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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3-23
Words:
19,16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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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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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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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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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9

别再做情人

Summary:

郑成灿出车祸,醒来眼前却是自己的前男友。

Work Text:

=3/1/2

 

郑成灿从黑暗中转醒,首先听到的是夜班护士的声音,正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下班后去哪聚餐的事情。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只有意识清醒,从对话中他模糊判断出现在是清晨,然后大脑开始久违地启动,倒转——人行道、汽笛、晃眼的车灯——最后在残留麻药的作用下又昏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周身消毒水气味已经变淡了。这回他成功睁开眼,发现自己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麻药渐渐消了,太阳穴和左腿传来阵阵隐痛。
他想坐起来,但脑袋沉重得出奇,刚撑起身体就又倒了回去。病床加护栏让他的视角变得狭隘,但他目力所及中的物件也就寥寥:单人加护病房,旁边有个小桌子,上面乱糟糟堆着一些速食食品。房间里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半掩的门,可以指指看到挂号台。郑成灿眯起眼,等适应了光线,能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前台和护士说些什么。这个人有条不紊地掏出病历单,刷信用卡付款,拿笔签字的时候顶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在他嘴角投下一块平直的阴影——
等一下。
门缝里那个背影消失了。走廊的灯光灰蒙蒙的,除了前台盖章、纸张翻动和偶尔的咳嗽声,一切都安静得吓人。郑成灿努力转动大脑——所以,在他失去记忆的这段空白时间里,他不仅莫名其妙被车撞了,醒来陪自己在医院的还是前男友。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事啊。但是在所有的震惊、疑惑、尴尬之前,他首先想的是:将太郎真的听得懂那些医学名词吗?

在他第一次和将太郎来医院的时候,他还没有后来那样事无巨细的骑士精神。他那时候还很天真、很粗心,他们也足够陌生:他会让将太郎自己坐着等号,然后跑去便利店买饭团。等回来椅子上已经没了人,冲进会诊室才找到和医生大眼瞪小眼的将太郎。两个人看到他,齐刷刷投来求救的目光。将太郎手机屏幕上的天书日文里面夹杂了一个硕大的韩语单词,正连笔带画地查“葡萄糖”是什么意思。他一问才知道无得大碍,无非是低血糖云云,吊会儿点滴就好了。谁也说不好是不是这个不大不小的疏忽让他对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留学生涌现出了一种主人翁的愧疚之情,而这种愧疚之情随后转化成良心不安,从此发酵成一种责任感。会诊末了将太郎对医生露出一个礼貌的笑。郑成灿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意识到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凡是面对棘手的人和事,一概露出三分腼腆七分真诚的招牌笑容,这就是他人际交往的免死金牌,春风化雪,而对他也不能说无效。毕竟那天他只是巧合地坐在他前座,课上到一半被人戳了戳后背,转头对上这位陌生的留学生,同样的笑脸和同样蹩脚的韩语:“同学,请问医院在什么地方?”
和大部分人一样,他在第一次没有对这张笑脸说不,自此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这就是违和感的第二个来源:将太郎在和前台流畅对话时留给他一闪而过的侧脸线条冷冽,平静,不含从前半分功能主义笑容,这已经可谓是陌生。他突然没有了把握,再把从前那套功夫挖出来,是否还能对付得了他。

 

将太郎进门的时候没想到他已经醒了,手上正抓着一大叠药单细细研究,一抬头冷不丁对上郑成灿的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有些幽幽的瘆人。他转身就往门外走,郑成灿早就准备好的久别重逢台词还没说出口就这样死在了真空。
过一会儿他回来了,身边带了个护士。护士啪一声开了灯,又询问他感觉如何,他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刺激得猛流生理泪水,这才明白将太郎一直贴心地没开灯。他眯着眼睛说还可以,就是头还有点晕,又被自己哑得可怕的声音吓了一跳。
护士给他量了血压,又把他衣服扒了测心电,他闭着眼睛装尸体,还有什么比再见面就在前任面前全裸更尴尬的事情?他希望将太郎此时也能识相地闭眼。
“指标正常,没什么问题,明后天就能出院了。”护士在记录表上写写画画,又看向将太郎,“家属想什么时候出院?”
郑成灿抢答:“尽快。”
护士点点头:“那就明天下午。”
她动作利索,给他换了袋点滴就匆匆离开了。
有那么一刻,房间陷入了寂静。
“那么早出院没问题吗?”将太郎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嗯,不想住了。”郑成灿想说不想麻烦你,又怕太过客气把岌岌可危的气氛又往下降几度:如果可以,他会在任何场合避免空气陷入尴尬的境地。但他好像忘记了,将太郎和他一直是同一路人。
将太郎不着痕迹接过话头:“不用担心我,我正好最近有假期,可以照顾你。”
郑成灿没有理会他的好意。“你为什么在这?”
“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吗?”将太郎有些疑惑。
“我吗?”
将太郎点点头:“前天晚上,你打了两通。”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通我接起来只有杂音;第二通是警察用你手机打的,说你出了车祸,让我赶紧来医院。”
郑成灿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白光闪过,他被车撞倒在地,他想要打救护车,忍着强烈的眩晕解锁手机,点开通话——
然后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忘记了。”他诚实地说。
将太郎耸了耸肩,似乎不是很在意。“明天你怎么出院,有人来接你吗?”
很多名字在他脑子里闪过,但他不是喜欢麻烦朋友的人。又想到父母,但时间上说他们应该正在出差。
“……应该有吧。”
将太郎看着他。“实在不行可以先住我家,我家就在附近。”
郑成灿想了想自己一个人狼狈地拄着拐杖拖着一大堆药盒打车回家的场景,很艰难地点头。
“那……麻烦你了。”
“怎么会。”
他们俩又沉默了。这对话太尴尬,尴尬到两个人都需要深呼吸,才能活过这个他们俩都不敢轻易出手拯救的氛围。
良久以后,将太郎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了下来。他轻轻附上成灿的左手。好冰,郑成灿想,怎么比我的手还冰。
“你压着我针头了。”
“啊!对不起……”将太郎立刻抬起手,却发现郑成灿的左手背干干净净,骨节清明,一点没有针扎的痕迹。
郑成灿笑了,将太郎也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眼角的弧度终于让郑成灿嗅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气氛松动了一些,他暗暗松了口气。
“骗你的。”
“很吓人欸……”将太郎重新握住他的手,只是这次用力更轻。郑成灿几乎要分辨不出他的动作。
“还痛吗?”他指了指他头上的纱布。
郑成灿扁扁嘴。“痛得要死了。“
软下来的语气把将太郎逗笑了。“下次过马路一定要当心。”
“我有走斑马线啊。”他不服气。
将太郎安抚狗狗似的捏捏他的胳膊:“好啦,对方司机全责。你也伤得不重。”
他看向钟,想起什么似的在那一大叠单子里翻翻找找,对着单子起身拿了抽了一盒药:“这个是曲马多,记得一日三次,你先吃一片吧。”
“这你都认识?”郑成灿表示惊讶。
“照着瓶子上念的。”将太郎诚实地晃晃药盒,“医生说是镇痛的。”
“我还以为你韩语进步这么神速呢。”
“没你教我,学得没那么快了。”
将太郎说得轻飘飘,郑成灿没有接话。房间里的大象发出嘶鸣,将太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横在他们面前挥之不去的过去的影子现了形,毫不掩藏地撕开自己身上对方的痕迹,他们刚刚刻意忽略的太过熟悉的说话方式、言情神态在空气中无处遁形。他被这样的坦诚打得措手不及,这太不像将太郎,他只好低下头假装研读药盒里的说明书,好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将太郎把水递给他,恰到好处的温水划过喉咙的时候他还是读出了一丝熟稔的安心。无论将太郎变了多少,至少,面对他还是一样细雨般温柔。

