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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戏子裙摆几转悠扬,台下看客不经意中又醉梦一场。冴木弓弦刚刚结束一场应酬,倚在走廊上凑着台下的热闹。看到准备离开的同僚,熟练地露出笑容抬手作别。大概是从听到那段奇怪的歌声开始,冴木弓弦习惯留到酒楼打烊的时段。
同样是一场应酬,酒席上关于改革良贱制度的议论不绝于耳,几位同僚险些大打出手,眼见是不欢而散的结果,冴木折中打了圆场,劝下众人继续饮酒作乐,维系平和的场面直到散席。
送走最后一位同僚后,冴木坐在桌前,心中默默复盘着方才席上几位大员的意见。持反对意见的仍在多数,推行过程并不理想。冴木苦笑一声,为自己斟了半盏酒,隔壁的管萧不适宜地响起,呜咽声绘成儿时母亲的脸。他拿起酒杯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思绪又不知飘到何处。
悲凄后,是藏着锋芒的词,拼凑成低一声浅一声的歌谣,字字再现方才宴会时的情形,或明喻或暗讽。唱词编织成丝线,先是搭上冴木的脉搏,然后是心脏,轻拢慢缚,勾得他喉间发干。饮下一口酒,润了润嗓,又激起一阵心痒。
寻声敲开隔壁的房门,小厮阻拦的手正欲抬起,被房内的声音打断。管乐依然奏着,箫声一滞,曲子的情绪单薄起来,高低分下,冴木也明白了自己要找的人。
屏风后的灯火虚虚映出两道人影,其中一位躬身行礼拜别后退下。留下的人影侧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屏风外一面风雅的小方桌与一片草编蒲团。
酒是少不了的,临近打烊的时间段,冴木又塞了一叠钱,半在那女子的胁迫下,后厨凑出几道小菜端上。与她谈笑声间推杯换盏,松了方才席间绷紧的神色。几杯下肚,冴木已然扶不住桌角。
可以见一面吗。
另一侧是涩然的箫声。
如此往复两次,冴木作样要道别,蹑手蹑脚绕到屏风侧边,想一睹真颜。不料打翻了锦帕团着花瓣的香包,她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匆匆起身,抬手捏着衣袖一角,横起玉箫堪堪掩住面容。冴木一时心急,快步上前时被绊倒,摔在她坐的蒲团前。她的步伐一顿,不禁回头,纷纷扬扬乱扑的花瓣里,冴木望进那双露出来的眼睛。
四汪碧水汇成一湖春色,从此他成了溺水的人。
身后的房门打开,冴木侧目看到是朝堂上当红的权贵,别过头又避开了。从袖中掏出从市香那摸走的镜子,寻着角度对上门口,等候那位驻在门口的权贵离开。
蟒袍在镜中一扬,落下时露出她挽起的发髻,镜子偏了偏角度,圈住那双含笑的眼眸,冴木被绕了进去。市香拎着衣裙走近,挽指作一只蝶栖在冴木额前,随后变着手势猛一敲打。
冴木捂住额头,吃痛地叫出声,夸张地叹息道:“大人物面前的红人就是不一般,尽捉弄我们这些小官小吏。”
“等你成了大人物,我们也不必等到这个点再见面。”市香漫不经心地答道,从他袖中摸出藏起来的那面镜子,掂在手中把玩。带着他往房中走时,抬起镜子反映出那双含着委屈的眼睛,对视的一瞬又合掌盖住镜面。
“你要办的大事怎么样了?”落座后,小厮一如既往上了几道菜。市香难得先为冴木斟酒,随后端起酒杯递到他唇边。
更像是不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冴木推了一下酒杯,杯沿抵着唇不动,只得低下头抿了一小口。市香有意作怪似的,加大倾斜的角度,溢出的液体沾湿了他的下颌。冴木撇下酒杯,又去寻手帕,方才的问题被搁下不提。市香有些恼,拾起自己这边的筷子敲了敲酒杯,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外派,说是试行。”冴木本想找一个委婉的说辞,却被那筷子敲中了心,思来想去还是捡着真相里的字眼盘出。
“看来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市香手中的筷子又放下了,转拿起萧贴在唇边,不成调地吹着。冴木又想起初遇时呜咽的箫声,记忆的湖面被风吹皱,穿和服的女人的身影模糊了。
被牵着走的少年离开了烟花柳巷,进了富丽堂皇的府邸中。明明所有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与所谓的同胞哥哥有多相像,却没能被冠以“御国”之名。被称为“母亲”的面容陌生的女人,终日埋首于佛堂,后来在惊雷中入眠。
许久未见的母亲坐上了御国家主身侧的位置,像历经倒春寒的花一样,转瞬即逝的凋零,他还没来得及握住那只手,枝头便已经垂落。
自那以后,堂厅又陷入寂静。浑浑噩噩的时间流动时只有一种失真感。褪色的相片,在遇到箫声时,重新染上第一缕色彩。就连记忆里那双最深刻的眼瞳,也幻化成了面前人的模样。
好像已经失去继续推行的意义。真实的出身被盖在御国之名下,被盖在濛濛乱扑的花瓣下。想将胶带倒卷回摄影机中,无意掀开另一角。在见不得光的世界中,拥有着同一个称呼、却没能像他回到地上的一群人。
“但如果不去的话,就不是你了。”箫声停了,她替自己圆了这个答案。
只是,山高水远知何处?
楼下的笙箫管弦逐渐远去,窗台边挂着锦帕团着花瓣的香包,楼上寻乐的狎客与游女嬉戏时无意打落。扑面的胭脂味中闯入一道混着雨后清新的芬芳,浅淡的粉被风簪在市香的发间,盖过她眸尾艳红的眼线。
冴木无端觉得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咫尺之外的人怎么也看不清了。初遇醉酒后,他第二次逾矩的冲动,径直越过面前的方桌,捉住市香的手腕。垂落的衣摆掀动酒杯,几滴酒液溅出,随后响起瓷器清脆的相碰声。市香也愣住了,睁大眼瞳时,目光一时不知该落在陡然放大的人脸上,还是被抓住的手腕上,两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僵在原地。
市香垂下眼眸,空闲的手覆上冴木的手,轻轻向下拽,冴木低着头,假装在看一片落在她衣服下摆上的花瓣,怎么也不肯松手。
直到市香做了让步,她拍了拍冴木的肩示意他放低重心,随后环过肩头,将他半护在怀中。冴木低下身子,伏在案上,虚搂住市香的腰,将脸埋入锦绣中,感受交叠的褶皱,一言不发。
市香那只解放出的手,抚上冴木的后脑,指尖伸入发中打着旋。市香发间的花瓣,顺着风又落在冴木的头上。市香的指尖触了触花瓣的边缘,终究没忍心拂去。
酒杯被完全打翻,酒液浸湿了衣摆,又沿着桌沿淌下。窗户半掩,月光透过缝隙洒下,肆横的酒迹像是一条静静的河。
市香看向冴木身后的窗,蜿蜒的小路后隐隐可见灯火,风扬动枝叶,明明灭灭,叫人看不真切。
此处高楼,难见章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