维莱特用手捧起他的脸,用拇指划过还粘在胡茬上的贴纸。他脸上露出了不可抑制的微笑。

"哇塞,"莱欧斯利喃喃自语,边笑边往后退。"在公共场合?没想到你是这种人,那维莱特。"

"我以为,亲吻是恋人之间常见的甜蜜举动,"那维莱特傲慢地说,莱欧斯利的言外之意让他得努力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只有你才觉得它们不雅。"

莱欧斯利看着他。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所以我们,是恋人吗?"

哦。那维莱特不该这么快就把剩下的酒喝光的,他能感觉到他现在过于自信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声音低沉地说。

莱欧斯利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他。他们此时已经停止了跳舞,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站得太近了,但那维莱特觉得自己即使想挪开也挪不开。

"你想让我们成为恋人吗?"

"是的,"那维莱特急切地低语道。"我别无所求。"

莱欧斯利默默地注视着他,久到让那维莱特开始感觉到后悔在他的身体里悄悄蔓延。然后说:"你真不可思议。"

那维莱特几乎不敢喘气。"莱欧斯利,"他说。"你这是同意了吗?"

"操,当然了,你个白痴!"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斥责他说脏话,到嘴边的抗议就被莱欧斯利从他的嘴唇上吻去了。

那维莱特不知道是谁先把对方拉回了酒店房间。他只知道,反正黄金屋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了,璃月在这个时候很美,但他的恋人、恋人、恋人——多么美的词啊——莱欧斯利也很美。城市的天空充满了光污染,但那天晚上,那维莱特发誓他看到了无数颗星星在他头顶闪耀。

***

两声铃响之后,芙宁娜接起了电话。"那维莱特!"她喊道,声音带着恐慌。"有什么事吗?你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吗?怎么了?我能帮什么忙?告诉我!"

没有紧急情况。他坐在浴室的台子上,把电话贴在耳边,以免打扰到另一个房间里熟睡的莱欧斯利。"芙宁娜,"他说,"我觉得我可能想结婚了。"

沉默。

"什么?"

"结婚,"他重复道。"我想办个婚礼。"

"那维莱特,你还好吗?"

"我很好。事实上,我已经很多年没感觉这么好了。"

"你喝酒了吗?"

"我想在春天办婚礼。但他喜欢冬天。也许我们可以中和一下定在三月?你觉得三月婚礼怎么样?希格雯很可能会做花童......你愿意做我的伴娘吗?我会给你做一套西装。一套漂亮的西服和一顶搭配的礼帽。"

芙宁娜发出了一声怪响,可能是带有爱意的叹息,也可能只是呼气,他通过手机扬声器无法分辨。"睡吧,那维莱特,"她说。"上飞行前你需要休息。"

这提醒了他,他的旅行很快就要结束了,他有些震惊地稍微清醒过来了一点。那维莱特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芙宁娜看不到他,点头毫无意义。"我会的。晚安,芙宁娜。"

"晚安。"她说。然后,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睡个好觉"。

直到他挂断电话,离开浴室,重新回到卧室躺在莱欧斯利身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称呼她女士。

***

他回枫丹的航班很早,早到他连在逃离酒店之前给莱欧斯利写一张简短的告别纸条都时间很紧。他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莱欧斯利半空的贴纸。他下定决心,晚些时候再给他发短信,好好弥补一下自己的不辞而别。再说,回到枫丹见莱欧斯利的机会还少吗。

芙宁娜亲自来到机场接他。她没有举任何标牌,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的眼睛就亮了。有那么简短的一刻,她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向前走,向他走去,但她想了想还是算了。那维莱特也没有上前,所以他也没有资格对此事感到难过。

"那维莱特,"她平稳地说。"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回来。晚会怎么样?"

"你肯定已经看过照片了,"他一边把行李箱放进她的汽车后备箱,一边指出。"这还用问吗?"

"我当然看过照片了!顺便一说,你看起来美极了。"她跳上汽车的驾驶座,示意他也上车。"我想问的是有没有好好享受晚会啊?"

那维莱特几乎要告诉她,这是他活了34年来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但他还是忍住了,纯粹是因为不好意思。"你开车来的?"他反问道。

"对啊。"她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怎么了,嫉妒我有驾驶执照而你没有?"

