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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拉斯特长得和院子里的火草一般高时,老科尔外出打猎时终于带上了他。
他们沿着矿场的路上山,在半山腰转而走上一条弯进森林的小径,他们再走了大概三十码,小径便被苔藓彻底地掩盖,老科尔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继续,他们一前一后地踩在松软的苔藓上,每一步像踩进了云朵,毫无声响。头顶的鸟鸣声像是从高空中坠下,掺杂着扑扇的翅膀声,偶尔传来一两声枝叶折断的脆响,仿佛大自然的低语。
他们悄无声息地向前,拉斯特模仿起老科尔的动作,跟着躲过浓密的灌木丛和折断的树干。老科尔时不时会停下来,教拉斯特如何寻找动物的踪迹——被压弯的野草、泥土上的脚印,老科尔教他辨识是来自哪个动物的,提醒他夏天打猎时要特别注意熊。老科尔带着他在森林里走上了一整天,看似漫无目的,但他们总是在最准确的时刻来到动物的栖息地。拉斯特射死了一只松鸡,还射中了一只野兔,但野兔没死,反而逃走了,他马上起身想追时,老科尔一把拦住他,不让他跟着追进森林深处,提醒他虽然现在是极昼,但时间已是晚上了,他们应该赶紧离开森林。往回走时,拉斯特才注意周围全是挺拔高大的黑云杉,遮天蔽日,他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阴影,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森林深处一样。
后来他才知道虽然那一整天老科尔带他走在森林里,他们从始至终都处在森林边缘。
起初老科尔每次和拉斯特打猎时,都只停留在森林边缘,那里最常见的动物是野兔、松鸡、雷鸟。拉斯特见过一只驼鹿,在一百码开外,但无法贸然靠近。他们处在上风位,他们的气味顺风吹向驼鹿,驼鹿肯定早就警觉起来了。从那以后,拉斯特经常会想象去在森林深处打猎,他如何用老科尔教他的狩猎方式,站在山顶,观察到猎物后,再悄无声息地靠近,绝不让猎物捕捉到他的存在,一旦猎物进入射程——三十码开外时,他毫不犹豫地拉弓,一箭命中猎物。
同时他也不忘老科尔的警告:绝不可以独自外出。
在阿拉斯加,人是脆弱的,一不小心,一个人在外冒险随时可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丧命——冻死、失足跌落山崖、暴风雪、冰面坍塌而溺水、遭遇熊或者狼的袭击。要知道在这个偏远寒冷的荒野里,人不再位于食物链的顶端。
当拉斯特长大到能熟练驾驶雪地车时,他才被允许可以独自外出,前提是每次必须带上枪,哪怕晚上去厕所也要带上。
阿拉斯加的冬天伴随着永夜,夏天则是极昼,像极与极。对拉斯特来说,夏天是做准备的季节,长达两个月的极昼意味着时钟的刻度不再可靠。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他有太多事情要做,和他父亲外出钓鱼、打猎时,他已经能熟练地分辨出熊的路径,避开熊会停留的地域。在家时他们依旧忙碌不停。在拉斯特记忆中,阿拉斯加的夏天由永照的阳光和无尽的劳作组成——熏制鲑鱼,把新鲜蔬果做成罐头,尽可能地储存足够的粮食,用新鲜皮革补修衣物,维护房屋和后院。
而夏天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迎接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换种方式说,冬天唯一的目标是努力活到下一个夏天。永夜总是来得比预料中的早,在做好万全的过冬准备之前,外面的雪便已经下得没完没了,无尽的黑暗提前接管了一切,拉斯特待在家里,百般无聊,没有电视可看,唯一的光亮来自燃烧的壁炉,橘黄色的火焰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整个世界缩成木屋般大小。
对拉斯特来说,每个冬天太长了、太冷了,没完没了的黑夜。尽管他讨厌刺骨的寒冷,想到他和酗酒的老科尔处在一个房间,他巴不得找机会去外面。他在一片黑暗、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也有办法维持身体的温度,两层贴身毛衣打底,外面套上驯鹿皮制成的大衣,再加上防水靴和手套,在外他总是保持衣服干燥,防止体温下降被冻死。他还学会了如何辨别河流上的冰面,透明的冰面最坚固,可以支撑他和猎物的重量。白冰其次。最脆弱的是灰冰,他从不在灰冰上冒险。
虽然冬季是那么的漫长,一片黑暗,钟表上的刻度失去了意义,拉斯特依旧能捕捉季节的转换——候鸟归巢、鲑鱼洄游,自然规律宣誓着季节的更替,阿拉斯加冬夏的区别如此分明,拉斯特更喜欢通过计算每个冬夏交替来度量时间。
