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好的日子
「...每次结束一轮你们的心理咨询的时候,我都会总结一份带有标度的反馈....」
「我说大明星,你在听吗?」
RE·AL给青训安排的心理咨询师保罗,是一位美国男性,络腮胡,泛粉的灰白皮肤,硬直的鼻梁和略逊于南欧平均水平的身材。喜欢穿低腰牛仔裤和套头卫衣,喜欢听David Bowie的音乐,喜欢喷Comme des Garcons牌的香水,养了一只三岁大的西施犬。
他无奈地问着眼前不断瞟着手机的糸师冴。
「没有。」糸师冴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了,很坦诚地回答,「在你说完‘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是吗’之后,我就没有在听了。」
西班牙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房屋的尖顶堆叠在一起,沉到地平线的云被阳光照的一半火红,像开裂的烂熟水果。没有什么比这种时候在房间里做过去五年每月从未缺席的深度聊天更让冴感到折磨的事情了。
冰冷的瓷砖墙壁和压缩堆积的空间,室内的焚香味太浓了,像是医院的廉价清新剂,糸师冴感到一阵头晕。
保罗还是自顾自地继续下去,这似乎是作为青少年的心理咨询师必备的技能,能够帮助他在这群受到过量分泌的荷尔蒙影响的男孩子们间获得一点尊重。这已经是他在RE·AL青训工作的第八个年头,连男寝分别贴了哪些少儿不宜的女郎海报他都一清二楚,糸师冴简单的情感世界丝毫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在说标度,也就是衡量你们心理健康的东西,冴,难道你不好奇你在我这里的标度是什么吗?」
「如果我回答好奇,你能够少说两句的话,那么我很好奇。」
糸师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腔调,可惜这位美国人没有被轻易劝退。
「Completely Fine,如果用你家乡的话来说,無事。」
隔着桌面,他的浅蓝色眼睛俏皮地眨了两下,透出一股孩子气的欢欣。冴面无表情地回看,碧绿的眼睛冷淡地看着保罗,并不意外这个评价。
「但最近两次的咨询,我换了一个词来描述你的状态,因为Completely Fine这个形容似乎有点过时了。」
「一个月前你回日本,我在进行那次视频通话的时候就发现你的情绪产生了很大的起伏....你瞪我也没用,我好歹有PHD学位的,当然会坚持我的判断,」他笑了起来,「尽管你掩饰的很好,真的,你一直很擅长隐藏你的情绪,是我见过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里做的最好的。所以我在想,究竟是什么让你那个时候如此低落?」
他愉悦的腔调隐藏不住,带着得到第一手八卦的得意。
「现在又是哪位让你在这里心神不宁地看手机?」
没有任何恋爱的迹象,手机屏幕里不是Instagram或者Line,而是保罗熟悉的宠物APP的界面,一张放大的马德里的地图,有一个小红点在距离RE·AL俱乐部青训营大约一个街区外的位置闪动着。
「Rin....」保罗读出来上面标注的名称,搜索着这个名字,一拍手,恍然大悟道,「这不是你弟弟吗?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他就比你小两岁,都这么大的男孩子了你还放心不下,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还有一个半小时,心理咨询才能够结束。糸师冴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关掉了那款宠物定位的软件,身体前倾,把两只手放在那张冰凉的办公桌上。本身他的气质搭配这个动作应该是略带压迫的,但是他眼眶下的一点乌青加重了疲惫的感觉。
「把换气扇打开。」
糸师冴很是矜贵的皱了皱鼻子,随后又缓缓地,绞着自己的双手,摩挲着左手上那个崭新的绿色皮绳,他咬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我回日本,是因为我的弟弟出事了。」
安静到只能听见空气净化器的小声轰鸣。
「抢救很及时,身体没有什么异样,除了一点....」
「其实也没什么,并没有你推断的那么严重。」
「他把我彻底忘了。」
一个月前。
一阵心慌中手忙脚乱接起的电话,被打扰的怒火还未升起,就被巨大的坏消息倾头浇灭。常说深夜的电话不会带来好的消息,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多年的压力训练在这一刻得到检验,糸师冴轻声安抚慌张的父母,立刻订好了机票,打包好行李去了机场。
凌晨三点,登机口处大多是出差的上班族,满脸愁容。红眼航班让糸师冴疲惫不堪,他刚踢完和拜塔俱乐部的友谊赛,乳酸堆积的难耐慢半拍的到来,胜利的喜悦还未完全消化,就披星戴月的赶到这里。
鱼龙混杂的香水味道刺鼻,有人想向他搭话,但被他的脸色吓得一抖,讪讪地走开了。
糸师冴在看凛和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次记录停在凛发给他的全家福,是镰仓春日祈福的合影。宇贺福神社的屋檐低矮,鸟居排开,父母亲笑容灿烂,凛穿着金丝勾线的藏蓝色浴衣,眼神平静。
「哥哥(兄ちゃん),你不在,爸妈非要我帮你抽签,抽到的是大吉。」
这么大还在像小孩子一样喊兄ちゃん,当时他是这么腹诽的,只回复了一句谢谢。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的结果。
现在他靠着机场冰凉的金属椅,克制住自己不去想通话的内容,空姐叫号的音调太高了,周围人推搡的声音太大了,地面反射的光太刺眼了,父亲的话悬浮在空中,也在他四周,包裹著他的身体,让他无法躲避。
那些话语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心脏,让他阵痛不安,难以呼吸。
「...为了救人,他的头撞到了海里的礁石,现在正在抢救...」
这句话每个字拆开,重新排列了一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闪现。冴能理解这句话,但是无法想象这句话后面的结果,就像悬停在记忆世界里的休止符,一切的思索停留在这句话面前。
