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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瀚率周末给一家市中心的电影院免费打工,消磨时间的同时当天所有电影都可以免费看。影院在一座上世纪的独幢大楼里,电梯开门便是昏暗的吧台,贩卖小食酒水。夫胜宽来影院喝酒治疗情伤,因为一个人喝酒看起来太惨了,他选择在昏暗的放映室抱着酒瓶流泪。
电影完全看不懂,镜头太晃了,主角们还总是失恋。
夫胜宽觉得一个半小时的电影有三个小时那么长。他喝完一瓶烧酒,走出影厅时已经十点过。吧台旁有一间人生四格拍照亭,只收硬币。夫胜宽把兜里所有硬币塞进去,发现还少一枚,前面的硬币还退不出来,靠。夫胜宽红着脸,拿着银行卡对着吧台前的崔瀚率说:“可以给我一个五百韩元的硬币吗?”崔瀚率摇头。夫胜宽委屈地说:“你们的机器坏了,它把我的钱吃了,还吐不出来。”崔瀚率想解释自己只是个打工的,甚至没有薪水,但他在接下来的五分钟被迫知晓了对方被前任甩了的故事。
夫胜宽说完就颓在吧台边的矮沙发上,彻底噤声。崔瀚率捏了捏眉间,捡起夫胜宽顺银行卡时掉出来的学生证,给崔瀚洁打了个电话:“你们大学宵禁是多久?”
次日中午,夫胜宽头痛欲裂地从寝室床上醒来。
室友告诉他昨晚喝断片被人送回来了,夫胜宽愣了两秒,稍微一回想就头疼,最后只骂了一句脏话。“谁?”“我怎么知道,他用你的手机打的电话。”“男的?不是、算了,那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靠,我真的太逊了。”夫胜宽重重地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把脸埋进手心。室友摇头说不知道。
夫胜宽不能在自己的手机里找到一点线索,刚想抱着惭愧的心情为陌生好人祈祷,就从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一张四格照片纸。怎么会有人把人生四格每张都拍得一模一样?每一格照片都是同一个黑发男子比着“V”手势,挡住脸。
夫胜宽感到好笑,相纸翻过来后出现一串电话号码,下方是“打车费”,以及“已经扣掉了你往机器里投的两千五韩元”。
崔瀚率最近忙着选电影写拉片分析。他平时和电影资料馆的同门一块儿讨论题材,周末就去市内其他影院“采风”。他上个周末才在影厅后座重看完《堕落天使》。同门问他,你不会想写王家卫吧,用一种半是戏谑半是担忧的口吻。
崔瀚率笑笑说,没有,我只是想要不要也买一辆摩托车,感觉挺酷的。
夫胜宽这学期选了一门韩国近代史的通识课。这天下课,教授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们大学旁边的电影资料馆会重映一部电影,也许对他们期末论文题目的选择有启发。
夫胜宽在网页上找到资料馆明晚排片的《薄荷糖》,同时收到室友的信息:“我回不了寝室了。”
夫胜宽心说奇怪,马上就接到室友的电话。室友昨天和女朋友开房,两人双双感染流行病,现在被隔离在酒店双人房里。“我第二天早上就发烧了,我还以为纵欲过度脑子坏了。结果一测体温,我们都发烧了,她三十九,我也三十九。”不知道什么人才把传染病描述得那么甜蜜。室友讲时甚至在笑,最后才嘱咐夫胜宽向舍监报备自己回不来寝室的事。
夫胜宽敷衍地嗯了几声,小可怜,明明马上就周末了,我自己出去玩。
“你不是失恋了?和谁玩?”