 

出院那天郑成灿坚持不要轮椅,于是将太郎艰难地将他从病房架到出租车上。即使他们身高相差不大,以郑成灿的体型挂在他身上还是超出了普通承受范围。将太郎费了一番功夫把他塞进后座,连司机都感叹为什么不租个轮椅,非要搞这么麻烦。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那样看着太逊了,只能小孩赌气一样看着车窗外疾驰的风景。将太郎接过司机话头,很自然地把话题移走,一边靠在另一侧给人发短信。
车子停下的时候,郑成灿远远地觉得小区门口站着的人有些熟悉。等着将太郎下车扶自己的时候,这人径直走过来,一把拉开车门,与此同时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眼前:“我扶你。”
这不咸不淡的语气终于唤醒了郑成灿久远的记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有人相处三天便可缔结一生,有些人相识七年却依然是点头之交,三米开外在路上擦身而过也会默契地装瞎。他当然认识这张脸,但仅仅也停留在认识:他们从中学开始同班,他在足球场带球过人的时候宋银硕在篮球场点投三分,他在食堂排队买汉堡的时候宋银硕溜出校门买寿司,后来又上了同一所大学,只是他读商科,宋银硕读工科,四年在学校里偶遇过三次,其中一次将太郎在他身边,等宋银硕走后问他那是谁?他说我高中同学。将太郎说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他挠了挠脸颊:不太熟。
话又说回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那时在他身边手揣在他兜里的将太郎,现在站在宋银硕身后,捧着宋银硕递给他的暖宝宝取暖,一边期待着看着宋银硕把他从车里掏出来。他有点想笑:不知道将太郎还记不记得当年和宋银硕的这一面之缘。
将太郎抱歉地说:“成灿你太重了,我叫他来帮忙把你扶回去。“
宋银硕此时也认出了他,眉眼中掺了几分惊讶:“哦,……郑成灿?”
“你们认识?”
“高中同学。”宋银硕点点头。
他果然不记得了。郑成灿有些坏心眼地想,这件事他是绝对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太好了,我还怕你们尴尬呢。”将太郎拍拍宋银硕,一副甩手掌柜样子。“你加油。”
“要不我把你抱回去?”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用眼神比划他的身形,似乎真的在考虑可行性。
郑成灿立刻从车上跳下来:“我自己可以。”为了表明真实度,又单脚往前蹦跶了好几步,无奈还有点车祸后遗症,差点又摔在地上。他的老情人、老同学赶忙一左一右扶着他,架着他往家里走。郑成灿好不容易拾起的自尊心完全告破,彻底投降,泄了气任由他们搬运。

 