他冷静的反复推演着最好的可能,那片海是他们小时候常去,暗礁分布的地方距离岸边不远,有围观的人喊救护车说明抢救应该很及时。
不会出事的,凛不会出事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反复查看通讯软件,不知道父母带来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隔着一万公里和八小时的时差,无论是十一杰的称号还是RE·AL青训最佳中场的头衔都不值一提,他只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哥哥,在马德里的机场手足无措,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恐惧自己给至亲至爱的最后一句话,是漫不经心的措辞。
身后的人用西班牙语提醒他东西掉了。
他小声道谢,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颤,尝试了三次才把那张合照从地上捡起来,塞回钱包里。
16个小时的飞行是断断续续的浅眠,落地镰仓之后冴收到了父母的消息,说凛已经苏醒了,但还是催促着他赶紧去医院,情况比想象中要复杂。
医院距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空气中有股灰尘的肮脏感觉,云像搅散的浮沫一样飘在天空下层。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住院部上山的鹅卵石上,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拖动。
凛的主治医生叫田中,是一位从东京特意过来的老教授,约莫七十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扣子潇洒的解开了三颗,嗓门比南山的钟还要宏亮,整个楼层都能够听到他训斥糸师冴的声音。
「...既然是哥哥,弟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这么久才来?哼,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都自私的不行,一点都不重视血缘关系,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兄弟之间的感情是.....」
父母站在一边不吭声,像是罚站的小学生,看表情已经是提前被这位田中医生教育过一顿了,正欲言又止,想告诉满眼血丝,一脸疲惫的大儿子他弟弟的事情。
可惜田中医生名牌下面的五十年前的德国留学生资历过硬,实在不敢打断他的说教。
「...你弟弟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开颅手术都没有做,就在脸上缝了几针,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田中医生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着病例,用力敲着回车键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但是...咳,咳咳,他现在有别的毛病,我们护士白天询问了他一些事情,发现他存在逆行性失忆症的症状,你理解成失忆就行了。」
糸师冴皱眉,他的脸在18摄氏度的办公室内也跟挂霜一样冷。
「我弟弟失忆了?」
「准确说,是他只忘了你。所有和你有关的记忆他都不记得了。」
田中医生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糸师冴的手臂以示安慰,说出来的话却毫不客气。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
糸师冴用余光瞟见父母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脸色,现在的情况完全出乎他在飞机上的想象,像是某种荒谬的戏剧映射到了现实,缺少睡眠的脑子放大了情绪的感知,他像是被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
「那他...」
并不知道说些什么,知道凛并无大碍的那口气还未完全吐出 ,就又吊起。时差还没有倒过来,肌肉像被柠檬浸泡过一般难受,使不上劲,扶着桌面的手暗暗使力。
三个人的眼睛都看向冴,无形的压力逼来,在这种时候,中心人物总需要表态的。
冴想起之前见面的时候,凛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充满着高涨的情绪和掠夺的快意,他的眼睛与那天震惊含泪的双眸重合。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凛哆嗦着双唇,哀求着说自己没有踢足球的理由了。
凛说,如果不是因为哥哥,我不会踢足球了。
他是怎么说的,啊,他说。你对我的重视让我觉得作呕,滚吧。
「那他,还会踢球么。」
他最后只能说出这句不痛不痒的话。
意料之中的逞强回答,父母在一旁叹了口气。田中医生瞪大双眼,骨节分明的大手指着冴,似乎很震惊于他的冷血,颤抖了一阵之后,毫不留情地给了这个日本未来之星的小臂一巴掌。
「这是什么话!你可是他哥哥!」
这句话也是不痛不痒。
真正见到凛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
田中医生自那之后就没有对糸师冴有过好脸色,走廊上偶尔遇见也是吹胡子瞪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模样,对着追捧冴的护士们也是不屑一顾,扭头就走。