夫胜宽无话可说——喝醉断片最讨厌的是你不知道你和谁坦白了不该坦白的事。哪怕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室友调笑的嘴脸。室友最后回敬一句“小可怜”,从通话中消失不见。
一直到下周四的中午,那个陌生号码的kkt好友申请才通过。
资料馆的电影票没有纸质票,眼见快到开场时间,夫胜宽站在影厅外,不知给谁出示邮箱中的电子票。他啃着手指左顾右盼,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检票请到影厅门口。”走出一个欧洲面孔的黑发男子,夫胜宽无法确定刚才那句韩语出自他之口,直到那人走出两步后回头,朝他抬下巴。
“20:00的《薄荷糖》,请到三号影厅,往前走的左手边。”
男人低头时的睫毛很长,正检阅着自己的电子邮箱界面。夫胜宽忍不住偷看他。
“那个……”
夫胜宽开口,想给自己的逗留找理由。他搜索着整洁的柜台,不能在对方炙热的注视下找出一丝灰尘。就在他刚想憋出“请问学生有折扣吗”的时候,对方突然从柜台下拿出一叠宣传册:“哦,这是我们今年圣诞节准备重映的一些电影,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拿去看看。”
夫胜宽“啊啊”地接过宣传册,他害怕自己再留多一会儿,耳朵和脸会全部烧起来,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三号影厅。
电影开场半小时,崔瀚率收到一条消息:“一块儿吃夜宵,我带来了。”
上一条聊天记录的发送人也有了名字——夫胜宽。对方编辑了好长一段道歉和感谢的话发来,转账明显比自己写下的金额高。
崔瀚率记得那个上周和自己从同一个影厅里出来的男生,隔壁的大学生,和妹妹同校,宣告完自己的失恋就倒在沙发上。他费了很大力气把对方扔进出租车,跟着坐进后座时,对方睁开了眼。崔瀚率以为他清醒过来,结果他喃喃一句“天使……”再度昏迷。
崔瀚洁把单车停在资料馆前,跑到影厅外的前台,和哥哥一块儿拆外卖包装。他们边吃边聊天,类似“拉片作业不知道选什么写”“这家炒年糕不好吃”“我想买一辆摩托车”“我们班上又有人感染流行病了”,哪怕只是前言不搭后语地汇报生活,兄妹的默契依然让对话进行下去,一直到电影散场。
“如果我真的买了摩托车,到时候我就可以载你出去玩。”
崔瀚洁非常高兴:“那你加油打工!今晚的夜宵我请客!”
夫胜宽看完电影,手里紧攥圣诞电影宣传册,心中战战。走出影厅,他环视好久才找见柜台后吃夜宵的黑发检票员,柜台前是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女孩,有着和对方相似的面孔。夫胜宽远远看男人拍了拍女孩的肩,好像在说“早点回去”。女孩打包好外卖盒,和黑发男子拥抱,快步随着人群踏入了下行的电梯。夫胜宽丝毫没注意自己愣在原地的样子有多显眼,只见黑发男子转头过来,朝他笑了一下。夫胜宽没理由地恼火,但他除了脸红什么也做不到,甚至不争气地朝对方走去。
夫胜宽想重拾那句“大学生可以打折吗”作为搭讪的开始,黑发男子却先对他说:“又见面了。”
夫胜宽以为对方只是记得自己检票时窘迫的样子,顿时更加慌乱,一股脑地说了:“打扰了,请问有学生证可以打折吗?”
