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隐囚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4-03-19
Words:
8,572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67
Bookmarks:
1
Hits:
4,594

【隐囚】木偶之心

Summary:

一个灵异幻想小故事,关于起死回生的悲剧。

Work Text:

【正文】
0.
这是一个关于诅咒之物的故事。

诅咒之物编号001,替死灵偶,能替主人死去,令亡者复活。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复活的代价。

 

1.
阿尔瓦在圣诞节前夜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这位金牌猎鬼人决定退休,并且给自己找一位接班人。

许多人为此感到惊讶,众所周知,阿尔瓦并不是一个喜欢与人类亲近的人,这也是他选择这个职业最重要的原因——与鬼相杀,也比和人相伴好。

不过,选择接班人这件事,阿尔瓦几乎在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就完成了。平安夜的晚上他敲开了鸢尾先生的怪奇店,约瑟夫抱着一束新剪风信子靠在门边,弹着花瓣上滚动的露珠,等阿尔瓦将一具残破的木偶拖进屋内。

“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抱歉,我找不到其他在圣诞假日营业的店。”

一板一眼的回答,甚至连道歉也并不带有应有的歉意。约瑟夫轻啧了声,无可奈何地把灯摁亮,戴上手套。

将强光灯对准工作台上的躯体时,约瑟夫微微扬起了眉,他把折叠在衬衣口袋里的金属眼镜取出,架在鼻梁上,充满兴味的目光上下重新扫视了木偶,打开了木质的胸膛。

“里面不是空心的。”他目光幽深地看了眼阿尔瓦,“经验告诉我这家伙很有灵气,你运气不错,我不知道你还有在垃圾桶里找宝物的天赋。”

“这是我的助手留给我的遗物。”

约瑟夫善解人意地闭了嘴,他知道那场意外,差点成为阿尔瓦·洛伦兹成功人生的唯一一场滑铁卢。

先遣的调查队带回不完整的信息,猎鬼人遭遇危险,危机关头他的助手挡在他面前,代替阿尔瓦被洞穿了腹部。

听说那时候还有一口气,被阿尔瓦带了出来,但他们在路上遇到了车祸,像是路西法亲自下场收割,不留一线生机。

眼前的木偶,它看起来像被车子碾过一样。

约瑟夫心里想着,一边开始修复工作,一边和老朋友闲聊。

“圣诞节要到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阿尔瓦耸了耸肩,他将一袋金币放在桌上:“这是圣诞礼物也是报酬,修好他,要让他有个人样。”

约瑟夫拿起金币对光仔细打量起来:“嗯,路易十四时代的埃居金币……看来你上一次消失经历了一场精彩的冒险。”

“九死一生。”阿尔瓦轻描淡写地评价。

带着历史骨灰气息的金币显然取悦了怪奇收藏家鸢尾先生,连带着他拆解与修复木偶的动作都轻快起来,阿尔瓦点了支烟靠坐在一个柔软的真皮单人沙发上,被提醒那沙发里面曾经烂过一具骸骨也只是挑了挑眉。

“你这家伙,对死者真是毫无尊敬之意。”

“不错,我曾希望我亲爱的助手也能沿袭我的美德。”他近乎勾勒出一个笑容,目光落在木偶已经修复出部分原貌的脸上,“他们长得很像。”

约瑟夫轻哼了声,“你现在真是疯得不轻。”

他没见过那助手,也听说过那助手和阿尔瓦之间的绯闻。

在这个年代,两个男的传出那种关系,多少是不光彩的。

现在一方死了,另一方甚至没在葬礼上失态,谣言不攻自破。

只有身为老朋友的约瑟夫看得出来,阿尔瓦的心也跟着那个助手一起死了,他越冷静越不正常。

现在居然看一具破木偶都像死去的助手。

阿尔瓦没有接话,似乎是默认。他伸手拂过木偶脸颊上一道道龟裂的伤痕,车祸现场那一幕幕重新在脑海中闪过。

在被撞上之前,回光返照的助手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到道路一边。

肇事司机似乎吸了违禁品,被警察押走前还在疯疯癫癫地念叨,他说他看见了一具木偶,只有一具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央,他看得很清楚,他没撞死人。