将太郎和宋银硕的家不大,但他们还养了一条狗。一进门狗狗就扑了上来,差点撞到他打了石膏的腿。宋银硕叫它坐下,它立刻乖乖坐在地上不闹了,只有不停摇晃的尾巴显示出对客人的热情。
“它只听银硕的话。”将太郎有些苦恼地说。
宋银硕给他找拖鞋(是右脚不是左脚!将太郎指挥),站起身顺手给他塞了一个玩具胡萝卜。
“你可以逗逗它,他喜欢和人玩。”他指了指狗狗,后者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玩具摇尾巴。他这才发现家里随处散落的一些狗玩具,左一只青蛙右一只麻雀的,这铺面而来的家庭氛围让郑成灿有些恍惚。宠物狗是现代家庭的副产物,想到宠物狗,必然想到肖像画一样头靠在一起微笑的和睦主人,暖洋洋的屋子,和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凡是狗养的好的,必然是又温情又悠闲。小时候他家里也养过狗,那时候只顾着把狗狗当玩伴,后来他出来上学,家的概念和狗一样模糊了。这种久违的狗和家一起出现的场景让他有些赦然,他拿着胡萝卜,试探性地做了个抛出去的假动作,狗狗浑然不觉地跑出去,傻傻的样子把他逗笑了。
“哦?不太聪明呢?”
“哦?很会逗狗嘛。”将太郎接话。
和将太郎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他们默契地噤了声。一种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比重力更加绝对的惯性将他们扯到同一个声调上。即使有这么多年的空白,但彼此的一个动作,一句感叹,仍然如同地上冷不丁冒出的一滩水,在察觉之前已经双双迎面撞倒在地,狼狈得人仰马翻。
他把胡萝卜扔出去,狗狗飞快地冲出几米远。宋银硕似乎对这场事故浑然不觉,问他需不需要熟悉一下房子。
“告诉我洗手间在哪就好。”
他搭着宋银硕的肩,看了一下洗手间、厨房,而他们俩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朝南,房门很体贴地关着。他有一瞬间的好奇:属于宋银硕和将太郎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呢?但他很快把这个不太礼貌、也不太舒服的想法压了下去。
“你睡客房就好,有需要可以叫我们。”宋银硕打开客房的门。
房间的角落堆了很多东西,几衣架的衣服、认不得角色的手办、游戏机箱子、鞋盒、毛绒玩具,按某种较为有条理的方式整理在一起,一直堆到床头上,一看就是因为缺少客人而演变成了储物间,又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匆匆变回原来的模样。
“没怎么来得及收拾……”跟过来的将太郎在门口探头,显得不太好意思。
“毕竟你们东西多嘛。”久不住人的储物间里能为他腾出一张床已经不可思议,虽然东西乱了点,但哪里都很干净,床单也是新换的,床头还提前摆了一瓶花,努力试图呈现出宾至如归的温馨。他从前就觉得将太郎挺会收拾,只有本人总嫌不够整齐。
“已经很好了,谢谢你们。”他很真诚地说。
将太郎和宋银硕把他合力架到床上,开始穷尽待客之道。郑成灿在床上看他俩左给他倒杯水右给他拆药,抱着被子手足无措。他向来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一个,接过水杯还要问宋银硕有没有烫到手,后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握紧杯子才发现是温水。一旁的将太郎看起来比他还紧张,在一旁的杂物堆不停地整理,好像生怕给他留下邋遢的印象。
一直到再在这间屋子无事可做,他们才前脚后脚姗姗离去。郑成灿终于如释重负地躺倒在床上,枕头有崭新的洗涤剂香味,和他被搀扶进来时闻到的他们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刻,他认出了床头的两个玩偶:一个是一只大眼蛙。一个是一只紫色的神奇宝贝,名字他不知道。来历他都记得:大眼蛙是他和朋友出门玩,朋友抓到他拿回家送给将太郎借花献佛;紫色的是他们抽的A赏,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后来将太郎和他说,那时候他就觉得他们俩在一起运气就会变好,冥冥中他们一定是被上天祝福的一对。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无名之火:他不知道将太郎这样毫不掩饰地把这两个玩偶摆出来,摆到他面前,到底是完全忘记了它们的来历,只当作最不起眼的装饰品,还是出于一种对他,对和郑成灿的过去的风轻云淡。他不明白将太郎对他为什么能毫无掩藏,毫无防备,用不含杂质的情绪和他对话,照顾他,把他带回自己和男朋友的家,看他的眼神温暖、和善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相爱。
他更气生气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将太郎一样问心无愧?
他捏了捏那只大眼蛙,闷闷地躺下来。窗外傍晚的暮色万里,能见度相当高,一眼就能望见南山塔。
郑成灿突然非常、非常委屈。

 