崔瀚率没意料到如此与众不同的重逢问候,愣了一秒,又照常解释道:“不好意思,电影资料馆对外都是一视同仁地收费。如果你是资料馆的学生,看电影就免费……”
解释到这里,崔瀚率感觉已经失去了捉弄对方的机会——夫胜宽不记得他。可是夫胜宽也没走。崔瀚率很疑惑:“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熟练如夫胜宽,还是讲出了这种俗套中俗套的搭讪话术。
“当然。”
崔瀚率看夫胜宽一惊,挑了挑眉:
“上周你看了一部《堕落天使》,喝了酒,然后要睡在影院。我把你送回大学的。”
面前的人突然如遭雷击,整个人熟过头。夫胜宽这才把眼前的脸和恍惚的记忆以及那张照片关联到一起。他手揪着大衣领口,恨不得缩成一团:“对不起!我完全不记得、真的抱歉…那次太麻烦你了……”
居然会有这种巧合——两个人同时想说。
崔瀚率叹气,笑道:“没关系,我叫崔瀚率。”
夫胜宽走后还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用道谢的借口请对方吃饭,随即又不想再回忆自己狼狈的样子。他把电影宣传册塞进背包,发泄般要把它揉坏,最后想着崔瀚率的脸饶过了它。夫胜宽心想不行,自己要发奋学习,今天出来看电影是为了找韩国近当代史论文的灵感的,就是通宵也要把论文大纲写出来。
电子表上的时间已经是十点过,夫胜宽决定点一大杯冰美式和论文抗争。
等到闭馆,崔瀚率锁好影厅和柜台,带着笔记本电脑,骑着单车前往最近的24小时咖啡厅。
崔瀚率改变了拉片作业的选题。他问同门,你们觉得用悬疑片怎么样?《闪灵》、《穆赫兰道》、《记忆碎片》,或者找一部希区柯克的电影?同门问怎么变得那么突然。崔瀚率说,最近有了新的灵感,想写剧本,多看些悬疑片或许有帮助。
崔瀚率把单车停在深夜营业的咖啡馆前,推开门点了一杯焦糖玛琪雅朵,回头找座位时突然感觉巧合这东西真的多到过分了。
“什么剧本?”
“关于陌生人相遇的剧本,我想知道一个人接近一个人的理由有几种。”
崔瀚率脑子里有一个想法需要趁热打铁地写出来——也许真相就像《堕落天使》里那样,无端降临的“天使”其实是一名杀手。
“嗨,好巧。”
夫胜宽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小声打了声招呼,一只手窘迫地碰着刚点的冰美式。
“……嗨。”
崔瀚率抬抬手。既然刚认出对方,便不好意思坐得远了,他指了指夫胜宽所在的四人桌,见对方点头后便安顿下来。
“你们大学不是有宵禁吗?现在不会太晚了?”
夫胜宽面前也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摇摇头,说:“我今晚通宵,趁着看完电影有点论文的想法,查些资料。”
崔瀚率问:“是关于电影的论文吗?”
“不…我修了一门关于韩国近代史的通识课,论文是关于历史的。”
崔瀚率若有所思:“所以才看的《薄荷糖》?”
夫胜宽不好意思地笑:“是我们教授推荐的,虽然电影看来的感触挺多的,但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写成论文。”
崔瀚率点点头:
“正常,毕竟那部电影是以时代中的个体去展现现代韩国经历的事件的。也许你们的教授只是希望让你们从中找一个感兴趣的历史事件,再去详细挖掘。
“我上中学时出过几部不错的电影,而且很出名,像是《华丽的假期》、《辩护人》,还有前几年的《出租车司机》和《1987》,基本都在《薄荷糖》叙述的时间维度里。再往前推,还有很多关于朝韩的电影可以参考。虽然电影不能作为史料,不过对于论文前期的选题确实会有些帮助。”
夫胜宽看着随意念出一堆电影名的崔瀚率,觉得不可思议。崔瀚率不知为何马上从那双圆眼里读出对方的意思,解释道:“我是电影资料馆的学生。”
夫胜宽又不由得脸红——他反思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太好猜了。如果自己是一道题,那看着崔瀚率的脸上一定为他写满了hints。
服务生送来了崔瀚率的焦糖玛琪雅朵,崔瀚率道谢,夫胜宽稍微低头喘口气。
“你看了很多电影吧?”