糸师冴没有管这些,他的心情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站在病房外边,他尚且还有闲心分析利弊,想着凛恢复之后继续踢球的可能,又或者是等他好了之后就带他去欧洲,接下拜塔给的橄榄枝。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这一层多的是有精神疾病的患者,并不吵闹,但是坐在走廊上人难以分辨是焦虑的家属还是平静的病人,他们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冴,不说话。 鼻子里是难闻的铁锈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现在是明媚的春日午后,是挑不出错的好天气,后院有百年资历的梧桐,油绿发亮,传来沙沙的响声。
冴想,忘了自己,对凛来说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他自信这是理性真实的结论,不存在丝毫的自我安慰。
没有对自己依赖的足球,这是他一直希望凛做到的事情,之前他本以为凛能够恍然醒悟,但好像失败了,所以现在这个的状况也有可能是个好结果。
重要的是进球,不是给谁传球。
中场的要领被他牢记在心。
推开掉漆的病房门的时候,他还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看到凛,穿着宽松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皮肤是蒙着一层灰的白,孤零零地躺在斜角靠窗的位置,那里阳光正好,能够看到他脸上的细小绒毛,碧绿的眼睛逆着光看着冴,没有一丝波澜。
透明的创口贴下是蜿蜒的一道疤痕,顺着眼眶下凸起的地方直到颧骨,暗黄色的碘酒印还未褪去,针线缝合,看着触目惊心。凛看着冴的眼神茫然中带着疏离,犹豫着抬手打了个招呼,血顺着留置针倒流上去,暗红得有点恶心。
那一瞬间,冴根本没有办法思考凛是否会继续踢足球这回事,他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险些失去凛的事实才直观的进入脑海。他无法控制的想象当时的场景——凛抱着那个失足的小女孩,顺着暗流重重撞到了一块礁石上,短暂的在救护车上苏醒了一瞬之后,就陷入了昏迷。
太好了,凛还活着,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了,那些争执也好,梦想也罢,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冴木着脸走到病床旁,把凛呆滞着举起的手放下再握住。凛的手比他要大的一些,摸起来是干燥冰冷的。
这样的亲近行为似乎是太多年前才会有的景象,如今做起来他居然也顺手。
凛很无措地把手放在冴的两手间,他还带着点脑震荡的晕眩感,想把自己的手从陌生人的掌间抽回,可又被对方复杂的眼神吓到了。
红豆色头发柔软,眉骨很深,孔雀石般的眼睛苍翠,下面有着淡淡的乌青,面部线条纤细中带着锐利,身材修长肌肉紧实。他皱着眉看凛的时候,似乎出于身体记忆,凛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猜到这个不速之客是谁了。换药的时候,护士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过这位在西班牙名声大噪的明星。
「兄...兄长(お兄様)。」
凛自以为是的选用了一个不会出错的称呼,小心地讨好这位未曾谋面的兄长。
糟糕透了。
冴不悦地把凛捂热的手塞回被子里,用力按下了换药的呼叫键。
玲王他们来看望凛的时候,冴正在卫生间削苹果。
住院已有一个星期,凛还是没能想起他是谁。父母白天要工作,病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冴与他相对无言,两个人的气场实在诡谲中带着尴尬。镰仓这种小地方向来是藏不住事的,冴回国的消息一下子传开,护士蹑手蹑脚地换吊水,憋着笑,在门外小声尖叫。
田中医生还是那副看冴不惯的样子,跟冴讲话的时候手指尖恨不得捅进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他单独找了冴几次,大意就是凛的情况太过特殊,世界上也少有相似的病例。一般如果病人的日常生活不会收到失忆症的影响的话,他们也不好做更多的干涉。
是的,凛忘了他之后也过得很好,不能用无事来形容,用好极了似乎更贴切一些。
「…如果没有他做前锋,我哪能看到木村那小子吃瘪呢,哈哈,我们心理科终于足球杯夺冠了,放在之前我真的是不敢想啊,多亏了凛,一听到踢足球马上就答应了,不像某些人…」
田中医生斜着眼睛瞪了一眼果断拒绝当心理科代表队中场的糸师冴,看表情对方已经神游天外了,于是不爽,更加措辞严厉地要求冴回忆是否在弟弟心智脆弱的时候给过他巨大的刺激,导致凛有过精神方面的创伤,才会成为唯一一个被凛忘掉的人。
哪怕给过创伤又如何,现在不是全忘得一干二净,过的很好么。
冴是这么说的。
他说的是实话。昨天他去看了医院的四年一届的足球杯,是他不喜欢的热闹场合,人群攒动,各科室费劲心机找关系请外援来比赛。凛站在一众人间,像荒漠星球平地而起的高塔,精干敏锐,有着久经沙场之后沉淀出来的松弛,他垂下眼睫看着首发的实习生和年过花甲的副院长寒暄,不发一语。
隔着轻薄的球衣,冴能看见他隆起的肌肉,并不夸张但十分结实,小腿的跟腱很长,凛轻轻用脚背顶起足球在一旁等待上场。
冴走到场边的树荫下,他的弟弟难得的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这种水平的比赛冴向来是没有兴趣看的,没到二十分钟就开始有医生被人搀下来休息。
但凛确实踢得很好。这一点也是他无法否认的。对面上场的人中有曾经大阪和东京队的前锋,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都没能阻止凛连进三球,赢下比赛。
盘带过人,空中拦截,头球,射门。
他踢得和冴之前看他比赛中一样好,好极了,就好像失忆这件事情并未导致他的人生产生了什么大缺憾。
凛从热情的田中医生怀里钻出的时候瞟到了带着兜帽的冴,双目交接的时候,狭长的绿眼睛里没有过去常见的激动,而是微不可查的透露出一瞬困惑的神色,他停下脚步,抱着自己的外套和背包,朝着冴点头示意,接着又被队友拉去一边庆祝了。
他右脸上的疤痕还未褪去,那块粉红色皱巴巴的皮肤约有五厘米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冴,这已经不是以前的凛了,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个叫糸师冴的哥哥。
点头?凛把他当成什么了,看他比赛的粉丝?
