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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萋萋鹦鹉洲

Summary:

曹家父子的故事,现代AU,丕爹和一点瞒恋父暗示。
曹操回来时候带了只鹦鹉。

Notes:

对时间线进行了改动,所以请不要在意诗词的写作时间~

Work Text:

曹操回来时候带了只鹦鹉,夹了绿的芒果色,明艳明艳很大只,但缩在笼子里,不说话。彼时的曹丕才上初中,十四五岁,正是对这玩意儿起兴趣的时候,一见爹拎着东西进来,眼睛都转不动了。

“你叔送给你的,”他父亲把笼子一挂,也不交代几句又匆匆出了门去。曹丕过去看它,小家伙颤巍巍还不敢动。曹丕对它说“你好”,它不回答,曹丕又对它说“Hello”,它还是不回答。

曹丕有一堆叔叔,掰开手指头都数不明白,他家和夏侯家关系密得太糟糕,一个家族都够他记了,更别说是两个。但会送鹦鹉的哪还会有第二个叔叔,会玩这种动物的只会是曹洪。可曹洪哪会愿意送他这种金贵礼物。大概是想送给他爹,奈何他这个爹连人都不乐意养的,送给他这个冤大头刚好。

但他确实喜欢。曹丕喜欢鸟类,知道的人不多,但他就是喜欢鸟类。鸟类会飞,飞起来胸带动翼展,心脏血管连着翅尖,砰砰跳动汩汩蓬勃,旺盛得夸了张的生命力。可这鹦鹉不像是能飞多远的样子,缩在笼子角落瑟兮兮好不可怜,不像鸟,像待宰的鸡。

连说话都不会。有鸟生育无鸟教养,生得不算小了还这种模样。曹丕冷冷一笑,开了电脑来查鹦鹉饲养守则三百条。

 

养鹦鹉对曹丕来说不算困难,更何况这只就是个自来熟,毋需几日就能在家里活蹦乱跳起来了,叽叽嘎嘎,颠来倒去学着他说话。

曹操和曹丕的交流并不多,多数时候他们能依靠眼神说清一切。曹操在家里只吃早餐,午餐归属于公司,晚餐归属于饭局,回来总是深更半夜,十点十一点或是一点两点,曹丕并不总是能来迎接他,但这无妨,客厅有灯。被灌了一肚子酒的曹操醉朦朦开了门,扶着门框站住身子,就在这时听到了鹦鹉叫,它说“吃饭”。

理不清线的脑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那只鹦鹉,上周送给曹丕后他就再没管过。子廉倒是问过他取什么名,他说鹦鹉,曹洪说你好偷懒,他说反正就这一只,这样叫够了。他不知道曹丕给它取了什么名,但看起来教的不错,都会催饭了。

曹操不爱管事,但他爱玩,用不着他养的宠物比什么都好使。抱着脱下的衣服,曹操拉着栏杆边儿问它:“你叫什么?”

鹦鹉说:“晚安。”

曹操问:“你叫晚安?”

鹦鹉说:“吃饭,再见。”

曹操说:“你就会这些吗。”

鹦鹉说:“我会,我会。”

曹操笑了:“你会,你会。”

 

醒来的曹丕一出门,就看见睡在沙发上的爹了。扯着件皱巴巴的西服外套,一条腿伸展,另一腿垂下,靠枕被扔到地上,睡得颠三倒四。曹丕看了一会儿,没管他,正要走开,鹦鹉就叫起来了,“你好!”

曹丕没回头:“小声一点。”

鹦鹉不理他:“晚饭,晚饭!”

曹丕觉得它蠢,又蠢又吵,把他爹都给吵起来了。曹操抓着衣服坐起,打了个哈欠,问他:“几点了?”

曹丕看了眼时钟,就在正前方挂着,“七点。”

曹操点头,去了浴室,丢下一句:“自己煎个蛋。”

曹丕说好。

曹操站在门口,回过头来,“它叫什么?”