而每个季节需要注意的事项截然不同,阿拉斯加是一个危机四伏、不小心便会丧命的荒野,拉斯特通过那些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划出了他可以安全放置自身的区域。这是阿拉斯加向他揭露出的生存之道。在看似什么都没有的荒野里,拉斯特经历了十二个冬夏后头一次看清了他是谁,明白在不同的环境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将如屡薄冰地行走在这个地域上,永远保持警惕。
当他在阿拉斯加度过了第十四个冬夏后,他终于走进森林深处狩猎。
那时已是十月底,临近永夜,外面零下十多度的气温,风雪不断。可是夏天的羊圈被野狼入侵,失去了十多头羊,他们过冬的食物还储备不足,老科尔打算等雪停后,再次出发去捕猎。这次他决定带上拉斯特。
为了预防爆弓,他们将长弓放在室外,这样弓箭能提前适应寒冷的气温,减少因温度突然变化而造成的压力。他们也提前收好背包,还各自拿上了一把枪,这将是他们万不得已时用来自保的武器。拉斯特明白,这样周密的准备不仅是狩猎成功的前提,也是生存的关键。
他们只需等待天气的好转。
拉斯特比以往起得更早。
过了三天,雪终于停了,拉斯特好不容易等到老科尔起床后,告诉他今天天气不错。老科尔走出门,摸了摸地上的雪,告诉他:雪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噪音,猎物会被吓跑。
拉斯特不再兴冲冲地早起。
而一周后,天还没亮,拉斯特便被老科尔叫醒,说是时候出发了。雪刚停,外面全是厚厚的蓬松的雪。
老科尔和拉斯特驾驶着雪地车上山。进入森林后,为了避免陷入粉雪,他们速度不减。拉斯特看着冬天的荒野,一切是冰冷的黑白色调。猎物无处可寻,大部分植被埋藏在冰雪下,唯有黑云杉挺拔高大,笔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当他们到达视野稍微开阔的高处时,老科尔拿出望远镜,在雪白的荒野上搜寻大型猎物——大角羊、驼鹿、麝牛,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他们继续向森林深处开去,搜寻动物的踪迹。在河流边上,他们发现了驼鹿的鹿角刮掉的树皮,难以判断是多久留下的,因为雪地上没有脚印,很有可能驼鹿早已走远了,最新鲜的踪迹是白靴兔的脚印,是今早雪停后经过河流旁的灌木丛,停在一棵折断的黑云杉附近。
当老科尔搜寻驼鹿的身影时,拉斯特借着风声掩盖,很快就靠近了那棵树,一地白雪,白靴兔的皮毛又和雪融为一体。拉斯特知道,这种动物在威胁面前下意识会僵在原地伪装自己。他蹲下身,观察四周,终于对上了一颗黑色的眼珠。
射杀后他迅速将猎物埋好做标记,清理血迹,避免掠食野兽闻着血味追踪到他们。要知道阿拉斯加,什么都可能发生,包括现在作为猎人的他随时可能成为猎物。
当他们越过第三座山丘时,拉斯特终于在山谷中发现了驼鹿的身影。他拿起望远镜,发现十多只驼鹿聚集在山谷底,领头的开始爬他们所处的山丘,其余的驼鹿跟着排成一队,开始攀爬。
驼鹿是灵敏警觉的动物。此刻的风正好从山谷涌向山顶,意味着这群驼鹿很可能没有感知到他们的气味。拉斯特迅速收好望远镜,穿上雪鞋,检查弓箭,确认腰间的枪已经上膛。
当他回头看到老科尔一副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仿佛置身事外的样子,他的心莫名一紧。那种沉默让他感到像被无形的弓弦拉住,随时会骤然回弹。
毫无疑问。拉斯特心想,他一定看清了自己并没有看清的东西。
他再次拿出望远镜观察,发现这群驼鹿都没有角。公驼鹿的鹿角通常在十二月才会脱落,现在才十一月不到,离公驼鹿脱落鹿角的时间还早。
这群驼鹿全是母的。
而猎人不能狩猎母驼鹿。
拉斯特放下望远镜,回到雪地车上,脱下雪鞋。他和老科尔目目相对,隐隐感知到他们之间紧绷的弓弦,放松了。
老科尔打了个继续的手势。
他们继续向前开了三十多迈后,白雪覆盖了万物,雪地像一条巨大的毯子,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拉斯特闻到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与腐败气息,像壁炉里烧尽的木灰,还参杂着焊接时铝合金融化后的金属味。他屏住呼吸,每一个举动像是触动了潜伏于黑暗中的某种危险,他仿佛闯进了极夜里才会做的噩梦。
这是头一次死亡在他脑子里具像化,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味道将会一次又一次渗入他的记忆。
领头的老科尔发现及腰深的雪上布满了杂乱的驼鹿足迹,深浅不一,很显然那群驼鹿脱离了既定的迁徙路线,陷入了难以逃脱的深雪。四周的树枝被撞断,地上的白雪掺杂着血液与碎骨。沿着凝结的血迹,拉斯特瞧见了一具被狼群撕咬过的驼鹿尸体,残破不堪。
这个山谷是驼鹿的必经之地。不知道掠食动物是否注意到了这点?是否正埋伏在暗处,耐心地等待下一次机会?
