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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學園結業派對的氣派向來不遜於其他上流社會的正式宴會。畢竟這些學生未來大都是這個國家的達官貴人，一生都將要在這種衣香鬢影的場合交際，期末舞會不僅是未來的預演，也是從大人世界延伸而來的社交戰場。邀舞現場與其說是戀愛的競技場，更像是為人脈經營開展的政治戰。
站在角落的棕髮少年百無聊賴地看著忙於邀舞的其他學生，臉上帶著事不關己的慵懶。他無須低聲下氣，眾人也會來接近討好他。就算在這些出生顯赫的少年少女中，達米安‧戴斯蒙德的出身也是數一數二的尊貴。生為這個國家第一大黨黨魁的次子，少年早已習慣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尊貴如他之所以沒有被邀舞的少女圍繞，是幾年的失敗經驗累積後，大部分人也懶得再碰壁了。況且，大家都看得到他身旁早已站著那個嬌小的少女。
音樂前奏是舞會即將開始的信號，達米安優雅地朝少女伸出手。「前幾天的特訓還記得吧，不要再踩到我的腳了。」
少女輕輕將手放上，不忘瞪他一眼。「那只是失誤。一個小小的失誤絲毫不影響我優雅的舞技。」
「優雅的舞技？你是說跟一年級的妳比嗎？」
「才不是！」
「嘛，算了，確實比那時好多了。那次真是一團糟，我都佩服那時候的自己舞技好到可以配合妳。」
少女冷笑著把手搭上他肩膀。「那時候你一直冒手汗，我的手心全濕了，是我要佩服那時候的自己可以配合你。安妮亞超級好心，都沒有到處宣傳戴斯蒙德家的次子和女生跳舞的時候都緊張到手腳僵硬。」
他的臉一紅，搭在對方腰上的手不禁使力。「吵死了！妳那時候明明也緊張的要死，一臉快昏倒的樣子！」
☆
延後的舞會終於要開始，一群身著華服的小小孩陸續在舞廳就定位。平常總是一見面就拌嘴的女孩男孩牽起手時一反常態的什麼話都沒說。棕髮男孩努力控制臉上的表情維持正常，但整張臉還是紅到像火燒，汗水肉眼可見的從額上冒出。梳著包包頭的小女孩沒好到哪去，臉色青白全身僵硬，仔細看還能看到肌膚上冒出的雞皮疙瘩。即便兩人都一副快支撐不住的樣子卻還是堅持著，乍看像什麼奇怪的耐力競賽，而且兩名參賽者都堅持不認輸。
「喂，不要踩我的腳啦！」左腳一個吃痛，達米安不滿地大嚷，平時從容有禮的姿態蕩然無存。
第一次的正式上場讓原本就很緊張的女孩更加手忙腳亂，根本無暇注意這些。「安妮亞不是故意的。」
「說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解決的話那還要警察幹什麼！」
「你好吵，認真跳啦。」
「妳才該認真跳啦！」
兩人高聲的爭吵頻頻引來四周側目，綁著馬尾的老師牽著舞伴優雅滑到兩人旁邊。「這樣不夠優雅喔，少年少女呦。看來要成為皇帝的學徒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
「唔！」達米安想起作為紳士應有的教養，稍稍冷靜下來。他盡力忽略手心內的觸感。想到自己是兩人中較聰明成熟的那一個，他強迫自己專注在領舞的工作上。「剛才不算，現在要認真跳囉。」
開始進入狀況的安妮亞點頭。「嗯。」
音樂節奏一變，兩人交握的手一緊，開始一臉嚴肅地踩著腳步。舞步雖還是稍嫌凌亂，但看上去總算變得有點樣子。
遠處端著飲料的某個侍應生觀察一會，最終輕笑了一下，轉身離開。
☆☆
優美的大提琴聲在室內溫柔迴盪，兩人優雅旋轉著，黑色的裙擺隨著節奏微微擺盪。他的視線不覺在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稍作停留。平滑的肌膚上沒有任何雞皮疙瘩。