曹丕说:“萋萋。”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它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合适,进浴室去了。

 

鹦鹉越养越熟,羽毛愈长愈丽,有时候也能放出来飞了。日间没人在家,只这鹦鹉独居一室,幸而它不爱乱跑,羽毛还算好清理,曹丕便也放它自由。

现在的鹦鹉能认出他,也能听懂自己名字了。曹丕傍晚归家,一打开门,不用开灯,就借着余晖找鹦鹉。他说:“萋萋?”

假木枝头上的鹦鹉拍拍翅膀,回答他说:“萋萋。”

曹丕放下书包,“今晚下面吃。”

鹦鹉飞到他肩上,勾住校服外套说:“晚安。”

曹丕没纠正,但带着它进了厨房。他不常在家吃晚饭,但前几天鬼使神差买了一袋青菜,再不吃完就坏了,所以他来开火,放菜,加水,捞面。鹦鹉聒噪地叫着吃饭吃饭,晚安晚安,曹丕把火开到最大,没回头,“等下给你加餐。”

鹦鹉拍了拍翅膀。

水快开了。曹丕盯着蒸汽,“记得昨天念给你的诗吗?”

鹦鹉啾了一声。

“晴川历历汉阳树。”曹丕说。

“萋萋。”鹦鹉说。

“你的加餐没了。”曹丕说。

鹦鹉又啾了一声。

 

鹦鹉萋萋很怪,它总学不会带愁的诗。“芳草萋萋鹦鹉洲”,学不会,“戚戚欲何念”,同样也学不会。

曹丕最开始怀疑是因为它笨,学不会长句子,结果有天他回家,听见鹦鹉背了首《观沧海》。

我没教过这诗。曹丕眉头一皱,依稀回忆起电视节目,昨天的晚间新闻都播了他爹的发言稿。

曹丕半信半疑,所以他对鹦鹉说:“学得这么快?”

鹦鹉无辜地看着他,扯着嗓子又来一句:“歌以咏志!”

“你跟电视学的,还是跟父亲学的?”曹丕又问了一遍。

鹦鹉说:“萋萋。”

“日暮乡关?”曹丕问他。

鹦鹉说:“萋萋要吃。”

曹丕沉默良久,“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事实证明,鹦鹉和他没仇,因为曹丕起夜时抓到了正在教萋萋念诗的曹操。

“我心何怫郁,”曹操以一副好父亲好老师的目光看着鹦鹉,慈祥又包容:“跟着我念,我心何怫郁。”

“晚安!”鹦鹉歪着脑袋看他。

“我心何怫郁。”曹操又念了一遍。

“萋萋,萋萋。”鹦鹉说。

“我心何怫郁。”曹操最后试了一遍。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鹦鹉说。

“你还是再背一遍《观沧海》吧。”曹操放弃了。

“老骥伏枥!”鹦鹉拍拍翅膀,欢乐地说。

“跟我有仇。”曹操下了总结陈词。

嗯,看来是跟曹家人有仇。曹丕掩住笑,悄悄合上门,没让人听见一点声音。

 

只会一些诗不能证明什么,问题出在一天,曹丕诵读《诗经》时候,被鹦鹉学过去了。

“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曹丕聚精会神地看着诗,忽然听见客厅里鹦鹉说话:“戚戚兄弟,莫远具尔!”

曹丕冲出房间,去看鹦鹉,“萋萋?”