拉斯特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他四下打量,除了血迹和尸体,天地空旷得像是从未有活物存在过一般。
老科尔示意他们应该赶快离开,于是拉斯特撞开几根枯树枝,转而向山丘驶去,越往上,积雪也越发平滑,这让任何足迹都很容易被发现。当拉斯特注意到一组足迹时,他用弓把戳在脚印上,弓陷了进去。足迹下的雪依旧蓬松,跟周遭的雪的质地一样,还没有结上一层硬壳。
这意味着驼鹿刚经过这里。
老科尔决定马上步行追踪驼鹿。拉斯特迅速检查风向和足迹的方向,将雪地车推到树下,盖上防水布。他们先沿着足迹移动,当再次看到被折断的树枝时,为了避免驼鹿发现他们的气味,老科尔偏离了足迹的轨道,改为顺风走,先绕一大圈后再逆风返回,拉斯特紧跟其后,始终观察着树林里是否有驼鹿的身影。他们反复绕了好几次圈后,拉斯特终于看见六十码开外有一只正在觅食的公驼鹿。
拉斯特弯腰躲在灌木丛后,缓慢地前行,风从前方吹来,驼鹿还没有闻到他的气味,不出差错,他只需要按照老科尔说的:接近到三十码开外,瞄准驼鹿的肺部,射箭。
当他沿着灌木丛间的缺口向驼鹿接近时,一只白靴兔窸窸窣窣地冒出头来,划过临近的灌木,发出声响后僵在原地。驼鹿听见后警觉地抬起头,向拉斯特所在的方向看去。拉斯特的心狂跳起来,他勉强站定,看向近在咫尺的白靴兔,再抬头确认驼鹿时,正好对上一双圆睁的眼睛,他的心不自主地发麻。
只有一次机会。拉斯特心想。
他深呼吸,并轻手轻脚地取出弓箭,把弓拉到最满。
他再次看向隐于雪地的白靴兔,那里一片雪白,难以辨别猎物的形体,但基于他的经验——从十岁起就狩猎白靴兔的他知道,这是他百分百能射中的猎物。而他若开弓,却没射中驼鹿,那兔子会逃走。如果最开始就瞄准兔子,他一定会射中,但驼鹿会因为响动而逃走。他犹豫不决,维持拉弓的手逐渐抽筋乏力。
身后的老科尔说。Eyes on the prize
拉斯特重新看回驼鹿,静下来。他注视着驼鹿巨大的双角,漆黑的双目,修长的四肢,强壮的身躯,他很清楚该怎么做。他稳住呼吸,迫使自己专注。
吸气。再吐气。
他闭上左眼,用右眼注视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再次对上那双眼睛时,四周的声音尽数消失,世界骤然收缩,只剩下他和驼鹿,狩猎者和猎物。那一刻,他仿佛能看穿那只驼鹿,与其相连。他屏住呼吸,他的心跳与驼鹿的仿佛融为一体。风声停滞,箭头所指的方向像是命运的轨迹,只需松手,箭矢便会领着他走向应有的结局。
箭声响亮,划破了森林的寂静,白靴兔窜逃,驼鹿猛然一震,冲进林间。
老科尔拍了拍他,说:很好。
他们沿着血迹去找垂死的猎物,不远处的斜坡上,驼鹿侧身倒在雪里,四肢弯折着,箭扎在它的肩胛,血已经浸透周围的雪地,驼鹿的鼻孔冒出微弱的白雾,胸膛起伏得极为缓慢,像暴风雪前夕快要被彻底冻结的河流。
拉斯特拔出腰间的短刀,在驼鹿身旁跪下,试图结束它的痛苦挣扎,他想割断颈部动脉,但他知道血会喷溅出来,打湿他的衣服,而驼鹿头骨坚硬,刀根本刺不穿,他皱起眉,紧握着短刀,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身后传来上膛声,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见一声枪响,驼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额前多了一个黑洞。
他转头,看到老科尔站在不远处,举着步枪,他扬了扬下巴,说:别忘了我们还有这个东西。
拉斯特拿刀处理起那只驯鹿,利落地剖开皮与骨头,驯鹿的每个部位都不会被浪费,鹿角被制成箭头、刀柄、铲子。毛皮裁成衣物和毛毯,骨头先拿来熬汤,汤煮沸后浮出的油脂被收集,彻底固化后可用作黄油。而驯鹿肌腱的筋会被编织成捕鱼网。他估摸着这次他们会带回去近一百磅的肉,他先取出一小部分,今晚可以用鱼油煎,再加上一些洋葱和大蒜提味,而贴骨肉将会连着大骨一起炖汤吃。剩余的三分之二的肉被安置在架高的储存架,其余的将被烟熏。
他们终于获得了足够的食物储备,又能活过一个阿拉斯加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