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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于老师在一所小学教思品课。那些教条，有些人听了就想睡，于老师却从学生时就笃信不疑。说起来十分滑稽，他这门课上，有敢睡觉的，没有敢不交作业的。
某天，于老师带着学生去博物馆参观，正巧在办明人画展。那时的肖像写真已经很成熟，看着古人，就像现实生活中一样亲切。有几个孩子忍不住掏出手机，要拍下来回去临摹。于老师急忙制止，指着墙上的标识，“用眼睛看就好。”
走到下一个展厅，是“故事新说”。宫廷画师商喜的《关羽擒将图》，巨幅展开，鲜艳夺目，一下子就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于老师只好给学生介绍：
“这个红脸绿袍的是关羽，那几个都是他的部下……嗯，仗已经打完了。这位被俘的将军叫庞德，他英勇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小朋友纷纷感叹：“他好凶啊！”“衣服都没穿！”
即便已经被剥得赤条条的，钉在了刑柱上，败将依然倔强地把头拧向另一边。于老师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令明好歹是大义凛然的英雄，怎么画得如此狰狞，倒像是金刚伏魔时，踩在脚下的嘴脸？
关羽却是隐隐神相，目中垂怜。
有个学生看过三国演义，就举手提问：“我记得还有一个叫于禁的，他怎么没在画里呢？”
“……老师也不知道。”
恍惚汉水寒凉，裹挟全身，推动着他，从江陵到高陵。
于老师站在21世纪的展窗前，背后是1800年前的水落石枯，迎着孩子们求知的目光，没头没脑地说：
“于禁有始无终，大家不要学他。”
放学后，于老师上网查资料。他发现这幅宫廷绘画，极大地吸收了宋元以降，民间的审美。从选材到造型，都与坊间对关羽的崇拜并无二致。庙里的关羽是什么样，商喜笔下的就是什么样。因此，还被李开先讥为纸上泥胎，有规制而乏生气。
……已经够可以了。便是让关羽本人来看，也不会不满意的。
而且他还看见一种观点，那画的其实并不是庞德，是借庞德就擒这一事实，隐喻明朝战场上新的胜败。有人猜测是永乐打蒙古，也有人说是宣德擒汉王。而这样的画，和他当年见到的那幅画一样，都是预设了目标观众的。
于老师完全理解。他的明公，在朱明一朝的戏曲舞台上，抹着大白脸，充当严嵩的替身。那蟒袍玉带，临风招摇，承载着人们的唾骂。
以此类推，令明也成了借古讽今的牺牲品。
但他毕竟只是思品课老师，自己还没弄清楚的问题，不好跟学生去说。于是第二天午休时，专门去找了教美术的蔡老师。
蔡老师是名校高材生，二十岁就有专著问世，本应前途无量，却在毕业前卷入了一起社会事件，屈就到他们这个地方。她教的是画画，但也常给孩子们讲一些艺术史的内容。这对于作业负担繁重的学生，无疑是比看课外书更快捷的方式。因此，每次期末评定，她的口碑一向很好。
蔡老师一听于老师的来意，便笑道：“超纲了。”
于老师很不好意思，“学生有疑问，我自己也想了解。”
蔡老师从电脑上调出《关羽擒将图》的高清版本，侃侃而谈：
“此画用了落墨着色的壁画技法，很可能是壁画粉本——也就是上色的底稿。按它的长宽比例，画上人物与真人一样大，不仅适用于在大的空间中展示，而且更适于远距离观看。你们一进展厅就被它吸引，正是这个道理。”
……是学生们被它吸引，我只觉得不适。
“这样浓重的配色和金粉，饱和度、对比度极高。画师有意造成视觉上的逼近感，就是要让观众感受到威慑的。”
所以这确实不同于常规的关羽造像。
“我们常说，绘画形象与真实世界之间存在隐喻性关联。明初政局不稳，这样的画符合现实需求。就像一面镜子，罩住了当下发生或即将发生的一切。以史为鉴，并非为了述古，而是意在毖后。”
于老师点着头，“逻辑上是顺的，但为什么特意选了这一次审俘呢？”
成王败寇何止亿万，偏偏是令明来扮演天威下的丑虏。
蔡老师平时上课是戴眼镜的，现在没戴，看上去更温和些。她略一思索：
“明朝的关羽崇拜达到了顶峰。皇家选中他来代表正统地位。所谓‘《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关羽的衍生形象恰恰是与春秋大义绑定的。而且你看，画里的关羽并没有非要杀掉庞德，而是怀柔。那么，见到画的藩王也会心生悚惕……”
这种把戏还真是玩不腻啊。
“至于画中没有于禁，首先这种场面是不需要人人出场的。在很多三国题材的古画中，于禁兵败和庞德被杀是单独的两个情景。其次，他既已屈服，与关羽之间的冲突就不够激烈。无关主旨，被画师舍弃了。”
铃声响起，于老师如梦初醒，“谢谢。打搅你午休了。”
蔡老师微笑，“没事，我下午没课。”
于老师带着蔡老师的指点，找到那个学生，尽量简单地解释：“于禁已经投降了，而这幅画是针对尚未投降之人的警示，所以画里没有他。”