“戚戚兄弟。”鹦鹉说。

“芳草萋萋?”曹丕问他。

“萋萋晚安。”鹦鹉说

“戚戚多悲?”曹丕又问他。

“戚戚兄弟。”鹦鹉说。

“你都会戚戚了,为什么还是学不会这两句。”曹丕不理解。

“萋萋。戚戚。”鹦鹉说。

“你知道戚戚兄弟的意思吗?”曹丕问他。

“不知道,知道。”鹦鹉说。

“你是不是只喜欢积极的诗?”曹丕突然明白了。

“喜欢,喜欢!”鹦鹉说。

曹丕上下打量着鹦鹉,“行。”他说:“那你背观沧海吧。我不喜欢行苇。”

“戚戚兄弟,莫远具尔。”鹦鹉说。

“也行。”曹丕说:“你记得在父亲面前多念几遍,他喜欢这套兄弟相亲。”

 

曹丕从书包抽出作业本时候,他同桌看到一根黄绿色羽毛飘了出来。

捻起那根羽毛,同桌问:“你养鸟了?”

曹丕点头。

“鹦鹉吧,这颜色这么亮。叫啥名?”

曹丕看了他一眼,“萋萋。”

“四十九?”同桌说:“背乘法表呢啊?”

曹丕说:“不是这个七七。”

同桌说:“那我懂了,戚戚对吧。”

曹丕说:“对。”

“就知道你喜欢你爸,”同桌笑他,“心常怨叹,戚戚多悲嘛。”

曹丕眉头都皱起来了。他说:“心常叹怨。”又说:“不是这个戚戚。”

“叹怨怨叹哪有差别?一个意思,”同桌不在意,摆摆手说:“还能是哪个qiqi?”

“芳草萋萋。”曹丕说。

同桌下意识接道:“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他上下打量着曹丕,“愁。搞文学的真让人发愁。”

 

曹操不是正经文人,虽然现代文坛有他一份大名。他不写散文不写小说,不签合约不出文集,他写诗,他在发言稿里写诗。

作为知名企业大老板,曹操平均每月都得有发言稿产出。虽然一群助理随时预备为他写稿,但禁不住他感情一到就要自己写。写完了讲,讲完了发,公司网站开了专门一栏给他发。月报季报年度致辞,年会表彰会研讨会,篇篇不落句句不少。受益于发达的网络,曹操把网站经营成了博客,把自己经营成了文人。

重点中学的重点班每周都写周记,俗称作文,写人记事抒情议论,只要写了就行。每周讲评要表彰优秀,老师把作文复印45份发下去,曹丕扫了一眼,他的在反面,正面是一篇作文,爬着格子写了800字,标题山茶花开。整个结尾段都被圈点,但曹丕只看着第二行中间八个字,“心常叹怨,戚戚多悲”,引用自他爹的《土不同》,出自公司去年年终总结。

“这篇文章以山茶花作意象,营造出的纯美氛围非常动人。写情但不只是写情,感慨中又不失希望,非常值得大家学习,尤其是最后这个段落,”老师看向曹丕,“这里对曹操先生诗句的引用十分恰当。我们来看看这首诗……”

乡土不同,河朔隆寒。曹丕默念着,有点冷,没有再听。老师很喜欢提起曹操,不因为诗句,只因为那是曹丕的父亲。

把纸翻到反面,那是一首诗,几十字,写着今我不乐,岁月如驰。全班只有他会在周记写诗,也只有他有资格让底线600字的周记接受一首诗,不因为他写得好,只因为他是曹操的儿子。

 

曹丕的爹勤俭持家,终年不改,把司机聘给公司,把自立留给曹丕,所以曹丕享受着曹氏继承人之一的光环,却从没享受过专车接送的待遇,他坐公交上下学。

学校离他家不远,一块一趟,学生半价。车站离他家更近,步行三分钟,能经过一家快餐店,一家水果店,一间彩票站,和一间报刊亭,曹丕每天放学就顺着那条路进小区,爬一段缓坡,再走三层楼就到家了。

曹丕看报纸,财经周报,也看杂志,月刊《诗丛》。曹丕不买彩票。曹丕爱吃水果,每周买两回,只买他爱吃的,因为曹操不吃。曹丕不爱吃快餐,但他常在快餐店解决晚饭。今天也是,点了两荤一素,没喝汤。

 

