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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别说！”
谢流光的手一下落，袖子呼哧一下把桌子扫了一遍，不锈钢碟子里的毛豆和花生咕噜噜落地。莫拾遗眼疾手快去接，我的老妹儿啊，这一盆二十，自己做只要几块钱，虽然谢流光说她请客，但他也见不得浪费。
力挽狂澜也总有漏网之鱼，眼看着两颗毛豆跟红绿灯似的一闪一灭，落入大地滚了一圈、灰茫茫一片好不干净，莫拾遗的脑仁和眼皮直跳。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半小时之前。
赶上同事放婚假产假丧葬假事假病假，莫拾遗连着一个月值班，好不容易在今天按时下班，还来不及换警服，正打算买卤鹅和素鸡带回家给老爹和师父回家吃饭，那卤味店伫立在这街边有三十年，那卤鹅晶莹剔透，汁水满溢，这称好了半斤还没结账，谢流光就打电话来了。
希望不是pxx要砍一刀，不是哥我妈又疯了该怎么办啊，更不是什么文明之星评选要他帮忙转发投票——上次他豁出脸面到同事群里拉票，让谢流光当上万法公司保安之星，最后赢是赢了，奖品是毛巾和保温杯，那拿着毛巾和保温杯的照片被谢流光挂在微信朋友圈大半年，还总有后续。
“小莫你上次让我们投票那妹子，你和她……”
“是我妹。”
“哦，小莫你这妹长得是威武大气啊！今年几岁了，结婚了吗？我大爷他孙子他二姨他表哥他外甥……”
差点把她是恋妈女同性恋这种话拿出去搪塞了，莫拾遗想了想：“……她还小，不懂事儿，没这想法。”
大约是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加上纪雪，从小打到大，又好到大，知根知底，只能说是比亲兄妹还亲。
虽然这么说，莫拾遗还是让电话响了十秒才拧着眉头去接。
那头吵闹得很、熙熙攘攘，谢流光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莫拾遗只听到一句。
“等你。”
“啊……？”
电话被挂断，“老妹儿”聊天框里发来“万人烧烤等你(*^▽^*)”。
万人烧烤是开了很多年的烧烤大排档，价格亲民，一年四季生意都好，距离这里有一个红绿灯的距离。老板是女的，有浓浓的黑眼圈，挂着汤面一般的黑色长发，总是幽幽地出现，幽幽地离开……会幽幽地说着“我要卖烧烤买橱窗养我产品”之类一般人无法听懂的话。
莫拾遗跟“相亲相爱一家人”群组说了一声晚上不回家了，顶着卖卤味小妹质疑的眼神，称好的卤鹅和素鸡也不要了，直接光手去了万人烧烤。
晚上的饭点，万人烧烤人满为患，莫拾遗一过去就瞧见了老位置上坐着的谢流光，穿着保安工作服，一只手磕那不要钱的原味瓜子，一旁，小山才露尖尖角，另一只手拿着圆珠笔，在点单的纸上写了又划。
谢流光也看到莫拾遗来了，对他招招手，递过点单纸：“来，莫哥也点点，今天我请客！”
“哦豁，你请客。”莫拾遗接过一看，在边上又加了鹅颈和素鸡，没吃到的东西总要吃上，再写上微辣，交给幽幽等待着的老板，这才坐下来，也捧起一小把瓜子磕起来。
“废话少说，找我什么事？”
“我给你找到一个好女婿啦！”
“……啊？”
“说错了，弟媳！”
“……嗯，小雪有对象了？他喜欢的不是……”
“好吧，其实是我！”
莫拾遗瞪大眼睛上看下看，心想这老妹儿终于开窍了啊，吾心甚慰。
“好吧开玩笑的啊我和小雪都没对象但是你这表情不是惊喜而是惊吓还带着一点看白痴的目光怎么回事呢莫拾遗！”谢流光伸手就掐脖子。
