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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荣登“法院最人性化设施”排行榜第一名的,不是那几台每层楼都会摆上的食品贩售机,不是那几盆为了防止证人跑路放在门口绊脚的绿植,也不是一年惨遭无数次崩裂只好不停加固的法庭律检方桌面,而是一楼大厅新装潢改造好的,名为“有罪&無罪”的咖啡馆。
该“有”在前,还是“無”在前,法律人最爱纠缠这种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咖啡馆向群众征名,果不其然会在律检界掀起不大不小的风浪,那时律检双方正处于有来有回打个平手的尴尬阶段,要不是某 位 前摇滚巨星突然從天而降用个人账号在社交平台发起拉票环节,店名或许在最后一天都无法敲定下来。
金发检察官非常喜欢新咖啡馆那一大面可以直视店内的玻璃,这样便可以远远知晓是否有某位律师的案子,那人似乎习惯提前一小时坐在咖啡馆酝酿开庭情绪整理思路。当然,今天似乎也不例外。
半小时后还有场枯燥简单连案情证据都无需温习的故意伤人案,把文件暂存储物柜两手空空的检察官缓步下楼,远远望向咖啡厅就看到一抹红色身影,不错,一目了然。 心情瞬间大好,决定今年年底继续用发歌的ins账号为咖啡厅拉票。
“这里有人吗?”
“没有,请坐吧......牙琉检察官?您等会不是还有一个庭要开吗,怎么来这了。”
“看你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算是吧。”
已经大喇喇坐在律师对面的检察官双手撐住面颊循循善诱,“有什么可以让我帮忙的吗?”
“我不相信我的委托人。”
接过推来的厚厚一沓证词证物,快速翻动手中文件,发现那人的字迹跟发胶一样板正服帖,修养良好赏心悦目,目光忍不住驻足半秒,又速速回神把案件结构如盖楼般层层垒起,最后再大致浅浅在脑海演绎个三四遍。
“这些证词看上去都能自洽。”可惜,这次的检方似乎也没能看出什么头绪,只得把文件码列规整推回对面律师。
“大脑门君从哪看出不对劲了?”
“唔......”
辯方选手单独沉浸在思绪海洋时的小动作颇多,一会双手抱臂脚尖频繁点地,一会捏紧眉间造出个皱纹丘陵,一会又转动佩置左手的金镯。
“啊啊又来了。”
“什么?”
“大脑门君每次遇到烦恼都会去扭一下手镯。”十足大方将此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含糊不清的笑意从嘴角溢出。
“这据说是亲生妈妈留给我的。” 律师先生眨眨眼,一开始似乎有些意外话题的转向,但又很快接过话茬,“其实就目前,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原理是什么。”
本坐姿懒散的检察官听到关键词后脊背如同电流通过,迅速抛掉先前慵懒的挤眉弄眼。面对律师先生一向是个好听众的他放下撐住下巴的双手,微微一笑保持视线以鼓励其继续往下说,显然是在期待友人推心置腹。
“但这支手镯能帮我感知谎言。”
“谎言?”
“再确切点,应该是能看穿说谎时的小动作,如果搭配上眼睛......” 停顿半秒,好像接下来的话得再三确认才能说出。
“下意识的谎言也可以。”
检察官不可置信睁大双眼,“所以你说不相信这次的委托人,就是因为这个?”
“对。”
“有没有种可能今天失效了呢?”
“一般来讲是不可能的。”
“口说无凭啊。”
“要不......” 牙琉响也挺直腰背正襟危坐,像早将此刻在脑海上演过几千几万遍,话锋一转突然下达战书,“现在来试试?”
“当然,来吧。” 那人耸耸肩似乎对此并不意外,立刻双手扣紧身体前倾,穿戴齐整神清气爽。
“我讨厌唱歌。”
“说谎。”
“我喜欢我的粉丝们。”
“真话。”
“我今天心情不好。”
“说谎。”
“今天只喝了一杯咖啡。”
“说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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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一答像开水壶烧开时的上涌泡泡,一个个源源上滚,又接二连三被冷空气逐个击破。
要不知道的人此刻远眺咖啡厅,还以为这两书呆子正在法律问题上唇舌争锋打的有来有往,毕竟眼睛里满是意志充沛乐此不疲。
莫名其妙的一本正经,怪诞荒谬的殊死顽抗,张合之间,速度加快,好似只要晚了半个拍子下一秒就会立即输掉一筹,可只有本人才知道,愈发到后面,心情倒是松快了些。
咖啡厅的角落像是沸腾燃烧的火山口,滚烫的热浪卷起沙砾,直到最大的气泡即将冒出岩浆滚出岸边,突然间话要说不上来,呼吸都接不上气。
“我喜欢你。”
“真话。”
金发检察官举起一边眉毛。
“我喜欢你。”
“我知道。”
等下。
“我真的喜欢你。”
“我真的知道。”
“.......哈?”