他们以前的屋子也能看见南山塔。
那时候他们在学校外看了很久不动产广告,最后艰难地租到了鸡窝大小的两室一厅。卧室的窗户上有一个抠不掉的艾莎公主贴纸,他们猜上一间房客一定是一家三口,每天早晨就透过爱莎公主的冰雪魔法,望见太阳从南山塔背后升起。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还很矜持,一人一间房,很礼貌地拉开门对彼此说早安,第二个周两个人一起看了恐怖片,半夜郑成灿脑子里全是女鬼全黑的瞳仁,所以将太郎打开门就是裹着被子可怜兮兮的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只耳朵耷拉的幼犬。他把这只巨型犬塞进被窝,面对面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卧倒状态让郑成灿退回婴儿时期,他一把把床的主人捞过来,像抱玩具一样固执地把他抱在怀里,把将太郎都逗笑了。
“我快被你勒死了。”他轻轻推了推郑成灿环在自己肋骨下的胳膊。
事实上郑成灿也不好受。他的手臂正牢牢地承受着一个人的重量,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将太郎发丝上没有彻底干透的水汽,还是将太郎身上他说不出、但有点像奶油栗子的味道,让他觉得这一切比缓缓麻痹而失去知觉的胳膊重要得多。如果将太郎说不愿意,那他一定会放开他;但将太郎没有再动,他就也没有松手。
这天夜里他睡得很不好,相拥而眠在肢体上的痛苦无法被心灵上的满足所弥补,他第一次醒来花了五分钟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不然第二天搞不好要直接截肢;第二次翻过身,终于得以活动僵硬的身体;第三次又翻了回去,把将太郎揽得更近了些,这是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应该这么做。
从这天起郑成灿就正式搬离了他的房间,他们从此相拥着入眠,夜晚扭曲缠绕的肢体化作白天疼痛的筋骨。这就是他们不幸的开端,然而那时候谁也没有意识到;而郑成灿对着这样的隐痛自顾自咀嚼出爱情的伟大。他原来的房间空置出来,两个人也想不出用作什么用途,只摆上一套书桌,一个书柜,剩下的地方全被用来摆他们四处搜刮来的小玩意儿。起先在电玩城他们会相互比赛,比谁夹的娃娃多,比谁投篮命中率高,比谁射箭射得准,将太郎总是笑着摆手说自己不擅长,但最后赢的人总是他。后来郑成灿不和他比了,他派将太郎去投篮、射箭、夹娃娃,像指挥一条训练有素的小狗,他站在旁边加油,手上抱着他赢来的奖品娃娃越来越多,回家全堆在了他的老房间里。
冬天他们行踪不定,有时候一个星期不出门,烧掉几百块的暖气却在家穿t恤短裤吃冰淇淋,窝在床上把很古早的游戏打通关;有时候兴致来了天天往外跑,将太郎想吃鲫鱼饼,他就陪他逛遍首尔大大小小的店巡回测评;生日前他在寒风中的首尔跑遍,给将太郎买下一个小小的十字花耳钉。
新年来临前将太郎早早和他约好了在家过,结果自己却发起了烧。原本给学校假装请的病假成了真,郑成灿手足无措地跑遍各个药店把各类感冒药都买了,坐在床头皱着眉头研究说明书,热水烧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将太郎病得不算严重,有时候感觉自己好了,就翻下床和他玩闹,一会儿又头晕,被郑成灿按回被窝休眠。如此两三天下来,新年的那天晚上郑成灿给他喂完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他的眼睛烧得火红发亮:“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他拉着成灿的手滑进被窝,却是熟悉的睡衣布料。
“你骗人——”
“是成灿太好骗了。”将太郎笑起来,手上用力一拉,毫无防备的郑成灿便躺倒在床上,自己衣衫整齐地跨坐在郑成灿身上。他捧住恋人怔愣的脸,连夜的高烧让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球。他低下头,两个人鼻尖相贴,全是同一款沐浴露的味道。
他声音里含着笑意:“礼物当然要自己拆。”
“可你……”郑成灿想说他还在发烧,但将太郎已经不管不顾地咬上他的嘴唇,手伸进他的衣服,将自己的小腹贴上他的小腹。他一路舔上郑成灿的耳垂,像读懂了对方剩下的半句话一般含着湿漉漉的水汽轻声说:
“听说发烧的话,里面也会很热。”
起初因为顾及他的病情,郑成灿的动作很犹豫,但将太郎主动抱住他的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他把他轻轻拉开一小段距离,鼻尖对着鼻尖,睫毛对着睫毛,郑成灿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可以吗?”
将太郎很慢、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郑成灿进入他的时候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能感受到恋人体内灼人的高温,又更温柔地对待他。潮水般的快感中他恋人的喘息汗水悉数落在颈侧,他的头发被坏心眼的恋人抓住,换来他委屈的一眼,小鹿一样的眼睛水光潋滟,他听到将太郎小小声地自言自语:“成灿真的很帅啊……”
在郑成灿看不见的地方,将太郎咬住自己的指节,在高热中努力保持清醒,一遍一遍祈祷:不要晕倒,起码不要在此刻晕倒。
零点的烟花在窗外绽放,南山塔被照得透亮,落到他们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花火爆裂的声音。他们在明亮的寂静中抵死缠绵,庆典在彼此的眼眸的倒影里。

 

午夜的时候郑成灿在床上惊醒,此后如何努力也再睡不着。麻药的药效从他身体中褪去,还给他久治不愈的清醒。如果在自己家,那他就会爬起来找点吃的,打发一下时间,但寄住在别人家的事实让他不知道半夜在别人家乱晃是否是一种礼貌的行径。但漫长的无聊打败了他,他从床上下来,用左腿站到地上,脑袋传来一阵垂感:卧床让他头重脚轻。他扶着墙壁调整了一会儿,轻轻打开门,意外地发现外面还亮着灯。
宋银硕在厨房低着头,听到宛如摩斯电码一长一短的拖沓脚步出现在身后。
“我吵醒你了吗?”他回头看到是郑成灿,下刀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没有,只是睡不着。”郑成灿摇了摇头,“你在做什么?”
“奶油培根意大利面。你要吗?我可以多做点。”
郑成灿犹豫了一下,最终在客气和饥饿中选择诚实地点头。
他百无聊赖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看着宋银硕把一把意面倒进水里,放了橄榄油,又加了很多很多盐(“真的要放这么多盐吗?”他狐疑地问。“要的,不然面会没有味道。”),然后另起一锅开始煎培根,肉的焦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在炒蘑菇的那一步郑成灿皱起了鼻子,太大的油烟味让病虚的他有点想吐。
“出去坐着吧。”宋银硕指了指钟。“大概等十分钟就好。”
他老老实实地退出厨房,狗狗作息随人,看他俩没睡也跟着上蹿下跳,小动物让他的心化成一团,顺势蹲下来和它玩接抛球的游戏。空气里奶油和培根浓郁的香味越来越浓郁,十分钟后宋银硕准时把两盘面端上桌,混合着奶油和油脂浓郁香气充斥在房间里,连狗狗都跳起来扒拉他的腿。
“小声点。”宋银硕对狗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但郑成灿知道他也是对自己说的,“他要是醒了我又得做。”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作为病人的郑成灿也不客气,理直气壮卷了一叉子面送入口中,果然和闻起来一样好吃。
“你可能是我见过最会做饭的人了。”
“是吗?”宋银硕不置可否,郑成灿认定他是害羞。
“有点羡慕太郎哥啊,每天能吃到这种程度的料理。”
“我也不会天天做。”
“你是才下班吗?“
“是啊,我们行加班是常态了。”
“建筑业?”
“噢,猜得好准。”
“你不是和我一个学校的嘛……”
“亏你还记得。”
出于社交礼貌,郑成灿本应该和他聊聊工作、行业上的事情,无关紧要,不痛不痒,能让任何两个处于陌生和熟悉中间的人平滑地度过一段独处时光。但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大三有一年我在路上碰见过你。”他突然说。
“啊,记得,”宋银硕点点头。“和将太郎一起嘛。”
“这都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你怎么能找到这么可爱的男朋友。”
“你小子……”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心话,让郑成灿哑然失笑。假如高一他选了篮球课而不是足球课,午休去小吃店排队排的是墨西哥卷而不是寿司,放学去的是街机店而不是网吧,搞不好他和宋银硕也能成为勾肩搭背的好兄弟,此时此刻他也一定会给宋银硕不轻不重地来上一拳。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有条不紊地肩并肩做了好多年的平行线,最终相交于这个餐桌,汇聚于他此刻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给桌子对面的人不轻不重的一记眼刀。
“我本来还不想告诉你的,结果你居然记得,真扫兴。”
“记不得也无所谓啊,”宋银硕叉起一块培根,“又不会改变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不咸不淡:“因为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郑成灿盯着盘子,意大利面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缠绕在叉子尖端。命运吗?
所谓命运即为可能性。在最初的那一节课上他在上百个座位中偏偏坐在将太郎前面的可能性是千分之一,在这微弱的概率中他们相爱的可能性是多少呢?答案是百分之百。因此命运是在趋于0的同时又无限趋于注定,此为命中注定。那他们的分手呢?是无数个趋于0的概率堆叠而成的注定吗?在这兆亿分之一无限趋于0的可能性中翩翩抓住了这一点,这怎么不是一种必然?
狗狗还在他们脚边打转。