莫拾遗四两拨千斤，躲过谢流光的攻击，中间还不忘磕一口瓜子，啊呸——正好吐到边上的垃圾桶里。
老板幽幽地端着一碟毛豆和花生出现：“别打架，打架加钱。”
两人大眼瞪小眼，齐齐熄火。
谢流光磕开花生，先开了口。“其实是我遇到一个人了。”
而莫拾遗熟练地剖开毛豆，往嘴里扔。
“……哦？你说。”
“一个星期前，我在单位值夜班。”
“哦，你暴打小毛贼立功了。”
“不是。”
“捡到100块钱拾金不昧了？”
“不是。”
“送走失高中生回家了？”
“也不是。”
谢流光脸蛋一红，声音倒是抑扬顿挫。
“你说得都对。”
“？”
“我原以为对方是小毛贼，结果是漂亮高中生，我把他捡回家了。”
“……”
一时间，莫拾遗不知道是谢流光脸红更吓人，还是她说的话更吓人，但是由不得他再思考什么了，下一刻，谢流光猛拍桌子，半张小茶几侧翻，刚上的毛豆花生着急地离家出走。
“您可别说！”
作为人民好警察，莫拾遗解救完即将散架的桌子，捞了即将落地的毛豆花生，就看到谢流光从工作服里排出她碎了一个角的手机。
灯光闪烁，由下至上，照亮她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他长得真漂亮啊——”
莫拾遗愣了一秒，小声提醒：“你别当众演鬼片！我怕你被人打……”
视线下移，落到翻开的手机屏幕上，只见相册里是一张照片，即便忽略糊掉的镜头，暗淡到妈都不认的光线，稀奇古怪的直男拍照角度——也能瞧见的，一个人惊世骇俗的美貌。
莫拾遗动动嘴唇，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这是偷拍，违法的。”
“我是正大光明拍的！”谢流光涨红了脸辩驳，手指再动，下一张，这人就对准镜头笑，看起来确实不是偷拍。
剩下的照片就更糊了，也许是时下可以称作氛围感的那种照片，可以用人的影子，人即将离开镜头的身影，人的一部分身体，等等，诸如此类的词去描述。
莫拾遗看完了，转过头一看，皱眉，拿起边上略显粗糙的纸巾递过去。
“擦擦，擦擦，别流哈喇子了啊，谢流光你能不能争点气啊……看到长好看的就迷糊成这样？！”
“……你不懂！”
“嗯，我不懂。”
“他真人更好看！我就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男的！”
莫拾遗也脱口而出。
“您可别说，是好看——”
“您可别说，是好看。”
一个声音和莫拾遗的完全合上，让莫拾遗想说的“可是你怎么确定人家是男的呢”卡回喉咙里。
那声音紧接着来了一句。
“姐上哪儿找的苗子，感觉能直接参加选秀了。”
“捡的。”
谢流光理所当然回答，忽然发觉不对，和莫拾遗一起回头。
瞧见一男一女，女的可爱男的漂亮，拿着一大把烤羊肉串，就立在他们身后。
莫拾遗顿了顿之后，对女的点点头。
“这谁？”谢流光哦豁了一声，磕一口瓜子。
“隔壁局长的女儿。”莫拾遗小声附耳过去。
“后面那个呢？”谢流光点点头，喝一口茶。
“保镖？”莫拾遗猜测，那衣服不是警察的制式。
只见后面美丽长发男的皱眉，字正腔圆道：“是老婆。”
“是保镖。”前面的可爱妹子再次纠正。
不知道是保镖还是老婆的男的继续皱眉：“不是，瑶儿，他有我好看吗？明明我更可爱吧？”
妹子似乎是习惯了，无视男的说的话，只是咬一口羊肉串：“姐，你刚刚拍的那人真能去选秀了，他自然光下的皮肤好白啊，状态也好好。”
男的哼了一声：“我也白我也白！而且明显我更白，我不用洗面奶也能发光！”
总之叽里咕噜来了几回，妹子终于忍不住了眼皮一翻，嘴唇一抿：“行行行，你最白，最好看，最可爱，行了吧？”
男的终于开心了，弯起嘴角：“行。”
一旁的谢流光和莫拾遗都乐坏了，偷偷咬耳朵。
