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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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杰在工位上昏昏欲睡。他对着电脑,神情恍惚地想,今晚一定,一定,一定不去了。给再多钱也不去,实在太累了。
其实并不是因为太累而不去,多劳累马杰也承受得起,生活压力像一座沉重的山,把他牢牢压在底下,压了五百年也该习惯了。
但五百年只是夸张的说法,事情只从一年前开始。一年前马杰被Peter拉去一场酒会,在一片纸醉金迷中被灌了个烂醉。他跌跌撞撞出门要去吹冷风清醒时,不小心撞进一扇虚掩的房门里,刚进包间就被一群男人拽过去将衣服扒个精光。马杰想要奋起挣扎,但喝得全身瘫软,无力反抗。
一年时间有些久远,他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模糊的视野里出现许多从未见过的道具,锋利的物品,甚至还有滚烫的蜡油等等,一股脑往他身上招呼。在疼痛和醉酒的眩晕中,他听到房门咔嚓一声,似乎是有人进来,紧接着有个男人喊,等等,不是这个,他妈的,搞错了。
他终究没招架住,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一沓厚厚的钞票,凌乱地盖在他满是新鲜伤痕的身体上。马杰不顾自己赤身裸体,颤抖着坐起来捡起一叠散落的红票。
个,十,百,千,万……
马杰在那一刻,明白了因祸得福是什么意思。他无意间找到了一条新的来钱道路。
但这种道路终归不是正当渠道,犯法,肮脏,折辱尊严。本来已经很久没去,毕竟他的薪水也不算低,但顶着赡养老人和买房子的经济压力,以及被数额相当可观的金钱诱惑,他咬咬牙,白天工作,晚上偶尔也去会所摸索着接点生意。因为他没有投靠的人--也就是背后专门的老板,他只能算这类职业中个体的“兼职”,单打独斗要想赚钱,只能靠混出个面熟,然后靠与熟悉的老客户多次交易来挣钱。
但要赚大钱也没那么容易。要想拿到多一些钱,要么天天接待普通客人,积少成多一点点攒;要么来的频率不用太高,但需要接待有重口癖好的客人,身体付出代价比较大。
马杰一大厂上班族,没有那么多时间,于是前者被排除,最后按捺住心中的反感选择了后者。毕竟那笔钱真的很多,一两次就可以抵公司下发的一次福利奖金。再加上近期市面上许多公司盛行裁员之风,马杰明白像众和这样的企业,必定会走上这条路,以裁员达到节省目的,转型,最终与互联网经济时代接轨。
马杰越发需要存这些钱。这样一来,即使被优化,在他没找到下家工作的尴尬时期,家里还能勉强过度,也不至于弹尽粮绝。但马杰的时间实在紧迫,白天工作,晚上加班,半夜兼职,时间比海绵难挤。于是他思来想去,硬着头皮,最终选择了一次性接待一群特殊癖好的客人。
他那时候试图说服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嘛。
马杰在位置上重新坐直,绞尽脑汁思考晚上的安排。
是累,但不能不去接客。主要是因为众和晚上有酒局,跟他与老客户约好的时间相冲突。可这毕竟是一次挣钱的机会,本来他去的次数也不算太多,不能说放弃就放弃。他又自我攻略,不吃苦不劳动哪有大风刮来大钱,大不了跟他最熟悉的老客户说说,请求允许他迟到一小会儿。
那个老客户,姓吴,马杰心目中一个伪善的年轻男人,总是西装板正,头发梳得是不符合年龄的满满油光,道貌岸然,癖好无与伦比的恨绝变态,每次总是带来一拨不同的人,共同在马杰身上刻下深深的伤痕。
马杰一想起他就不自主地恐惧。但他是目前最熟悉的客户,偶尔还会帮马杰忙拉一点单子--就是带来不同的人为他身上增添伤痕出一份力。吴哥赚翻,自己一边享受着对马杰的虐待,一边在中间赚点介绍费用,还总是一副有恩于他的嘴脸。
马杰打电话问,哥,今晚可以迟点到吗,求您了,晚上公司有酒局,很重要,请不了假,如果迟了您可以扣一部分钱。求您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混不在意地说,那再考虑吧,看你表现。
他突然问,你在哪里开酒局?
马杰告知了酒店地点后,他笑了,笑得很难听,像指甲划过墙壁。他慷慨地说,哦,没关系,我这边的地点也可以改的。那就换成你酒局的地点呗。
他故意拿腔拿调,心疼地说,我在楼上房间等你,你小心些,可别被同事看见了哦。
马杰脱力地靠回椅背,压低声音说,好。谢谢哥理解。
晚上酒局,马杰一直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喝太多,但没忍住好心,还是帮女同事挡了几轮酒,再次喝个烂醉。饭局结束,他摇摇晃晃起身,带着一身酒气进电梯,准备去找吴哥给的房间号。他喝得实在多,过分头晕,胡乱摁了一层楼,一出电梯就栽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地毯很软,马杰想睡觉,眯缝狭小的视野中,他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从一间房间里走出来。
那个穿着西装的精瘦身影,沿着地毯向他走来,一步一步,已经到了眼前。马杰立刻挣扎着要坐起来,去扯吴哥的手。他讨好地笑笑,主动地去揉男人的裆部,嘴里喊,哥,您看,我已经准时到了,您看这个这个情况,能不能不扣钱?
男人没表态。他想,说不定再做好点,那笔钱就真的不用扣了。他试图扶着走廊的墙跪下,抱住男人笔直的双腿,挪动膝盖,将男人往房间里的墙上推。他把嘴凑到关键部位前,伸出舌头,隔着裤子卖力地舔弄。做了很多次,马杰也算有些经验,裤子已被他舔得一片濡湿,看上去卓有成效,男人下身逐渐坚挺。
马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同意的回答。他急了,抬起头,眼巴巴地去望男人的脸,他迫切地说,吴哥,您看这--
他僵住了。那张脸,不是他的老客户。是在刚才的酒局上谈笑风生--由于喝酒不能开车,于是干脆在酒店楼上开了房间休息一晚的--众和执行副总裁,徐云峰。
徐云峰从头顶俯视他,用力摁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马杰瞬间清醒,酒气烟消云散。徐云峰一把扯住他脖子上的绳子,震怒地问,你是哪个部门的?戴着工牌做这种事情,是觉得众和的名气不够大吗?
马杰脖子被勒疼,一低头才发现酒局后忘记摘下工牌。平时做交易时只跟吴哥透露过自己是企业里的上班族,具体公司肯定不敢讲,万一走漏什么信息风声,造谣众和待遇不佳,员工晚上私自铤而走险犯法卖身赚钱的新闻,对众和绝对是有力打击。竞争对手必定幸灾乐祸,再煽风点火炒作闹大,公司的损失将不可计量。
马杰吓得咬字不清,慌忙解释,不是,我是,我是,我不是故意,我刚从酒局上来,我……
徐云峰放开他,看了一眼他的工牌。
马杰看眼下情况,不想说也得说,只能态度先端正,赶紧自报家门,徐总好,我,我是员工关系和企业文化部职级k8的马杰。
徐云峰皱眉,语气非常厌恶,说,有这么缺钱,去做这种腌臜事?公司亏待你了?
马杰不知如何接话,总不能对领导说自己未雨绸缪,害怕被优化后没钱可花。这种消息,高层明说不能走漏风声,他也是从小道消息听来的,直接向领导坦白心事,绝对不是个好选择。马杰只好现场编理由,胡诌说,不是不是,公司很好,是我,是我自己--
他心一横。他说,是我自己的个人爱好。
徐云峰冷笑,爱好?爱好就可以戴着公司的工牌乱来吗?我不管你私底下还爱好干什么事情,但你这是明显损坏公司名声的事情,还违法,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马杰冷汗涔涔,只能一个劲道歉。
徐云峰捏住马杰的下巴,说,那现在怎么办,你来想一个解决方案。
马杰困惑了一会儿什么什么解决方案,直到他的眼神飘到徐云峰的裆部。深黑的西装裤下,是被自己挑逗而起勾勒明显的形状。马杰在讨好正规公司的领导还是讨好危险兼职的客户之间权衡了一下,最后眼一闭,对徐云峰说,那我来帮您。
徐云峰还是盯着他,带有玩味地问,那今晚会不会耽误你的爱好呢。
马杰低着头说,不会的。公司利益永远至上。
马杰拿起手机打电话,声音里全是卑微:喂您好是我,哥对不起,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真不行,来不了。您看,下次价格打折可以吗?减半?减半也行。再多加几个人啊?也,也可以呀,诶辛苦了感谢您的理解。
徐云峰眯起眼,重复了一遍听到的内容,多加人?
马杰去咬徐云峰的裤链,挤出一个笑容说,人多比较热闹。
徐云峰皱眉,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说,爱好还挺特别。经常这样做?那你身上……
马杰一心争留好印象,被堵着嘴,口齿模糊,但依然抢先回答,徐总,今天来之前我保证清理干净了。
徐云峰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一把将马杰推房间茶几上。马杰大腿根不小心撞到桌角,背对着徐云峰龇牙咧嘴,但没出声痛呼。
马杰从来不会大喊大叫疼痛。他之所以能积累一些顾客,就是源自于此。他没有浓妆艳抹的妖冶,只有一张看着还算顺眼的脸。没有均匀肌肉的苗条,只有过劳导致的清瘦。没有年轻身体的柔韧,只有久坐办公室的腰酸背痛。他唯一的招牌就是顺。十足十的顺从。他能忍,忍痛忍伤忍折磨,一道道由于特殊虐待造就的伤痕,最终被他厚外套掩盖,似乎从未存在过。
最初做交易的时候,他恳求那些人,那个,咋样都行,就千万不要划脸上可以吗,明天早上我还要上班,谢谢理解。
施虐的人无所谓地说,放心,就你这长相,哥们也不想看你的脸。萎都萎了。
所以大部分情况,马杰都是背对着他的客人。但徐云峰不一样,他看完马杰背后大片或小块的伤痕,然后把马杰翻回正面。银灰的发丝扫过他鼻尖的力度很轻,身下抽插的动作却是毫不留情。
徐云峰直视他迷离的眼神,只说了一个字,脏。
马杰心里鄙夷,脏你也玩得好好的。但红晕的面上努力笑得灿烂,放心徐总,今天真的很干净,我特地准备了。
徐云峰随口应了个“嗯”。释放后,他又像告诫一样说,下次也要清理干净。
马杰灿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次。
徐云峰拍拍他的脸说,笑得不太好看啊。怎么?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马杰毕恭毕敬,说,没有没有怎么会有意见,这是我的爱好,我笑得不好看只是我长得不好看,很感谢领导看重,能在兴趣的领域还能在未来长期得到领导的信任,于我而言是一件真心的好事……
徐云峰摆手说,够了,别再扯什么爱好了。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底下在传什么东西。
他把马杰的头摁到双腿间,说,不想被优化,就好好给我做。
若说性事本身,马杰并不在意。让一群人玩弄和让徐云峰一个人玩弄,说实在的,没有太大区别,他也习以为常。屈辱而已,闭眼睁眼就过去了,回家买药上药,定期抽血体检,这些支出跟卖一次带来的收入一比,根本算不上皮毛。
然而徐云峰是他那份正当工作的领导。本来早晚的工作是分开的,但由于他酒醉犯下的错误,把徐云峰这个白天工作的领导也扯进来了,于是他不仅给公司卖身,给夜总会里的陌生人卖身,还为公司的领导卖身。
其实让徐云峰操不能算卖身,因为他从不给钱。如徐云峰所说,他不是也要干这种违法的事情,而是马杰犯了错误,不仅犯罪,还差点做了不利于公司声誉的事情,又在酒后直接勾引领导,罪上加罪,所以他要给马杰一个惩罚,让他操其实是给马杰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说得好听是徐云峰大发善心,为马杰开辟了一条赎罪之道,但马杰自然心知肚明,这算哪门子赎罪,只不过是徐云峰把他当成免费泄欲工具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仗着他的把柄被人捏在手里。也的确是他招惹错了人,马杰悔不当初,早知道先看一眼是谁再上口活儿,现在迟了,他已没资格再提任何意见。
但马杰也接受了。他觉得,至少起了讨好领导的作用。他去卖身的最初目的,就是因为怕被公司优化导致失业,现在无意间招惹上领导,既然领导暂且能使用他,表明他还有一定的可用价值。如果能把领导伺候好,也不用一心为被裁而做准备,或许在最近优化风潮的动荡中还能避个险。
但避开优化的险,还有另一个潜在的风险--徐云峰已婚。
徐云峰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清雅朴素又不失高贵,彰显一对夫妻间的恩爱。马杰很早以前就听说过。有一年年底聚会,徐云峰携带家属,带了爱人一起来。徐云峰亲自开车,下车还帮忙拉开副驾驶车门,牵着车里漂亮端庄的女人下来。马杰没看见这一幕。徐云峰拉着妻子的手慢慢从豪车里走下来时,他还在公交车上挤得难以呼吸,甚至因为堵车差点迟到,这浪漫的画面还是听别人描述的。
后来一次公司团建,马杰倒是见到了。那是一次爬山活动,虽然爬山他也没资格和领导并排为伍,但在山脚下,他看见徐云峰与妻子站在一起,女人手搭凉棚望向山顶,徐云峰在旁边帮她打遮阳伞。女人身上的高贵气质难以遮掩,即使是朴素的运动登山装备,也硬是穿出一身珠光宝气,和身边精神奕奕,风度翩翩的徐云峰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看上去是难以言说的天造地设。
多般配的一对夫妻。马杰那时候暗自羡慕,徐总事业和家庭都很美满,不像他,在“穷则独善其身”里,只做到穷和独,本来还有为数不多的善,但自从干了违法的事情之后,他估摸着自己的善也没剩下多少。那时候他就感慨,不愧是精英人士,徐总真幸福。
那时候的羡慕化为如今的迷茫。他成了破坏这份幸福的一颗隐埋炸弹,虽然对徐云峰来说似乎不值一提,但道德的问题,还是将恐惧深深注入他的骨髓。
有时候马杰会琢磨,真的是我的问题吗。他又叹气,是吧,是自己先找错人的。是自己先选择这条路的。他不再去想。反正只要徐云峰能保证他不会被发现就行。当一件免费玩物而已,一个马杰十个马杰别的马什么别的什么杰,对徐云峰来说都一样。徐云峰对他态度也没什么变化,只是从不认识到认识且厌恶,从工作不对接到身体对接而已,最多会在马杰让他操得不够起劲的时候骂他几句。而且骂他的语气和平常在公司各种领导骂他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在这样隐秘的事情上,徐云峰还要像在对待工作一样严格要求,约法三章,列出纲纲条条。
马杰本来下班都坐地铁回家,那次意外之后,徐云峰让他下班后等着别走。马杰不明所以,最后才知道徐云峰要开车载他走。领导载下属本不合理,但马杰知道因为徐云峰根本不信任他,不信任到连方向盘都不允许他摸的地步。他上车时想,领导开车,下属坐后面没礼貌,有种说法是这样坐像是把领导当成司机,于是他去拉副驾驶的车门。但一条腿刚迈进来,徐云峰让他滚后面去坐着。马杰小心翼翼地询问为什么,徐云峰淡漠地说,那位置不是你能坐的。
马杰想起他牵妻子的手,扶着她从副驾驶上下来,他就明白了,原来是僭越了。副驾驶是留给女主人的。
马杰想明白后又问,徐总,这是去哪,酒店吗?