等等,等等。
“大......大脑门君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什么说什么?”
律师先生仍旧严肃郑重,抿唇皱眉目光如炬,就算是玩测谎仪小游戏表情也和站在法庭上与证人对峙时并无两样。
可待片刻,律师先生终于是察觉到测谎对象有点当机,所以单方面宣布测谎仪暂停服务,晃晃手镯伸个懒腰,准备整理桌面文件前往开庭。
“一开始我也很难相信,竟然有明星的甜言蜜语都是真的,毕竟每次看娱乐新闻板块时我的手都特别疼。”
边暗讽娱乐圈的虚情假意边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距离开庭还有十分钟,不错,现在走去法庭一定刚刚好。
“但你真的做到了平等爱每一个人,对这点我還是很佩服的。”
就算即将开庭的案件尚不明了,律师先生整理起证据也是一丝不苟速度不减。
拎起公文包,势如破竹。
“从明星的职业素养角度来看,你非常合格。噢,我先走了,再见!”
抛下最后一句,律师先生气势冲天,腳下生風。
“......”
一向伶牙俐齿的金发检察官嘴唇微张,被连环攻击噎得说不出话,好像刚刚走进咖啡馆的一切对话都是幻觉,是不能随便出声惊扰的梦境,可下意识又觉得就算是幻境,自己也应该得就刚刚的对话反驳几句以示尊严所在。
脑壳里生锈齿轮吱呀作响,状况很糟,电脑已经呈现蓝屏即将死机,该从哪里入手最好,哪点是上上策,哪点是下下策。
喜欢?甜言蜜语?职业素养?还是合格?等等,那他的检察官身份呢,在律师眼里合格了吗?也不对,现在是在意合不合格的时候吗?
玩测谎仪都能莫名其妙被打成爱神丘比特的检察官走神半路终于清醒过来,转身用手扣住椅背脸朝店门口,欲把随便给人按头衔的律师先生喊回来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赶着开庭的人溜的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法院的走廊深处了。
要问牙琉响也何时意识到这份情感,可能连他自己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毕竟在公园第一次相遇时就脱口而出了句:被男性这么炽热地注视还是头一回。连正式的招呼都还没打,严丝合缝的心就已经在弯腰与那双吃惊的眼神平视那刻裂开了道小口子,故意为之的捉弄跟随蝴蝶纷至沓来。
所以一听到金镯的秘密,牙琉响也那点仅限某人的小恶劣就又悄悄探了出头。
好比明知心上人不熟探戈舞步但硬要牵其手混入舞池,期待对方因为紧张扣紧手臂,或是听漏节拍脚尖撞在一起。
可谁知律师先生竟开场就游刃有余,张弛有度侧了个优雅锁步,待检察官惊觉似乎哪里不太对劲时这场舞会已经不容许中途退出。
在此之前,牙琉响也以为心意总有一天能水到渠成完美送达。这下倒好,原来此人早就不知乘上哪列火车朝奇怪的方向惊天动地越跑越远,倔牛般的冲锋速度简直让金发检察官啼笑皆非,而这一切似乎怪不到律师先生的头上。
难得的荒谬忧愁涌上这位歌星的咽喉,咖啡馆“表白”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要在公共场合遇到律师先生,牙琉响也总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生怕随便一句都会让那人以为搖滾巨星在借职业优势广泛播撒爱意。
偶尔深夜失眠辗转,脑海还总适当蹦出一句:
搞什么,当我是洒水车吗。
只是这份谨慎似乎惊动了某些铁粉,不然检察官也不会在某日午后收到律师的问候讯息。
美贯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还以为是大脑门君在关心我呢T T
所以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噢
那你为什么都不在ins发晚安的限动了
......