“不是保镖。”
“嗯。不是保镖，是老婆。”
妹子带着最白最好看最可爱的老婆保镖走了，谢流光和莫拾遗点的其他菜也都上得差不多了。
谢流光熟练地打开啤酒盖，倒酒，泡沫溢满塑料杯。
莫拾遗给自己的烤串拍照，发给家里人看，他抬起眼皮。
“现在呢？那人在哪？”
“在我家呢，住了几天了，这才有时间找你商量嘛。”
“我帮你报案？”
“……报了，但是警察目前查不到这人是谁，现在就住我家，挺好。”
“你那点工资养得起么？”
“他很好养活的，给什么吃什么。”
“哦。”
“你别不信，昨天我做的那个菜，不小心把糖当盐了，小雪都吃不下，他全吃了！”
“……敢情你是让人家帮你解决剩饭剩菜的啊？”
“不浪费嘛，你不是也在家总负责吃你们家那两位的剩菜剩饭吗？”
莫拾遗不着痕迹翻了个白眼：“那一样的来吗？我那是！那是——不浪费！”
谢流光点点头，假装没看到莫拾遗的白眼：“我是在想，他这样的，有没有可能不是人！”
莫拾遗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都说了，建国之后不准成精！”
“也许是建国前的妖精呢，报恩来的？我是许仙，他是白娘子……”
“……少看点抖音短剧吧。”
“正经来说，他其实脑子也不大好的样子，不过我不嫌弃人家……就是想找你商量，如果要给他上户口，搞个身份证什么的，你能帮着看看么？”
莫拾遗拧眉毛：“……不是吧，你真要养啊？……别太好心了吧！”
“我不是贪图人家美貌，我只是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的，我真不是贪图人家美貌……他虽然没有小雪那么小吧，就跟小雪小时候似的。”谢流光小声地说，“还打算带他去医院查查看，但是没身份证这不是寸步难行吗？挂号都挂不了！”
莫拾遗沉吟片刻，点点头，拿出手机打字：“我帮你问问我们户籍科的同事。”
“谢了，莫哥，还是你靠谱。”谢流光乐呵呵的，给莫拾遗倒了啤酒，“……就知道哥好。”
莫拾遗叹了口气，给她剥了一颗花生，摆在她面前：“吃吧。”
一个小时后的万人烧烤摊。
谢流光看来是开心了，喝多了，困了，睡了，莫拾遗还在和他同事掰扯上户口的细节，顺便让纪雪来接人。
“莫哥，我是来接我姐的，然后这家伙就要跟来。”
纪雪——谢流光名义上的弟弟，指了指身后的青年，莫拾遗望过去，那真的是好看得有点头晕了，比起照片，真人美得可谓是冲击，难怪谢流光郎心似铁也被撞破一点天光，莫拾遗心想还好自己是直男。
莫拾遗的第二反应是这家伙可别随便在街上乱晃，造成交通堵塞怎么办，又要加班了！——纪雪倒也聪明，给这人整了个帽子，能遮住大半脸。
“姐没事吧？”那人看起来有点腼腆，轻声开口。在这沸反盈天的烧烤摊，他的声音好似清水流过袅袅的烟火，在尘世间撞出一道清泉。
“别跟我叫姐，那是你姐吗？”纪雪撇撇嘴。
“流光还好吗？”那人想了想，改口，面上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莫拾遗盯着看了一眼，随即点点头，对趴在桌子上的谢流光竖一个拇指，低声道。
“呦呵，您可别说！”
纪雪和那位叫阿无的青年一起把谢流光带走的时候，莫拾遗还在乐呵呵地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组里添油加醋描绘这事儿，丝毫没注意老板幽幽地从他身后出现了。
“今儿个，刚好给我家产品约个双人半身插画……”
莫拾遗的后脖颈一凉。
等等，这一顿谁结账来着？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