无名火又起。冴冷哼一声,走开了。
凛在蓝色监狱认识的朋友是在田中医生做完例行检查的时候到的。冴不想当着凛的面被他念叨,就拿着苹果去了病房配套的洗手间。
隔着水流的声音听的不太清楚,田中医生大概在讲凛明天出院之后的注意事项。他再三强调了凛不需要太在意失忆症这回事,很多事情讲究一个顺其自然,没准会自然而然地回想起来,更何况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失去这部分记忆并未对他有什么影响,算是难得的好运。
胡言乱语。
冴把切废了的兔子苹果丢到一边,烦躁极了。就算和凛睡在一张床的时候他都没给凛干过这种事,现在凛看他的眼神跟看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他反而要想尽办法讨好,简直是荒唐至极。他想起每年生日收到的粉丝礼物,里面大多是这种无用功似的心意。
他对着手机上的教程,慢慢转着苹果,红色的果皮堆叠在洗手台焚香味的香氛旁,水池内是他不悦的面孔。
风雨欲来,乌云重重叠叠,泛着深紫色,冴的脸在暗沉的灯光下一片惨白。
敲门声响起,涌进了好几个嬉闹的男生,听声音是蓝色监狱的那批人。病房顿时吵了几分。他们叽叽喳喳地插嘴讲话,大口大口地吃着慰问品,没把自己当个客人。
冴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对他们的聊天内容兴趣全无,但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凛的失忆症,自然而然,他的名字就被提起了。
「对了,你哥呢?怎么这次没看见他。」
「…我哥?…哦,他好像出去有一阵了。」凛回答的声音有些犹豫,似乎还未完全熟悉自己有一个哥哥的事实。
「怎么,看你这样子,现在和他的关系很差?」
「我之前和他的关系很好吗?」凛反问。
对方被堵住了,迟疑道「那倒没有,你自己说和你哥的关系不差,但是…感觉也没有多好?毕竟你们赛场上抢断的样子有点吓人。」
「我之前和他一起踢过足球吗?」
有一个人夸张地倒抽一口气,惊讶道「你不是说你记得和我们一起踢的U-20吗?糸师冴就是当时对面的中场啊,特别是你赛后还对洁发了好大的火,之前你也说过你小时候和你哥一起踢前锋的事啊。」
冴关掉了水龙头,狭小的空间更加安静了,能听见刀背摩擦果皮的细微噪音。
「…我知道我小时候和人一起踢过足球,但我想不起来哪个人是谁了,U-20也是,我只记得我们赢了,回忆起比赛经过的时候,中间有一大段的白雾,什么都记不起来,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凛很平静地说出这些天冴在诊室门口听他对医生说过无数遍的话。
一刀一刀削着光滑的果皮,露出千疮百孔的果核。开始下雨了,窗台上传来噼啪地声响。
「那你和他现在的关系如何?」一直没出声的一个人用懒懒的腔调问。
「…看他表情不像是很好啊。」 应该是洁世一,在旁边补充道。
「怎么会,他都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能怎么不好。」 另一个人轻快地打断道。
「关系不好也有可能吧,毕竟凛只把他给忘了,所以也有可能会生气。」有一个人沉稳地分析。
「…你说的对。」 凛的声音从墙壁后传来,带着空荡的回声,在冴的四周响起,「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说不好,而且我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心跳加速,不太舒服。」
「我总感觉,他似乎也不是很着急我失忆的事,或许是觉得无所谓?不知道,他也不怎么跟我聊天。」
「所以我…」
「不太喜欢这个哥哥。」
刺痛从指尖传来,原来是听这段话的时候没注意,刀尖划出了一个小口,鲜血混着果汁流到水池底,雨声沉闷,隔着玻璃窗敲在瓷砖上,参杂湿气的焚香味在这个天气显得太窒息。
蠢人做事总是自作自受。
冴笑了一下,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垃圾桶里放着一盘稀碎的兔子形状苹果。
出院那天是父母亲来接的凛,冴被田中医生叫到了办公室。
老医生有些神秘地招呼他过来,瞅了一眼四周,确定房间里没有人之后,再递给冴一张写了几个人名的纸条。
冴不明就里,但还是收下了,辨识半天才认出是几家欧洲医院的医生的联系方式,没等他提问,田中医生就拍拍他的肩膀,补充道。
「这是我几个老同学的联系方式,他们在欧洲那边遇到过几个相似的病历,应该能帮到你弟弟,你放心,我都跟他们招呼过了,到时候直接去医院就行。」
这倒不像是他一贯的态度,冴略微惊讶地抬起眼睛,在他的视线下,田中医生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假装无事地擦着崭新的奖杯。
「您不是说我弟弟的失忆症没什么可担心的吗?」糸师冴的话里带着微不可查的冷硬。
田中医生尴尬地扶了一下镜框,讪讪道,「虽说脑CT没照出什么问题,但他毕竟晚上有时候会头疼,总归不算个好事,万一哪天踢球的时候…」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连忙住嘴了。