"我有执照。律师执照。"

"但我有驾照,"她得意地说。"所以我们扯平了。"

那维莱特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点夸张的成分,但她只是笑了笑,汇入车流,驶向返回枫丹廷的主干道。

芙宁娜坚持要听,于是他向她讲述了他在璃月所见到的一切。他描绘了那里白天色彩斑斓、夜晚灯笼辉煌的景象。他描述了每个街角都淌着的财富的样子,讲到清澈的汤汁、细腻的面条和新鲜捕获的海鲜。他还跟她讲了晚会的豪华菜单,描述了黄金屋里陈列的服饰。

"你差一件事没说,"芙宁娜说完后说。

"什么事?"

"那个电话。"她冲他咧嘴一笑,"来来,你想跟谁结婚啊?"

"开车请看路,芙宁娜女士。"

她撅着嘴头转了回去。"好吧。但你至少该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

"我不觉得这个消息有什么奇怪的。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恋爱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段沉默。芙宁娜驶离高速公路,离欧庇克莱越来越近。那维莱特想,既然她亲自来接他,那应该是想带他去一个隐秘的地方,比如她家。看到他们回到办公室,他有些说不上的不安。芙宁娜为什么要开车送他回公司?她的时间可很宝贵,说无价也不为过。

"我跟你说,"她动了动嘴角,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刚从翘英庄进口了一些山泉水。就放在你桌上。"

"真是格外体贴,"他嘀咕道,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幻象,一直都是。"你想要什么?"

"没事,没事!"她露出了笑容,但总感觉比平时弱气了许多。那维莱特的忧虑与时俱增。"我只是......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仅此而已。"

尽管心存疑虑,那维莱特还是决定相信她的话。那维莱特有什么事的时候芙宁娜总是会把他往好了想。他想,他这次也该给她一个机会,于是就这样让她陪他到了办公室门口。

就像她说的,翘英庄的山泉水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品水的水晶杯。看到这些他很难抑制住笑意。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的东西。

那叠纸很厚,一共装订了七个档案袋。他拿起它们,一页页地翻看。所有文件上负责案件辩论的律师一栏都印的是他的名字,一共七个。不是说他不能处理比一般律师更多的工作,而是......嗯。还真是挺多的。

在短短五天内,他就攒了七个案件。

那维莱特觉得自己勉强能行,直到他看到档案袋下面的一张纸。一张法院传票。奇怪,因为他发誓他熟知自己的案件日程表,知道自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没有类似安排。

他快速扫了一眼文件。他,高级律师那维莱特,被伊黎耶岛法庭传唤,一周后出庭,案件是——

梅洛彼得法律公司诉欧庇克莱法律公司。

他心里往下一沉,这回他并不是作为此案的律师被传唤的。这一次,他是证人。

***

"求你了,"当他走进芙宁娜的办公室时,她虚弱地低语道。

即使她什么都没说,那维莱特也明白她想求他做什么。"不行,"他平静地说。"我不能作为你的律师出庭。我被传唤为证人,不能既出庭作证又进行辩论,更不要提我还是被告的一部分。"

芙宁娜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不顾形象地放声抽泣。睫毛膏顺着她完美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到了袖子上。

那维莱特想要伸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的念头是如此强烈,他想让她对着他的衬衫嘤嘤地哭泣,直到她耗尽所有的力气,平静下来,意识到那维莱特是多么在乎她。但她多半会因为他弄脏了衬衫而大声抱怨,还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承认她也爱他,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并随手锁上了门。

整整一周,她都没有联系过他。

***

你知道梅洛彼得准备起诉欧庇克莱一事吗?你知道很久了吗?你一开始接触我就是为此吗?你收集了哪些对欧庇克莱不利的证据?庭外和解条件是什么?

请告诉我。我不会利用你说的话的。

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求求你了。

那维莱特没有收到回复。甚至连信息已被阅读的迹象都没有。

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莱欧斯利的联系人页,他滚动浏览他们之前的信息,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一直以来,莱欧斯利都在和他辩论。他一直在学习如何和他辩论,在解析他如何思考、如何运作,一直在探索如何打败他的逻辑思路。莱欧斯利真的有享受过那些辩论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为了获取信息?只是为了这个高潮时刻吗?

黄金屋晚会也是作秀吗?