阿尔瓦只看着他的助手一动不动在道路上趴着,死得不能再死。

哪来的木偶?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这是卢卡斯去年送给我的圣诞礼物,一直放在仓库里。葬礼结束后我打扫仓库,才发现它不知怎么回事坏成这样。”

约瑟夫忽然想到什么。

他经营怪奇店多年,知道一些只在传闻中出现过的诅咒之物。

“这是替死灵偶吗?”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宝物,但转念一想,阿尔瓦的助手确实死了,这具木偶没发挥作用。

不过就算要发挥作用,也应该是替阿尔瓦死过一次了。

“卢卡斯说这是逛杂货店时买的,因为长得很像他。”

“那可真是不吉利。”

“谁说不是呢。”

阿尔瓦又点了一支烟,忽然道,“我想招魂。”

真是不说话则好,一说话吓死人。

约瑟夫有些生气地把工具丢到一旁:“就算这是一具替死灵偶,你看,它替你的卢卡斯去死了吗?”

“你还想招魂,你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也不想活了吗,阿尔瓦?”

只有诉说真实的语言才能揭开捂烂伤口的谎言。

他盯着阿尔瓦,他的老朋友只是一声不吭地抽烟。

倔强得让人讨厌。

“我相信你的效率,约瑟夫。”

“现在是圣诞假期,阿尔瓦。”约瑟夫不太忍心,终究是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节日带来的惰性就像瓦斯一样在空气里传播,无人幸免。你既不能对我苛刻,也无需对自己如此。”

阿尔瓦在与人理论方面从来没赢过约瑟夫,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站起身,拿下衣帽架上的长风衣披上。

“我尽量,阿尔瓦。”

约瑟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尔瓦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却听对方继续道,“有什么话要对新生儿说吗?”

阿尔瓦打开门,迎面而来纷飞的雪粒砸得他微微眯起眼。

“代我祝他新生快乐。”

 

2.
生活不能总是充满惊喜。

阿尔瓦将车熄火,整个人却仍粘在驾驶座上,他想——那也不能总是充满惊吓。

说来有点可笑,他麻木的神经被那场车祸挑动后,阿尔瓦曾经连续两个月做着重复那一天的噩梦,就连在疯人院里面对险象环生的经历都没能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影响,可那场车祸似乎是将他看似无懈可击的屏障撕开一条缝隙,当那条裂纹疾速展开时,他开始品味到恐惧的滋味。

所以,他退休的真正理由是——他开始感到害怕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这一生,一个人要怎么过。

“洛伦兹先生?”

一道干涩的声音自右侧响起,阿尔瓦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又是一副镇静的模样。

黑色的高领毛衣遮住了颈部上那一圈裂纹,木偶灵动地转了转眼珠子,当他歪起脑袋时,车内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距离木偶被送去修复已经过去一周,约瑟夫心安理得地边摸鱼边工作度过了这个圣诞,成品却依旧展示了他的高水平——至少当“卢卡”重新站在阿尔瓦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猎鬼人当场捏碎了陪伴了自己五年的咖啡杯。

像,太像了,像得离谱。

招魂好像真的成功了,但又失败了。

他怀疑约瑟夫是故意的,亦或是那天的对话给了他灵感。那一瞬像是虚空中有一只手摁下了不存在的倒带键,阿尔瓦眼前的时空飞速流逝,却是以倒退的形态,回到某年某月某一日,他站在停尸间里与惨不忍睹的尸体无声相对,接着尸体动了起来,扭曲的脖颈,瘫软的手脚转回原样,痛苦的神情渐渐平缓,那双空洞圆睁的眼恢复了神采,青年人意气风发地站在他面前——正如眼前这般。

见阿尔瓦只是沉默着盯着他,木偶有些害怕地缩起了肩膀,手指也慢慢地从车门把手上移开。

“洛伦兹先生?”他又问了一遍。

阿尔瓦自顾自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边,开了门。

木偶不熟练地挪动着双脚,在滚进雪地前被温暖的大手扶住。

阿尔瓦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我会自己走路的。”木偶呆板地说道。

阿尔瓦脚步不停:“在你彻底学会走路前,你得先学会沉默。”