察覺到她疑問的眼神，他拉直微勾的嘴角輕咳一聲。
「妳跳得比前幾天好很多嘛，真讓我驚訝。」
「那當然，這可是我這幾天跟父親拼命練習的成果。」
少年慵懶的臉上浮現些許不悅。「妳父親這麼忙妳還拿這種事情煩他。再說，要練習的話找正式的舞伴不是更好嗎？」
「你這幾天在忙啊。不要連這個都計較嘛，小家子氣的男人不受歡迎。」
「不是計較！我是就事論事！」
「你不也會跟專業舞蹈老師練習嗎？」
「人家是專業的。」
「我父親也是專業的，而且還很積極。」
「這倒是。」再不情願他也不得不承認那位先生的技術和熱忱。「妳父親還是一樣拼命啊。」
「確實。」
大提琴詠唱一個長長的低音，過於優美便有些酸楚。水晶折射點點的燭光將兩人間突然的沉默染上溫暖的色澤，像幼時回憶裡蓬鬆狗毛上的陽光。
「你們家還真是一如既往。」
慵懶的下垂眼彎成溫柔的弧度，達米安聲音輕如嘆息。
「真好啊。」
她盯著他不曾在其他人面前展露過的柔和微笑，沒有說話。
☆☆☆
「妳只要認真一點還是做得到嘛。」看著女孩笨拙卻還算有模有樣的舞步，平時愛嗆她的達米安評論道，即使硬要補充一句：「雖然跳得很爛。」
安妮亞倒是沒有反駁。「父親逼安妮亞練習了很久。」想到父親一向的魔鬼訓練，她幾乎覺得怕。但訓練確實大有成效。
「那個大叔啊？」
男孩與她父親有過一面之緣。和他原本的想像不同，那位英俊的年輕紳士言談舉止十分彬彬有禮，完全想像不到他到底是如何把女兒養成眼前這個粗俗無禮又莫名其妙的笨女人。不過若是那位大叔作指導，安妮亞現在展現出的成果也就不怎麼讓他意外了。他看起來就是能把社交舞跳得標準又優雅，單就技術而言不會是差勁的老師。至少能把眼前這個笨蛋的舞技調教到堪能接受的程度，想必投入不少時間和心力。
「他看起來確實滿熱血的。」達米安想起他父親和她父親兩人的對談。他記得他提到，就算搞不懂，他仍試圖努力理解他的女兒。
「父親總是很拼命。」安妮亞道，語氣中隱約有著開心。達米安很熟悉這種語氣，她常常講到她的父親母親，講到三人一起散步、吃飯、做功課，那時她就會用這種語氣絮絮叨叨講述著。她的日常生活總是自然而然的存在著家人的身影和關心。不像他。
至少，他就不曾被父親教導過社交舞。
「我…是向家裡聘請的舞蹈老師學跳舞。」
他輕聲道。
「真好啊，你們家。」
女孩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雙眸清澈的彷彿可以倒映任何事物。
他突然驚覺自己脫口說了什麼。
☆☆☆☆
各式香水的氣味飄盪在空氣中，舞廳內人群輕聲交談和樂音交織成一幅普通的宴會景象。禮服上的亮片在燈光下低調閃著金色的光，髮上的絲帶隨著律動在空中飄揚，眼前的少女沉默踩著依然算不上十分高明的步伐。
不管花了多久時間學得再怎麼像，安妮亞‧佛傑看起來就是跟其他人不太一樣。這跟她不夠高貴的出身沒有關係，在認識其他平民出身的伊甸學生之後少年可以肯定，這純粹就是因為這傢伙本身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人，一天到晚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有時耍一些蠢蠢的小心機，拙劣的謊言讓人一眼就看穿；有時卻能說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話，行動神秘莫測；有時，就只是一句話也不說，帶著奇妙的表情沉默著，讓別人都摸不透她的心。
真是不公平，就只有她自己什麼都知道。
曲調一轉，安妮亞輕巧將自己從少年懷中甩出去轉了半圈，裙襬像朵微微綻開的花。達米安盯著少女的臉龐，眼中閃著晦澀難解的光。左手一使力，少女猛地被拉回他懷中。
「喂。」