那维莱特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

那维莱特走近证人席时手有些发抖。他确信这个案子已经被报道得天花乱坠了,他试图振作起来,但无济于事。在法庭里却没有穿他平时的职业正装让他感觉很奇怪,但法庭要求他穿日常服饰,所以他穿着阔腿休闲裤和针织毛衣,双手颤抖着步入他通常高高在上俯瞰的法庭证人席。

"请说出您的姓名和职务,以记录在案。"

从这个角度看,莱欧斯利显得严厉得多。那维莱特习惯与他对视,但在这里,他被迫仰视他,那维莱特今天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被迫的。他说:"我是高级律师那维莱特,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幕僚长。"

莱欧斯利只是点点头。如果他对那维莱特报名字时加入了头衔一事感到困扰,他也没有对此发表异议。"是否可以说,你的职位不仅包括管理公司内部的一般部门,还包括去法庭上参加诉讼?"

"是的。"

"你在欧庇克莱工作多久了?"

自从你被捕后,那维莱特心想,但没说出来。"十一年。"

"你当幕僚长多久了?"

"九年。"

对于这个答案,莱欧斯利似乎很满意,不同寻常的满意。那维莱特确信他明明早就知道这一点。"芙宁娜·德·枫丹接管欧庇克莱公司多久了?"

那维莱特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脊背发凉。"九年。"

"你任职这一职务与她接管公司是同时发生的吗?"

"不,我是在芙宁娜女士上任的第二天,在她的授意下成为幕僚长的。"

与其说是听到了,那维莱特不如说是感受到了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他伸手去理领巾,却发现自己没有戴,这让他感到不安。他只好换换站姿调整重心,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却感觉格格不入。

莱欧斯利踱着步子,双手合十,他熟悉这个展示他权力的姿势。"请问你为什么称呼德·枫丹小姐为'女士'?"

哦。他真的是已经替莱欧斯利把这个案子准备好了,对吗?一直以来,他都在向莱欧斯利详细描述欧庇克莱是如何运作的。就连他叫芙宁娜的头衔也是一条线索,透露了他的过去。暗示了芙卡洛斯夫人是如何养育他的——如何小心翼翼地让他疏远她,让他处于她之下,又是如何为他们俩量身打造了他们现在所扮演的角色,并磨练他们的完美演技的。那维莱特也告诉了他自己是如何忠实地履行了他扮演这一角色的义务,不折不扣地遵循他的剧本。

他只花了一秒钟瞥了一眼被告席上的芙宁娜。她看起来吓坏了。像一个害怕的孩子。一个23岁的害怕的孩子,扮演着她也被迫扮演的角色。

"无可奉告。"他平静地说。

"好吧,"莱欧斯利说,显然他早就料到会这样。他转过身,再次踱步。"那么,请允许我讲述一下我自己的回忆。你逐字逐句地告诉我,你小时候被芙卡洛斯·德·枫丹收养。是这样吗?"

那维莱特有生以来第一次抑制住了眼角的愤怒热泪。他怎么敢这样做?他怎么敢利用那维莱特对他告白自己的家人一事来对付他?他怎么利用他唯一脆弱的时刻?

"是的,"他还是说,因为他首先是一个遵守法律人,法庭高于一切。

"芙卡洛斯·德·枫丹,也就是芙宁娜·德·枫丹的母亲。"

"没错。"

"那你和被告是兄妹了?"

那维莱特这次没有看她,尽管他非常想看她。"从法律关系上讲,是的。"

莱欧斯利重新坐下,然后向法官旁边的一张桌子示意。"我提出第一个证据。请拿出九年前那维莱特与德·枫丹小姐签订的就职合同。"

"控方律师,"那维莱特习惯性地打断道,"我看不出这份合同与本案有什么关系。欧庇克莱法律公司有标准化的雇员合同,要比这份为特殊职位准备的一次性合同更适合这样的审查。"

"所以你承认你的合同与标准化的合同不同,"莱欧斯利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威严的胜利感,一种坚定的意志,只是他从未料想过他自己竟有成为其接收方的一天。他想起莱欧斯利说过,他只接他感兴趣的、能点燃他激情的案子,他不禁感到一阵不适,不知道他对欧庇克莱,对那维莱特,所恨之深,竟足以让他以这种形式参与到案件中来。

"当然承认,"那维莱特尖锐地说。"毕竟我的职位不同。"

"但在欧庇克莱的公开档案中,是有一份幕僚长的标准合同的,"莱欧斯利说。"请允许我也介绍一下这份文件。"

标准合同也被拿了上来。那维莱特看着莱欧斯利拿着合同,感到一阵反胃。

"根据公开档案中的标准合同,幕僚长在选择案件时拥有资历最高的决定权。幕僚长必须是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主要负责监督该部门的案件。其他部门则由各自的负责人监督,而幕僚长在选择负责人方面也有一定的权能"。