“可以这么说,我平时没事就看电影……”
夫胜宽总是不祥地想起那天边买醉边看的《堕落天使》——剧情完全忘掉了,人物完全忘掉了,连之后崔瀚率送自己回学校的事也全部忘掉了。
“……不过我们不能只看得多,主要是得反复看。即使是不喜欢的电影,也要花很多时间反复研究里面的一小段镜头和场景。”
室友调侃的话让夫胜宽不安。
“话说……”夫胜宽鼓起勇气打断崔瀚率,“我那天喝太多了,没对你说奇怪的话吧?那天晚上不知道会这么麻烦你,抱歉,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
崔瀚率沉默片刻,摇摇头,对于夫胜宽是一个迫望的安慰。
가 : 嗨。
[ 我又在影院看见他,他在上次醉倒的吧台前玩面前的鸡尾酒杯。不知是酒场的灯光还是幻觉,一切仿佛发生在一层红光下。那个人饮酒的样子仿佛昨日重现,他的模样用不知是否有预谋的反复手法烙印在我的脑海。]
나 : 为什么看到你时你总在买醉?
가 : 因为总是失恋。
[ 他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酒杯在桌子上磕出响声。荷兰角镜头。我眼见他醉得伏在桌上,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
나 : 惯犯。
가 : 你说的是酗酒还是情感失败?
[ 我没有说话。昏暗的远景拍到我们同时的沉默。]
가 : 如果你爱一个人,他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不留余地地伤害你;反过来也是这样。
崔瀚率往文档里敲了几行字,总感觉不在状态。他觉得自己的头格外重,今天的玛琪雅朵也格外甜,甜到嗓子打结。
夫胜宽礼节性地关心他:“你的作业进展顺利吗?”崔瀚率盯着对方手边冒汗的冰美式玻璃杯,皱着眉头说道:“毫无头绪。”
坐了有大概一小时,崔瀚率把玛琪雅朵喝得只剩一层奶沫。对面的夫胜宽单手垫着下巴,手指把下唇往前推出一点,双眼依然灼灼地盯着电脑。他发热的大脑还在思考要不要把主题定为韩国当代民权运动,但近代史是上半学期的内容了,要重新拾起来有些困难。
“你们的宿舍已经关了,如果你一会儿累了怎么办?”
崔瀚率突然开口。此时咖啡馆已经没什么人,咖啡机也不发出噪音。好久没说话的夫胜宽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就在这趴一会儿,实在不行去附近酒店开一间钟点房。”
崔瀚率就在这时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眩晕,他不知道是天气降温带来的感冒,还是自己的免疫系统在罢工。他试着平稳自己的声线:
“我在资料馆租了公寓,你要去吗?有沙发,你需要的话可以去歇脚。”
夫胜宽缩着手。
“可是太麻烦你了。”
夫胜宽心脏怦怦,他听说中国有句话:“如果你救了一个人,那你就要对他今后的生命负责。”他不希望崔瀚率有需要照顾自己的沉重想法,他或许只是习惯性地助人为乐,或许只是确信自己只是一个冒失但无害的学生。夫胜宽隐隐希望崔瀚率有更自私的原因,能够识破自己的客套,邀请自己做客。
崔瀚率摇头:
“没事,明天是周末,没有麻烦。”
崔瀚率推开公寓门,放下电脑包就准备去浴室洗漱。
夫胜宽环视着这间复式公寓——楼下是书桌、沙发、浴室和厨房,楼上是卧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客厅里弥漫着大气和盆栽土壤的淡腥味。
