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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无数滴血直直落下,滑进自己的衣袖里,陌生人的血和自己的融在了一起。他一直和素不相识的人很有缘份,在床上、在厕所里、包括现在怀里已经死去的,尚未知晓名字的陌生人。颤抖过后,刺骨的疼痛返了上来,他胡乱抹着身体上的血,试图张嘴大叫,却一声也喊不出来。在手电筒灯光下睁圆的双眼,泪水涌了出来。
燃烧的幻影再次迫使金永浩醒了过来,这一夜又是在警局办公室的桌子上度过的,桌上垫的玻璃板将小臂压出一道道红痕。他恨每晚回家后摆在桌上早已冷却的白米饭,剩菜上凝结着细密的油珠,当瞳孔中倒映出这些熟悉的事物时,他只感到一阵恶心。于是往后的日子就借口加班,在警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大门的铁栅栏门发出的振响让他不禁回头望去,同事将一个垂着头的年轻人扭送进来。六月很忙碌,每天都有新鲜、年轻的面孔进入警局。那些脸,稚嫩又胆怯,似乎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个地方,却带着必死的决心接受审问。
你在开门的瞬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刺眼的灯光让你感到恐惧,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闪过,可你并没有想到什么美好的回忆,只有哥哥的脸,不管自己做什么,哥哥都会笑着鼓励自己。哥哥的脸,让你昂起了头,也让你见到了金永浩。
第一次见到他,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平淡的一张脸,细碎的头发遮住额头,穿着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蓝白格子衬衫。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他站了起来,笑着走向他的同事,押解我的人。
“新来的吗?”
“嗯,今晚刚抓到的。不过不是名单上的人,勉强凑个数吧,这样也好上报。”
金永浩盯着你的脸,然后迅速上手掐着你的脸,脸上的疼迅速让你回过神来。没有反抗,只是盯着这张平淡的脸。
“交给我吧。”
浑身火焰的人在人群中奔走着,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手里紧紧攥着《劳工标准法》,汽油的气息填满了整个市场。
“请不要浪费我的生命。”
墙上的彩色人物透过画框盯着你,似乎是在嘲笑,自不量力的人们怎么总是像飞蛾一般扑向火焰。白色头盔、警棍、鼻血诸如此类的画面如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飞速闪过。金永浩被你盯得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恼怒,不过自你来到审讯室后,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在盯着他身后的相片罢了。
像基本流程一样的殴打,只是在皮肤上留下青紫的痕迹。你只是反复重复着“我只是来找哥哥的”等缘由,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他把你摁在破烂的桌子上,在撞击过多人脑袋的凶器上恐吓着你。
“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上帝,需要诗,需要善,需要罪恶!” 你忽然开口大喊着,那是哥哥唯一留下的笔记本上的第一句话。
“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上帝,需要诗,需要善,需要罪恶!”
“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上帝,需要诗,需要善,需要罪恶!”
………………
“运动圈的疯子…” 金永浩骂了一句脏话,随后递给你一包纸。
“我真的只是来找哥哥的,我哥哥在人群中走散了,我只有他了。”
现在轮到金永浩盯着你了,这小子居然没哭,金永浩在心里嘀咕着。一贯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竟一时拿不出主意了。暴力让生活变得简单,也给了金永浩充分的理由逃避现实。
“我没有扔警察一块儿石头,我只是在人群里找我哥,我的裤兜里甚至都没有一个塑料袋!”你越说越激动,不断地向警察示好,继而抓住金永浩的手,紧紧攥着,短粗的手指在掌心颤抖着。
金永浩看着你,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他挣脱你,径直跪在你面前,臂膊做出搂抱人的样子。“她就这么死在我怀里。”先哭的人肩膀颤栗着,完成着独角戏。
你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你意识到,你的肉体也是革命的一部分,或者说,早已融入革命中了。精神再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而单薄的躯体则成为自己走向胜利的关键要素。
他的脆弱,成为了你的把柄。物质实在是太匮乏了,匮乏到自己只剩下信仰了。你不确定自己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在坚持,只是觉得如果放弃了这么久的反抗太可惜了。
那双丑陋的双手,又重新回到你手心。“你的手虽然短小,但很漂亮,我很喜欢。”
“从前也有一个人这么评价的。”金永浩没有说出这个人是自己的初恋,只是再次感受着你掌心带来的温存。
金永浩取出口袋里的口香糖盒,取出一条嚼了两下,均匀地摁在监控摄像上。
蓝白格子衬衫已经褪到一半,他露出白皙的肌肤,那双短小的手跟着手臂覆上你的后背。
你这才能好好看清他的脸,鼻梁很疼,指缝里的血还未干涸,弄脏了他的衬衫。金永浩的五官相当温柔,他的声线也能给人带来安抚的作用,可惜心中刚腾起一丝希冀后就被他的暴行带回地狱。通红的耳朵,抿起的嘴角旁显出浅浅的酒窝,不知道有几个人可以看到他这副模样。他像个低级妓女一样,接受着你送给他的一切。
“警察先生,你很美,你很美……” 你在他耳边说着,看着他的耳尖越来越红。
同事盯着模糊的监控器,点燃了一支香烟。一支烟后,监控器重新恢复正常,但人都不见了。同事将烟尾掐灭在玻璃板上,疾步走向审讯室。开门只撞上刚出来的二人,你鼻青脸肿的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金永浩。
“把这个写了,就可以出去了。”金永浩递给你一张纸,上面嵌着“陈述调查报告”的黑体大字。你接过去,在纸上用圆珠笔写着。
走的时候,金永浩递给你一只塑料袋。
“路上小心。”
从前戴着塑料袋是为了躲避催泪弹,泪水模糊了视线,现在它给自己带来的清晰的窒息感和杀意已经漫上脖颈。
金永浩拿起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有着几个汉字。
“天地以永久,那识人间悲。” *
金永浩笑了一下,将纸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在登记簿上划掉了你的名字。
火车擦肩而过,在轰隆的鸣响中左转奔向相反的远方。金永浩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落下的太阳,阴影慢慢覆盖上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