能让曹操喝醉了只有饭桌,饭局不行。所以在晚上十点听到敲门声的曹丕知道,父亲今天肯定没去饭局。

鹦鹉一听见敲门声就开始骚动。“再见,再见”,它像守卫兵一样嚎了两嗓子。曹丕不搭理它,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到两人,开了门。

司机歉意笑笑,扶着他爹进了屋,轻手轻脚,一声不吭,曹丕跟在后头,只听见鹦鹉又叫起“晚安”了。他见过这司机几次,没见过他说话,疑心这人就是个哑巴。曹丕想,等他做了老板,司机最好也是个哑巴。

司机小心翼翼,对待曹操就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扶上沙发,又拿个背垫给他靠。曹丕边帮着他爹脱衣服边对司机的行为嗤之以鼻。这老头哪那么脆弱,他睡家门口都能睡一晚上不发烧。如果曹操真是块玻璃,那也得是钢化玻璃。

好一番折腾才把人安顿好。曹丕进浴室打了盆热水,正拧着毛巾,就看司机对他点点头后往外走,临了抛下一句“随时喊我”,关了门。

但我还是想聘个哑巴,曹丕心想着,把那块热毛巾糊到了曹操脸上。

 

“哎哟。”曹操叫了一声。

“哎哟!”鹦鹉学了一声。

曹丕摸摸毛巾,不算烫,所以继续往曹操脸上抹,边抹边说:“您多担待。”

曹操没回话,但眼睛睁了半只,看着曹丕。

曹丕不看他眼睛,低下眼去,给他解了衬衫最顶上两枚扣子,“要水吗?”

曹操看着他,沉思了一会儿,语调平平,仿佛不带一丝感情。他说:“我肚子疼。”

曹丕想了想,问他:“叫医生吗?”

鹦鹉突然飞过来,插了一句:“吃饭,吃晚饭!”

曹操的眼睛看向鹦鹉,缓慢地摇了摇头,说:“我要喝粥。”

“好。”曹丕说。

“青菜粥,我要青菜粥。我要生菜,绿的,脆的那种。”曹操说。

“好。”曹丕说。

“我要煮的,热的粥。”曹操说。

“好。”曹丕说。

“那你明天要送我上学吗?”曹操说。

“……好。”曹丕说。

曹操看他眼睛许久,忽然笑了。他说:“你肯定不送我去。”

曹丕问:“为什么。”

曹操不看他了,把眼神延向远远的远方。他说:“哪有为什么。”

 

曹丕回家的路上能经过一家快餐店,一家水果店,一间彩票站,和一间报刊亭,但今天的他没走这条路,他提早一站下车了。走这条路回家约莫需要十分钟,经过两家杂货铺,三家水果店,十家饭店,还有一个菜市场。

第二天的早饭是一锅粥,蔬菜粥,加了肉沫和生菜,熬得软烂,对着电脑上菜谱学的,加了一点盐。

曹操坐在桌前,尝了一口,“辛苦你了。”

曹丕没说话,自己也喝了一口。

曹操又尝了一口,“有点咸。”

曹丕哦了一声,又喝一口。

曹操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刚好,”他说,“我喜欢咸的。”

曹丕点点头,默不作声,把粥喝完了。

 

生物讲到遗传变异那节课时,曹丕正忙着把牛奶塞给他同桌。

“你不喝干嘛还定,有这钱,不如给我。”同桌接过牛奶。

曹丕看他一眼:“你不喝算了。”

同桌撕了吸管薄膜,看着包装嫌弃道:“哈密瓜味,狗都不喝。”

“那你扔。”曹丕不以为意。

“浪费粮食,小心被你爹骂,”同桌三两下喝了个精光。

“狗都不喝,”曹丕冷笑一声,“我爹不至于管我一瓶奶的事。”

同桌上下看看他,表情一言难尽。“我说,”他说:“不如你下学期的订奶单直接写我名字吧,孙权,不比你那曹丕好写?”