崔瀚率请他随便坐:“我买过很多影视资源,加上电影资料馆的权限,需要参考的话可以用我的电脑。”夫胜宽来不及客气,崔瀚率已经把电脑摊在茶几上,留下一句轻轻的:“我可能会先休息,对了,我有多的枕头和被子。”
夫胜宽无法注视崔瀚率的眼睛超过两秒,他木讷地摇摇头:“谢谢……我累了躺一会儿就好。”
夫胜宽的手指小心地在崔瀚率的笔记本触屏上划动着——崔瀚率最近一条网飞记录是《帕丁顿熊2》。夫胜宽看着海报上的果酱熊发笑,没想到一小时前和他侃侃而谈韩国近现代逆权电影的人平时也爱看动画片。
浴室里突然响起水声,夫胜宽如触电般抬起手,甩了甩头——他该趁着思绪活络,赶紧把论文大纲一气呵成。
崔瀚率关上二楼的卧室门后,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夫胜宽忙到晚上四点过,晕乎地将大纲文档附在邮件里发给教授。他怀疑是崔瀚率的沙发太软了,随便一倒就有靠枕接住——他不该在别人的家如此安然。夫胜宽站起来逼自己清醒,舒展了下筋骨。但深夜不辞而别也是对屋主人的不礼貌,于是他在客厅转了几圈,到处参观。夫胜宽假装家政工人,细细检查对方的冰箱、浴室、书柜、地毯,探索一个仅有三面之缘的陌生人每天怎么吃喝,用什么牙膏和香波,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
夫胜宽有时能在角落找到几根对方黑色的发丝,如获至宝。他在终于找到一根棕色的长发后,呆呆看向客厅橱柜上的照片:崔瀚率亲密地搂着一个可爱的女孩,对方也有着同样深邃的眼睛和棕色的卷发。夫胜宽觉得自己像可悲的跟踪狂,崩溃,趴在沙发上希望自己也留下头发,但他马上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多僭越、有多可怕。
他肯定这是时间太晚,而自己太累。
夫胜宽狠心设置了早上八点的闹铃,期望能体面地道别,然后消失。
第二天叫醒夫胜宽的不是闹铃,而是客厅中找东西的崔瀚率。夫胜宽想立刻弹起来,但马上发觉头沉得不像话。他瞄了一眼手机:11:24。靠,这夜熬得闹铃都听不见了。
夫胜宽刚想道歉,只见站在客厅中央、还穿着睡衣的崔瀚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夫胜宽像是突然领悟,打开kkt看见对方的消息:
“胜宽,我发烧了。”
发烧?
夫胜宽还在重启的大脑像是想到什么,往自己背包里狂乱翻找着,终于摸出一支抗原检测剂。夫胜宽心中疯狂骂脏话,祈祷着“不要不要”。他看着自己手中被逐渐染色的试剂条——清晰的阳性反应。
在崔瀚率自测抗原的空档,夫胜宽给舍监发了封自己在校外感染流行病的邮件,果不其然收到“推荐自行居家隔离”的回信。
崔瀚率亮出那根明显也是阳性的试剂,可怜地盘在沙发上。
“对不起……”
夫胜宽后悔到了极点。只见崔瀚率爬起来,往手机里输入几句话,给他看:
“不是胜宽的错。”
这天下午,崔瀚洁给哥哥带来了维C和退烧止痛药。夫胜宽作为不速之客,躲在沙发的角落,拒不露面,说是不想增加传染别人的风险。崔瀚率戴着口罩在门口和崔瀚洁聊了几句,关上门,将药放在茶几上。
“维C,你也吃点。”
崔瀚率坐到夫胜宽身边,矮小的公寓沙发被两个成年男人坐得向下陷。崔瀚率把维生素和退烧药放在掌心,端着水杯一饮而尽。崔瀚率从今早到现在都没精神梳洗,头发飞得张牙舞爪,夫胜宽觉得好笑,便伸出手替他抓了抓头发。柔顺的手感太过新鲜陌生,夫胜宽这才觉得不妥,而崔瀚率只是瞥了他一眼就任由他上手——像被挑剔的猫科动物信任了,或者说,夫胜宽趁人生病之危了。
相比病蔫蔫的崔瀚率,夫胜宽的症状轻很多,没有发烧,只是有些头晕。