"该合同合情合理,"那维莱特说,他试图用他一贯的法庭口吻说话,但效果却只有平时的一半不到。

"对比一下,"莱欧斯利轻而易举地压倒了他,"那维莱特与被告签订的合同中约定,她,德·枫丹小姐,有权选择那维莱特需要过目的所有案件,以及他将在法庭上诉讼的案件。她有权在任何时候将他分配到她认为合适的部门,并能自行选择所有部门的负责人,包括在没有他的同意的情况下提名他担任任何部门的负责人。她还对那维莱特的时间,包括所有休闲时间、媒体露面、采访和公关活动保留绝对权力"。

那维莱特保持沉默。莱欧斯利说得一点都没错。他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合同的事。毕竟,芙卡洛斯夫人也做了完全一样的事。

"这种控制权只作用于我,"他下定决心说。"其他员工不受到同样的控制。我公司有资历排名系统,根据员工的领导经验和......"

"所以你承认,"莱欧斯利打断道,"你的合同与众不同,是因为你和德·枫丹小姐的关系。你和德·枫丹小姐的亲属关系。"

"无可奉告。"

"你知道枫丹的反裙带关系法吧,"莱欧斯利说。他的声音有些柔和,甚至有一种近乎关怀的感觉。那维莱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莱欧斯利在诉他为罪犯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功夫还关心他。

"是的,我知道。"

"《任命权法案》第1条第2款规定,仅以家庭关系为由更改合同或雇佣惯例是非法的。这不仅牵涉到你签署的合同,也牵涉到德·枫丹小姐在14岁当她母亲刚去世时就被任命为首席执行官一事。"

那维莱特感到头晕目眩。"法官大人。首先,这是诱导性发言。其次,我想对诉讼本身提出质疑。"

他几乎能听到即将到来的抗议声,"你不是本案律师","请等待辩方发言机会"。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请求通过了。那维莱特再次意识到,法庭在此地着实是一种娱乐方式,而他则是最出色的艺人之一。这里是他的舞台。他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

"控方律师",他啐了一口,像是一句侮辱。"关于我的合同,你说得的确没错。但我在签字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自愿签署这份合同,完全清楚合同的内容。"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在这个位置上也表现出律师的风度。"请问你是以何立场起诉欧庇克莱的呢?"

低语再起席卷法院。

"这一决策,这一个人之间的私人契约,对你造成了什么伤害吗?"他继续说道,观众的支持忽然给了他巨大的勇气。"它有产生任何负面影响吗?

"负面影响?"莱欧斯利问,听起来好像他的问题莫名其妙,而这一切又是显而易见的一样。"负面影响是你很痛苦!你自己跟我说的。芙宁娜把你从你想诉讼的案件中剔除了!那些你热衷的案子!"

"是的,但那是我的起诉立场,如果我想要起诉芙宁娜女士的话。"那维莱特辩解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提高,他的控制力在恢复。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样伤害自己,"莱欧斯利说,声音越来越大。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没有槌音打断他们,没有人站出来叫他们遵守秩序,尽管他们显然已经违规了。

那维莱特对他的厚颜无耻嗤之以鼻。他竟敢说他是为了那维莱特的利益着想。"你怎么能把这事情说成是你的事情一样?"他现在几乎是在喊话了,但他无法阻止自己。"我的幸福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你怎敢认为——"

"真是见鬼了,那维莱特,因为我爱你啊!"

沉默。

这是那维莱特听到的最响亮的沉默。

他带着恐惧,意识到,莱欧斯利说的是实话。他是认真的。这让他更加惊恐地意识到他也爱着莱欧斯利。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情。只有莱欧斯利让他激情澎湃。只有莱欧斯利能迫使他关心自己,关心那维莱特,而不仅仅是关心欧庇克莱的幕僚长。

"请求暂时休庭。"芙宁娜轻声说道。这句话在法庭中回响,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寂静。

那维莱特几乎忘记了她。忘记了还有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事情正在上演。但她就坐在那里,他的上司,他的同事,他的妹妹,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甚至都没等到休庭被批准。他立刻离开证人席,几乎是跑着上楼去找她。

那维莱特以前从未拥抱过芙宁娜。但当他走到她身边时,她就扑进了他的怀抱,就像她从未想过她能去其他任何地方度过这场风暴一样。

他们的请求通过了,法庭暂时休庭。那维莱特不敢放开她,生怕她会自责,会想要道歉。明明那维莱特多年前就已经原谅了她做的一切。明明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