徐云峰哼一声说,酒店?你是睡习惯了就一直想去?
马杰忙说不是不是,只是猜测,您有什么指示?
徐云峰不耐烦地回答,去你家,难不成去我家。
马杰疑惑地问,那我要不要说我家地址在……
徐云峰打断他,你所有信息我都有。不用你说。
马杰冷汗瞬间直冒。他知道,这次他真的跑不掉了。
徐云峰开到马杰小区那个又潮又破的地下停车场,从车内后视镜里盯着马杰,开始制定规则列纲条。他沉声说,第一,你这种爱好已经够令人作呕了,每次叫你时自觉一点,把你自己整理清楚。第二,你违法犯罪做这种事情,我没有在公司内给你实际的惩罚,而是破例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明白该怎么表现。
马杰坐在车后座,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也不敢抬头迎上徐云峰的目光,只垂着头说,徐总我都明白。我的错误,我愿意担责。
马杰第一次“赎罪”为徐云峰服务的时候,很意外发现这位领导并没有什么额外的癖好。但他不敢保证,这毕竟只是第一次,如果运气好,或许徐云峰真的仅是找他泄肉体之欲,如果不走运,或许徐云峰还会在肉欲之外加一些生理伤害,在他身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之外再覆上一层。
但有些出乎意料,被操多次后,马杰逐渐总结出,徐云峰真的没有什么异常癖好,给马杰留下的没有伤口和疤痕,也没有咬痕和吻痕--徐云峰对他根本不会用到嘴,最多是磕碰的青紫和揉捏的指印。他也没有什么花样,连前戏都很少,总是仿佛公式化走流程一样操他几轮,释放舒服后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很自然地躺下,然后关灯睡觉。
徐云峰在做之前,甚至会给马杰留下足够的时间去处理自己,清洗,润滑。但马杰知道徐云峰并不是担心他是否承受得住,徐云峰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和健康考虑,本质上和那些对他肉体强取豪夺的行为半斤八两。马杰对徐云峰,除了多留出一丝对领导拍马屁的心思,也没有过多特殊伺候方式,甚至让徐云峰操时可以稍微休息,毕竟不需要他再承受那些性虐式的肉体痛苦。
马杰本就顺从,徐云峰这种操他的程度,忍耐已是轻而易举,他一般不担心会让徐云峰感到不舒服不带劲。不过徐云峰操他几次后,有一晚上,坐在床上问他,你怎么没一点声音?
马杰胸口起伏,还在平复,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习惯了。
徐云峰问,习惯?那是一直都忍着?
马杰尚在昏沉中,不自觉就喋喋不休出一长串话语。他闭着眼说,他们弄得很疼。我声音也不好听,很痛的时候出声会很难听,表情也难看。虽然他们从不看我的脸,但……
徐云峰没等他说完,直接问,所以你就一直憋着?
马杰又捞起一些糟糕透顶的记忆。他的心沉下去,喃喃着说,是啊……越难听就弄得越狠……狠倒是没关系,但要是叫得难听,算反抗,反抗的话他们下次就不找我了,他们要是不找我,我……
徐云峰再次打断他,说,在我这就别给我忍着。你那个憋死的脸色也很难看,更让人恼火。
马杰有些难以置信,想说什么,但看见徐云峰已经躺下闭上眼,一头雾水也不敢再打扰,只好说,好的徐总我记住了。
然而马杰压抑太久,不用憋着对他来说反而有些生疏,平时接客努力吞进喉咙的大部分是痛呼的程度,而徐云峰对待他又算不上多疼,他连恰到好处的叫声都不会了。命令不可违抗,马杰最后的办法是下载一堆片子,画面就不用看了,只要连上蓝牙戴上耳机学习声音就行。但时间有限,白天上班一堆人都在身边,绝对不可能干这个,晚上偶尔接客还得继续憋着,寥寥无几的学习机会只有浑水摸鱼的独自加班时间。结果徐云峰晚上下楼单独找他,他塞着耳机没听见,徐云峰叫了好几次都没回应,便夺走他的耳机,愠怒地说,你在听什么,我叫你怎么都听不见?
徐云峰塞耳朵里一听,脸色就变了,阴着脸问,这是什么。
马杰尴尬地解释,您上次让我可以叫,但我叫得不好听,想学习学习。
徐云峰听他解释后,丢下耳机,紧紧抿着嘴,拽起他的工牌就把他牵着走,一路牵回办公室,马杰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走路磕磕绊绊,被丢到沙发上的时候还有些眼冒金星。
马杰怔怔地看着压上来的徐云峰,耳朵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徐云峰说,光学习那种东西,不练习怎么行。
徐云峰的实操精神很强,安全意识也很强。或者说是有严重的洁癖,以及对马杰身体肮脏的极度嫌恶,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会戴套。但偶有几次太急,或者套用完了没来得及买,再或者中午在副总裁办公室的休息室里,没有这种东西可用,徐云峰也不管他难受不难受,扒他裤子就顶进去,留得他身体里满是粘稠。
弄得太深,一时半会没法清理,马杰只好陪着笑,提起裤子带着满腹自己的怨气和满腹徐云峰的东西下楼继续把ppt做完。工作太忙他甚至能忘记这回事,直到晚上徐云峰来找他,敲他桌子问,下午怎么处理的?马杰才醒悟过来,忘了,加班加昏头了。
他憋红了脸承认,徐总对不起我忘了,我今晚保证清理好。徐云峰板着脸,将他带进样板间,拖进浴室,再把他一把推进浴缸,打开淋浴头直直地对他冲冷水。马杰被忽然拽走,愕然了好长时间,直到被紧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冰得一激灵,才赶紧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推得离水远一些。
徐云峰身上干燥,衣服整齐,西装甚至没起一丝褶皱,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镜片上满是水珠的马杰湿漉漉地泡在水里发蒙。他微抬下巴,简单地下令,脱掉。
马杰艰难地把紧贴的衣服裤子扯掉,徐云峰蹲下,将他翻过身,将手指探入他的身体。马杰惊得往浴缸角落里缩,但壁面太滑,地方又狭小,他躲无可躲。马杰惊恐地喊,我自己来就行,我保证今晚前整理清楚,不劳您费心。
徐云峰拍拍他的脸说,嘘,别叫。
他故意将淋浴头对着马杰的头,喷洒得他满脸都是水。马杰一开口说话就可能呛到,只得被迫禁声。他在密集的水帘中勉强睁眼,徐云峰宽厚的肩膀近在眼前。肩膀处西装面料仅仅溅上几滴水,颜色稍微深了一些,甚至还保持架着直角般的笔挺和优雅。
马杰在冷水中发抖。他觉得脑子里似乎也进了水,晃晃荡荡,难以思考。耳道里也漫了水,徐云峰似乎在说话,但朦朦胧胧听不明晰。马杰努力贴近徐云峰,才勉强听见他说什么。
徐云峰说,一直留在身体里容易得病,要是敢传染给我,你怎么担待得起。
身体里的东西清洗得掉,身体外的痕迹难以快速痊愈。徐云峰偶尔操完他心情好,又处于精神兴奋的状态下,还没那么快入睡,就去查看马杰身上细密的伤痕。他摸一处,马杰就抖一下。他问为什么颤抖,因为疼?
马杰说,不是,是结痂了,您摸一下我有点痒。
徐云峰嗤笑,说,疼你都能忍受,痒你反倒受不了。
马杰小声说,我是能忍很重的疼痛,但我,我比较怕痒。
徐云峰笑了,说,好吧,真是跟常人反着来,怕软不怕硬。那你身上能不能让人刻字?
马杰怀疑自己听错了,领导的想法真够创新,他回答的时候还无意间跟着幽了一默,说,刻字?徐总,我觉得吧应该没人会想在虐人虐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跑去写书法。
徐云峰继续查看他的伤痕,说,那万一有人就这么变态呢,非要给你身体留点印记。
马杰又被激得身上轻痒,呻吟着说,是有,而且很多人都说要留,当做用过的痕迹。但刻字还没有。
徐云峰的手指顺着一道长痕轻拂,好整以暇地问,那如果要刻呢,刻在哪?
马杰被摸得舒服,嘴里碎碎念,除了脸上刻哪都行,可以刻“到此一游”,字数多又简单,我还能多收点费。
徐云峰抚摸的手停了一下,好心情忽然烟消云散。他冷笑一声说,对你这种人,软硬兼施都没用,倒是靠钱就能打发。真够下贱。
马杰那些伤口似乎从痒又变成了疼。不过疼就更没关系了,他想,反正习惯了。
徐云峰对在马杰身上留疤痕没有兴趣,但马杰的那些老顾客总喜欢留疤。况且此时马杰身上除了伤痕,还多了许多徐云峰留下红紫的斑驳印记,虽然这些痕迹几天就能退淡,但总是不断更新叠加,似乎永无消失之时。所以马杰白天上班,衣服总是穿得很厚,拉链拉到最高,严严实实遮掩起来。徐云峰下楼在会议间提建议的时候,注意到角落里的马杰,又盯着他的土气十足的厚衣服看了好久。散会后,徐云峰发消息给马杰,让他晚上一起走。
马杰以为又要带徐云峰回去挨操,于是习惯性如平常一样要往后座上坐。但徐云峰大概累了,也不管信不信任,甩给他一个地址,让马杰开车去。马杰不敢多问,照着地址,开到一栋宏伟的写字楼前。徐云峰领着他,一路上到顶层,穿过一个顶楼的露台花园,走进一片整洁明亮的会馆。
马杰看到一排花体的外文和旁边秀气的中文。什么什么西服定制,前面那串语言不认识。西装定制馆,那是他从未涉猎的处所,他的衣服不是大学时买到现在接着穿,就是后来有优惠活动网购的。马杰看着透亮的一排橱窗,有些恍惚。他不明白徐云峰什么意思。
徐云峰挥挥手,让服务的人离开,扬起下巴示意马杰走到橱窗前。他说,这我熟人开的地方,你自己选一套。
马杰看看价位牌那一串长得吓人的数字,说话声音都变尖了,徐总,这,真不用。
徐云峰厌恶地看一眼马杰身上的棕色外套,说,你没有选择的权利。让你做什么你就做。
马杰看不出这一排名贵的西装和他网购的满两件打九五折的西装有什么区别,即使他知道这点钱对徐云峰来说不算什么,他还是不敢真的开口挑选。他不想再从徐云峰身上要走什么。新高档西装,不一定是衣服,也可以像初次撞见徐云峰的意外,成为一项威胁他的事物。西装或许会化作紧捂住他的一套布袋,将他死死闷在里面窒息而亡,永远爬不出来重见天日。
他不知道徐云峰想干什么,但他觉得这样扭曲的关系下,他还敢要徐云峰送的东西,是一件危险莫测的事情。他已经体会够徐云峰的折磨了。
他大脑空白地思索一会,最后只好抖个机灵说,我想要您身上这套。
这倒不算假话。马杰只是被两份工作抹去了对生活的热爱和打扮自己的热情劲头,他毕竟还是个年轻男人,也羡慕徐云峰穿上身西装的那种稳重气质。徐云峰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他更清冷,周身透着马杰望尘莫及的矜贵气质。谁不喜欢包装自己,把自己也打扮成崇拜向往的模样。
徐云峰抬眉,问,我的?我身上这套的同款?