“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待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崔瀚率看向夫胜宽,顺着后者的视线看见橱柜上的兄妹合照。
“我的妹妹,崔瀚洁,和你一个大学。没事,你想待多久待多久,我这段时间肯定也回不了资料馆了。”
两人从此刻起被关在一起,在崔瀚率租的复式公寓里居家隔离。夫胜宽双手合十说对不起,我可以把房租付给你,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去订酒店。崔瀚率耸肩,示意没事。
仅仅占据一部分房间确实没事,但复杂的是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床上用品等等琐碎的生活细节。夫胜宽在原地打转,口中念念有词:“我要不要让室友送东西”“我要不要叫外卖送点内裤”。
敲了一天字的崔瀚率有点疲乏了,手机显示屏里的话越来越简短:
“用我的。”
夫胜宽陷入一种侥幸的狂喜——原来是妹妹,但他又突然觉得先前的自己好可恶、好可怕。崔瀚率也好可怕。
这个晚上他们还相安无事,夫胜宽搬走崔瀚率衣橱里多余的被子,一人睡楼上的卧室,一人睡楼下的沙发。仅仅过了一天,无法出门吸收阳光的两人全变成夜间动物,而所有娱乐设施都在崔瀚率的卧室,包括现代人刚需的手机充电器。
夫胜宽整天往崔瀚率卧室里送温开水。崔瀚率嗓子好得很迅速,没两日就能开口说话。夫胜宽也借此机会蹭卧室里的充电器,坐在崔瀚率的床脚回教授的邮件。崔瀚率看他可怜,说,你把被子垫到这来吧。
没两天,夫胜宽直接连人带着被子枕头迁徙到崔瀚率的床和衣柜间,两人吃完外卖就缩在楼上看网飞。刚开始借崔瀚率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时,夫胜宽还满口麻烦你了,现在已经能问也不问就爬上对方的床。
夫胜宽的室友解除隔离后打来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在寝室。夫胜宽说:“我也感染流行病了,现在在居家隔离。”
崔瀚率在网上订购了一台摩托车,计划结束隔离就去车行提车。
室友问:“怎么感染的?你一个人住吗?酒店?”
崔瀚率给崔瀚洁发消息:“我买了两顶安全帽,领了车牌就可以带你兜风了。”
夫胜宽觉得自己和崔瀚率已经相熟,于是说出自己和崔瀚率见面之前失恋的事,崔瀚率说:“我知道。”
夫胜宽笑:“你猜到的吗?果然,失恋买醉在你们看来是很老套的剧情吧。”
崔瀚率说:“没有,你可以给它加上plot twist。(剧情反转)”
两人从凌晨开始看本卫肖的《伦敦谍影》。崔瀚率早已看过,夫胜宽问他,再看一遍不会觉得无聊吗?
崔瀚率单手扶着脑袋,英俊的五官被屏幕照亮。“有一个关于‘经典’的定义是‘re-readable’,胜宽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是‘值得重读’的意思。但是怎么才能确认一本书、一部电影是否‘值得重读’或‘重看’呢?”
夫胜宽不喜欢他人向自己卖弄,但是崔瀚率让他反感不起来。“我们必须先re-read——重读一遍。” 何止不反感。夫胜宽不关心崔瀚率是不是在照本宣科,不是更好,这说明对方正想尽理由陪自己重看一部五小时的电视剧。夫胜宽徘徊在对方天然的魅力和暧昧的猜想中,无论怎么走都是陷阱。
屏幕中,两人在水边散步。
本卫肖开口:“Stranger! Seduction!”陌生人!引诱!这是对主角二人相识的总结。“你会觉得我们的相遇是设计好的吗?”