爸妈有工作,凛又不可能独自前去,于情于理这个带他看病的责任就落在冴的肩头。可惜昨天听到凛说那样一句话,冴感觉自己压抑许久的火气隐隐有爆发的前兆,实在没有心情和耐心带着凛去欧洲求医。
他是哥哥,年纪更大一些,不能跟还生病的弟弟计较。
冴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号码加进通讯录里,田中医生满意地点点头,似乎觉得他终于有了点正常哥哥的样子,又有些不自在地在座位上动了动,嘴唇开合,想说些什么。
「您有什么请求就直说吧,我知道您对凛的病情一直很上心,听说我弟弟的事情之后就从东京过来了,再说,您也帮我们联系了欧洲那边的医生,我父母对您也非常感激。」
冴不客气地指出来,田中医生像只受惊的白色硕鼠,被冴直接的语言激得一颤。
他摸摸胡子又摸摸鼻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丝毫没有之前训斥冴的架势,「等你弟弟恢复了之后,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别去RE·AL,就去拜塔啊,我们队现在挺缺一个前锋的,你也看到,这报价都这么高了,不去多不好….」
他看着一脸似笑非笑的冴 ,知道自己的那点心思最开始就被猜透了,于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从第一格的抽屉里捧出一套崭新的球衣。
「你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在这上面签个名?」
冴接过笔,冷淡道。
「下次别让我签拜塔的球衣。」
「谢谢谢谢,哎,你要是不在RE·AL多好,要不考虑考虑拜塔吧,我们拜塔真的是一个具有人文关怀的俱乐部,你们兄弟俩球场上踢对手多尴尬啊,你说呢。」
「我也可以让我弟弟和我一起去RE·AL」
居然是这句话脱口而出。
「哥哥,哥哥!」
清脆的童声响在耳边,是凛,正蹬着短腿爬上沙发,叫着自己昏昏欲睡的哥哥。
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看都不看一眼就顺手一捞,把弟弟稳稳顺到怀里,迷迷糊糊道,「别吵了,等我睡醒了就带你去踢球……」
他本想把弟弟搂得更紧点,但却发现怀中的胳膊丝毫没有柔软的触感,反而沉甸甸的,紧绷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胸口的呼吸也不似小孩那样轻浅,反而粗重地喷洒在他的脖颈。
冴顿觉不妙,脑中一下清醒,想要放手的时候却发现挣脱不了对方的桎梏,冴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知道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把冴按在沙发上的时候,像野兽一样贴着冴掀起的衣服下的皮肤轻轻嗅着。冴根本推不开他,不,其实冴没有打算推开他,对方的皮肤像是有某种让人痴缠的魔力,他触碰到的瞬间就溃不成军。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那个人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像是隔着毛刺玻璃,模模糊糊的难以分辨。他用力地抚摸着冴结实的腹肌,惹得冴连连喘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随后又不断用下身在冴的腿间磨蹭。
冴全身都在发烫,像在发烧,他的脑子无法思考,只觉得越靠近这个人,就越能够让自己好受点,他摸着对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大猫一样给他顺着毛。
「你是谁?」他轻轻问,对方已经解开了他的裤带,一双大手揉着冴触感良好的臀部,正要往下。
对方不言,冴再问了一遍,对方还是不语。冴正想放弃,却在唇齿交缠间瞥见那人侧脸上一道未消的疤痕,一下如坠冰窖,他翻身骑在那人身上,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哥哥……」
「你为什么在抖?」
绿眼睛看着另一双绿眼睛。
糸师冴醒了。
有人凑到他的身前,发梢扫在冴的鼻尖带来梦境里熟悉的酥麻,冴一惊,还未多思索,就按住那人的肩膀,厉声制止道。
「你在干什么?!」
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坐回自己的位置,用下巴指了指冴面前的桌板,解释道。
「我看你睡着的时候腿总撞到它,所以才想收起来让你睡的舒服点,」他重新打开屏幕看英超的比赛录像,带上耳机,很冷淡地说,「你在做什么梦,怎么总叫我的名字。」
这架飞机是从东京飞往伦敦,中途没有转机,距离落地还有一段时间,大多数人还在带着眼罩休息,商务舱内光线很暗,档板都被拉上了,空姐轻声细语地问冴要不要吃点东西。
冴要了杯冰水,高空飞行让他的头脑不甚清醒,也有可能是做梦的缘故,反应过来凛那句话多花了一点时间,要不了三秒,他就知道自己半边脸都要红透了,当事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污糟的梦境,没有什么比这个瞬间更让他难以启齿。