木偶乖乖闭上了嘴。

木偶很沉,比卢卡曾经还有温度的身体沉多了,那时他刚出狱,还太瘦,阿尔瓦违心地说他像蝴蝶一样轻盈而自由,卢卡的反应只是嘲讽地撇了撇嘴角。

现在想来,阿尔瓦也说不准这算不算一种畸形的安慰,难怪自己开口总惹人厌烦。他收回思绪,抱这位翻版卢卡往前走,跨过在冷风中颤抖的警戒线,踏上了许久未修剪的草坪,最后站在一座死气沉沉的房子前。

木偶被他放了下来,动了动僵硬的关节,结果还是被勒令待在原地。

“里面很危险。”在阿尔瓦推开门进去前,木偶开了口。

“卢卡,我刚刚说了什么?”

“哦。”木偶低下了头,他努力地接受这个新名字,虽然他不记得自己还是一个四处飘荡的灵魂时应该是怎样的性格,在他重生在这具灵偶后,一切都是陌生而又新奇。

他要乖乖地听洛伦兹先生的话才行,失忆的幽灵想,从现在开始,他要扮演好“卢卡”。

他不知道的是,注视着他的阿尔瓦有一瞬的恍神,只是很快猎鬼人又意识道,现在跟在自己身后的只是一具被幽灵附生的木偶。

卢卡斯没有回来,招魂招来了一个幸运的陌生人,可真够讽刺的。

但他什么也不明白。阿尔瓦想——也许自己不该对他这么严厉。

 

3.
这座房子被弃置了三年,前任主人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委托书上,阿尔瓦也不知道这里闹了什么鬼,毕竟协会先遣来的调查小队全军覆没,就在他推开大门进去时就撞上了一具尸体。

因为是冷冬,这具女尸还没腐烂,被冻得发青,直挺挺地趴在玄关旁的衣柜前,显然在躲入其中之前就被死神无情地带走。尽管屋内的气温很低,靠近尸体时,阿尔瓦还是能感觉到残留在尸体上那极度刺骨的鬼气,那是腐烂的冰冷。

他呵出一口白气,将女尸胸口象征调查员的铭牌取下,放入口袋里。

柜子里还有一具尸体,阿尔瓦如法炮制地带走了他们的身份象征,顺便捡起了地上的手电筒,推了推开关,发现居然还能用。

“里面的情况遭糕吗?”

门外传来卢卡担忧的声音,打断了阿尔瓦的思绪。不同于迷茫的新生儿,阿尔瓦能凭借老道的经验推测出附身在木偶身上的这个灵魂显然生前是一个过于活跃的年轻人,他像卢卡斯,喜欢问东问西,有用不完的活力。

阿尔瓦暗自摇了摇头,逝者已逝,他以那场噩梦般的悲剧折磨着自己,但却不敢回忆过去任何一处美好的影子。

“卢卡,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要开门进来。”

说完,也不管门外的家伙作何反应,阿尔瓦拿起手电,朝大厅走去。

死了这么多人,主管这座鬼屋的凶灵必然不是好惹的主。阿尔瓦打量着客厅,茶几上还摆放着几个茶杯,杯子里残留的水已经冻成冰,还有几袋拆封的零食随意的丢在一旁。阿尔瓦转了一圈,除了判断出事时这屋子的主人走得很匆忙,并没有发现多少鬼魂出没的痕迹。

按理来说,先遣队伍的人员来过这里,场面应该更杂乱一些……难道在他们展开调查没多久就遭遇了猎杀吗?