夫胜宽缩在崔瀚率的被子里,身旁不断辐射着热度。
“(要是这一切真的是设计好的陷阱,)那你正是因为单纯无邪的外表被选为诱饵的。”
崔瀚率在剧中两人说话的间隙开口:“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情节。”
夫胜宽偏头偷看崔瀚率一眼,对方正全神注视着屏幕,脸上是闪动的光。屏幕里的本卫肖告白道:“我并不单纯。”
两人一口气看到五点钟,昏昏入睡,三小时后被闹钟叫起,打开网课会议室后继续昏睡。
大多时候,如崔瀚率所说,夫胜宽看不懂他看的电影,并且崔瀚率经常把其中一段反复拖动,观看几小时,做些自己似懂非懂的笔记。有时熬不过电影的前三十分钟,夫胜宽就直接在床上睡着了,崔瀚率也没赶过他。
其实在夫胜宽论文死线前两天,隔离就已经解除。夫胜宽不愿意离开,美其名曰“临时换战场会影响行文思绪”,总之继续侵占崔瀚率的领地。在交论文前,夫胜宽把文章先给崔瀚率读了,对方说好才提交,接着又是死线后的放倒休息。夫胜宽时隔两周从陌生人的床上醒来,身上没有一件自己的衣服。
临走前,夫胜宽订了半打啤酒的外卖,崔瀚率汗颜:“大病初愈,你好厉害。”
夫胜宽喝得晕乎乎,反正第一次就以这样的理由赖上了崔瀚率,故技重施有何不可。崔瀚率看着不再响应的人,从他头边的沙发上捡起一根暖棕色的短发,叹气:“你果真是惯犯。”
崔瀚率的拉片分析最后选择了希区柯克的《眩晕》。夫胜宽从崔瀚率公寓里搬出去那天正好下起雪。太冷了,他从崔瀚率衣柜里借走一件厚大衣,穿着它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
나: 我希望你不要再买醉。
가: 可是你要怎么阻止我?
나: 我希望你没有失恋,没有被甩,不再爱之前的人。
[旁白:我们短时间的相识像是一场梦境,我不相信这一切不是一场阴谋,否则他怎么让我如此快地爱上他。他像盗梦者在我梦境中放置的一枚陀螺,永远旋转,而我为他感到永久的眩晕。]
가
:
间谍先生……那你能让我不再失恋吗?
[
他的眼睛像幼兔般纯洁,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我不想这么快承认自己失守——因为如果我爱他,他就要对我为所欲为了。]
가
:
“我以为你写完这学期的论文就不会来了呢。”
崔瀚率站在电影资料馆的前台,抬眼见夫胜宽走近。
“圣诞电影的宣传册还是你给我的,”夫胜宽拿出一叠册子在对方面前晃一下,“还有你的大衣。”
那件大衣就穿在夫胜宽身上。平安夜的夫胜宽穿了件淡蓝色的马海毛毛衣,下巴塞进巧克力色和蓝色格纹的围巾里。崔瀚率那件黑大衣在他身上像一座冷硬的壳,保护着其中柔软的核。
崔瀚率排演了很多两人的对话,总是派不上用场,他眨眨眼睛,想说:那你怎么还给我呢?脱在我家里吗?所以要去我家吗?
“你开车来的。”
夫胜宽先开了口,视线落在柜台后的头盔。
“嗯。”
“带我兜风吗?”
崔瀚率有点窘迫,挠了挠脑袋,提醒道:“摩托车哦。”
夫胜宽微微笑道:“这样不是更好吗?你要开的是轿车,女孩子哪有机会抱着你的腰。”
崔瀚率明显被夫胜宽的话惊到,立即将泛红的脸埋入阴影。夫胜宽看着对方木讷的反应,有点可爱,又有点失望对方不反驳,他步步紧逼:“所以?怎么说?”