马杰想,占便宜也不能占太多,折中吧。于是他摇头,不是,就是您身上这件。我想要您穿过的就够了。
他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这个回答能不能让徐云峰满意 。但徐云峰盯着他好久,然后不紧不慢地撑起靠在橱窗上的身体。
他转身,只丢下一句,跟上。马杰亦步亦趋,被徐云峰带了出去,走到来时的那个露天花园里。花园装扮得很漂亮,很大气,落地两架秋千,中间摆了一张桌子,旁边还有仿造公园环境而布置的木质长椅,旁边是几簇花丛,不知为何晚上没开灯,不然姹紫嫣红,在光照下必是靓丽休闲的一小片养眼风景。
马杰还没来得及钻研有钱人都种什么花,就被徐云峰推上长椅,他一个踉跄,没站稳,双腿跪上椅子。
徐云峰摁住他,让他用手扒拉住椅背,说,趴好。
马杰在黑暗中看不见,只是觉得自己衣服裤子全被褪去。夜晚空气冰冷,刺得马杰打寒战。他从来没有在露天的环境做过这种事情,不由得惊慌失措,想挣扎着爬起来,他哀求,徐总,这……
徐云峰对准他的腿后膝盖窝踹一脚,把刚挣扎起来的马杰又踹跪下去。徐云峰笑着说,这儿没人。他停了一会,又漫不经心地说,有人又怎么样呢?你没有被很多人盯着看过吗。
马杰不动了。他忽然觉得更冷,裸露的肩头被风刮过,像被刀划破一样刺痛。胳膊趴在椅背上,压得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他在哆嗦中,被披上了一件厚实暖和的衣服,衣服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体温,以及不属于他的那种儒雅的气息。气息是温润儒雅,却与气息的主人在他身后冲撞的风格截然相反。马杰上身被温暖的西装外套包裹,可是臀部却是超出温暖的疼痛与快感。即使双腿暴露在空气中,下半身却还是燥热到如着了火,皮肉烧焦,肌理腐烂,化得像骨灰那样粉末细碎,随露台上的冷风消逝得不知所踪。
徐云峰退出来,似乎关心地问,喜欢吗,自己挑的衣服?
马杰披着徐云峰的西装外套,趴着没动,感觉东西缓缓从身下流出来。喘了很久,他颤声说,我很喜欢,谢谢徐总。
徐云峰不紧不慢地扣好裤子。他没穿外套,里面一件打底白衬衫,起身,只留下马杰一人趴在椅子上发抖。马杰挣扎着也想起身,徐云峰突然说,等会儿。
他在黑暗中的花丛中挑选,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得清,挑半天,最后摘下一朵红色的花。马杰不懂花,他一向忙到没有种花养草的心思,养过,但结局是必死,凡是他买过的盆栽,最后都会成为所种花的葬身棺材。
但徐云峰手上这花他认得,烂大街了,是月季,天台园艺上常见的植物,一栽一大片,漂亮,但没什么特殊。徐云峰颇有闲情逸致,将喘着气的马杰翻过身,把花小心翼翼插进他身上已经被折腾皱的西装胸口处口袋里。徐云峰打量他,点头评价,嗯,这样好看。
马杰冷得好像脑子都麻木了,不知道他评价的是衣服,还是乱七八糟的自己,当然评价后者的概率比较低。他不去揣摩这个没意义的问题,缓了好久才说,谢谢徐总,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那现在是送您回去吗?
徐云峰摆手,说,不用。开到你家。
马杰很累,但只能答应,心里腹诽徐云峰怎么体力这么好 ,他已经有些受不了了,甚至开车时觉得自己是在疲劳驾驶。
但出乎意料,回他家后,徐云峰只是上床躺着,准备睡觉,什么都没干。马杰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他工作以后,还从来没有和别人单纯一起睡过觉,只有“睡”过以后都累了才在一起睡过。眼下有种很诡异的安静。徐云峰,他,夜晚,床上,这几个因素合起来,竟然没有带来床板嘎吱的噪声,喘气声和一些不明水声,一切都变得十分陌生和怪异。
马杰有些不爽,是把我这当免费宾馆吗,你一有钱人省这种钱干嘛。但敢怒不敢言,又不能说去外面沙发睡,万一徐云峰半夜休息够了又要操他,他睡死了就没法随叫随到,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只好也躺上床。
这种宁静太蹊跷。马杰没忍住,试探着问,徐总,您今晚怎么……
徐云峰声音里难得透露一丝疲惫。他说,不做了。
马杰说,不是,我是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来我这?
徐云峰侧头看他,语气不佳,说,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马杰隔了好久,壮着胆子问,那您不回家的话,您家里人……
徐云峰忽然提高声音制止他,够了!他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你他妈闭嘴。
马杰被这带脏的呵斥吓得一哆嗦。徐云峰脸色稍缓,但还是漠然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因为破坏了我的家庭而心怀愧疚。既然已经给了你一个弥补的机会,你只管听命就是了,少说跟你没关系的废话。
马杰住口了。他在黑暗中苦笑,想,我还真是坏事做尽。
但他还是不知道徐云峰为什么放着家里豪宅的大床不睡,非要来睡他公寓里朴素狭小的硬床,留着家里的爱人不陪伴,要躺在肮脏的自己身边。不过徐云峰不让他打听,他也不想操心那么多。他只管赎罪就是了。
但因为白天徐云峰喊他得很突然,马杰忙着开车找路去西服馆,晚上加班没来得及吃晚饭,被徐云峰在寒冷的露天环境里一顿狠操后,身体消耗很大,马杰竟然在半夜饿醒。
他怕起来动静太大吵到徐云峰,只好忍着,但越忍越饿,越饿越睡不着,过一会儿肚子甚至开始叫,估计再叫大声点,同样也要把徐云峰吵醒。殊途同归,还不如别亏待自己。他掀开被子,蹑手蹑脚爬起来去厨房,准备给自己煮一碗泡面。
他怕灯光刺眼影响徐云峰,也不敢开灯,在黑暗中凭着对自己家里构造的熟悉程度到处摸索,摸碗摸筷子摸剪刀摸电磁炉,折腾半天终于煮好,但要把碗从电磁炉上搬下来的时候大意了,手摸的不是碗边缘而是滚烫的碗身。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但马杰痛习惯了,也不喊,就是迅速将手捏到耳垂上想降温。
手指还没凉下来,灯忽然亮了。身后的徐云峰皱着眉说,干什么?
马杰想肯定是动静太大了,有些内疚地说,饿了,想吃东西,就煮了面。
徐云峰厌烦地说,我知道你在煮东西,我是说你那什么表情?
马杰不知道自己被烫到时细微的表情是如何被徐云峰看出来的,明明他已经忍了。他只好说,没事,就是烫到了而已。
徐云峰忽然拉过他的手,看了一下,蹭过马杰指尖那层发红的皮肤,然后放到嘴边,轻轻吹气。
马杰想抽回手又不敢使劲,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 ,您,诶您不用,我,我没事。
徐云峰接了一盆冷水,不由分说,扯着他的手指,浸到凉水里泡着。徐云峰的手掌压在他的手背上,他手指渐渐冷却,手背反而更加温暖。
马杰莫名有些抗拒,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说,徐总,我觉得这样没必要,我没什么事,烫一下而已。
他又吞咽一下,声音落下去,接着说,……也不是没被烫过。
徐云峰重新把他的手摁下去,说,我不管你别的,你这双手要是受伤,下次还怎么给我用?
马杰挣扎的手臂忽然失了力气,酸软下来。他老实地将整个手掌浸入水中,低着头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徐总关心。
然而即便他已经乖顺地将手泡进去,徐云峰还是没有离开回去睡觉的意思。马杰提醒说,您可以回去睡了,我把灯关掉,我,我吃面也小点声,保证不吵您。
徐云峰冷冷地说,连煮个面都可以蠢到烫手,再关灯,谁知道你还能干出什么?
马杰窘迫地保证,真的不会了,就算再烫到,我也能自己处理。
徐云峰没理他,转身从碗柜里掏出一个塑料碗,从煮得烫手的铁碗里捞面,说,能不能不要再废话?大半夜的,你已经够吵了。
他把装满面的塑料碗推到马杰面前,冷漠地说,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这样不会烫。吃完了赶紧睡,明天你们部门有个会议,我警告你,别给我在会上一副半睡不醒的样子,没点精神。
徐云峰起身回房间。马杰透过泡面汤氤氲的热气,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背影。
后几天,中午午休时间,马杰站在公司后园的人工池塘边,一手捏着食堂买来的馒头,一手拿着手机,静静地翻看吴哥给他发来的那张照片。
马杰没去食堂里坐着吃饭。他最近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前两天又去接了一单,身上重添伤口的疼痛已经完完全全掐灭他安定坐下来吃饭的心思。前段时间还有吃泡面的食欲,到现在已经一扫而空。又不能不吃,他图方便,就去早餐窗口买些包点垫一垫。这就算一顿午饭了。
但此时他停止咀嚼这份实在算不上午饭的午饭,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那是在昏暗灯光下,对着镜头的是大敞衣领,满面春风的吴哥,和他身后不远处跪坐在地上的马杰,遍体鳞伤,手腕处紧紧缠着一条领带,双手被捆在一起,低垂着头,五官看不清楚,但身上的血痕刺眼而可怖。
马杰对吴哥的拍照行为毫无察觉,他根本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对面又发来一条语音,马杰犹豫一下,点了转文字。对话框里跳出的文字似乎在他耳边播放吴哥轻佻的声音:喂,已经很多人说你这种性子的不错,但我寻思还不太够,给你搞了张宣传照啊,不过还没放出去,我总觉得不太完善。诶你说,要不要帮你p白点儿?说不定更多人喜欢,帮你再挣点零花钱。别客气啊。
马杰紧紧咬着牙,忽然有一股不管不顾把手机丢进池塘的冲动。他用力后扯手臂蓄力,刚扬起手,又泄气地放下。手机也是用钱买的。别冲动,挣钱不易。
他叹口气,馒头噎在喉咙里,干巴巴的再咽不下去。他自嘲,喉咙能吞下这么多人不同的污秽,怎么连一顿饭也咽不下去了。
想到那些事又恶心,他彻底不想吃了,手机塞回口袋,把馒头掰开,捏碎,往池塘里洒。几尾细黑的小鱼苗争先恐后浮上来,顶着浑浊的浮萍,搅动泥沙水草,越聚越密集,一大群涌上水面抢食,撕扯,像……
马杰瞳孔紧缩。他双腿一软,痛苦地蹲下身,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他已经承担了够多罪名,有真正的违法行为,有差点损害众和名誉的鲁莽举动,更有破坏别人家庭的败坏品质之罪。他已然道德沦丧,罪恶滔天。
事情怎么走到这个地步的?不过是一年前那个严重的意外,一时的贪念和生活的无奈,让他踏上一条不归之路,不仅身体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尊严也被践踏在不同陌生人的脚底下,再多出徐云峰的事情,现如今甚至有照片掌握在别人手中。饶是他再能忍耐,此刻也支撑不住。
马杰头痛欲裂,饭本就没吃几口,短短几天内人又消瘦了一圈,被室外的风一吹,蹲姿岌岌可危,像要马上一头栽进池塘里。他努力稳住自己,不情不愿地打开手机,忍着反胃重新查看那张照片。幸好五官看不出来自己的长相,只能认得清那个凑近镜头,笑得比正人君子还正人的年轻男人。
马杰对着屏幕发呆好久,双手捧着手机,准备打字求他删掉。他不想再扩展更多客人,他已经够贱了。况且看最近的情形,徐云峰也不像要优化他的样子,他已然萌生退意。或许是时候离开这个混乱的职业圈子了,他再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问,照片很好看是吗。
马杰的手猛一抖。他想站起来,但蹲麻了,起身时眼前一片黑暗。他不知道为什么徐云峰大中午到这僻静的小地方,领导的心思他永远揣摩不透,尤其是徐云峰这种喜怒从不形于色的领导。他只能勉强站稳,微微弯腰说,徐总,中午好。您怎么在这?
徐云峰伸手让马杰借力扶了一下,说,中午得空下来散心一下而已,别总那么多问题。
他抱着臂,嘲讽地说,马杰,真让我没想到,原来这真是个人爱好?个人爱好,还是爱好个人?