右手撐住她的腰，他俯看臂彎中的安妮亞，陰影籠罩在她臉上。微笑隱去，達米安直直看進那雙渾圓的綠色雙眸，出口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
「為什麼那時要告訴我？」
因背光而有些陰暗的臉上彷彿只有那雙眼在發光。下垂的眼角讓他平時的神情總像是帶著幾許漫不經心。面對其他人時他又老是擺出戴斯蒙德家的架子好像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但在她眼中，他的眼神一直都是認真的。
她仰頭直直回望專注探究的褐色雙眼，就像那時一樣。
不需讀心，她也知道他在問什麼。
☆☆☆☆☆
他總是渴求著父親的關注。
他總是認真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情。他用功念書以期考試拿到最佳的成績、他為了運動比賽拼命練習以求最終勝利、他在美術課上奮力製作出最佳的作品想要拿到金獎、他盡一切努力收集星星希望成為皇帝的學徒。這一切付出都是為了有朝一日，他父親可以轉頭過來，肯定他的成績。拍拍他的頭，讚美他：「做得很好。不愧是戴斯蒙德家的人。」
但他沒有等到。
他假裝不在意、假裝不失望、假裝不難過。不過，她都知道。他從不曾說出口，但她能聽到他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偶爾，他會讓安妮亞想起以前的自己，穿著髒髒的衣服、抱著唯一的娃娃、盯著高高的大門、等著可能出現的客人。
然後，父親出現了，她假裝自己六歲、假裝自己很高、假裝自己很聰明，讓父親帶她回家。她努力學習、努力幫父親完成任務、努力做個乖孩子，努力讓自己能派上用場。
請看看我。請稱讚我。請摸摸我的頭。請陪在我身邊。不要走。
不要把我丟掉。
真是奇怪，他明明是身分高貴的大少爺，有時她卻覺得他跟安妮亞好像。
「達米安少爺喜歡的人是誰？」
這個問題這麼簡單，為什麼其他人還會答錯呢？
明明安妮亞不用讀心也能知道正確答案。
「次子的父親。」
他驚訝地看著她，彷彿他突然發現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很討人厭，老是擺出讓人火大的嘴臉。嘲笑她是短腿、笨蛋、醜女，是沒錢又身分低下的庶民，一副自己和自己家最偉大的樣子。他還一天到晚對她生氣，不是兇她就是罵她。心裡想的跟說出來的不一樣，老是在裝模作樣。假裝自己很強、假裝自己一點都不怕、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假裝自己一點都不想要。
但現在，他卻第一次真正說出口。
他第一次露出這種笑。
☆☆☆☆☆☆
「我不知道。」
她握緊他的手。
「我只是突然想告訴你。」
他看著自己的身影在綠色雙眸中清晰得彷若湖面的倒影。
圍繞在四周注視他的這麼多雙眼睛當中就只有這雙眼睛真正看到他。只有它們總是不閃不避，直勾勾望進他的雙眼。彷彿要認真看透，彷彿一切都了然於心，彷彿什麼都不掩藏。
褐色雙眸終於闔起。他拉起她，輕輕貼上她額頭。
「嗯。」
不需要讀心，他也知道她的心。
不需要讀心，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的心。
紊亂的鼻息拂上她的臉。他笑了。
所以她也笑了。
☆☆☆☆☆☆☆
「騙…騙妳的啦！讓父母教跳舞也太窮酸了吧！向專家學習的我贏了！」男孩將她甩出懷中轉了半圈，試圖轉移話題。「話說回來，妳怎麼會知道我家有狗還有水池啊？難道妳會讀我的心嗎？」
她轉回他懷中。仰倒的那瞬間恍若下墜般暈眩，卻感覺到那隻手臂在背後穩穩支撐她。
她清楚看見褐色雙眼中的她自己。
「對，安妮亞會讀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