“走吧,戴好头盔。”
夫胜宽本来让崔瀚率送自己回学校,但是他坐在崔瀚率的后座上改变了主意——大学离电影资料馆太近,而他还不准备那么早下车。
夫胜宽说,崔瀚率,我们还是去最开始见面的那家影院吧。我上次没认真看《堕落天使》,这次你可以告诉我那些镜头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作用,为什么人总是要失恋。
崔瀚率说,呵出的白雾被迅速甩到身后:“他们不映那部电影了。”
夫胜宽不说话,但崔瀚率还是改道,向那家影院开去。
平安夜的路上有许多车,他们被夹在制动的红灯中间,缓缓移动。夫胜宽的双手沉默地抱住崔瀚率的腰。分明同居了两周,半个月不见,对话又显得近乡情怯。
“胜宽,我们的相遇是设计好的陷阱吗?”
崔瀚率开口。
夫胜宽知道这是两人一起看的《伦敦谍影》,他应该模仿崔瀚率喜欢的剧情行进下去吗——宣告自己的单纯还是不单纯。夫胜宽有一点想哭,想要在宽阔的后背上融化。
“怎么知道的。”
崔瀚率没设想到夫胜宽的回答,于是配合对方的剧本:“……所以你希望通过引诱我,让我爱上你,然后拿走自己想要的情报?”
夫胜宽好像不喜欢这个剧本,贴心地建议道:“这样做事好老套。你不用爱上我,直接给我们想要的情报不就好了。”
“太便宜你了。”
崔瀚率声音里有些笑意。
“不如我把情报给你,你爱上我好了。”
夫胜宽陷入沉默,心脏狂跳。
崔瀚率很久没等到回复,腰上的手也没动静,还是紧紧抱住自己。过了良久,没有久到红灯走完,但久到崔瀚率开始害怕,他刚想开口,夫胜宽平静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你真的,很不聪明。”
“为什么?”
“如果一个人是为了你的情报或者其他利益来的,你不怕对方为了完成任务撒谎说‘我爱你’吗?”
崔瀚率很惊讶夫胜宽居然为这个假设的问题深思熟虑。
“所以你的回答是‘不’吗?”
崔瀚率感觉对方软软的脸颊在自己后背蹭了蹭,他几乎能想象对方在摇头,视线垂下。
“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法让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崔瀚率,要不你赌一下吧。”
“什么?”
“你直接把情报交给我,之后我会证明你说的事。”
夫胜宽的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准备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拿走情报吗?”崔瀚率想到什么,“不过我接受,因为爱情从来不是交易,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崔瀚率呵呵笑出声:
“所以胜宽,你已经成功了。”无论是拿到那个虚构的情报,还是让我爱上你。
上世纪的影院大楼在黑夜中若隐若现。十字路口前开始塞车。夫胜宽久久不说话。
好吧,摩托车有一点不好,就是没有暖气和蓝牙音响。
“崔瀚率,其实我喜欢男生,一直以来都是男生,甩我的前任也是男生。分手时他说自己是双性恋,但更喜欢女生,可我明明知道他是直男,不,或者说就像碧梨的歌,这次是I wish you were straight。”
空中落下一些雪片,落在崔瀚率的黑大衣上。
“崔瀚率,我会不会又要失恋了……”
崔瀚率能感觉到夫胜宽是真心难过,已经无暇配合剧本,于是崔瀚率也因为他变难过了。
前方的红灯终于转绿,车流开始松动。崔瀚率双脚登离地面,摩托车开始给油,他能感觉到腰上的手紧了又松,那个人害怕受伤,但更害怕被自己伤害。
“胜宽,你不会失恋的。”
在大楼前,崔瀚率停稳摩托车,等夫胜宽下车。
夫胜宽战战落地,从头盔里摘出脑袋,脸和眼眶红得一塌糊涂,把崔瀚率看得一动不动。
“对不起,”他终于颤抖着开口,“在摩托后座上表白是不是真的很逊,我好怕你刚才把我扔下车。我真的太傻了……”
“胜宽,”崔瀚率不再让他说下去,“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夫胜宽更是哭出声音:“你明天如果说这是在演戏我肯定杀了你!”
崔瀚率啼笑皆非:“所以?怎么说?”
夫胜宽抱住他:“我喜欢你……一定要和你交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