马杰想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就,也是,就,不是……
说了半天,没有一句是有实质内容的话。他不知怎么解释他复杂而为难的心境,他直觉,徐云峰这种层次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他的。解释也无效,干脆保持沉默。
徐云峰不耐地打断他,可以了,我不管你那么多,总之,别再犯牵扯到公司利益的错误。
他的话里沾染上一丝警告,马杰,你给我拎清楚了,别真发展成爱好。你永远也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是谁,别总是一点警惕心也没有。
他伸出手指,指到马杰眼前说,你最好别感情冲动,上赶着自报身份。
马杰忙不迭点头,不会的,不会的。
徐云峰扯住他的工牌绳子问,说清楚,什么不会?
马杰诚恳地说,不会告诉别人我是众和的员工。众和待遇很好,对员工很关怀,人文精神贯彻到位。我永远忠于众和。
徐云峰冷冷地说,不是这个。
他比马杰高一些,微微低头,贴到马杰耳边说,我是叫你,不要真的爱上了。
马杰耳边被热气呼得有点痒,忍不住缩起脖子,歪过头,用肩膀去夹耳廓。徐云峰挡住他的动作,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又硬摆正他的脑袋,严厉地说,你听见没有?
马杰说,听见了。我保证不会。
徐云峰放下他的工牌,问,什么不会?
马杰轻声说,不会爱上的。永远都不会爱上的。
马杰心中有数,他当然不会爱上老客户。外人传言说,做这一行很容易爱上客人,性和爱总是息息相关,紧密相连,一旦有了性,双方坦诚相待,见过彼此最真实的赤裸,从痛苦和甜蜜的滋味中,很容易产生虚无的爱意。但马杰亲自试过后,彻底否认了这句话。生意就是生意,想不开的才会爱上操自己的人,何况对马杰来说,操自己的是一群人,一群流动不定且面容模糊的陌生人。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了。马杰一闭眼就梦到自己那张极度不雅的照片,下流,轻贱,一身伤痕,丑陋又扎眼。但有时梦到的又和现实不太一样。照片里,凑近镜头的男人不断变化,时而是各种各样他有些印象的玩弄过他的人,时而是徐云峰。而当那个人是徐云峰时,照片中跪坐地上马杰本来模糊的五官也逐渐清晰起来,他惴惴不安,颤动手指点击屏幕,放大查看,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自己那张脸上起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每到这时候,马杰就会惊醒,一身冷汗,坐立难安,再也睡不回去,后半夜睁着眼直到天亮,只有一些被徐云峰折腾太累到实在醒不来的夜晚,他才能勉强睡够。
但后来再累也没有用了。他再次在黑夜里猛睁眼,看一眼身边熟睡的徐云峰,思来想去,最后悄悄起身,带着手机,站在阳台,在黑夜里拨通了吴哥的电话。
第二天,那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男人坐在咖啡厅里,悠闲地抿一口咖啡,对桌对面的马杰说,怎么啦,p白点儿而已何况我还没p呢,小事一件啦,不用太感谢我。
马杰摇头说,不是因为这个找您。
男人挑眉说,不是?他很自然地拿过马杰面前一口未动的咖啡尝一口,皱起鼻子喊,卧槽,你他妈怎么喜欢喝这种,苦死了。
他伸着舌头,又嬉皮笑脸,故作恍然大悟,噢,难道你就喜欢吞这类苦味的东西?平常没吞够?
马杰没理会他的玩笑,深吸一口气,说,照片,请您删掉。
马杰知道,照片是把柄,不可以落在别人手中,哪一天他真的不想做这个了,不能有实际的证据留下。
男人一副“你有病吧”的样子,瞪眼问,啥玩意?你现在被操的已经,这个,这个,呃怎么形容,操得如日中天的,好心给你传播一下,你还怕没钱花吗,你吃错什么药了忽然要退出?
马杰坚持说,有点不想干了,麻烦您删掉。我也没那么缺钱。
男人把咖啡放下,发出啧啧的声音,说,反常,反常啊。我猜猜噢,你有女人了?有男人了?
他嘿嘿一笑,……还是你怀孕了?
马杰一拳砸上桌面,低喊,关你屁事 !
他喊完愣住了。这是他长久忍耐以来,第一次语气如此冲撞。
男人的脸冷下来。他拽着马杰起身进了洗手间,马杰还没明白为什么突然变换场所,脸上忽地一热。啪。男人扇了他一耳光。
男人用力揪着马杰的衣领,一字一句说,我告诉你,现在通过我,很多人觉得你还不错,这种机会你他妈就好好珍惜,给我忍着点。我能赚点关系的介绍费用,你也能拿着你那笔钱爱干嘛干嘛,找女人男人,你自己怀孕都行,反正别他妈给我提要求。
看马杰无动于衷,他又扇他一耳光,恶狠狠问,你他妈知道没有?
马杰突然使劲推了他一把。男人没防备,后腰重重撞上洗手台,疼得面目狰狞了好一会。马杰趁机跑出去,准备夺门而出。他不想考虑后果了,他管不了那么多。这样的憋屈日子还没过够吗?刚开始挨第一个耳光时,由于他早已习惯忍受,甚至还反应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在进行没有尊严的交易,这是他难得一见的反抗。他不想再忍气吞声,任人宰割。但他知道,就他这种战斗力,打架是不切实际的,斗胆闯了祸还是先溜比较好。他迅速跑回位置上拿包要逃走,但刚回来就愣住了。
徐云峰坐在那桌他坐过的位置上,咖啡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看不清楚,更加捉摸不透。马杰定定地站在离桌子没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去拿包。
徐云峰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地说,马杰,晚上别人在睡觉呢,打电话怎么不知道小点声?
马杰张口结舌,不寒而栗。
徐云峰接着说,不懂得为别人考虑吗?也不为公司考虑?
他站起身,将包递给马杰,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说,咖啡厅环境挺好,安静浪漫,你的眼光不错。但我怎么说来着?你又是怎么答应的?
徐云峰把包递给他后,转身离开,没再看他一眼。
吴哥从洗手间里追出来,看见马杰拿着包却没走,怒气冲冲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抓过他的领子。马杰忽然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刚刚是我不知轻重,请您原谅。
男人放开手,笑得开怀,说,那意思是你还会干这行?
马杰喝了一口被男人喝过的咖啡,轻声说,还干。我缺钱。
男人眉开眼笑说,好啊,那晚上来找我。
那晚没有别人,不是生意,只有吴哥一个人,将他平时提供的几乎所有道具都往马杰身上招呼了一遍。他一鞭子下去,冷声说,这是你早上撞我后,我腰疼的第一秒。
又一鞭子,他惬意地说,这是第二秒哦。
马杰已经快要浸湿在血水和汗液中。他凭借最后一丝意识,颤抖着去抓男人的手腕,哑着嗓子苦苦哀求,我会好好干的,但是求您,照片删掉……以后我拿的钱……分您多少您都可以提……但求您不要传出去,求您了……
他听见男人很惋惜地咂咂嘴,说,好吧,看来你总有一天会跑路的。唉,算了算了,好苗子留不住哇。
他摇头,装腔作势叹气,说,看在钱的份上,成交吧。我删。
马杰晕过去前安慰自己,不错,看来不止我一个人靠钱就能打发。他也很下贱。
众和活动多,没过多久又团建去外面玩项目,其中有漂流。马杰被报复般弄出的一身伤还新鲜着,每一道长短不一的口子都是惊人的殷红,稍微动一下就重新开裂,沾得衣服留下褐色的血迹斑点。
山溪里的漂流项目,都是比较刺激的,只要参加,一般都是会弄得一身水,公司提前提醒,员工请自行备好衣物方便更换,团建基地那边只有提供更衣室。
马杰伤痕累累,根本不敢沾水,还是野外的水,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细菌病毒,但这种团建活动若没有非常特别的理由,不好请假,他也不敢找Peter提,他甚至能想象到Peter的语气神态:别人都能玩,你为什么不玩?女同事生理期的才能请假,你一个大男人身上能有什么问题!伤痕?瞎说!没看出来啊!团队精神呢?这么好玩,你就好好享受吧!
他想起还剩一个方案,找那位唯一知情者通融通融。他只好四处问别人,嗨,请问你知不知道徐总在哪 ?找他有点儿急事,诶谢谢。
同事一指,说,在更衣室门口呢,喏,拿衣服那个。
马杰顺着方向找去。他走到更衣室门口,看见徐云峰熟悉的身影,穿着橙色的救生衣,放松地站在更衣室门口,手上拿着一件女式外套。马杰刚准备走上前,就看见那个漂亮端庄的女人从女更衣室走出来,身上也穿着一套橙色的救生衣,正笑着要从徐云峰手上接过衣服。徐云峰回她一个温情的笑容,故意举高外套不让女人够到。
马杰看见徐云峰举高的手上,那枚婚戒在山谷里被枝杈切割细碎的阳光下,熠熠闪光。
马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终究没请假成功,玩得满身是水。但他一声没叫,还笑嘻嘻地对Peter说,很享受,下次还想玩。
晚上一身伤明显发炎,徐云峰稍微碰一下,马杰就算再顺从也满脑门汗地喊疼。徐云峰听着也不耐烦起来,这喊的频率也太高了。他问,怎么回事?
马杰抽着凉气说,白天玩漂流,没请假,伤口还没恢复,沾水了。
徐云峰皱眉,为什么不找我请假?
马杰低声说,我去找过您了,您在更衣室门口聊天,好像没有空的样子。我……我不方便打扰你们。
徐云峰浅浅回忆一下更衣室前他在做什么,然后戏谑地嘲弄,不方便打扰我们?你还不算打扰吗。
马杰被他明显的讽刺噎得说不出话,隔了一会,咬紧牙根,说,徐总,我保证不喊疼了,真的,您,您操我吧。
徐云峰扫他一眼,说,今晚算了。睡吧。
马杰半夜全身疼得要散架,根本睡不着,趁徐云峰睡着,他偷偷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到药箱,抱在胸前,轻手轻脚去浴室,锁门,开灯,掏出瓶瓶罐罐,捏着一包棉签,忍痛给自己上药。
他刚给腿部涂完酒精碘伏等等消毒药物,正思考如何全面一些处理后背的伤口,徐云峰平稳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他说,你以为药瓶晃荡声音我听不见吗?开门。
马杰没办法,手上还艰难地抱着药,打开门。徐云峰进来,说,把衣服全脱掉。
马杰只好紧蹙眉头,一边尽量避免布料蹭到伤口,一边艰难地拽掉衣服。
徐云峰看他疮痍的伤口,拿起洗手台上的那瓶酒精,拧开盖子,直接往他背上泼去。
冰凉的液体流经伤口,立刻带来灼烧般的痛楚,马杰瞬间表情失控,在无法聚焦的视野里生出一刹那的幻觉,仿佛看见自己混成一片红白的血液和脑浆散落炸开,咽喉反出一阵血腥味。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只是死死堵在声带里。
徐云峰把他摁在镜子前,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语气没有起伏地开口,自己看看,好看吗。
马杰一丝不挂,遍体鳞伤,疼得面容扭曲,徐云峰白色干净的浴袍,整齐穿在身,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甚至可以相缠,形象却仿佛存在不同的世界。
马杰垂下头,轻轻地说,不好看。
徐云峰用力一拽,再次强迫他抬头,又问,疼吗。
马杰看着镜子里自己满身触目惊心的疤痕,颤声说,……疼,很疼。
徐云峰冷冷地说,既然知道疼,以后就别再去。跟他们断了。
马杰沉默一会儿,说,好的,我会考虑。
其实不会考虑的。因为徐云峰不给钱,这一条路相当于免费,保住众和稳定的工作固然重要,但之前在咖啡厅的事情说不清楚,已经明显激怒徐云峰,他不能保证到底会不会被踢出公司,更不敢彻底和那些肮脏的事情断开。总得留一条退路。
这边是为勾引上司赎罪,那边是为生计所需犯罪。马杰觉得自己是真正的里外不是人。
徐云峰盯着他,咄咄逼人地追问,是吗,你确定你是这样想的?
马杰看根本瞒不过他,也没再否认,只踌躇着问,徐总,为什么一定要断?我已经清理得很干净了。
徐云峰冷笑,说,你觉得你能有多干净?要是得了病怎么办?
马杰默然,说,我公司体检都正常,我还自己花钱去做了检……
徐云峰蛮横地打断他,像在看一个可笑的笑话,说,有什么好狡辩的。自己多脏,你最清楚。
马杰侧过头,望着徐云峰的眼睛说,您害怕我得病,是不信任我,还是,还是有别的原因?
徐云峰不去看他,很果断地回答,我当然不信任你。你一个敢戴着公司的工牌去干这种事情的员工,我凭什么信任你?