牙琉响也手指愤愤打出六点。
这份只在检察官内心单独进行的天人交战甚至持续到了学园祭那天晚上。
幸而整部悬案的事实最终水落石出,自己的法学启蒙老师得以安然入梦,抱着吉他坐在舞台边的牙琉响也翻动手指扫开小夜曲的第一个和弦,希望能借音乐力量帮忙卷走这几天笼罩在母校上空的阴霾。
演出完下到后台的他本计划着等人群散开再去找律师先生,但奇怪,再怎么眯眼眺望都瞄不准那两根上翘的发尖,只是看见舞台前人群攒动久久不散。
在那群成长期里营养充沛各个个头高窜的高中生里,暂且不谈略显稚气的娃娃脸会是女孩子们欢喜调戏的优秀首选,要是再加上“拥有扎实法庭实战经验的律师”这份头衔,对法学院学生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待发觉到律师先生的两条上挑发尖即将淹没在窜头窜脑互相推搡的脑袋里,金发检察官终于按耐不住一声叹气,抓了抓刘海起身冲进人群。
“这次我只是作为助手出庭而已,要算功劳还是希月律师......是的,梅森系统第一案的律师是我......没有没有,是多亏了各位才能胜诉......可以的,要是对律师这个职业感兴趣的话欢迎来找我讨论......啊电话号就不必了吧......”
远远就听到律师先生开记者招待会的牙琉响也快步走到热情人墙的外围,看这有问必答的架势,想必人墙中心的主人一定是刚出道的耀眼新星。
这一路意外地畅通无阻没有粉丝纠缠,本还站在包围圈外抱臂沉思该如何解救友人,倒是那人先一步把眼珠子攀在了需要立刻充当救生员身份的摇滚歌星身上。
利用身高优势眯眼撇见那人投来的求助目光,可怜兮兮,魂魄抽空,大眼瞪小眼。周身莫名散发冷空气的摇滚巨星瞬间憋不住气噗嗤笑了出来,那群刚刚只敢躲远远的女孩们看到偶像终于不再摆臭脸各个在暗地里松了口气。
全场似乎只有墙内新星一个人会对这花枝乱颤猛抛白眼,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简直让他恨不得长高几公分自己冲出来找个最可恶最耀眼的人打一架。
可惜那耀眼到可恶的人只是笑到差点背过气,用食指捻去眼角挤出的泪水,还不忘适时朝里头那脸颊额头都憋得通红的友人做几个夸张口型以示安慰安慰。
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整理刚刚因为笑得前仆后仰而有些乱糟的发型,摆正项链,转动戒指。与其说 检察官 在切换明星状态,不如说这其实都是日常罢了。
“请问......” 搖滾巨星走上前弯腰拍了拍最外围的两位女生的肩膀,朝其眨了个比全场夜游会灯光加起来还要闪亮的眼,试图造成一击眩晕。
“小姐们能否让一步,好放我进去扮一回英雄救美?”
效果显著,三分钟后金发大明星踏着掉落一地的激光闪电顺利走出,美人有没有救出来不知道,手里倒是拎着一只看上去就快要蔫掉的鸡崽。
晃悠大半个校园终于找到可以落脚休息的安静角落,搖滾巨星一把人放下便忍不住挪揄。
“没想到大脑门君的粉丝战斗力那么高。”
可那人似乎不甚在意,快速说了声谢谢后拍拍沾灰的裤腿,把抛接球干净利落扔了回去,有来有往,好似一眼看破,又不得说破。
“那大明星可是不知道,你安可完还有多少女生在尖叫。”
不对不对,危险话题,要速速转移注意力。
大明星差点没掐断捻在指尖的金发,笑意僵在唇角,咬牙撇嘴,突然觉得胸口闷痛难当,刚刚因为跑动而燥热的身体又渐冷了,喉咙干干巴巴好不容易挤出万金油问句。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没想好,可能打声招呼就回家吧。”
“我e......”
上台前已经吃过晚餐的摇滚巨星大脑短路,经典约人句式脱口而出又即刻刹车,像是突然被剪掉舌头立刻清醒了过来,连自己都感到无比好笑。
“我不饿,一起吃顿饭吧。”
被自己硬生生一百八十度拧过话锋,这舌头掉的也不算冤,疼的麻的酸的苦的,全盘接收分毫不差一齐砸下肚。
但真是太烂了,连说出话的本人都忍不住肺腑。主要是那刹间不想在测谎仪面前撒谎的决心胜过了一切。不敢注视那人,面颊迅速发起烧来,覆水难收,邀请句式再怎么荒谬还是泼了出手。
“好啊,你带路吧。”
可好生灵巧的一个侧身撵步,胜券在握牢牢抓稳差点踉跄的舞伴,非常美妙的弓步。
本都开始撩发梢看风景的牙琉响也一怔,眼睁睁看那位刚被他救出来的律师已经背对他朝校门口停车场走去,上扬的发角好似冲出夜海的两叶方舟。
料峭春风平地起,迷雾幻觉顿时烟消云散了。
“机车?”