春梦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冴以前自然也是做过的,但他从未看到过梦境中那个人的脸。
他偷偷看了一眼凛,在凛失忆的这段时间里,他看待凛的方式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区别,去年在球场上的时候尚不清晰,如今凛处于少年和男人之间模糊的状态,骨骼长开,面容越发锐利,狭长的眼睛微眯,像休憩的大型猫科动物。
「你是做了噩梦吗?」
「不是。」
他没好气地回复,恼羞成怒地把毯子往身上一盖,觉肯定是不能再睡了,于是他缩在座位上,沉默地看着蜡笔小新动画片。
伦敦的天气在冴印象里就没有好过,这次也不出所料,介于要下雨和下过雨的天气之间,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在他沉默地看着地铁线路图的五分钟里,凛在他身后没说一句话,只是好奇地看着脏兮兮的流浪汉吹口琴。
「不要总盯着看,会过来找你要钱的。」冴头也不回地说,手机在老旧的地铁站没信号,他继续试图从五颜六色的线路图里找到去餐厅的路。他之前就来过伦敦好几次,自然没觉得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但是凛初来乍到又是第一次出国,作为哥哥理应要好好招待的。
是的,他是凛的哥哥,别多想。冴强迫自己这么想。
凛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地图,指出来,「是不是沿着这条线坐两站?」他说话声音还是轻轻的,人流像沙丁鱼群一样穿梭分流,他挡在冴身后,挨了好几下撞。
还真是这么走的。
好不容易坐上了地铁,信号还是很差,冴烦躁地把手机放回包里,摸到了一个四方的盒子,这几个小时他被那个梦弄得心神不宁,又是带着凛去酒店,忙中生乱,忘了这回事。
冴用手肘捣了捣看着车厢发呆的凛,把盒子递给他,「你把这个戴上。」
凛接过打开,略微皱眉,看着标签不解道,「宠物用…这是什么?」
「怕你在国外走丢,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还有定位器。」冴很自然地解释,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可能侵害了面前这个人的隐私。
凛没有多说话,把它戴在自己手腕上,他的皮肤白,青筋明显,手腕骨头清晰,被粉红色的手绳衬得很好看。
冷冰冰的女声在报站,声音像是从隧道深处钻出来似的,带着刺耳的噪音,车厢晃了晃,鸡块从对面那个人手上掉下来,落在油腻反光的地面。旁边的位置换了一个疲惫的白人女性,正在闭目养神。
「这里没人认出你。」凛有些突兀地说。在日本候机的时候,有不少乘客认出了冴,激动地要合影,凛在一旁乖乖站着,帮他们拍照。但自从他们下飞机之后,周围好奇的目光少了许多。
「很正常吧,英国不是日本,不缺足球明星,」冴想起日本足协主席那谄媚的面孔,冷哼一声,「他们烂透了。」
凛对那位大腹便便的主席没有什么印象,他对足协了解大多是绘心有意无意透露出的抱怨。但他知道冴对日本的足球嗤之以鼻,这一点许多人,包括田中医生,都反复跟他提起过。
他刚想多问几句,到站了,冴攥着他的手从污黄的地铁门跨过缝隙,昏暗的灯光照的皮肤泛着水藻一般的绿色。
深粉色的手链应该更配糸师冴。他盯着冴紧握自己手腕的指尖,没来由的想。
「今天是哈利·琼斯退役的日子,估计你不太认识他,我刚到RE·AL的时候他很照顾我,后来他第二年就去了法甲,先是替补了一个赛季,最后在排名16的兰德踢后卫。」
离开地铁站之后天已经黑了大半,还有一段路要走,交错的银链坠在街道上空,冴慢慢地和凛说着鲜少提起的西班牙的往事。
凛的眼睛很深情,碎光闪在他荧绿色的瞳孔中,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分割开白桦树的影子,那道疤痕更显得他气质凌厉,但他看冴的眼神是不同的。冴侧过头,没有去看他,只是看着夜空或者地面。
「他走之前跟我说,一定会成为闻名世界的后卫,但是你看,」冴轻笑了一下,并不带任何的嘲讽的意思,「现在他因为腹股沟退役,这就是大部分球员的人生,本以为能够在一个普通的队伍大放异彩,进入豪门球队,可是现实就是,球场上不需要平庸的人。我不知道你未来的打算是什么,但是如果你离开日本到这里,就不得不面对更大的竞争。RE·AL每三个月就有一次综合考察,连续两次排名最后的十位会被立刻淘汰,和我一起进去的那一批人里,只剩下我一个了。」
伦敦的天空浮着一层薄云,不似西班牙的天空那样纯净靛蓝。冴曾经无数次的仰望马德里的星空,偶然幸运的话,会看见流星不经意间划过足球场的穹顶,从记分板的数字落到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周围都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有时候会想,只是很偶尔的情况,他也会感到一些孤独,像宇宙中独自旋转的星球。