“喝不死你。”曹丕懒得理他,翻开生物书,跟着老师的话划重点。

“咒我呢?”孙权愤愤不平:“那个字不能随便说的,忌讳!”

“基因是有遗传效应的DNA片段。”曹丕没看他,说:“重点,29页。”

孙权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地理,再塞回去。又抽出一本书,终于对了。边用黑笔画条歪扭细线,孙权边说:“身高受基因控制吗?”

曹丕没回答他,但心想废话,不然他爹为什么给他定学生奶。

 

遗传是一个范围很大的词。眼睛能遗传,身高能遗传,性格能遗传。不过曹丕觉得,或许关系也能遗传。

这期的《诗丛》刊了首他父亲的旧诗,算来也是快十年前的诗了,名字叫《善哉行》,开篇就有两句说:“既无三徙教,不闻过庭语。”

写得真好。哪天给你写悼诗,也要加上两句一样的。曹丕想着,继续往下读,又读到一句“我愿于天穷,琅邪倾侧左”。

曹丕对曹嵩无甚印象,只记得有个夜晚他被带着坐了两趟飞机,一趟去琅琊,又一趟回谯县。次日清晨就大办白事了,曹丕和一群姓曹的跪在一起,周围人都在哭,他看着也哭了出来。这是他经历的第一场葬礼,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曹操的哭。

他经历的葬礼不算少,一场场,他哥的,他亲戚的,他爹手下的。每次曹丕都哭,哭得情真意切,谁看了都得夸他一句至真至善。曹丕每次听着就想,真等曹操葬礼那天,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哭出来。

 

暑假的一天,曹丕正在家写作业,接到了来自父亲的电话,视频电话。坐直身子,曹丕按下接通,一眼就看见了闹哄哄的办公室。

“老板,这份报表……”“放着,我马上看。”“哥,刘表说要强烈谴责……”“找陈琳去。”“元让我的空调遥控器去哪了?”“抽屉里,我给你拿。”

视频里是空荡荡一片天花板,曹丕默默等着,好一会儿才看到曹操拿起手机,领带没系袖子挽高额头冒汗,急匆匆说:“你去我房间看看,床头应该有本合同……哎对,就这本,你等会儿给我送过来。”

曹丕还没点头答应,对面就把电话给挂了。床头有一沓材料,大小不一薄厚不均,一点也不齐整,活像本毛边书。整叠抱起对齐了才又放下,曹丕抽出最上边那本合同,就看见底下是一本相簿,封面记了时间,一算,四十年前。

虽然模糊泛黄,但照片总能看出隐约模样,那是他爷爷,和他还处在幼年期的爹。

 

曹操和曹嵩不像。眼睛不像,鼻子不像,脸型不像,长得一点不像。

身高不像。曹丕翻几页,比对了一下照片,他十几岁的爹应该和现在海拔相当,正好到曹嵩肩头。希望他能遗传到爷爷的基因,曹丕心想,矮个子肯定是隐性基因,他那些叔叔没一个矮的。

性格也不像。又翻几页,曹丕看着小豆丁从被抱着到被牵着,从哭得满脸花到笑得狡黠,曹嵩表情却一直没变过,端着张脸,严肃又凝重。据说他质性敦慎,所在忠孝,这和曹操更不一样了,曹操最多能算孝,其他半点不沾。

哦,孝都说不准了。曹丕不无嘲讽地想,毕竟总有人怀疑他父亲作秀,为了徐州生意和那笔遗产。

 

可总有人说曹丕和曹操像,哪哪都像。

曹丕自己不这么认为,他对着镜子瞧过。眼睛不像,眉毛不像,性格也不像。若要说相像,曹昂的眼睛像曹操,曹彰的眉毛像曹操,曹植的性格像曹操,哪个都比他像,为什么总有人那么说他?他分明半点不像,才会在这群儿子里泯然众人,才会得不到他父亲半点的好脸色。

但这话他可不敢对别人说,只有他每年只见三回的母亲知道,还不到十岁的他问过这话,然后就听到母亲说:“你和他太像了。他只是更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存在而已。”

“那你呢?”曹丕问。

“我?”母亲笑了一声:“我也是,所以我不那么喜欢他。他也是。”

曹丕听不懂。他问:“那为什么你们要在一起,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弟弟跟着他住?”