阿尔瓦眉头紧锁,转身朝走廊去,提前熟悉过房子构造的他很快找到了地下室入口,下楼打开电闸,他关掉了手电筒,这才在头顶那盏昏暗的吊灯照耀下看到了地板上用暗红色的鲜血画成的五芒星召唤阵。

五芒星的每一个角上分别立着一根蜡烛,阿尔瓦知道,一旦点燃每一根蜡烛,这座屋子里的凶灵就会出现在阵中,但随之而来的,猎杀也会开始。

他并不急着给自己找麻烦,而是用照相机拍摄了召唤阵,这些记录可以增加赏金,他对于金钱倒不是很执着,但总要给自己的接班人教点生存的技巧。阿尔瓦离开地下室后便来到门口,打开了门。

卢卡还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

他甚至能从那双绿得不似真眼的珠子里读出期待。

阿尔瓦不喜欢被这样看着,太过富有感情的灵魂会让他不停地忘记——真正的卢卡已经离开的事实。

“门可以开着,但你还是不能进来。”他板着一张脸说着,将卢卡带回车边,打开了后备箱,“你可以拿着平板在门口等,我会带上摄像机进去,你用平板看清楚我怎么做,需要的仪器我会通知你去车上拿,同理——放在门口,不要进来。”

“可是——”

阿尔瓦看了他一眼,卢卡心虚地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不要自寻死路,想想还活着的人。”

这句话,他也曾对那家伙说过,但那时候的助手太叛逆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4.
“一般来说,猎鬼人不需要对鬼魂的种类和栖居的位置进行判断,那是先遣队的工作,但这次出了意外,所以那些繁琐的工作需要从头做起,同样,以防情报出错……”

死寂的房子里,阿尔瓦如同授课般平静地讲着,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EMF探测仪,当周围有鬼魂与环境互动时,这个小小的仪器能够检测出活动强度。

当他来到一个粉刷成天蓝色色调的卧室时,EMF响了,显示有2级互动,几乎是在同时阿尔瓦就看到了桌上的笔悄悄滚了一下,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推了推。

他拿出照相机对桌面拍了一张,对卢卡道:“看到灵异现象不要慌张,拍下照片作为证据可以换取赏金。”

“它们让我感到熟悉。”有些兴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是附生在诅咒之物上的幽灵,它们给我的感觉像亲族。”

阿尔瓦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略带疲倦的笑:“我该怎么说,恭喜你有自知之明?卢卡,如果你要成为猎鬼人,就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来看待,更何况,它们对你的存在只会痛恨。”

“为什么?”

“因为他们比谁都想体会活过来的感觉。”

阿尔瓦轻声道,此刻他握着EMF的手有些许颤抖,冻僵的手指几乎快要握不住。

可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为什么,回来的那个人不是卢卡斯。

又或许,那个人并没有化作幽灵,已经烟消云散。

只剩他还在苍白的人世界,徘徊着,彷徨着,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对不起。”耳机里传来道歉。

“我太自以为是……”

“闭嘴。”阿尔瓦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说完又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冷淡,但他却不可能道歉。

也许把这具灵偶当成继承人来培养一开始就是错误的选择。他努力想找回当初和卢卡相处的感觉,现在却只觉得痛苦和烦躁。

错了,但不能就此止步,从那天把木偶从仓库里拽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责任就是赋予它生命,赋予它使命。

确定鬼房的过程对阿尔瓦来说很简单,但他还是给对此毫不了解的卢卡按部就班地展示了过程,拍下了好几次互动,最强烈的一次EMF记录了5级互动,鬼魂直接现身,倒悬的影子出现在窗户上,灯光闪烁着,阿尔瓦平静地举着摄像机对着那模糊不清的鬼影,直到鬼影突然闪现,直接出现在了他跟前。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如同被剥去了脸皮,布满血丝的眼球黏连在眼眶中,死死地盯着阿尔瓦,阿尔瓦没有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这证明了鬼魂的实体并没有降临,所以他也没有动作,只是至为平定地与其对视。

“阿尔瓦·洛伦兹……”那没有了嘴唇的血肉蠕动着,森森的牙齿动了动,低哑的声音穿过阿尔瓦的额头,直直闯进了他的大脑,深入灵魂深处。

这不是第一次遇见知道他名字的鬼,有名的猎鬼人在鬼魂们之间的臭名远扬,阿尔瓦对这充满恨意的声音没有反应,只会用更冷的死人脸对待。

只是很快,脑海中的声音又变了调,那梦魇般的声音痛苦地低喊着:“阿尔瓦,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阿尔瓦颤抖了一下,眼前的场景如潮水般退去,他站在了马路上,怀里抱着一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他愣了一下,跑了起来,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离开这里,不能让卢卡死在这里。