 

宋银硕把洗洁精滴在盘子上,水的冲击幻化出无数的小泡沫。他当然记得那一次偶遇。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郑成灿是他中学时代对那个世界所有的幻想,你问他题目,他会给你全套复习题;你和他聊天一定能聊到你感兴趣的话题;女孩子去球场给他加油,会收到他回赠的感谢糖果,郑成灿就是这样的满分小孩。他是人群目光的中心,是一切昂扬的、善意的代表,他安静地率领着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和宋银硕泾渭分明地划分在了两边,在他扬起笑容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的时候,宋银硕默不作声贴着墙边给他们让出一条路。人气人物总是容易忘记别人,但人们可记得他们:宋银硕就是这样记得郑成灿的。
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毕竟是同班同学,他们在大家一起聊起某个新潮的动漫或者歌曲的时候相视一笑,接住彼此的梗,但他知道这不是邀请,他和郑成灿之间刀刻般地隔着楚河汉界,这就是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
也许有那么一次,本可能让他们提前很多年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吃意大利面。那天放学他值完日,慢悠悠地收拾书包,门口郑成灿突然汗淋淋地推开门闯了进来。看到宋银硕,他立即露出关切的表情:“还没走?”
“嗯,今天值日。”
“对了…我们球队缺个人,你要不要来?”
透过教室的夕阳,有那么一瞬间,宋银硕模模糊糊看到那个可能性的未来:自己和郑成灿的兄弟打成一片,郑成灿说兄弟你踢得不错,下次要不要还一起?他那样轻易地踏进那个闪闪发光的世界,从人群目光的发射端滑向接收端,最后看到两人勾肩搭背走在走廊上,人群摩西开红海一般让开一条道,自己的目光平等地掠过每一个身边的人:那曾经是他低着头走过的位置。
只要他此时答应了,这一切有可能会发生。但出于某种考量,或者观察,他认为——
他认为郑成灿真诚的笑容下其实非常、非常希望他说:不。
“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算了吧,我踢得不好。”
郑成灿耸耸肩,拿上球,哼着歌离开了。
其实他一点不羡慕郑成灿,和他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他只是好奇,好奇这个人哪里来的这样一腔热血,永远自残一样地向周边所有人散发着光和热;好像只要露出笑容,就能对自己内心遍体鳞伤的空洞打了吗啡似的视而不见。他仅仅是这样好奇。
上了大学,郑成灿和日本留学生谈恋爱。当然没人觉得奇怪,这可是郑成灿,天之骄子,恋爱必然要谈得这么不同凡响,这么为人称道。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两个好人缘的家伙组合在一起堪称瘟疫,手拉手走过人身边,所到之处都是熠熠生辉的金色病毒,扬起一阵阵的议论纷纷。提到郑成灿,就想到将太郎;提到将太郎,就想到郑成灿:他们就是这样的一对组合。而当事人对这件事似乎并不知情,而这才是问题所在。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经过他们身边的。
他和他们打招呼,目光转向郑成灿身边这位形影不离的留学生,后者正向着他和善地挥挥手。完全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对每个人都散发同样的善意,并在这之后他们根本不会记得这次相遇。宋银硕有点想笑,他们的世界天生就是被人捧着、包围着的。现在他已经丧失了对那个世界的好奇心。这个世界就是会那样。他想。就是会那样。