“哪有为什么。”他母亲说:“至于第二个问题……抽签定的,这是天意。”

 

小时候的事情总会随着时间淡去。不知从哪天起,鹦鹉再学不会新诗句了,只会念着叨着重复那几句旧的。曹丕也从初中毕业,进了重点高中,又进了一流大学,最后进了曹氏集团,和昔日同桌今日对手坐在同一张谈判桌前。

“曹子桓,我们也算认识十几年了。”孙权说。

曹丕点头,“嗯。我不会让利。”

“废话,”孙权白他一眼,掏出张合约来:“为了庆祝你登基,送你份大礼。”

曹丕想笑没笑出来。曹氏总裁罢了,算什么登基。他接过合约,上面写着说要释放于文则,前些年他被蜀汉抓住把柄举报扣押了,辗辗转转落到孙权手上,现今倒被拿来做人情了。曹丕说:“你这是庆祝我登基,还是庆祝我爹终于走了?”

孙权不回答,只用手指了指空白处,“曹老板,快签字吧。”

现在的他也是曹老板了,曹丕心想,再不用加那个“小”字了。

 

曹丕一直不知道“死”有什么好避讳的。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人都得死。

自从和曹植争位以来,他常想到曹操的葬礼。他要哭,要写悼词,要写挽联,还要接手曹家这一大笔生意,他蓄谋已久,只是看见插着呼吸机的曹操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曹氏,想起曹操早把一切都交代好了,事无巨细,容不得他有丝毫疑虑。他想说弟弟,又想起曹操为稳固他位置,已经把他俩弟弟都扔到国外读书去了,没什么好提的。

他想说亲人,说夏侯惇曹洪曹仁,说他的甄夫人和叡儿。早几年他也结婚了,有了妻子,也有了个儿子,才上幼儿园。曹丕想说自己其实不那么喜欢甄氏,也不那么喜欢曹叡。不都说人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个体吗?曹丕想,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和他性格差了那么多的妻子,喜欢一个根本不像他的儿子?他就喜欢和他像的。

鹦鹉的寿命很长,曹丕看不出它一点老态,疑心哪天自己去世,这只鹦鹉都还能活得好好的。病床上的曹操问起过鹦鹉,他说:“鹦鹉能活多久?”

“很多年。”曹丕说。

“真好,”曹操说:“对了,我的粥要加盐,多加点。”

“好。”曹丕选择性忘掉了医生的交代。

“其实我喜欢吃咸的。”曹操看着他说:“只有我爹不爱,他从不加盐,多寡淡,难喝。”

曹丕点点头,他记住了。

“他总说吃盐不好,但是管它呢,”曹操说:“我觉得吃盐真好。”

 

收到消息那天曹丕没有惊讶,也没有哭,他坐在曾经属于父亲的书桌前看那本相簿。鹦鹉停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不说。

或许曹嵩和曹操都不爱拍照,所以相簿只填满了一半。曹丕看着前半本的最后一张,二三十岁的曹操,和现在的他长得真像。

往后都是空白,可能再没拍过,也可能存在另一本里了。曹丕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又看见了一张照片,全家福,摄于他四五岁时候,彼时他的父亲母亲还没离婚,爷爷健在,叔叔哥哥全都活着,曹彰还会真心喊他一句哥哥,曹植还不会说话。他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一家人齐齐整整,只是现在不剩几个了。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鹦鹉学不会,曹丕倒是学会了。但他不思乡,只是学懂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