他又冷着脸纠正,而且我不关心你会不会得病。我是不想因为你的行为,让我也得那些脏病。你搞清楚主次轻重。
马杰垂下眼睛,说,对不起。
徐云峰在他背上泼完酒精后,又拆一包新的棉签沾上碘伏,在他各伤口处细细抹匀。差不多处理完,他又恶意蹭过马杰别处完好的皮肤,指尖在肌肤上游走。
马杰被徐云峰突如其来的动作勾得燥热难耐,下意识向前顶,想蹭上洗手台。徐云峰摁住他的小腹不让他往前,咬着马杰的耳朵,怜悯地说,受伤还这么不老实?确实不能批假。
马杰憋得极度难受,脑子里像要有一座即将喷薄欲出的火山,被压抑,被堵塞,像他莫名其妙走上的一条最憋屈的人生道路,无法回头,无法退出,无法发泄,永远无法抽身离开。
他哭了。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速红,看见眼泪静悄悄地顺着脸流下来。
他也看见徐云峰放在他小腹上的手极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徐云峰把他转个方向,让他侧身靠洗手台。马杰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徐云峰说,站好。
然后他优雅地跪下去。小腿肌肉紧绷,上半身仍然直挺挺的,跪着的身高矮下去,气势上却仿佛比马杰高了一个头。徐云峰握住马杰,抬头盯着他,说,看着镜子。要是让我发现你没在看……
他将右手边的酒精移近一些。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云峰张嘴,用温热的口腔包裹住他。马杰张皇失措,想扭动着挣脱,但瞥见徐云峰右手刻意捏紧了酒精瓶子,他又不敢动了。他在泪眼模糊里透过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表情,从痛苦的扭曲到潮红,到隐忍后的爆发,到释放后的舒爽。他在汹涌的欲望里,看见徐云峰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咽了下去。
他的眼泪被脸颊绯红羞耻的滚烫烘干,身上的疼痛似乎随着汗液而蒸发。
马杰这次确实伤得太重。几天后,徐云峰发消息说要找他,他大着胆子推脱要请假,回复说徐总对不起,真的真的没力气了。徐云峰回,不是做这个事情。马杰坚持发,不行,徐总对不起,真的很不舒服,周末想在家里休息一会儿。
马杰对自己竟然敢提出不同意见的行为有些惊讶,但他转念一想,可能仗着徐云峰也不敢对重伤者怎么样,况且累了这么久,还要养伤,偶尔给自己在双休日放个假,晚上出去周边溜达溜达,再吃点东西,又不会让徐云峰损失什么。
但等他在家躺了一天,晚上收拾收拾出门,刚拐出小区正门时,人就僵住了。他看见徐云峰的车,不远不近地停在路边。马杰想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径直离开,可惜失败了。徐云峰从车里下来,挡住他前路,嘲讽道,休息?
马杰像犯错被当场抓包,低着头说,就是出门吃饭,顺便散散心,有助于养伤,等我恢复了可以早些服务您。
徐云峰不买账,问,去哪?
马杰看他跟上来,只好说,就去周边夜市逛逛,买点吃的。
徐云峰不冷不热地说,还能逛,看来伤得不是很重。
马杰沉默不语,不知道现在是该带徐云峰回家,还是继续出门。徐云峰先表态,说,那走吧,去逛。
马杰腹诽,跟你一起逛街,这和加班有什么区别。但又不敢拒绝,只好带着徐云峰往夜市走。
马杰的家在很普通的市井地带,热闹,烟火气浓,与徐云峰僻静的别墅群区全然不同。马杰对于逛夜市很熟悉,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大学那时候的学生街就是这样,一条街有一排小摊子,混着地沟油的香气,摊子有烤地瓜的炉子,飘香的烧烤,路边五色的果捞现切,向年轻情侣卖花束的人,还有小推车卖三明治卖手作小甜品等等。隔几个小吃摊子,路边还有卖小金鱼卖鸟卖仓鼠卖背上涂满花纹的小乌龟。缸里的小金鱼尾巴一摆,一些水就洒出来,滴到地上。小街地上总是很脏,和公司大楼里干净平滑到反光的地板大相径庭。马杰休闲的运动鞋,踩上坑洼积水,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时,忽然又想起他的学生时代。
马杰毕业于985的大学,学历高,读书时候意气风发,一腔热情,幻想未来在工作道路奋力向上,谁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为高官,拿到厚禄,但现实中随年龄增长,被五险一金枷锁套住,被折辱尊严的事情拴牢,身后还抵着是不知何时会捅进腰间的一把刀,这把刀名叫裁员。马杰想到这,下意识往身后看一眼。不过现在身后暂时不是裁员的利刀,而是徐云峰,那个玩弄他如物品的徐云峰。
果然带着徐云峰逛街压马路很别扭很难受。马杰从学生街美好的回忆里摔落下来。
身后的徐云峰突然问,走了这么久,怎么不吃东西?
马杰才反应过来,他沉浸在回忆里,只顾着低头往前,一条街已经快走到尽头了。他讪笑,挠着头说,对不起徐总我忘了,我马上去办。
把吃饭说得像在做工作。
但领导就在眼前,说做工作也没错,只是马杰莫名有些放不开。很奇怪,明明那些隐秘的事情都做过了,吃饭反而成了更加私密的事情。
徐云峰不耐烦地说,不要再挑了,太晚吃饭对胃不好,你是多无知,这种事情你难道都不明白吗。
他领着马杰随便在一家摊子门口的小桌子前坐下。马杰看得出来,他根本没看清这是吃什么的,因为徐云峰几乎没来过这种人声嘈杂的地方,油烟气味浓得能冲掉他身上精致的香水味。马杰推测徐云峰大概是不想跟着他继续混在这种低级场所,已经在催他了。
马杰吃什么都行,买地摊小吃从来不挑,于是很熟练地走到摊前点了两份烤冷面,拿回来摆好,一份放自己手边,另一份推到徐云峰面前,又拿来两根竹签,伸手递给徐云峰一根。
徐云峰没接竹签,看看眼前滋油的纸碗,问,给我?
马杰点头,嗯。这个很好吃,我大学时候经常买,酱不够还可以让老板多挤一点。您要不要再加什么料?
徐云峰轻轻推开说,不用。过一会又补上一句,我吃过饭了。谢谢。
马杰也真的饿了,不想再客气,把两份全揽过来,掰开一次性筷子就狼吞虎咽,还把桌上胡椒粉甜辣酱孜然粉全倒了一遍。
自从上班以后,马杰只吃公司食堂,偶尔有天降券就点外卖,再就是酒局吃席,但自从经常在酒店里干那些事情,他一吃酒店的饭菜就反胃,稍微吃点好的也会全吐了。他好久没这样放松过了。那些学生时代的回忆随着小吃的味道,再次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那时候马杰读大学,早八痛苦起床,但能和舍友互怼互骂最后一起迟到,看着迟到记录无所谓地相视一笑。而如果晚上没有课,就和舍友朋友结伴去校外,大手大脚聚一顿餐,像现在这样,在学生街小吃街一路吃逛,往往还没到月底,父母打的生活费花了精光。一群大学生嬉笑着互相凑钱,买小锅炉买食材,在宿舍煮泡面还加各种乱七八糟的底料,围在一起分着吃。偷偷开小火锅导致跳闸,大半夜被宿管阿姨臭骂,被辅导员通报警告……
那些放松又洋溢着青春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再也不敢提前花光钱,再也不敢公司打卡迟到,再也不敢做违反规定的事情,再也无法对身边的同事和领导彻底交心相笑,花钱变得扣扣搜搜,再也不敢随心所欲不做规划。现在白天是社畜,是打工的机器,是公司的牛和马,夜晚是许多人共享玩弄的物品,也是某位领导泄欲的一件工具。他早已不被当成人看。
马杰奇怪,塞进嘴里的一片火腿肠怎么变咸了,他依稀记得桌上的调料瓶没有盐巴,他也没加酱油。他低头去看碗里--是一滴水。一滴从眼中落下的泪水。
对面坐着的徐云峰站起来,不太熟练,但仍然一副从容稳健的样子,走到摊主旁边沟通着什么。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包纸巾,还有一份新的冷面。徐云峰把新点的面推到他面前,又把他手里那份拿走,淡淡地说,吃眼泪,恶不恶心。
他抽出一张纸,细心地擦掉马杰还未止息的眼泪。纸巾将马杰脸庞的泪痕和嘴角的酱汁一起擦去,抹净,然后被徐云峰扔掉。他用指腹摩挲马杰的脸颊,轻声说,早点吃完,赶紧回家休息。
徐云峰收回手,起身说,我先走了。
马杰无端地想喊,哎您别走。但他嘴里塞满食物,最终没说出口。他眼睁睁看着徐云峰优雅的背影,消失在满是尘灰烟火的远处街道。
马杰休养一段时间后,总算恢复了一些,身上的伤痕也淡下去。但还没休息多久,又被老客户叫走。马杰在出租车上捧着电话说,诶诶吴哥,我马上到,今晚加班有点忙,我保证准时。
电话那头不满地说,你最好快点,别磨磨蹭蹭,今晚很重要,大单,干好点儿。
马杰唯唯诺诺应答,匆忙赶过去。等他到了指定房间,映入眼帘是满桌子千奇百怪的道具。他先是胆战心惊,联想到许多知识科普里那些陈旧年代的刑具,和眼下这些东西一样张牙舞爪,看着毛骨悚然。但马杰又想起徐云峰毫不留情地向他伤口泼酒精,忽然就麻木了。他甚至还好奇地想对比一下,哪一种行为会让他更痛。
他闭上眼,张开腿,客气又礼貌,说,辛苦了。
身上是混杂的钝痛。每一寸肌肤下似乎都有什么怪物从皮肉之下野蛮破土,有时又像粗细不一的针,刺,刀,一齐从皮肤外用力攻破他的身体,像要硬生生撕裂他的血肉之躯,传来连绵的剧痛,摧心剖肝,剥肤断筋。他在极致的痛感中沉浮时,听见自己的电话响了。
他回忆起来,忘了开免打扰。因为那天徐云峰说找他有事,他“请假”逛街去了,事情不了了之,徐云峰也一直没说是公事还是私事,所以他开了铃声,等徐云峰想起来再通知,他方便及时收到。睫毛上凝着混杂在一起的血汗,视野里一片赤红,他艰难地抬眼去看联系人--果然是徐总。
他开口,尽量压住难忍的惨呼,姿态低微地说,求您,我接个电话,很快,特别快,这个很重要……
那个人将紧锁在他脖子上的铁圈松了松,好像满不在乎地说,可以啊,去呗。
马杰连声道谢,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然后伸手捞过手机,接起电话。接起的瞬间,他默不作声。马杰伤刚好没多久,徐云峰嫌他不干净,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他不准再去做这种交易,但马杰还是有些心虚。他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声音里撕心裂肺的痛苦就彻底暴露他的处境。
徐云峰在电话里叫他,马杰?
马杰努力平声,说,徐总,您有什么……
后背突然一阵滚烫,有人故意趁机狠狠按下烟头。紧接着他下身一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冰凉又尖利,直直捅进他的身体。
马杰手一松,手机掉落在一旁。他硬生生吞下惨叫,连带着吞掉下半截话。徐云峰似乎没听清,喂了好几声。他那边有些嘈杂,大概又是酒局。马杰拼命想挪开身体,躲避背后的伤害,却被巨大的蛮力拖回去。
手机里一片滋滋电流声中,徐云峰问,伤好些没。
马杰没回答。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滴到皮质沙发上,只发出微弱的声音,啪嗒,啪嗒。
徐云峰怀疑地问,怎么不说话了,你在干什么,伤没养几天又开始了是不是?
马杰尽量凑近手机说,没有,我在家里。
徐云峰说,好。那我过去。
马杰咬着牙把手机捡起来,看一眼时间,又贴回耳边,问,您有什么事吗。
徐云峰说,就是上次说的事情,给你带东西。马杰问什么东西?徐云峰说,你的西装。
电话里传来安全带系上的声音,徐云峰似乎心情不错,声音听上去很愉悦,轻笑着说,你想要的那件,我的同款。我给你新订制了一套。
马杰沉默了。一时之间,他竟然感觉不到背上还在燃烧,冒着火星的烟头,好像皮开肉绽的条条血痕也变成了红颜料轻描淡抹勾出的几笔线条,没有痛楚,没有知觉。
但这是不现实的,这缥缈的幻觉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紧接着感官恢复,痛感刺入骨髓。他嘶哑地叫出声,像洪水决堤,破碎的声音奔涌而出。他失声痛哭,断断续续地喊,徐总,我不在家……我没有在家……你不要来找我……你不要来……
身后的人嫌恶地说,喂,你他妈不是说他不会鬼吼鬼叫的吗,还打电话,这么不敬业,这不能计入时长吧?右边传来吴哥谄媚的声音说,意外意外,他等会自己就调理好了,不好意思啊。等会价格还可以商议,您别急。
徐云峰那头没声音了。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马杰以为他已经挂掉了,徐云峰才问,你在哪。
马杰带着哭腔说,还是之前酒局那个地方。
那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发动声,徐云峰沉声说,好。我到门口等你。
马杰清晨出来时,打底衣服领口已是破烂不堪,脖颈皮肤磨得血红,黏挂着铁锈碎屑,身上还有大小烫印,刀片割口,长短鞭痕,还有细细散散的烟灰。他很冷,走路不稳,努力睁大因流泪不止而红肿的双眼,看见酒店门口徐云峰那辆高调的豪车。马杰想走过去,但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恍惚中,那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架起他的胳膊,细心把他扶进车里一个陌生的位置--他严守规矩,从不敢踏足的副驾驶。徐云峰为他系上安全带,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正,头枕在柔软的靠背上。然后他就没有意识了。
再睁眼是发现自己趴在家里的床上,马杰被后背和脖子的剧裂灼感痛醒。他挣扎着转动脖子抬起头,看见徐云峰坐在床边,用沾满酒精的棉签擦过他不堪入目的狰狞伤口。
徐云峰轻轻摁下他的后脑勺,说,别乱动。
空气中只有马杰忍消毒之痛的抽气声。清晨的太阳已经缓升,透入灰色窗帘,暖和的温度抚过马杰已无完肤的后背。
徐云峰说,别再去了。
马杰脸朝下闷在枕头里,沉默一会,又软着语气说,不行啊徐总,我还能去上班,您放心,没那么容易迟到,这个点出发来得及……
徐云峰截住他的话头,皱着眉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马杰固执地摇头,说不行,现在还早,我真的还能去上班。
徐云峰停顿半晌,说,给你批假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在家睡觉就够了。这样的状态工作,你能做好什么?