“……”

他低下头,慌张地去捂卢卡腹部上那巨大的撕裂口,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处涌出,带着卢卡的生命,从阿尔瓦颤抖的指间溜走了。

“只要离开这里就好,离开这里……”

他的口中颠三倒四反复说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了。那条路长得就像没有尽头一样,周围都是黑着灯的房子,如同一只只盘踞在黑暗里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看着那奔跑着的,渺小而绝望的身影。

“⋯⋯”

“⋯⋯”

怀里的人张了张嘴,破碎的单词还未成音,混着碎肉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流出。

好像他这瘦得惊人的身体里有流不完的血一样。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你不会有事的,卢卡,你不会有事。”

阿尔瓦几近失态地吼了起来,而后他终于看到眼前有一束光刺破了黑暗,那一道车灯点燃了他的希望,直直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多么可笑,希望。

阿尔瓦怔怔地看着那毫不减速地朝他们冲来的车,眼前的光晕逐渐放大,等他回过神来,怀中空无一人,他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地回过神。

是幻觉啊。

他冷静了片刻,等五感重新回归,这才听到耳机那头急切的叫喊:“洛伦兹先生,洛伦兹先生!”

阿尔瓦哑着嗓子,缓声道:“幻妖……居然是幻妖吗?”

这当然是自言自语,此时他已经无心关注那关切的呼唤,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地下室跑去。

他要点燃召唤阵。

 

5.
“你在做什么?”

“做你不能做的事。”阿尔瓦心不在焉地回答,一根又一根点燃了蜡烛。

烛光摇曳起一盏,以其为起点延伸出去的红色线条便如同鲜血般亮了起来。点到第五根时,原本微弱的烛火忽然光芒暴涨,一团黑影出现在五芒星阵的中央,阿尔瓦举起已经上了膛的枪,枪膛里填满了附满咒文的炼金子弹,拉动枪栓,他的手指已经贴在了扳机上。

鬼影并未完全显现,甚至不如方才现身时那样清晰。这说明幻妖此刻并不是很想与他见面,只是由于被阵法强行召唤,不得不以一团不可名状的黑影的形式出现。

地下室以召唤阵为中心,弥漫开来森森的鬼气。阿尔瓦感到那团黑影中有一双漆黑的眼正冷冷注视着自己,普通人此刻大概已经吓破了胆,他也能感受到幻妖的怒火,但他没有退后。

“为什么要捏造那样的幻觉?”

那团黑影蠕动着,逐渐成型,变成了一个身量修长的青年,穿着圣诞节限定的红绿毛衣,这身丑到极致,他有些别扭地抬手抓了抓自己扎了一个低低小辫的棕发。

阿尔瓦扣动了扳机,那枚子弹穿过了那道熟悉身影,打在了墙壁上。

果然,这又是幻妖的障眼法。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就连自恃镇定的阿尔瓦也大感恼火,“回答我!”

一阵带着腥气的风拂灭了蜡烛,电闸早在他进行召唤时被拉断,阿尔瓦只身站在黑暗中,只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卢卡的声音。

“阿尔瓦,做完这单,我们好好过一个圣诞节吧,我想去挪威。”

他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开枪。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这具木偶,既然你不结婚,给自己养个鬼孩子养老送终也不错吧。”

阿尔瓦握枪的手微微一颤,这次他听见了地下室之上的脚步声,木偶行走时关节摩擦发出的声音太过张扬,他暗道不好。

果然,那家伙也是不听话的。

耳边传来一道哈气声,他抽出匕首朝那刺去,刺了个空。

猎杀开始了,幻妖将自己的实体藏起来,就像猫儿玩弄猎物般用幻影与声音戏弄着这位猎鬼人。

先遣小队团灭的理由找到了,幻妖本身就是一个狡猾而难缠的鬼怪,最为克制形单影只的猎鬼人,而眼前这只甚至在面对一个经验颇丰的团队时都能将他们屠戮殆尽,自然不是轻易能送走的存在。