事实上,他们的会面比郑成灿所记得的那两次要多得多,而将太郎和他的相遇比他们记得的还要早一些。在这对金童玉女肩并肩站在晚会舞台上竭尽所能散播热情,飞速转动大脑和面部肌群竭尽所能契进对方步调的时候,宋银硕正在后台给他们打光。一小时前他被前辈临时叫来顶班,背着电脑走进准备室的时候整个房间被吹风机的声音和化妆品的味道烘得乱糟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把电脑拿出来,接在控制器上,将太郎就是这个时候走到他身边的。
郑成灿搭档主持的留学生,他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同类人,因为将太郎递给他一小包曲奇,很甜很甜地对他说:“你好,等下灯光就拜托你了哦。”他的头顶还夹着几个造型夹,整个人洋溢着正式登台前的紧张和兴奋。
宋银硕环视四周,化妆师、造型师、导演,每个人手边都放着这样一小块曲奇包装。他对将太郎点了点头,接过曲奇。很明显,这是将太郎处理人情的例行公事,公事到甚至没有发现灯光师换了人。这一点太像郑成灿,他们的世界滴水不漏地明媚,你会觉得自己是他重要的人,是因为他想让你这样觉得,而能被他用一小块曲奇对付的,统统是不重要的人。但这一点又不像郑成灿,因为如果是郑成灿,他一定会发现灯光师换了人,他会强迫自己军令一样记住每一个人,并将自己的明媚按户定额分配,面孔变了,当然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然而将太郎对此浑然不觉,这一点让他莫名地安心。本来就该如此,最真实的情况下,他这种人本来就不应该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灯光师,因为记住谁给他打灯又有什么分别?他的人生已经足够闪耀了。

回到此时此刻,他的手离主控只有二十公分。他突然有种奇怪的念头,如果此刻他关掉主电源,关掉所有聚光灯、顶光灯、面灯、频闪灯、染色灯,让会场陷入一片恐慌的黑暗与混乱,他还能这样不可一世、毫无同情心地耀眼吗?
当然他不会这么做。他的人生里学会的最重要的议题就是管好自己的事,而他对郑成灿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极昼世界最大的情绪也仅仅存于曾经那一点无害的好奇。他依然会拒绝郑成灿的邀请,背起包路过郑成灿所在的球场,在郑成灿背后看不见的后台给他打光。他没有任何理由把郑成灿从那个努力装潢的童话中敲醒,对他说看看你吧!你其实压根就不开心。而与此同时,将太郎会怎么样呢?将太郎……
哎哎,将太郎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他把洗干净的盘子的沥干,整齐地摆在碗架上。他蹲下来摸了摸一直在脚边徘徊的狗狗,然后轻手轻脚回到卧室。熟睡时将太郎均匀的呼吸让他像动物一样无所防备。直到今天,他还是搞不明白将太郎。

 

郑成灿和将太郎在大大小小的排练中考虑过无数种意外情况,只是在他们的千百种预设里都不会算到,他们离舞台事故最近的时刻只差宋银硕的一念之遥。在无数个不可知的可能性中,最终有惊无险地走到了完美谢幕,就像最开始郑成灿邀请将太郎,要不要试试当晚会主持的时候,也不会知晓他们的名字会像婚礼请柬一样这样长久地并排在一起,最后并排在最闪耀的地方。但无论如何那时候将太郎对这个礼貌的邀请说了好,在郑成灿眼里沉重得如同一句神父面前的我愿意。这个青涩的男大学生立即陷入了一种婚后焦虑,生怕将太郎哪里不适应,而他既是他的朋友、又要尽这个陌生国度的地主之谊,每每将太郎用拗口的韩语开口说什么话,他立刻产生一种被对方迁就的亏欠,同时又燃起一种收养流浪小狗的主人抱负,发誓要让将太郎融入这个寄养家庭。很快他们上课总是坐在一起,身边人总对将太郎总有种野生动物闯入教室的新奇,围着他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郑成灿就在这种温情的氛围里横插一脚,精确而严苛地纠正他:
“是‘自尊感’,不是‘自尊心’。”
将太郎从善如流改口:“噢噢,自尊感。”
从这个时候周围人明白了:将太郎是郑成灿养的。
郑成灿对这样的主从关系非常有自觉,自觉地带他出去玩、让他点餐、购物、和朋友见面。大部分时候将太郎对他的指挥表现得十分顺从,但满分小孩郑成灿在学习平衡社交氛围的漫长学徒之旅中,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察言观色:在平静水面的表象里,他总是能率先感受到异常。有时候郑成灿会从他的一些表现中读出一些违和感,但又说不好是什么;也许是撞见将太郎面和别人在一起的场合,从来不像面对他的时候那样乖顺。
但他依然恪尽职守地对将太郎弘扬骑士精神。出于一种很单纯的目的,他还对未来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未来不由郑成灿说了算,因此正式晚会一周前十点过的时候他收到将太郎发来的消息:成灿可以再帮我排练一次吗?我有几个词的音调拿不准。
郑成灿当然不会拒绝他。将太郎要排练,他就陪他排练;将太郎说要去礼堂,他说那不是上锁了吗?但依然会顺着他的一意孤行。即使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可这样违反校规的行为,一路上不自觉地随地抬头看,生怕被监视器记录得一清二楚。比起他来将太郎对此次风险行为称得上是兴致盎然,他此刻擅闯禁地的背影,无异于马上前去街机店打街机。
将太郎很轻巧地撬开了礼堂一楼的窗户,撑着窗沿翻过去,瞬间消失在黑暗里。郑成灿体型比他大一圈,爬窗户多费了一番功夫,将太郎在另一边笑,又伸出手扶住他:“小心点,王子大人。”
礼堂里漆黑一片,郑成灿打开手机照明,眯着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一排一排座椅沉默地立在舞台下方,到时候下面将会坐满了人。这景象让他没由来地感到恐惧,他转头去看将太郎,灯光把空气中的粉尘照得一清二楚,将太郎就隔着无数漂浮的微粒对他微笑。这一刻郑成灿仿佛看见了待拯救的异国公主,全部的命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灯光给他们打造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乐园,他带着将太郎一遍一遍走定点,走过晚会的每一个流程,末了两个人累到双双在舞台中央盘腿坐下,他就拉着他一句一句带他顺那些拗口的单词,不断重复的尾音在空荡荡的礼堂来回回响,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
他的手机就是这个时候没电的。黑暗重新笼罩了这片空间,残留的手电光在郑成灿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光斑。他眨眨眼,想越过这块光斑看清将太郎,但他的五官在这团白色的光斑后模糊不清。这块眩光光斑好像把他身上某种他熟悉且习惯的气质融化了,他突然对面前这个异常陌生的影子产生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仿佛看见可爱玩偶中剥离出筋骨相连的血肉。但没有时间给郑成灿仔细思考这件事情了,因为,将太郎扣上了他的手,冰冷的戒圈压着他手腕的血管。将太郎的声音从盲区传来:
“谢谢你陪我来,成灿。”
他的视力渐渐恢复,光晕退下后,将太郎的五官在黑暗中又逐渐清晰起来,又退回了他熟悉的那个温顺、无害的将太郎。有一种氛围在这里,告诉郑成灿必须行动起来。就像电视剧镜头对准男女主角,推近,下一幕两人接吻,这是绝对发生的必然。所以郑成灿真的这么做了。他的吻很呆,这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吻,嘴唇贴嘴唇,于是将太郎也停留在了这里。那种不适的感觉再次传来,他模模糊糊意识到将太郎好像在配合他,但这种配合产生于,一切都向将太郎希望的情节滑下去:他不是自愿亲吻将太郎,而是将太郎希望如此,于是他不知为何真的这么做了,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但他立即忘记了这个念头,因为下一秒大门被很重地推开,巡逻的保安叫喊着他们冲过来。
将太郎拉起他就跑,他们以超常的敏捷度翻过来时的窗户,郑成灿想跑,被将太郎一把拉到灌木从后。他们屏住呼吸,透过树叶看见保安惨白的手电灯在不远处警惕地摇晃。寂静的树丛中郑成灿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随着他逐渐平复呼吸,他听到了另一条心跳。他看向将太郎,后者的对他用口型说了什么。
郑成灿说:“什么?”
将太郎伸出两根手指,他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我说,完勝——完全胜利。”
十一月的冷风里,他反常地闻到了樱花令人天旋地转的香味。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郑成灿忘记了那一秒陌生的将太郎,忘记了违和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为什么一切都因他而起,他想:我是真的喜欢将太郎。