他这时便会想凛在干什么,父母亲的短讯中说他球踢的很好,成为了队伍的主力。可冴深知,那样是不够的,乌纳球场有八万个席位,那些观众并不宽容;每周贴在更衣室的上场名单只有十一个人,这片绿茵场并不宽容。
但他很庆幸弟弟仍跟自己走在相似的道路上,就好像身边多了一个永远围绕的卫星,在静谧无声的海洋里,他触碰不到对方,但是能够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凛真正意义上的聊天,这么想也是讽刺,凛之前费尽心思想要这样的机会,却在他失忆之后到来。冴发现如今把凛看作当年那位有着柔软脸蛋的弟弟越发艰难,乌黑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身旁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我知道哈利·琼斯。」
吃饭的时候,凛抬头看着冴,放下了刀叉。这间餐厅是偏法式风味的米其林餐厅,装修的很精致,金色的环形柔光投在桌子上,周围都是轻声谈笑的年轻男女。
「什么?」正在抿鱼子酱的冴没有反应过来,他休赛期也要保持身材,所以把插着洋蓟的烤甜面包推给凛吃了。
「你之前说我大概不知道哈利·琼斯是谁,不是这样的,我记得这个名字,也知道他长什么样,去了兰德的事情我也很清楚。」
纯音乐放到了尾声,到了一段婉转递进的和弦。
凛拨弄着盘里的海鳟,轻描淡写地说。
「你曾经寄过一些照片回家,里面应该有和他的合照,之后我查过几次他的信息,所以就知道他的事了。」
他说的很轻巧,这句话就像是冗长闲谈不起眼的一个部分,容易被听众一笔带过。
冴想,现在他知道凛失忆之后自己内心似有若无的那块缺口是从何而来了。
没有了环绕他的卫星,他照常向那处望去,只能看见无光的宇宙,他并不恐惧那片黑暗。
他只是有一点难过。
在伦敦的这几天,不知是否是冴的错觉,凛似乎与刚失忆相比有了些变化。他仔细思索了一下,没有什么头绪,想着如果凛不是被这连绵的阴雨天气中的鬼怪附体的话,大概就是兄弟之间刻在血液里的亲近感。
兄弟,这个词像是悬在伦敦上空经久不散的积雨云,沉沉压在他的心口。飞机上的荒谬梦境没有结束,反倒是愈演愈烈,深夜他从床上惊醒,看着旁边床上沉睡着的凛的侧脸,需要许久才能分辨虚幻与现实。
他本不愿深思这件事,因为他敏锐地觉察到探究到底的话只会害人害己,凛对他而言是弟弟,只能是弟弟,不可能再进一步。
但是在医院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冴当时正在走廊等凛出来,那一层大多是运动理疗科的诊室,冴过去几年在俱乐部看过太多,自然觉得索然无味,加上睡眠减少导致的神经衰弱,脸冷得可怕。
「哟,这不是冴么。」
恶心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
「…斋藤…」
凛给他抽的签真的是大吉么,冴开始有些怀疑了,今年还没过一半,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的眼神锐利地像是能把眼前这个人刺穿,可惜对方是个远近闻名的厚脸皮,正满不在乎地笑着。他是日非混血的长相,三角眼,厚嘴唇,身材高大健硕,黑色的纹身从露出的大臂密密麻麻地覆盖到了手掌,没有一块好肉。
曾经的RE·AL青训,日本重金送到海外培养的人才,完美符合冴所言的,混吃等死,在日本联赛首发两年之后拿着高额的年薪浪迹于各类声色场所的废物。
冴不愿与这种人做多纠缠。正欲离开的时候,凛好巧不巧从诊室里出来,和僵持的两人打了个照面。
斋藤的目光猥琐地从两人间游移,挑了挑眉毛,张嘴便是一副无赖嘴脸,「哟,这是你找的新男友,小脸这么嫩,还没成年吧,啧啧,宝贝,几年没见,你找男友的质量下降的厉害啊,要不你还是到你初恋这儿来吧,我肯定能让你爽得不行。」
凛的瞳孔猛然一缩,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别动手!」冴呵住他,伸手拦住凛的拳头,光是这个动作都让他险些站不稳,他转头对着凛说道,「你要成为正式球员的,不要在这种地方留下案底。」
他看着斋藤,对方一脸横肉,无所谓地笑着。冴明明比他矮半个头,气场却让人畏惧,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在走廊里却异常清晰,字字入耳。
「我听说,你下赛季就被赶去札幌队了,」冴嗤笑了一声,直视斋藤的眼睛,慢慢道,「或许你不知道,我恰好认识那里的人,所以你可以期待一下,在那里吃到你熟悉的泔水桶的味道。」
这句话似乎触发了某种两人间才有的惨痛回忆,斋藤的脸色顿时铁青,对冴怒目而视却又不敢多说,他握紧了拳头,又看到冴身后阴沉脸色的凛,像猛兽准备扑食之前,浑身肌肉绷紧,尾尖轻甩的深沉视线,侧脸的疤痕在冷光灯下惨白,让人畏惧。
于是他冷哼一声,转头悻悻而去。
回酒店的路上凛都没有说话,只是拽着冴的手,冴的手腕被他捏的生疼,不吭一声。本来为了安抚他去医院的心情订下的餐厅,也只能取消,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客房服务的意大利面,气氛就和里面的欧芹一样干涩难嚼。