成为猎鬼人这么久,阿尔瓦还是无法和人好好合作。收了卢卡这个助手是他最破格的一次,当然,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长,没长到让他学会惜命。

每当阿尔瓦遇到类似的危机时,命运总要他总要失去一些东西来换取生机。

他太拼命了,失去一只眼睛,左手的食指,也许就算断了一条胳膊也是无足轻重,阿尔瓦只当这是命运平等的交换,直到他失去了卢卡斯·巴尔萨克。

而这次,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扎进了耳道。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很快他什么也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安静如坟墓。他能感觉到残缺的双耳处不断流下血液,染湿了脸颊两侧。幻妖的声音有穿透灵魂的力量,但他用了教会的银匕首,这双耳朵彻底不会被迷惑。

地下室的门在此时被撞开,卢卡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跑下来,他举着手电筒,看到了双耳流血的洛伦兹先生。

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几岁,像一道死去多时的幽魂,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深处。

“你总是这么自作主张。”阿尔瓦看着他,像透过他看着谁。

他看到的是一个鲜活的卢卡,青年急切地说着什么,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冲下来。

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阿尔瓦没有回头,习惯身处冰凉环境的他其实已经感觉到,那幻妖趴在自己背上,此刻一只脑袋从背后伸出,贴着他的脸颊。

也不知幻妖对他说了什么,卢卡的表情变得激动起来,他手上握着一只圣木,点燃圣木只能迷惑鬼魂的视野,并不能让阿尔瓦脱离险境。

阿尔瓦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举起手枪,对准了太阳穴——扣动扳机。

 

6.
从一片黑暗与死寂中醒过来时,阿尔瓦发现自己正站在墓园的中心,四周都是林立的墓碑,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怀里还抱着一束白玫瑰,墓碑上刻着一位好友的名字,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在看望为数不多的好友,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长眠在了这个墓园,也许现在正有不少人坐在墓碑上笑着看孤身一人的他。

他恍然地放下花束,刚直起身,身后便传来了交接员的声音。

“洛伦兹先生,这位便是卢卡斯·巴尔萨克,协会给你安排的新人助手。”

阿尔瓦转过身,讶异的视线投了过去,看到一个身穿囚服,身量瘦削的青年。

一头棕发凌乱地像晒干的野草,青年人的身体被沉重的铁铐压得前倾,过长的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唯独那翘起的唇角越发显得恣意疯狂。

他举起双手大声朝他打招呼:“圣诞快乐,洛伦兹先生!有我的礼物吗?”

阿尔瓦没有回答。

抄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蜷起又松开,他想,这家伙身上有股劲,会把他烫伤的劲。

“没有礼物。”

“什么?”

墓园里刮起了一阵风,凋零的白玫瑰花瓣飘飘摇摇,很快吸引了青年的注意。

他像一只重获自由的蝴蝶,伸手去捉那脆弱的花瓣。

阿尔瓦定了定神,抬高音量:“祝你新生快乐,卢卡。”

如愿捉到了花瓣的青年将它丢进嘴里,衔着花瓣撩开了挡人视线的乱发。

“错了,洛伦兹先生,是好久不见呀。”

他笑着,从未有过的快活模样。

年长者也笑着,泪流满面。

 

7.
再次听见阿尔瓦的消息时,约瑟夫有些感慨。

协会最负盛名的猎鬼人终于退休,他的最后一份工作依然完成得很完美,只是赏金没能打到账户上,因为遗嘱上早就写好了,他不想在这个人间留下任何牵绊。

一个人孤独地来,哪怕曾经有过相伴,最后还是选择一干二净地离开。

很符合这个家伙冷情的性格。

阿尔瓦的葬礼一切从简,鸢尾先生生意繁忙,只赶上落土封棺。一个身穿黑西服的青年孤单地站在墓碑前,约瑟夫走近了,才发现是他曾经修复好的灵偶。

“辛苦你了,刚来这世界没多久,就要操办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的葬礼。”

灵偶缓慢地转过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似乎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约瑟夫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是给你上了一节课吧,”他的目光落在什么墓志铭都没留下的墓碑上,盯着那行熟悉的名字,“阿尔瓦在失去助手之后精神就不太正常,给你取那个人的名字,说明他是有想过用心待你,我还以为这能让他多撑一段时间。”

灵偶抬起手,动作迟缓地抚在胸口上。

“你说我能长出心脏吗,约瑟夫先生?”