 

也许将太郎也是真的喜欢郑成灿。
这个问题在郑成灿心中偶发性出现,如同思考每天晚上吃什么,偶尔会想到要吃酱蟹。酱蟹出现的频率,差不多就是郑成灿思考这个问题的频率。
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下了初雪,一众黑压压羽绒服的人群中驼色大衣的将太郎格外显眼。
郑成灿一见他就笑了:“你们日本人是有不怕冷的基因吗?”
“因为要和成灿约会,所以想穿得好看点。”将太郎扬起脸看向他,笑眼在寒风中失去血色也依然温度不减。
郑成灿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把他的围巾紧了紧,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像一只探头的地鼠。他一直自顾自挥洒自己的热心热情,这种被人反过来关心的时刻让他很不习惯。
“你穿什么都好看。以后一起穿羽绒服吧。”
于是将太郎真的开始陪他穿黑色的、蚕蛹一样的黑色羽绒服。过了不久他就会发现将太郎是个连下楼丢垃圾都会搭配好项链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开始论证:将太郎大概是真的喜欢自己的。
在这个论点上,将太郎无可指摘:他对郑成灿的一切指令照单全收,成灿说这个词怎么念,他就怎么念;成灿说想吃什么,他说我也想;成灿给他买礼物,他说谢谢想要很久了超喜欢。
但问题是,这个因果真的成立吗?
有那么一次,他几乎要吐露真情,他和朋友聚餐的时候说我和将太郎从来没有吵过架,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朋友惊呼着感叹你们感情真好啊。郑成灿摩挲着杯口,他想说可是——情人吵架,分手,再复合,再吵架,无法克制自己的私心、嫉妒、占有欲、愤怒、委屈,是因为他们在意对方,在意到对自己的自尊感到惊恐的地步,进而将这种不堪怪罪于对方吗。从来不吵架,从来不反对,从来的顺从,难道不是一种非暴力不合作,一种沉默的反抗,难道不是一种对他的毫不在意下的放任自流?
对上将太郎温和的眼睛,他偶尔从小狗一样的温顺中琢磨出一种怜悯。这种反客为主的时刻让他无处遁形,咽喉被紧紧扼住的吞咽困难。最后分手的那天,他终于从头痛般周而复始的思考中醒悟,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约将太郎最后见一次面,语气恶劣冷淡:和我再开一次房吧。
可是将太郎真的站到了他的面前,他立刻改口:我不想去了。
将太郎还是那样温柔地看着他。“不想去就不去,回去早点休息。”
他冷笑一声:“你不想去?”
“没有……可你不是说累了吗?”
郑成灿面无表情。
“啊,我又改主意了,我要去。”
“好,那就走吧。”
郑成灿看着他,看着这个无论他说什么都会答应的将太郎,终于第一次如此后知后觉、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从来没有走近过将太郎。他面前的是永远沉默的山谷,无论他再怎么样拼命地呐喊,传回来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郑成灿再次转醒时已经日上三杆。家里静悄悄的,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妈妈给他发消息,说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等会儿就来接他回家。他回了好,又回了几条朋友关心的消息,开始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在他刷到第三个术后康复训练视频的时候,一条警局的短信弹了出来。点开来,里面用很官方的句子让他有空去做个伤情鉴定,方便和事故方商议理赔。这让他突然想起了将太郎提到的那两通未知电话。
通话记录显示:星期三 17:39分,通话时间00分33秒,第二通隔了三分钟,通话时间2分15秒。他看着备注上的AAATaro出神。这个备注离他的记忆过于久远,久远到他需要反应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谁。他想起来当时自己冥思苦想要给将太郎一个独一无二的昵称,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实用但很不浪漫的命名。分手以后电话也打得少,这条有点笨拙的名字就在他浑然不觉中静静躺在他联系人的最上端。
真的是他打的电话吗?他的记忆停留在了点开通话的最后一秒,再往后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赶来的警察顺着他的手机列表找到了看起来最亲近的联系人打了过去,又或者,这真的是他在自我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做出的惯性的求救?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和将太郎的聊天记录。往上翻,曾经的甜言蜜语早已经模糊成平行世界另一个人的种种,只有最后这条发送失败的消息还在他的回忆愈发清晰。