学生一点就透，“所以书上写的，他被画到画里是因为投降，又因为已经投降，不必再画到这幅画里。原因是一样的。”
……真聪明。
于老师有了一个灵感，在下一次上课时，布置了新的作业。他叫学生们各自去选一幅画，课本上的就可以，课外书看到的也行，回答几个问题：这幅画讲的是什么？结合你在美术课上学到的知识，说说它为什么要这样画？你从画中得到了什么启示？要用自己的话来写，可以上网查资料，但不许复制黏贴。
他小时候村里还没通网，图书馆是最大的宝库。老师让学生去查成吉思汗的资料，特别强调：“不要抄一堆《射雕英雄传》什么的。”
现在的孩子条件可不同了，百度B站微博知乎，应有尽有。于老师只怕他们分不清信息来源的可靠性，误入歧途。
事实是学生的积极性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们找到了他平时没注意到的一些图，解说得头头是道。还有孩子自己画了一幅，反过来问他，老师觉得我掌握那些要素了吗？
于老师挑出几份最好的作业，让学生分组讨论：在你看来，这个主题的表现，合理还是不合理？为什么？完成分析后，做成四开的小报。他把下一次思品课变成了公开课，请了蔡老师来做顾问。
所有的小报一一展示，图文并茂。最后一组是六个女生，代表发言：
“我们对比了不同省市语文课本的插图，发现如果是一家子团团圆圆，做家务的一定是妈妈。明明有那么多人，嗑瓜子看电视，就是不去帮她。我们认为这是一种……”
十岁的女生语惊四座：“刻板印象！”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几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可是，我妈妈说是她愿意的啊。”
“是啊。我也想帮忙，她总是让我走开，说我手脚不利索，越帮越忙。”
“劳动最光荣。我没觉得这画有什么不对……”
于老师似乎听到了在老家时，母亲常说的一些话。那时他放了学，想帮忙干些农活，母亲也总是撵他走，说什么“读书郎，功课要紧”。反倒是他那个姐姐，从小就扛下了太多的艰辛。
那个女生站在教室中央，坚定地反驳：“这是牺牲！”
“妈妈牺牲了休息和娱乐时间，让我们有更好的生活环境。我们却坐享其成。若说劳动最光荣，那不劳动的，岂不是很可耻吗？”
她素来口齿伶俐，曾代表班级去参加学校的辩论赛，战绩辉煌。于老师让她先坐下，又总结了几句：
“这样的研究型学习，以后还会继续。大家学会了举一反三，对将来的升学考试大有帮助。”
蔡老师带头鼓掌：
“同学们都说的很好。有一点我想补充。于老师如果不介意我占用课堂时间……”
于老师忙道：“欢迎。”
蔡老师翩然起身：
“正如同学们指出的，图中女性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劳动，这不仅仅是刻板印象。所谓刻板印象，是将一个群体一概而论，忽视了个体差异。而这种插图有潜移默化的暗示作用，属于典型的偏见，并且，是从几千年前的农耕社会持续至今的偏见。”
之前，于老师也讲过一点妇女解放的内容，都是传统的表述，没有结合最新的理论。
“于老师，请你在黑板上写一个妇女的‘妇’，要繁体的。谢谢。”
他照做了，笔力遒劲，写下那个“婦”字。妇执箕帚，她们几千年来就是这么被定义的。
蔡老师向他遥遥颔首：
“你们应该都学过，‘妇女能顶半边天’，也知道压迫在中国人民身上的三座大山。近年来，网上有一种说法，‘妇’字简化，意为推翻那三座大山。这当然不是真的。但是，妇女身上确实有山一般的重负，而且不是三座，是四座！”
“四座？”学生们惊呼着。
蔡老师和于老师对视一眼，会心笑道：
“1927年，《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指出，中国男子普遍受三种权力的压迫：政权、族权、神权。而妇女还要多受一重束缚，就是夫权。旧社会的说法，‘夫字天出头’，就是说婚姻内部的剥削和压迫，男女极不平等。”
……现在就给孩子们讲这些，是不是早了点？于老师有点担心，学生们涉世未深。蔡老师却信马由缰，将话题兜回：
“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同学们的妈妈本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却被家务劳动困住了，为了扫一屋，影响了‘扫天下’的精力。而插图又强化了这种不公平的预期。长此以往，男尊女卑只会卷土复来。”
于老师突然明白，蔡老师读书时参加的是什么社会运动了。看这女子，神采飞扬，她理应拥有更大的舞台。
下课后，蔡老师收拾教案，欣然道：“你的学生很优秀啊。”
他完全同意。
“是你教得好。”
“哪里。弟子不必不如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