约瑟夫愣了下。

“你的胸腔里,有一颗纸折的爱心。”

他回想起那个修复成功的夜晚,他本着好奇的心理查询了很多资料,得出的结论是招魂成功的概率很低。

因为这是一具极为罕见的诅咒之物,通灵的代价必然是极大的,约瑟夫不确定阿尔瓦付出了什么,结果是他成功了。

阿尔瓦给了他生命,又带给他痛苦。

因为痛苦让活着的感觉更鲜明了。

“我想看看那颗心。”

约瑟夫从不做免费的买卖,但每次和阿尔瓦的合作都能获得远超本单价值的酬金,于是他破天荒地举行了一个迟来的感恩节活动。

在他的实验室里,约瑟夫拆开了灵偶的胸膛,不同于第一次那般好奇,这一次他在一双灵动的眼注视下,有种解剖活人的怪异感觉。

他取出了那颗由红色手工折纸叠成的心,放在灵偶手中。

“你看,你没有心也能活蹦乱跳,多让人羡慕。”

鸢尾先生开了个玩笑,他看得出眼前的小家伙还是很失落。

不过他天生不是开玩笑的料。

灵偶沿着折痕小心地展开了那颗心,发现这是一封信。

那字迹很熟悉,灵偶还没尝试握笔写字,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会写字的话,应该会写出这样的字体。

“圣诞快乐,洛伦兹先生。
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这封信,也永远不要发现我爱上了你。
你是一个大好人,虽然总是不苟言笑,对向你示好的女性也不够温柔,但猎鬼人这个职业本身就够伟大了。
而我只是一个戴罪立功的囚徒,这几个月来你一直忍让着我的糟糕性格,对不起啊,下次我可能还会再犯的。
我摔碎了你收藏的古董,和协会里说你闲话的家伙大打出手,甚至不小心烧了你的书房,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会反省的,但下次遇到那些说你是同性恋的家伙我还是会揍人。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你是最好的人,
我不想你辉煌的一生染上污名,但请允许我偷偷地爱你。
我骗了你,这件圣诞礼物其实是我用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它是诅咒之物替死灵偶,我希望它会在危机的关头保护你。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在口头上关心你,抱歉,也许我更喜欢惹你生气的时候,这是我的怪癖。
但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你知道吧,协会和监狱达成协议,是因为我可以在危机关头替你去死。
我不是一个专业的助手,洛伦兹先生,我只是一个合法的替死道具。
所以请你心安理得地利用我,毕竟和你生活过的时光足够让我快乐。
我不想你再失去任何东西。
所以,就让我和这具替死灵偶来保护你吧。”

灵偶慢慢地读完这封信,按照折痕将它叠了起来。

约瑟夫刚好喝了一杯茶,他没有打扰,最后询问对方是否还需要这颗心。

“不需要了,谢谢你。”

灵偶向他要了打火机,把纸做的心烧成了灰。

 

8.
后来鸢尾怪奇店多了一件镇店的诅咒之物,据说是一具替死灵偶,鸢尾先生将他放在沙发上,比起商品更像贵客,没有贴上售价。

好奇的猎鬼人总会被这具灵偶吸引,他们听说这是有名的前辈留下的宝贝,能替死,能让人重生。

尽管店主约瑟夫先生解释过,成功的概率很低,并且往往不是人们想象那样简单。但垂涎的顾客们依旧争相给出高价。

约瑟夫烦不胜烦,最后把真相道出。

事实上,这件诅咒之物早已认了主,它能复活主人,但却不能让复活的主人恢复记忆。

它不是伟大的猎鬼人阿尔瓦·洛伦兹的所有物。

它曾有过一颗藏着爱的心。

 

End.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