马杰着急地问,诶那我的全勤记录……
徐云峰不耐烦,说你现在还管这个干什么?
马杰不说话了。半晌,他再次费力地抬头,轻声说,可我不想一个人睡。
徐云峰平静地回答,我今天有事,没空。
马杰又趴回去了,被子里传来闷闷一声,收到。
他太累了,很快睡着了。睡得迷糊间,听到徐云峰小声打电话。马杰只能听见“件厂”“谈”“换”“处理” 几个没头没尾的词,听不清楚,似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平时徐云峰根本不管马杰是否在听,声音是从无伪装的响亮,今天却一反常态。
马杰听不见,听不懂,也就不愿再听,于是重新闭眼。睡熟前,他没来由地想,徐总这样轻声细语,是不是怕会吵醒他。
马杰在家睡了几乎整整一天。徐云峰虽然白天有事离开,晚上还是来他家里。他似乎还喝了酒,一身浓郁的酒气,西装上罕见不是干燥木质的香水味,外套还残留一些火锅的味道。
马杰刚打开家门,徐云峰就粗暴地将马杰的衣服扯掉,一路将他推到房间里,把他扔上床,死死压在身下,他似乎牙痒,一反往日从不用嘴的习惯,狠狠地啃咬马杰的脖颈,肩膀,再一路向下到胸膛。马杰也没有喊疼,没有反抗,只是乖顺地任由徐云峰发酒疯似的凶猛动作。徐云峰没有立刻操他,而是像以前心情好时做的那样,伸出手指,在马杰的大小伤口部位,一处一处摸过去。
他问这是怎么留的?那个怎么弄的?马杰就回答,好像是什么什么工具是哪天弄的是哪个人留的,但是具体是谁想不起来了。徐云峰就这样,一处处摸,一个个问。马杰被摸一下就痒一下,但还是将每处都尽量说得清楚。
徐云峰移开手,又醉醺醺地问,为什么都记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马杰诚恳地说,工作要细心。他们说要留印记,当作一个使用过我的证明。工作习惯,都尽量记下来而已,没意义。
徐云峰撑起身,把马杰笼罩在身下,意味不明地说,你也为我工作,我还没有给你留什么印记,对吧。
马杰满不是滋味地想,遍体红印青紫还不算吗,虽然最后都会消退了,但也算留过了吧,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无耻的话。他忽然惶恐,难道连徐云峰这种没有特殊癖好的,也要在他身上留一道疤痕?马杰惊恐万分。徐云峰这样狠辣的人,任何事情都要做到极致,争到顶峰,若他也想这样做,怕不是要留下一条最重的伤痕。
马杰不怕熟悉的疼,但怕未知的疼。他习惯那些使用过的道具带来的痛感,可他从未接受过来自徐云峰的伤害。他猜不透徐云峰要做什么。马杰发自内心地害怕,颤声说,您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和我是交易,您就不用了吧,我和您,我,我,我对您是愧疚,我是为了承担错误,我是赎……
徐云峰眯起眼,说,不行。我也该给你留个印记。他又去摸马杰身上的鞭痕烫伤等等,若有所思地问,你觉得什么不一样的比较好,你选一个。
马杰彻底死心了。他万念俱灰,随口说,都行。您看要怎么留,要不刻一行“到此一游”吧。
他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反正他一向顺从,不会呼喊,他的躯体已经在等待着来自徐云峰醉中琢磨的创新伤害。
徐云峰捋他的头发,说,到此一游?那你要多收我费吗?
没等马杰回答,徐云峰突然用左手虎口卡住他的脸,拧过他的脖子,又掐住下巴,紧紧箍住他的脸颊,手指上的婚戒压在马杰颌关节处,冰凉又坚硬。马杰吃痛,但还是尽量喊出最重要的一句话,哎徐总不能弄脸上,我还要上班!
徐云峰冷冷地说,别吵。
马杰心凉了,不再叫喊,沮丧地闭上了眼。黑暗中,他感觉徐云峰在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鼻尖也碾过他的。然后他的嘴被用力撬开,徐云峰吻了上来。
徐云峰咬住马杰的下唇,肆无忌惮地在他微启的口腔里探索,撕咬,舔弄,将一阵炽热送进马杰口中,呼吸交织,水声绞合,引爆所有理智,粗重急迫的喘息声在隐晦不明的氛围中点燃飞升。马杰在这样的纠缠追逐里晕头转向,喘不上气,模糊不定的神智使然,他的反应不知不觉从木讷地接受转为略带懵懂的回应。探出的舌尖刚碰到对方的,立刻被徐云峰死缠不放,挤压用劲更甚,吸吮如涨落潮水,猛烈呼啸着涌过来。徐云峰野蛮强势的气息将马杰彻底吞噬淹没。
马杰最后被放开时,双唇已然红肿,头晕眼花,眼前满是炫目的不规则花纹。他气喘吁吁,歇了一会儿,思绪才渐渐回来,回到眼下徐云峰即将在他身上增添伤害的时刻。马杰情绪再次低迷,哑着嗓子问,徐总,所以您到底要留什么印记?
徐云峰松开他,手指抚摸他鲜红湿润的嘴唇,说,留过了。
马杰霎时又开始头晕。他像走火入魔,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口齿不清地嚷嚷,这样不够,这样不够。
徐云峰的手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说,都缺氧了还不够?
马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遵从本能,紧紧地搂住徐云峰,呢喃着,不够,不够的。
徐云峰将企图整个人挂到他身上的马杰扯下来 ,翻过去。他操弄进去,说,不够那就从别的地方弥补。
马杰晚上睡觉,梦里还是不断上演他们唇舌交锋的时刻。他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忍不住一个劲轻喊,不够,这个不痛,这个不算……
几天后,徐云峰再来找他时,注意到马杰细微的变化。他问,你左手上是什么?马杰说是戒指。我自己挑的。
徐云峰玩味地说,我当然看得出来是戒指,我是问,款式怎么和我的这么像呢?
马杰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印记。我特意为您选的。您和他们不一样。
徐云峰说哦,那这个花了你多少钱?
马杰避开回答具体数额,模棱两可地说,还好,不算多,几个月攒的薪水就能买。
徐云峰盯着他,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马杰垂眸说,为了以后还能继续攒薪水。攒众和下发的薪水。
徐云峰笑了,牵过马杰的左手,摩挲他的戒指,漫不经心地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戒指,你想要报销吗?
马杰摇头,说不用,这是我个人所属物品。
他听见自己语气坚定地说,这是我自愿买的,不劳您费钱了。
戒指是马杰自己花钱买的,属于他的个人物品。那件崭新的灰蓝西装--徐云峰既然已经送给他,那么自然也成为了他的个人物品。
徐云峰拿给他后,让他穿上看看。马杰披上的那一刻又想起在露天花园的夜晚,心底有些羞耻,穿上后还生出一丝罪恶感,脸颊迅速染上晕红。
但这套西装的确很合身,也大气,马杰穿在身上,整个人气质都拔起来了一些,线条流畅,显得干净利索。马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特别喜欢,满脸欣喜地让徐云峰帮他拍一张照。
徐云峰接过马杰硬塞他手里的手机,问,这为什么还要拍照?
马杰还在对着镜子凹造型,说,因为很喜欢。拍下来就可以常看常回味嘛。
徐云峰问,喜欢所以就会一直看吗?
马杰说对呀。他有些疑惑,不明白徐云峰问这个的意义。他忽然想到什么,去拉徐云峰的袖子,说,哎,要不您和我一起拍一张吧。
徐云峰甩掉他的手,很干脆地拒绝。马杰也不敢再要求,只能自己对着镜子拍。折腾半天,角度找不好,不是手机挡脸就是身后反光。徐云峰看不下去了,重新拿过他的手机,帮他拍了一张。照片里,马杰故作成熟的表情和身上价值不菲的昂贵西装,反而衬得他更加呆愣。马杰看来看去,总觉得这张照片还是太苍白空虚。
他扭头,再次问徐云峰,徐总,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拍呢,我平时也拍一些喜欢的照片,经常回味不是挺好的吗。
他让徐云峰翻他相册,里面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照片,也不整理,杂乱无章,什么内容都有,工作截图占了一半,网络搞笑图片其次,最眼花缭乱的是各种上班路上看到的风景,绿化带里不起眼的一丛小花,黄昏似火的天空,夜市买的网红小吃打卡,地上晒干的蚯蚓,还有一堆马杰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居然都拍下来,有些糊得看不清楚,也忘记清理删掉。那些是马杰在他灰暗不堪的日子里,为数不多能获得美好的时刻和小事。
马杰边划屏幕边说,您看嘛,留着多好,现在还能跟您分享。
徐云峰推开手机,有些讥讽的语气,说,我当然知道你喜欢拍照留念,拍完还会不停回味。
马杰不解地想,那他为什么不答应我?公司大合照里虽然离得很远,好歹也是在同一张照片里,什么事情都做过了,怎么反而私下拍张照就不愿意。他真不好说话,以后还是和董事长合照算了。
徐云峰盯着马杰困惑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你当然很喜欢,大晚上不睡觉,还要约照片里的人去咖啡厅。
他冷笑一声,说,现在又要找我拍照,你是觉得我和你那些肮脏的客户一样吗。
提到那种生意的客户,马杰又尴尬起来,脸上明媚的笑容变得不太自然。他赶紧说,不是不是,那张照片,是我,是我……
他本来想说,那天是他为了不再干那一行才去找吴哥,但很明显,那天之后他依然还在做那档子肮脏的事情,事实胜于雄辩,他最后只能含糊其辞地说,照片已经删掉了。
徐云峰继续嘲讽,那真可惜。你怎么不去求他保存好?
马杰说不清楚,连说带比划,急得手臂乱挥,……反正是我求他删掉的。
他动作太大,手臂扯得平整的西装到处起皱。徐云峰脸色稍有缓和,伸手帮他把西装下摆抚平,问,为什么要删,你和他都入镜了,怎么不再留着经常回味了。
马杰说,因为他入镜我才不想要。我要删掉。
徐云峰的手停顿了一下,马杰接着委屈地说,可惜我刚刚问过您了,我想要的照片,被您否掉了。
徐云峰简短地说,幼稚。留念照片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沿着西装下摆处,顺着腰慢慢向上摸,摸到马杰胸前,去解他为了拍照特地系上的扣子。徐云峰还是语气淡如水,说,给你留点别的。
然后马杰的新衣服上就留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他的,也有徐云峰的,昂贵柔顺的面料上满是粘稠的痕迹,斑斑驳驳,东一块西一块,马杰甚至由此联想到世界地图,那些海洋中突块的大陆和零碎的岛群。
马杰越看越羞,捏着衣服的领口,尴尬地说,徐总,这,这好像留太多了,西装怕是留不住了。
徐云峰只随意看了一眼,说,那就不要了。
他让马杰拿去扔掉。他说他不在乎钱,他只在乎西装用途本身,不能穿了就扔,没什么大不了。
马杰听后忽然有些不详的预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徐云峰所指的,似乎只是这套西装而已,但他隐约觉得不是西装。在长期相处中,他渐渐了解,徐云峰就是这样的处事理念,一件东西若失去了实用的价值,就将其果断丢弃,丝毫不留情面。
马杰内心胡乱祈祷,徐云峰最好只是单纯指这件西装,千万别是其他什么东西。
年底了,工作逐渐忙起来,马杰也实在没空,晚上的生意大多都推掉。他的客户也早猜到他可能真的不想干了,懒得揪着他不放,而且快过年了,也没有再对他穷追不舍。白天,除了手头的工作,马杰还要负责年会的报名,整晚整晚加班,成天坐在电脑前,困得睁不开眼,上班下班挤在地铁里,再换乘公交,即使全是高峰期,他站着站着,头一歪,额头顶在扶手上也能睡着。
有些时候,虽然徐云峰没找他,却也会在晚上给他打电话,问他到家没。马杰这种时候一般都挤在人堆里,即使他把电话音量调到最高,吵嚷的车厢还是掩盖了手机铃声,醒来后,手机全是领导的未接来电。
马杰不知道徐云峰为什么总要问他到没到家,第二天能准时来上班不就行了么。
然而次日能准时上班,晚上他还真不一定能顺利到家。站在地铁里,又困又挤,马杰不止一次,睁开眼后迷迷糊糊地跟着人流出了车站,走上地面后,四顾心茫然,这是哪站?