他没有解释,凛也没有问,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越雷池半步的底气。冴几次欲张口,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检查报告放在桌上,冴仔细看过了,凛在夜晚的头痛还是原因不明,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的损伤,暂时不需要太过注意。
一摸一样的废话,他想要看到的不是这些没用的东西。
直到入睡,凛还是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在这个没有收到惯常的晚安的晚上,冴被一阵撞击墙壁的闷响惊醒,他第一时间转身看向凛的床铺,发现上面空无一人。他立刻起身去客厅查看,被压抑的呻吟和撞击声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呼吸。
凛缩在客厅的角落,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滚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像瑟缩着的小动物,脸和墙壁一样惨白,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冴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他伸出手安抚凛,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和凛一样厉害。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泪水在里面堆积,像是苔藓覆盖的绿潭,与他对视的瞬间,冴的心脏仿佛被人闷住一般,喘不上气。
他用手背擦掉快要滚落到凛眼睛里的汗珠,丝毫没有在意洁癖这件事。凛的肩膀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抓挠出几道血痕,覆盖着一层淤青,无比显眼。
「以后你要是头疼,记得把我喊醒,不要抓自己,都流血了,」
冴叹了口气,把凛的手从他的肩膀处抠下,环在自己的腰侧,让凛可以把头垫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修长,按摩太阳穴的时候动作很轻,试图缓解凛的疼痛。
冰凉的触感很好,凛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在冴的腹部,这个动作给他带来不可思议的熟悉感觉,仿佛以前也做过一般。他的汗水打湿了冴的睡衣,冴一定会不高兴的,他闷闷地想。
冴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大概一个半小时前吧。」
「为什么不叫醒我?」
「…没必要。」
冴用指关节挑起凛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语言肯定,但不带丝毫指责地说,「我是你哥哥,如果你觉得没必要,那证明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沾泪的眼睫擦着他的皮肤带来微麻的触感,凛的五官因为疼痛扭曲着,但是眼睛死死看着冴,流露出难以分辨的复杂情感。
太多的场景重叠在了一起,像是不同时间线交错的那个点,冴在这一瞬间既看到了茫茫的雪景,他张口瞬间飘起的白雾。又听到他离开日本的那一天前,夕阳下沉到水平面那时,温吞的浪花声。
他抱住凛,用双手将他固执的脑袋拥在怀里,像是抱住漫无边际宇宙中独属于自己的那颗卫星。
「我是你的哥哥。」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凛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即使你不记得我了,我也是你的哥哥。」
月光如流水一般从落地窗外倾泻而下,他住过这个酒店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他本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遗忘掉在狭小房间里相拥而眠的过去,但是熟悉的呼吸在同一个空间里响起,喜悦的心情无法掩盖。
放在桌子上的病理诊断报告,他想要看到的是什么,他希望凛能够记得他,但又有些沉迷于两人如今长久的休战期,他并不后悔那天对凛说出的话,但又希望他能够理解那些话是为了他好。
这听上去又像是一个精心雕琢的借口。
凛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又带着犹豫。
「…今天…遇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初恋吗?」
他用稚气未脱的方式直白的提问,冴却用成年人的方式迂回逃避。
「……睡吧,不要想这些了……」
有人试探,有人躲避,最后还是没有人越界,这是他们兄弟相处的狡猾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