“......嗯。”
“备用头盔带了吗?”
“大概吧。”
“大概?”
“没带的话我可以把大脑门君揣进口袋噢。”
“请不要干那么可怕的事情。”
干出可怕事情的人对别人说不要干那么可怕的事。
这世界上有那么荒唐可怕的事吗?
那大概是有的。
牙琉响也就这个论述题说不定能交出份长达三万字的结课论文,定会卷生卷死不负众望冲上绩点第一。
不论过了多久心里仍是一阵后怕。
很难描述收到爆炸消息时的心情,检察官甚至回忆不起自己是怎么找到病房的,幸而当时还残存着的一丝理智,好让他在看到希月小姐等人的表情时就立刻判断出那人的健康状况。
听完具体情况后发出几声回应,嗓子底的粗粝沙哑把本人都吓了一跳,那时他才摸出几枚硬币缓走向矗立角落的贩卖机,手指和投币口艰难交战一番后顺利取出瓶矿泉水,最后坐在那排椅子里一点一点汲取着当天的第一口水分,又 揣着一颗心在病房外走着十字步,被第七次劝说回家休息时才离开医院。
跌落深谷就再也没有什么好能失去的了。
人人都说否极泰来神明庇佑,此刻若能领那人往上爬一公分都算成功,回家路上检察官也是这么想的,可从那日起,律师先生仿佛躲进了月亮背面不再轻易示人。
隔几天就被清空的病房,飘上薄薄灰尘的事务所办公桌,不见回复的短信。牙琉响也几度烦躁地想抓起手机直接打过去,但每每点进联络簿又会立刻记起那几条隔着玻璃窗都能看见的皱纹,那人连昏迷时都还下意识蹙紧眉头。
好像连声问候都会是种打扰罪过。
可要不是再熟悉不过律师先生的执拗性格,检察官可能连那人宣布离开事务所前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都这样了还想去哪,王泥喜法介先生。”
见到虽然把辩护资格交给了希月小姐但仍企图微弓脊梁偷溜进旁听席的鬼鬼祟祟身影,检察官差点没压住那口怒火,此刻心脏一定是被纯度极高的氧气充斥了,不然团团火焰为何會燃烧地如此盛大。
但在又看到那人听到他的声音后立刻像只受到惊吓的猫头鹰顿在原地时,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检察官浇了个透心凉。
难以自制,牙琉响也的语气是自动放软的还是被动颤抖的,后来连本人自己都说不清了。
“你觉得你现在适合到处乱跑吗。”
他走到一言不发的律师跟前,蹲下身双手扣住对方肩膀,可这人此刻碰上去竟像颗软壳蛋不能太过受力。胸口缺乏弹力微微塌陷,指腹被消毒水泡皱了的白,冷汗密麻,绷带外围创口炎症的微红,除去始终偏头不愿与他对视,几日见不着人的检察官终于能拉近距离好好打量上几番。
似乎是太过安静顺从,牵去隔壁栋检事大楼的途中总 要 时不时回头,牢牢看上几眼后,把那人的掌心攥了又攥握了又握。不能急步前行,需要配合脚步摇摇晃晃,上升的电梯好像漂流白浪里的舢板 。
待把人放进办公室的躺椅,气才堪堪松了一口,抬手抹去自己后颈的薄汗。
把门锁上,这人没动,翻箱倒柜找医疗箱,没动,摘下渗血绷带,没动,医用酒精清理创口,没动,系上干净绷带,还是没动。
要是玩123木头人,那肯定是棋逢对手。
勾画那幅场景的检察官笑眯眯,处理完后一屁股坐在躺椅旁的地板上。
“坐地上容易感冒。”
“哎哟原来会说话啊,还以为是捡回了只流浪猫呢。”
哪还有什么火气啊,对这种连招呼和感谢都打得小心翼翼干干巴巴的流浪猫有什么好气的,你只会期待他下次向你跑时会绕你的裤腿走8字,扒拉一下,再扒拉一下。
怕是攥在手里栽在掌心,绑架代替领养都来不及。
抱住膝盖的检察官蜷着身体,仰头看向稳坐躺椅中间的律师,一瞬不瞬捕捉那人面部复杂翻涌的微表情,好似有求必应永不落空。等了半天,等到挤牙膏似的零星半句和眼神散开。
“我......我想睡一会。”
“好。”
检察官起身将屋内的灯光一个个关闭,又弯腰熟练翻出一床午 睡毛毯 盖在那人身上。替人捻被子,硬邦邦的锁骨硌到手背,像碰到薄裹着温软皮肉的滚烫鹅卵石。
“还冷吗?”