他在寒风中发抖,刚刚坐的已是末班,回头已无退路,他吸着鼻涕,回拨未接来电,带着浓重鼻音说,喂徐总,您在哪。
他躲进地铁站挡风,等徐云峰发消息问他“我到了,你在哪里”的时候再从地下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进车里,边发抖边搓手地抱怨说,徐总您怎么才来,我冻成狗了。
徐云峰看着马杰额头上一大块红印,语气不善地问,困成这样,加班是不是也在睡觉?
马杰一张嘴就哈出一团白雾。他在雾气中努力辩解,不可能。徐总,相信我,我对待工作很认真。
他没撒谎,加班的时候蹭公司免费WiFi玩手机,确实没睡着。
但该困的时候困,不该困的时候还是困,红印成了他额头的常驻嘉宾,钻地铁站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感冒的频率也随着徐云峰接他的次数一起,直线上升。徐云峰顶弄进去时,马杰的呻吟还夹杂着两声咳嗽。
但徐云峰最近年底很忙,不知道在规划什么大事,连电话都不怎么给他打了。然而在一个晚上,徐云峰忽然又打电话,叫马杰去开他的车,送他回家。
马杰从没有送徐云峰回家过。徐云峰让他坐车或者开车的情况,只在有事情找他,接他或者要操他的时候才会发生,而徐云峰家里有人,他们职级悬殊,马杰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去领导家里。这是头一次。马杰思考了一下,发现如果这样做,他大晚上从徐云峰别墅区的地带出来,地铁已经过了末班,还得自己打车回家。
太麻烦了,但他不敢说不。然而这晚上更反常的是,徐云峰没开他一众豪华跑车其中一辆来公司,而是比较常见的某款汽车。虽然这款对马杰来说已经够高端了,但还是明显低调不少。
马杰战战兢兢地开车。徐云峰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开到半路,徐云峰突然睁眼,问,最近眼袋怎么重了一些?晚上又出去干那些恶心的事情了?
马杰困倦地说,没有,已经很久没去了,暂时都推掉了。眼袋是因为,唉您知道吗,我那边有人带着一整组都跳槽了,就剩我一个,人手不够,熬夜熬出来的。
他说完,才觉得这好像是个可以表忠心的机会,于是又邀功似的补上一句,徐总您看,我都没有跳。
徐云峰平淡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跳。
马杰语气坚定得像要入党,说,因为我对公司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徐云峰慢慢挺起腰,坐直,问,那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已经可以稳定入职下一家公司,你现在会不会选择跳槽。
马杰想也没想,说当然不会。
徐云峰盯着他的侧脸,问,是吗,为什么。
马杰忽然有些紧张。他斟酌着字句,最后轻声说,因为,因为我不仅永远忠于公司,我也永远忠于您。
徐云峰又靠回椅背,没再说话。一路开到了他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的车库时,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马杰试探着提醒,徐总,您到家了。看徐云峰还是闭着眼,他又讨好地凑过去解开徐云峰的安全带。
徐云峰突然睁开眼,上手去撕扯马杰的裤子。马杰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下身裸露的皮肤碰上座椅的皮革,他才回过神。他慌张起来,试图挡开徐云峰使劲的手,惶恐地叫着,徐总,这是您家门口,您别这样。
徐云峰没理他,一只手揪住马杰肩膀处的衣服,一只手拉开自己的裤链,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跨过来。
车内狭小,随便乱动很可能会磕碰到徐云峰,马杰不敢反抗,只能服从,乖顺地抬着光裸的腿,跨到徐云峰身上。
徐云峰用力摁住马杰的肩膀,下的命令言简意赅。他说,坐下。
马杰扶着徐云峰的肩膀,搂上他的脖子,颤颤巍巍地坐上他坚挺的部位。副驾驶座本就挤,坐了两个人,空间更加局促,马杰只能小幅度地起身又下落。徐云峰掐住他的腰下按,马杰骑在徐云峰腰腹上,一上一下地摇摆。身下不断吞吐,欲望撞击着欲望,马杰连闷哼都变得破碎,没有节奏,没有规律,满是随性的冲动和隐忍的舒爽。车内漾着阵阵不明的水声,在来自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里波动,晃荡。
这是徐云峰的别墅旁边,院子里,家门口。刚开进地上车库的车才熄了火,车库的自动门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里的一切事情,相当于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只不过被夜色笼罩掩盖。但夜色无法掩盖事实,而事实是,这是徐云峰和他的爱人共同居住生活的场所。这个院子里,留下过徐云峰夫妻踏遍的足迹,种着他们一起播撒的装饰花丛,后面的仓库堆放着家庭使用的许多工具。这是马杰曾无限羡慕的完美日常,这是徐云峰所拥有美满幸福家庭的地方。
徐云峰向上挺腰,狠狠地撞他,咬着他的耳垂说,那你对我有多忠诚呢,会不会像我一样,原本忠于婚姻,却被背地里做下贱生意的某人勾走了?
马杰在混沌中还谨记着,领导自嘲,千万别接话别赞同,徐云峰这句话明摆着在刁难他。但马杰连接话的精力都没有,他不断呻吟,全身发抖,最后被送上高潮,液体流到副驾驶椅子皮革的缝隙处。然而徐云峰还硬着,埋在他体内,马杰刚发泄完在不应期,身下有点不舒服。他挣扎着要起来,徐云峰用力按住他,掐着他的脖子说,你还没回答我。有多忠诚?永远不辞职不跳槽?那你会不会有一天跟我作对,嗯?
马杰满身是汗,将额头贴上徐云峰的,眼神迷离地说,徐总您放心。
他将左手无名指上长得相似的那枚戒指举到徐云峰眼前,姿势如同要在婚礼上发永恒相伴的誓言,轻喘着说,我保证,我永远……我永远忠于您。我永远追随您。
徐云峰手上抚摸他的脸,然后射进他身体里。马杰被激得一哆嗦,在极致的迷乱中,凑上去吻面前紧贴的男人。在马杰触碰到他唇角的瞬间,徐云峰突然一把推开他。
徐云峰把他往空着的驾驶座上推,冷漠地说,可以了,我知道了。
周身空间满是情色又旖旎的气息,马杰被强行拉开,忽然接触到新鲜空气,还有些茫然。徐云峰整理好裤子,打开车门,听不出感情地说,自己擦干净。
他利落地下车,从车窗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杰,又说,你开回去。
马杰愣了,手指不自觉地死抠方向盘,半天憋出一个“好”。他又不确定地问,那,那明天我开去公司的时候还您?
徐云峰敷衍地挥手,一副正宗领导的傲慢做派,头也没回,厌恶地说,不要了。座位被你弄成这样,副驾驶怎么坐人。车你自己处理掉。
然而徐云峰这种人,不是马杰想追随就追随的。一方面他没这个能力资格,一方面价值观冲突严重,浴袍一穿,总裁一扮,螺丝一扔,视频一放,最后再高歌一曲,风头出尽,有罪的变成了徐云峰 ,直接被带走调查,听说入狱照都拍了,拍得倒是一如既往的优雅。
马杰很有收获,不仅升了k11,同时得到了身体解放的自由,挣开了被徐云峰强迫赎罪的枷锁,也终于知道徐云峰那晚压低声音的原因,确实跟是否怕吵醒他没什么关系。马杰自鸣得意地想,我就说吧,徐云峰这种人,要是会在别人睡觉时轻声细语,绝对有鬼。还好我聪明,我早看透了。
但是收取证据接受调查期间,徐云峰不在,马杰忽然有些寂寞,好像少了一件什么事情去做。即将过年,吴哥自己回了老家暂时没回来,马杰在江边被打出道道伤痕后,在家里休假养伤期间,无聊个半死,于是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在客厅的窗台上养了盆花。
小盆栽上是一株红色的月季。当时在绿植花店内,他在几排架子前背着手走来走去,什么界门纲目科属种他念都念不顺,也看不懂,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凭着直觉以及一些莫名的眼熟,挑了一盆红色的月季。他想,可能是因为曾经有人告诉过他,这样好看。那就买这个吧。
在产生伟大友谊的几位打工人为了自己的追求各奔东西前,马杰请胡建林和潘妮到他家里临别小聚,什么香吃什么,再配几瓶酒,喝得上头,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女孩子细心眼尖,瞥一眼窗台,问,没想到啊,你还有心思摆弄花草。
马杰心说,小年轻,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你肯定想不到我还兼职卖身,你肯定也想不到我衣柜里放着一件我想都没想过能穿得起的名贵西装,当时清洗得我手都要泡脱皮了,你更想不到我晚上盖着那件西装才睡得着觉。
马杰稍有节制,喝得不算大,卖身的心声没喊出来,但毕竟喝了,买了名贵西装的事情喊出来了。
潘妮噗嗤一声说,你可就吹吧,就你,不会跟壮一样,也是结婚时候穿的西装吧?
马杰豪爽地说,我怎么可能这么磕碜!我结婚要是穿那件啊,我……结婚……我……他……
他的声音落下去了。他想起那场对话。当时自己说的多有道理,咱们国家可不提倡出轨啊!潘妮一脸无语,说哪个国家也不提倡出轨啊。他那时做贼心虚,心里兵荒马乱,表情欲言又止。如今再次提到结婚……
他一脸的豪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白。
潘妮打量他迷惘的脸色,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大哥我说咱够了啊,别成天做白日梦幻想了。等我以后当歌手赚大钱,我给你送一货车西装。
胡建林喝得脸红,呵呵笑,说,对哦,说到结婚,马杰克,你老婆呢,今天你该不会是为了请我们,让她躲外面去了吧,多见外啊,我们打扰了吗?
马杰淡淡地说,没事。他估计也不想见你们。
胡建林还在傻笑,说,那可不可以讲讲你俩故事啊 ,我瞅你那戒指挺好看的,就是你手指头有点肉,看着勒人。
马杰跟他干杯,一饮而尽,然后拽里拽气地说,别瞎打听。
他们走后,马杰把藏着的相框拿出来,摆在窗台的花盆旁边。相框里是他偷偷洗出来的照片,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西装,对着镜头装模作样,故作深沉姿态。两套同款的西装,徐云峰在现实中穿得笔挺,马杰气势矮了不止一头,但照片里,马杰平时像卖保险的气质,穿上后也精神很多。
马杰想,人靠衣装吧。可惜容易出现衣冠禽兽。
他没事可干,成天对那盆花自言自语,对着花说我升官了,我又解锁了什么新成就,我今天吃食堂的新品没踩雷,我现在顶头上司对我态度还行,比徐云峰好多了,对我不会老是冷冰冰的,不会对我凶巴巴的,比徐云峰好,比徐云峰好多了。比他好多了。他是不顾底层人死活,一心只想拿什么车轮碾别人的万恶资本家。他这种人活该。反正谁都比他好多了。
马杰喋喋不休,说来说去说到戒指。他想起胡建林评价他手指肉多看着勒,气不打一处来,我哪里会肉?反正比你胡建林瘦。而且平常戴习惯了,根本没觉得手指哪里勒着别扭。你凭什么说我。
然而这是万恶资本家在他手上留下的印记,现下该如何处理,是个问题,他不是万恶资本家,他要站对队伍,为敌方而留的戒指不能再戴。
马杰想扔,但舍不得。舍不得什么呢,他绞尽脑汁挖掘原因,最后断定,应该是舍不得曾经忍痛花费的几个月工资。别冲动,挣钱不易。于是他在花盆的土壤里挖了个小坑,把戒指摘下来,埋了进去。
结果徐云峰没坐牢。调查走流程一段时间后,公开声明是一场误会,是他的下属欺上瞒下,徐云峰毫不知情。这事草草结束,徐云峰继续回来做执行副总裁。
马杰听到这消息时浑身一颤。他想起答应过徐云峰 ,他永远忠诚。那时候意乱情迷,甚至徐云峰身上的一部分还埋在他的身体里,喊得倒是真心实意,信誓旦旦,不过瞬时一念,却误以为将成永恒。
但这份永恒很明显不够持久,他根本没做到。马杰的道德正义感和对友情的重视使他做出了“背叛”的举动。冷汗从背后渗出,马杰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众和呆不久了。他无法找出徐云峰能让他待下去的理由。年会这件事情破坏了徐云峰的计划,马杰必须走。
他知道徐云峰是多么狠绝的人,不实用就扔掉,阻碍前路就铲除,不留情面,他的决绝甚至可以让一群人在江边殴打三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其中还包括和徐云峰做过爱,接过吻,吃过饭的马杰。之前说过不可以弄脸上,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喊,已然被揍得鼻青脸肿。血眼朦胧间,他只看见徐云峰消失在江边台阶上的背影,优雅,挺拔,冷冽,稳重,没有流露一丝感情。
马杰恐惧,忐忑不安,夜夜噩梦,总是梦到徐云峰找上他的朋友,又找上他。朋友都跑了,暂且还算安全,可他还没跑,就在人眼皮子底下,还升了职。徐云峰有马杰违法卖身的证据和把柄,以他的权势,轻易就能将马杰送入牢里,同时让他身败名裂。到时候,他的入狱照绝对跟优雅二字毫无关系。
他决定要跑。递上辞职信的时候,马杰忽然觉得整件事情真够戏剧。为了不被公司优化,忙活大半天,最后把自己折腾出局了。还是他主动提的。
但辞职信被打回来了,不予通过,审批人徐云峰。按理说,不该由徐云峰这个职位处理,但审批人明明确确写着徐云峰。
马杰咬牙,把删掉的徐云峰私人联系方式又加了回来。他想发:晚上您有空吗?结果徐云峰通过验证的那一刻就先发了一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不容忤逆。
徐云峰说:晚上,上楼到办公室找我。
晚上马杰内心惶惶地上楼,在电梯里给自己加油打气。虽然很久没再去卖,但他已经积累一些客户,距离下一次找到工作还可以撑着,暂时足够养活自己。
马杰到办公室,徐云峰抬眼看他一下,客气疏离地说,把门带上。
马杰关上门,还什么都没说,徐云峰先开口,说,辞职我不允许。你走不了。
马杰掏出打印好的相关法律条例,想潇洒地单手甩过去,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双手递上,说,您看,根据这几份文件法律,我有权利离职。
徐云峰接过,看都没看,从容地撕碎,说,你不会走的。
马杰看着眼前飞舞的纸屑,握着拳头,颤声说,我会走,我能走的。
徐云峰把纸屑随手一洒,说,我记得你说过有我的印记,那你就要为我工作。不是说要继续拿薪水吗,我可以成全你。
马杰果断地举起手,坚决地说,戒指我已经扔了。
徐云峰好像没当一回事,只是瞥一眼他有一圈明显肤色差的指根,说,你误会了,不是这个。
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逼近马杰,强行拗过马杰的下巴,然后吻上去。熟悉而强势的呼吸度进马杰口中,唇舌萦绕,相绞,拧在一起。
马杰又开始眩晕,他想挣扎推开,但手臂酸软,没有力气,甚至不知不觉贴了上去。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靠近徐云峰,没有接触他身上清爽优雅的香水味。前段时间为年会焦头烂额,此时再次被熟悉的气息撞入,他本能地不想放开,像找到了久违的依靠,他甚至挺起胸膛,不自主地向前迎合。
反而是徐云峰好像掐准时间似的停下,冷静地扯开他,说,好吧,那你离职后,下家怎么说?