我需要和你谈谈

是的,非常需要。

明天早上来欧庇克莱。我们在我办公室谈。

今晚我去你的公寓

那维莱特应该对他大发雷霆。他根本就不该理会这一请求,毕竟对方有错在先。他应该想要报复他一下,但他没有,他一点都不想。他只是累了。精疲力竭了。他觉得也不是今天才累的,十一年来他一直精疲力竭。只有当他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他才会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会儿。当他和莱欧斯利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好的。

***

"我是认真的。"那维莱特让他进门的一瞬间,莱欧斯利就说。他的大衣湿透了,靴子在门垫上留下了湿斑。外面一定是下雨了。

那维莱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知道他省略的内容。那句他已经在法庭上说过的话,全世界的人都听到了。"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然后呢?"当他抓住那维莱特的手腕靠过来时,莱欧斯利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孤注一掷的急迫。"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莱欧斯利,"他冷冷地说。

莱欧斯利退下了。忽然间,那维莱特的手感觉像冰一样。

"你不能指望我在你和她之间选你。即使我爱你,我确实爱你,"他补充道,如此郑重的宣言就这样一带而过,"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选择我爱的男人,而丢下我的妹妹,我承诺过会永远支持她。我爱她的时间更长。"

莱欧斯利沉默不语。然后喘着气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选她而不选我。你以为我不明白吗?你以为我不明白什么叫家庭至上吗?"他干笑了一声。"我在乎的是,你会选择她而不是你自己,而且每次都这么选。"

他突然意识到,莱欧斯利是真心实意的。这种感觉就像海浪拍打着他,把一切都带回了原有的位置。"你不是在一直在谋划这件事,"他低声说。"你并没有利用我获取信息。你是真的......"

"那维莱特。别告诉我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摧毁你那该死的公司。"

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维莱特,"他低声说,几乎要笑出声来。"我只想让你快乐。妈的,我只想看到你的眼睛一直放光。我只想让你每次在法庭面对我的时候都心潮澎湃,这样当我们其中一人赢的时候,才会感觉更加真实。我只想有个保证,那就是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会做你喜欢的事。"

"我爱你。"

"我知道。但我希望你也能爱上生活中其他的一切。"

那维莱特看到他眼中晶莹的真诚,意识到他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那维莱特所爱的东西少之又少,那他理应离他所爱的东西更近一些的。他该去追求他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芙卡洛斯认为的他想要的东西。

"我想庭外和解,"那维莱特轻声说。"我不想再在本案中面对你。我不想为义务而辩。"

"那就别辩了。"莱欧斯利说,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别辩了。咱们来解决这个问题,像正常人一样有事好好说。"

"我远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也不是。"

那维莱特猜想,这也许就是他们如此相互吸引的原因。他几乎要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我明天会和芙宁娜谈谈",但幸运的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变了形,变成了:"你想在这里过夜吗?"

"我不能。我答应过希格雯在她睡觉前回家的。"

不知为什么,那维莱特笑得更开心了。"好吧,"他说。"那就走吧。"

在他离开之前,莱欧斯利俯身吻了他,仰起他的下巴,让他们的嘴唇吻在一起。那维莱特被他的吻融化了,沉浸在他轻柔的抚摸中,但就在那维莱特开始头晕目眩的一瞬间,莱欧斯利退下了。"Au revoir, mon amour(再见,亲爱的),"他一边呼唤着,一边下了楼梯。

那维莱特久久地注视着莱欧斯利曾经待过的地方。他仍能感受到莱欧斯利触摸的余韵,他很久没有感觉到这么舒畅过了,甚至可能从未有过。

***

那维莱特没跟她多说细节。他只是解释说,莱欧斯利愿意与他们达成庭外和解,接着说他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她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但他是对的,"听他说完,她吸了吸鼻子。"我不配拥有这个职位。它本来就不该属于我,它本该属于你,但是——"

"但那是芙卡洛斯的命令,"那维莱特打断了她的话。她点点头,惊讶得眼泪瞬间止住了。"芙卡洛斯想让我们扮演这些角色。她希望我保持原样,希望你凌驾于一切之上。她希望你能放眼世界,然后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我知道,"她轻声说。"她非常爱我。这对你不公平。"

那维莱特看着她,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芙宁娜,"他说,"但你现在的处境, 难道不是一无所能吗。"

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我拥有一切,那维莱特。我拥有的权力之大,我这辈子都再无所求。我的处境很安稳。我们两个都很安全。"

"但这是你想要的吗?"