坐回地面问那已经闭上双眼的人。
“不会。”
“要把窗帘全部拉上吗?”
“不用。”
“睡多久都可以噢。”
“嗯。”
“不设闹钟咯。”
“好。”
“哎呀下雨了,还是拉上窗帘吧。”
“好。”
“我开电脑看案子可以吗,就一丁丁点亮。”
“可以。”
“不对,半小时后得吃药,到时吃完继续睡。”
“行。”
“大脑门君。”
“嗯。”
“大脑门君。”
“嗯。”
......
前段时间风靡一时的柴犬存钱罐,只要放上一枚硬币就会触发一只贪财狗爪,拿到手的人总会乐此不疲逗玩上个半天。可牙琉响也觉得,那就算是再好玩肯定也比不上他现在手上这支有问必答时不时还会触发测谎功能的。
检察官断断续续把一搭没一搭的无聊问题输入进去,那人都闭眼全数收下有时还反馈几声,这下好,人工智能都没那么乖巧。
那许愿怎么样,开发技术人员兼检察官先生冒出灵感,要能出个许愿功能,不比什么存钱罐测谎仪还要厉害?
简直堪比阿拉丁神灯。
“一切结束后陪我去喝一杯吧。”
“嗯。”
理直气壮,绝对不会承认这邀请有几分乘人之危的意味,毕竟那人似乎最后只是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沉吟。
检察官长叹出一口气决定暂时放过这款刚开发的,全世界仅有一台的,集存储问答测谎许愿功能于一体的存钱罐。来日方长,能许的愿望海了去倒是不差这一时,让前沿科学技术及时充电休息才是重点。
今天的话还是太少了不是很习惯。
地板上的人一开始坐的笔直,后来又改用手支撑头颅,与外头的暴雨倾盆相反,此时此刻的检察官办公室却是一片宁静。
一瞬也不瞬望着那位应该是彻底睡过去了的律师喃喃自语。
“还是法庭上咋咋呼呼的形象比较适合你。”
比往常早到半个小时只为诉苦的检察官此时坐在高脚椅上忽然后脊发麻,就算已经被酒保友人灌下两小杯乌干达以期盼能起到驱散忧虑的作用,但以他的经验之谈,今天说不定还得继续和那木讷之人拖着纯洁友谊小火车。
原来许愿功能开发顺利是顺利,就是后续质量没有多少保证,还得待技术人员努力更新换代才能完美运行。
百无聊赖,手指划过杯沿,细数杯中冰块,就着吧台卡座前蜡烛的微弱火光,掏出手机查看那人十分钟前发来的迟到预告,检察官正思考手应该放在什么位置才最合适假扮一脸苦恼的样子。
只是未等研究个明白,肩膀便被迟来者轻轻拍了拍。
“抱歉,路上太堵了。”
“都说了可以去接你。”
“你的头盔太紧了,会把头发压乱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
懒得与迟到的人拌嘴,牙琉响也清脆响指招来酒保,说了款全场度数最低的阿贝。
“嘿!我成年了。”
“是吗?”
“我要和你一样的。”
“好有气概......唔!”
佯装被砸来的拳头痛击,装模作样揉几下自己胸口,戏要做全套,连尾音也要虚虚上挑。
牙琉响也哪曾想过,这家开在街角没多少人知晓的清吧会成为他和律师先生的秘密基地,缘由得要从火箭成功发射那日说起。
那天的检察官老早堵在航空中心的大门,一手看升空直播一手甩着车钥匙,待捕捉到刚走出售票口的律师先生身影,便立刻冲了上去将其风风火火打包戴上头盔骑车拐走,行云流水大有嚣张劫匪的美式街头风范,美其名曰 : 大好日子得好好庆祝上一番才行。
只是机车停稳,车主本人才刚摘下头盔对着后视镜打理头发,身后那人就已经跳下来,冲着不起眼的店面和招牌既是蹙眉又是探头探脑,打量半天后憋出句:
以为你会喜欢吵的。
吵的?