马杰心里七上八下,但仍然硬着头皮说,这不用您操心。
徐云峰笑了,话里有话,说,我当然可以帮忙操心。一纸永不录用的黑名单档案,我还是可以派人帮忙的,发给你的下家,他如果还能破格要你,那确实是有良心的企业。即使是竞争对手,我也一样会钦佩的。
徐云峰后腰搭上桌子,又说,你总不会要一辈子都在那种地方工作吧。还是这么喜欢人多热闹?又爱上谁了?
马杰手心里都是汗,喃喃着说,我会有办法的。
徐云峰摇头,说,留下吧。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为难你。
他又目光灼灼地看着马杰的眼睛,说,也别再去做那些了。
马杰躲避徐云峰的眼神,低头看地板,说,您管不着。
徐云峰手指尖轻轻点着身后的办公桌面,盯着马杰低垂的头,说,马杰,我既然能管理几乎整个企业,你怎么会觉得我管不了你呢。
马杰被他身上的盛气的威圧感抑制得说不出话。
徐云峰说,你觉得我是因为小气才不愿意给你一笔钱吗。你心目中我很狭隘吗。
马杰抬头,故意问,那您会给吗?
徐云峰勾着嘴角,说,不会。我们之间可不是交易。
他意味深长地说,这只是我给你的一条赎罪之道。但我可以让你永久走下去。
永久。马杰并不意外,他知道徐云峰一向如此,好像真理全掌握在他手上。永久,或许意味着他不用再担心被裁走,不用再去为了赚钱而身体受伤害,但这是一条锁链,只要他答应,一旦拴上脖子,就再也脱不下来。这是个诱惑,也是个明晃晃的陷阱。但马杰沉默不语,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荒谬的问题:要不要跳下去?
徐云峰突然说,好了,别想了,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他话锋一转,说,不过这次年会,你好像又犯了点错误啊。
他站起来,看着马杰脸上闪过瞬间的惊慌,说,本来我不想计较,但你保证过,永远不和我作对,永远忠于我,是不是?不守诺言的罪行,你怎么说?
马杰想起他光怪陆离的噩梦。他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徐云峰微笑,说,而且还能假扮我,这么有本事,该有的惩罚就更不能少了。之前你那张删掉的照片我还记得,什么姿势来着?你当时好像还欣赏了好久啊。那现在试试,你觉得如何?
马杰想退后转身离开办公室,但逐渐走近的徐云峰声音充满柔情,像那天给他上药,温声说,别乱动。
那时候是治愈他的伤,这次不知道是不是要制造他的伤。
但马杰还是猜错了,徐云峰依然没有什么异常癖好的举动,只是用一只手解开领带,绕过脖子缓缓摘下,把他翻过去背对着,摁着他的后脑勺压在办公桌上,又细心地将他两只手捆在身后。徐云峰做事滴水不漏,打的结完美又紧实。但捆好后,左看右看半天,还是不满意,他皱眉责怪马杰,你今天上班怎么不打领带。
马杰脸朝下,颤抖的嘴唇挤着冰凉的桌面,挣扎着想抬头又被一把摁下去,鼻梁撞到硬邦邦的桌上,什么东西从鼻腔中流出来。马杰侧头,看清了桌上渐渐汇聚的是一滩红色液体。
他口齿不清地问,您不是有打吗。
徐云峰很遗憾的口吻,说,不行啊,本来我计划要把你这张能模仿我说话的嘴也封上,可这儿只有一条领带,用来捆手了,你说,现在怎么办?
马杰感觉除了鼻梁,自己的眼镜也快被压变形了,一心只想抬起头,没空思考其他,赶紧说,您拿主意您决定,我都可以。
徐云峰心不在焉地说,好吧,只好用别的东西代替着封一下了。我可以让你选。你觉得该用什么?你喜欢什么?
这种来自领导的假意询问,其实心中早有答案的情况,混了职场多年的马杰再熟不过,只是一种让下属揣摩心思,然后顺着话说出领导心目中最佳选项的手段罢了。他清楚徐云峰想做什么。
他咬咬牙,努力稳着声线说,我选吗,那我喜欢您。
徐云峰仍然面无表情。他若有所思,说,用我啊。也行。
他放开手,扯着马杰的头发将人拽起来,随手把他推到一旁。马杰喘着气,想休息一会儿,缓解鼻梁传来阵阵痛麻。
徐云峰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泛着光的深黑色皮带,对还没缓过劲的马杰招招手,说,过来,跪着。
空阔安静的办公室里,皮带扣解开,爆出的咔哒一声,像一列呼啸的火车,冲撞进他的耳中。马杰垂眼,屈腿跪下,膝盖磕上光洁的地面,摩擦着地板,一点,一点,挪到徐云峰双腿前,然后闭上眼,张嘴含上。
头顶的徐云峰拍了拍他的脸,说,哎,马杰啊,把眼睛睁开。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怎么忽然不敢面对了?
马杰还是半盍着眼,含糊地说,徐总,对不起,我有点后悔。我现在不敢了。
徐云峰声音平静地问,现在?现在又怎么了,为什么喜欢还不敢看?
马杰被呛得涌出泪水,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他呜咽着说,不是。
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鼻血淌过他的上唇。马杰轻声说,是不敢喜欢了。
徐云峰阴着脸,冷冰冰地说,那我现在也后悔了。
他狠狠掐住马杰的下巴,加大顶弄的力度,沉声说,这个不能由你选择。
夜晚,深邃天空下,马杰独自站在众和集团高楼的天台上,微弱的月光照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他的衣服上黏了几片细碎的纸屑,左手上拿着几份剩下不全的复印文件,腮帮子仍有些酸痛,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鼻血痕迹。他用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耳边再次响起徐云峰把他压在办公桌上俯身凑到他耳边说的话。
徐云峰低声笑着,说,我知道你没有扔。戴回去吧。
马杰撕碎剩下几份复印的条款,又打开手机,删除所有客人的联系方式,然后暗灭手机屏幕,安静地望向整个城市。头顶是晦暗夜空,远方是丛林般密集的片片楼房,钢筋水泥铸就的高楼紧挨相连,互相依恋,脚下所站之地,是他永远出不去的众和高楼,仿佛不是他自主站在天台,而是被这栋楼紧紧吸附抓紧。楼顶的风将他视野里所有事物都吹得天旋地转,放眼望去的路灯街道五光十色,流淌着大城市的繁华。
马杰恐高,闭了闭眼,没敢再看向下方。他松开手,把碎纸扬在风里,然后转身离开,下楼,为了继续攒工资,回办公室加班。
徐云峰后来在马杰房间里的窗台上,在那张他不屑入镜的照片相框旁边,看见一个盆栽。上面几乎没有花,只有干枯的枝杈,已经凋谢得不剩几片,暗红的花瓣皆零落成泥,背景托着窗外乌泱的夜色,像一副褪色陈旧的画,但一层干裂的泥土上有一个看上去很新鲜的小坑,透着一种突兀的割裂感。
马杰清理完自己,一脸疲倦地从浴室回来,徐云峰指着花,问,这是什么?
马杰爬上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没精打采地说,花。
徐云峰给他盖被子,又问,什么花。
马杰清醒了一些,犹豫一下,回答,月季。
他心里无缘无故忽然有点乱。因为如果徐云峰接下来问他为什么要养这个品种,他无法答复原因。他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选月季,连他自己也毫无头绪。
然而徐云峰问了另一个问题,花为什么谢了?
马杰有点尴尬地承认,太懒,我没好好照顾。
徐云峰说,那要不要我再送你一盆。
马杰摇头,头发蹭在枕头上发出沙沙声,说,不了,我不擅长养花。
徐云峰说,不擅长?只是不擅长吗。
马杰想了想,说,也不爱养了。
徐云峰抬眉,咬文嚼字加了重音,说,“了”?曾经爱养过?
马杰坐起身,伸手去摸失去绿色光泽和水分的叶片 ,说,嗯,自从老是养死后就不爱了。
徐云峰看着马杰在干巴巴的叶子上乱摸,说,都不爱还留着,还放得离睡觉地方这么近,真的已经不爱养了?
马杰轻声说,不是的,以前我把它放在客厅。
徐云峰问,那现在怎么搬进房间里了。
马杰躺回去,嘴闷在被子下说,我不想一个人睡。
徐云峰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又好像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我今天有空。
马杰不满地想,今天都已经过完了你说有空,真够会打发人的。
马杰接着问,那明天呢。徐云峰沉思一下,说没空。马杰再问,后天呢。徐云峰说,你想干什么。马杰说,我想和您重新拍一张照。也放在窗台上。
徐云峰看了一下手机日程表,说,也没空。她公司后天family day,我也有去。
马杰知道指的是谁,他已经见过了。他沉默一会儿,又问,那以后呢?
徐云峰放下手机,去揉他头发,有些玩味地问,你是想要以后我都有空?
马杰点头,是。
徐云峰伸开手臂说,为什么?那里不是已经放着盆栽陪你了吗。
马杰顺势躺进徐云峰怀里,说,已经养死了,不好看,想扔了。
徐云峰收紧手臂搂住他,说,好吧,我会尽量有空。
马杰总觉得这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领导又在闪烁其词敷衍人,于是他从徐云峰怀中努力探出头,有些赌气地问,那您到底拍还是不拍。
徐云峰下巴靠在马杰头顶的发心,被发丝蹭得有些痒,皱着眉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如果你好好表现,我就再考虑。
马杰突然转过头,在昏暗的台灯下紧紧盯着徐云峰,问,徐总,这算交易吗?
徐云峰还是如曾经在办公室回答的姿态,漫不经心,说,不是。
马杰问,那是什么,还是您给我赎罪的机会吗。
徐云峰打断他,不悦地说,也不是。别问了,不要总打听跟你无关的事。
马杰难得没有服从他,而是继续追问,那是您的个人爱好吗?
徐云峰没说话,伸手关灯。
马杰的困意似乎已经完全消散,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急切地问,是吗,是这样吗,这是您的个人爱好吗?
徐云峰仍然没有回答,只是揽过马杰,捧起他的脸,手指拂过他的睫毛,然后凑近,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很轻,若有若无。
徐云峰说,废话少说了,赶紧睡觉。明天早上开会,你不要总是一副半睡不醒的样子。年轻人没点精神。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马杰。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