芙宁娜这一次无言以对。

"告诉我你会选择什么,"那维莱特问,好像这个问题很简单,而不是一个他们两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如果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会做什么?"

"上大学,"她带着哭腔承认说。"我想去伊黎耶岛大学学习戏剧,我想导演一部戏,或者自己写个剧本。"

"那就去吧,"那维莱特坚定地说。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那时那维莱特还不知道,芙卡洛斯从未真正了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那时一切都很简单,那时一切都更轻松。"你确定吗?"

他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压在她身上的遗产是沉重的,而除了她之外,他是唯一能承载这份遗产的人。

"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这一次,芙宁娜的抽泣声不大。她对着自己的袖子小声哭泣,脸皱得通红,被泪水染得惨不忍睹。但那维莱特爱她,非常爱她,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她开始她的新生活了。

他还是没有说出来,没有将他脑海中的想法化成词句。但当他看着芙宁娜透过厚厚的泪幕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时,当他发现自己也不自觉地被她带着微笑了起来时,他意识到,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说出来。也许他们已经一直都在诉说那句话了。

***

莱欧斯利撤回了诉讼。那维莱特上任成为欧庇克莱法律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芙宁娜被伊黎耶岛大学录取,主修戏剧。她每隔一周的周六就会来拜访他,喝茶聊八卦(芙宁娜),喝水谈心(那维莱特)。

直到有一天,那维莱特倒了两杯茶,说:"你愿意做我的伴娘吗?"

"你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芙宁娜回答说,她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那维莱特看得出她烫到了嘴,但她却努力装没事,他压抑住想笑的冲动。"黄金屋晚会那晚你喝得醉醺醺地给我打电话,问我结婚的事。"

"我没有喝醉。"

"绝对醉了。"

"那天晚上我大概喝了四杯酒。对于我这样体重的成年人来说,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会约为0.08%。这还不到法定醉酒的临界值,通常只会导致轻微的口齿不清和外向性增强"。

芙宁娜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头栽回沙发上。"我总是忘记,你这人真无聊。"

"谁无聊?"

"啊,莱欧斯利,"那维莱特说着,端起另一个茶杯递了过去。"看来你还好,很高兴见到你。"

然后,他注意到躲在他腿后的小女孩。

"希格雯,"他礼貌地鞠躬问候。"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教室里的乌龟们还好吗?"

"非常好,"她挺起胸膛报告道。"水的pH值约为7.6,非常适合乌龟的生长。我周三给它们换了水,乌龟们很喜欢这个温度。

那维莱特对她微笑。他不习惯这么轻松且频繁地微笑,但希格雯似乎很喜欢他的笑容,所以他努力在她面前多笑笑。"干得真棒,希格雯小姐。"

芙宁娜看着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眼。

"芙宁娜,这是希格雯,"那维莱特说,"莱欧斯利的女儿,也是我们的花童。"

"希格雯,这是芙宁娜,"当希格雯又想躲起来时,莱欧斯利戳了戳她的脸颊说。"那维莱特的妹妹,也是我们的伴娘。"

"你好。"芙宁娜温柔地说。

希格雯走近沙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咧嘴一笑:"你看起来像只水母。"

"我还真有一套水母变装,"芙宁娜眼睛一亮,说着便打开了手机的相册。"两年前万圣节晚会的时候穿过。你想看看吗?"

希格雯跳上沙发,坐到她旁边,凑过去看那件水母裙子。

"嗨,"莱欧斯利说。

"你好,"那维莱特说,然后倾过身子吻了他一下。

"恶。"芙宁娜说。

"呕。"希格雯说。

他们四目相对,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维莱特心里确信,他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

细雨中,那维莱特在玛丽安纪念公园深处的一片茂密的红杉树林里与莱欧斯利举行了婚礼。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未来是一种祝福,而不是一种诅咒。

在举办公司晚会一事上,他笨拙得令人发指。跳舞也毫无希望,除非是华尔兹,而且就算是华尔兹,他也跳得很吃力。他赢了一些案子,也输了一些案子,即使他对这些案子充满热情。芙宁娜导演的每场戏剧他都会去看。他不管怎么努力都搞不定烘焙,但为了有一天能做出希格雯最爱吃的酥饼,他会继续不断尝试。他坠入了爱河,而他也从未如此快乐过。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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