五光十色灯红酒绿全场瞩目耳朵会聋的。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还有,把头盔摘下来再说话。
表面神色自若的检察官内心扶额,努力半天展现最真实的自己怎么一点好的成效都没见着。
魔咒般,从那次起,编排好的攻城略地都频频失效,盏盏酒杯堆叠起的私交仍没拦下律师友人一股脑开往异次元的友谊列车,横冲直撞呆头呆脑,伏倒桌面哭笑不得。
那也就不怪这次的牙琉响也早到半小时向酒保友人倾诉衷肠,友人倒是义气,二话不说,大手一挥,请给这位忧愁的罗密欧先生来上一杯烟雾轨迹特调吧,搅拌棍就用店内那唯一一把丘比特银箭。
先喝点,再喝点,诶诶喝慢点。
这下好,迟到者落座的一瞬间,酒劲如同山葵芥末冲上天灵盖,逐渐听不清身边人是在吐槽事务所新买的马桶清洁剂难用,还是在抱怨昨晚解救猫咪时被扑了一脸猫毛。
隔着摇曳烛火,检察官眼神难得恶狠摇晃对上远处酒保暗暗比起的大拇指,下一秒又偏头努力把视线聚焦至那亦如月光般猜不透的人。
一搭没一搭,语速会随醉酒人的点头频率渐缓,要说优秀伴侣完美爱人 , 就该是善解人意擅长察言观色的律师先生这款。
这人那么好,岂不是得速速把握住才是第一要义。
检察官那点藏不住的蝴蝶又适时飞舞起来,胡思乱想,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珍惜不敢胡乱开口的四个字竟也夺门而出。
没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没有咬掉舌头,不是许愿,不是谎言,是实打实一字一句蹦了出来。
多棒的解酒方法,这不是一吓就醒来了吗。
“我知道。”
毫不意外,连语气都与那次并无二致,金发检察官朝律师友人干干一笑,侧身抓起酒杯抿了几口,但怎么会闻到有罪&無罪咖啡馆的味道。
辛辣液体顺流而下盖住了慌张上涌的眩晕,胸口像是伸进了只手将五脏六腑搅了个七零八落。
“我真的知道。”
好似传来虚幻回音,可侧耳仔细辨认,那竟是实打实的回话。
心不在焉低头搅动冰块的检察官听到重复回答后微愣。那当然,这可是实话,有什么好强调的?要开始玩测谎仪小游戏了吗?
拧眉偏头看向那人,却骤不及防跌进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检察官事后追忆起那抹转瞬即逝的狡黠都还会忍不住撇嘴抱怨:要是再晚半秒抬头,到底何时能捕捉这份难得的袒露。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若要倒推因果,若要逆风而上,若要溯汲爱的源头。
不对,当时坐在咖啡馆的律师先生怎会知道金发检察官一连有两个庭要开,毕竟来者两手空空。
检察官走马灯似的把和这人的每一份过往化作红线,细细纠缠,各个串联,在头脑中盘旋,即刻分毫毕现。结果可是想都不敢想,自己的小动作原来早就被解剖地一干二净摆在明面上。
可惜当下没空作过多思考,耳边无限放大的爵士乐搭配那人撑着下巴回看他的动作,吧台旧木板的潮湿松柏味,樱桃利口酒,特调冰杯,眼尾细纹,恶作剧得逞的匿笑。
好啊,这砂糖酸粒盐分的控比,律师先生不单在法庭辩护方面天赋异禀,说不定在美酒界也能施展拳脚立足一方天地。
开出盲盒隐藏款后,此人的顽劣数值竟是与自己不分上下的程度,惊起检察官先生一阵一阵鸡皮疙瘩。
思绪借由酒精天旋地转,环环相扣娴熟撵步,牙琉响也终于踩进漫长探戈的终曲乐章。
心照不宣,翩跹起舞,脚步轻盈只待揽稳舞伴让其落入臂弯方可完美谢幕。
“你啊......真的是......”
他咬牙切齿拉过藏不住笑的律师紧紧扣住其双手,一如那次在法庭门口下蹲接住某位到处寻求避雨处的流浪猫咪的力度。
牙琉响也无奈道。
“早就应该邀请你陪我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