毕业聚会那天好巧不巧隔壁院也订了同一家酒吧,大家闹哄哄地聚在一起权当联谊。有人叫他一起玩狼人杀,他摇摇头拒绝了,远远就看见将太郎把身份牌捧在手心认真看。
他玩游戏很菜啊,郑成灿喝着饮料想。他太熟悉将太郎的样子,所以一眼就看得出他绝不是什么善良角色,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格外兴致昂扬。将太郎从来不喜欢当个普通人,就像他其实从来不喜欢当郑成灿骑士温顺的守护物。倒转回两年前,他一定也会被他纯真的表象骗过去,但他现在能够一眼看出,将太郎绝对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平民。
他摸出手机,给将太郎发消息:“狼人?”
是啊,如此明显的假象,如此显眼的伪装色,他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发现呢?
但是将太郎赢到了最后。原因是有好心的医生一路保护他到最后,善良阵营群起攻之,医生面不改色,言之凿凿:因为他没有狼人相啊。
酒吧的网太差,信息发送失败,对话框里永久地留下他对将太郎决定性的判词。然而他唯一一次对他的精准洞察力来得太晚太晚,晚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重新认识这个真实的将太郎,晚到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改变。他冷眼看着将太郎在人群中又露出那个极具欺骗性的笑容,对着医生角色的人笑,眼睛弯起来,昏暗的灯光打在睫毛上,他真实的眼瞳掩藏在阴影里。
这时候郑成灿才在回忆中眯起眼睛:这个医生好像有点眼熟。
——噢,现在想起来,搞不好宋银硕和将太郎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对了眼。

 

敲门声把郑成灿吓了一跳,他连忙把手机锁上,迎上门缝里探出头的将太郎。
“我听到了动静,猜你应该醒了。”他说。“睡得好吗?”
郑成灿想到奶油培根意面,暗暗想与其说睡得好不如说吃得好。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守护和宋银硕两个人深夜不健康的罪恶秘密。
将太郎递给他一杯温水,他老老实实吃了药,眼巴巴地看着将太郎在旁边的柜子翻翻找找。
“我家里人说等会来接我。”
“你妈妈吗?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
“噢好啊。知道地址吗?”
“我发给她了。”
“但我把你衣服洗了,你只能先穿宋银硕的衣服了。”他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卫衣和裤子扔给他,“你们身高差不多。”
郑成灿拎起那件看起来洗得发浆的灰色卫衣。
“他品味不怎么样,你凑合穿吧。”
将太郎看着这堆衣服,罕见地翻了个白眼。这简单一个动作却让他动摇。他们可以自然地问候彼此的家属,但却从来没见过将太郎露出这样的神情,或者说这一类表情:嫌弃、厌烦、愤怒等等,他惊恐地发现原来这一切不是不存在,而是巧妙地对他隐藏了。通常人与人确定了关系,很容易就双双败絮下来,就像把香蕉苹果放在一起,不隔多日就显出黑褐的熟斑。但他和将太郎不一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对彼此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腐烂,反而更渗出果蜡似的青涩,定格在了永恒的甜味芳香。他曾经以为将太郎就是这样的人,是永远养不熟的狼,是永远含不化的硬糖。然而将太郎对待宋银硕的态度和对他大相径庭,他轻松自然,毫无掩饰。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见面以来一直梗在他心里问题。
“你为什么见到我一点也不……在意?”
他指向那堆乱七八糟的玩偶,大眼蛙和不知名的紫色宝可梦静静地躺在里面:“你留着我们以前的东西,你把男朋友的衣服随便借给我穿,你耳朵上的耳钉还是我给你买的。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午后的阳光打在将太郎的侧脸,银色的十字花耳钉闪闪发光。
他们俩都沉默了。久到郑成灿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开口说话了。空调机身嗡嗡地工作,熨帖地给这处沉默覆上了一层保护膜。
良久,将太郎终于开口。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因为我不想你恨我。私心说……我希望你还能爱我。因为……”真心话从他的咽喉很艰难地挤出。“和我和你的关系无关……无论我们是什么样,从过去到现在,我比谁都希望郑成灿幸福。”
第一次见到他,将太郎就想,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成灿更善良的人了。为了他的善良,他可以咽下郑成灿两败俱伤式的付出,可以忍受和付出错位的真心。但他唯独自私地希望他原谅他。如果他不原谅他,那他爱过的那个善良的郑成灿就不复存在了。因此他一刻不停地迁就他,即便现在也是如此,因为他要让那个郑成灿回来,让郑成灿永远定格在那个毫无怨言地陪他找丢失手机找了一晚上的郑成灿身上。
“真的。”他重复了一次,表情淹没在午后巨大的光晕里。

所以那一天他一定要和郑成灿去看日出,他们顶着寒风从漆黑的凌晨爬到天蒙蒙亮,积雪在慢慢融化,越往山顶越冷。他们靠着彼此着看新年第一轮红日升起,在灰扑扑的雾气里显得充满希望的生机。他拉着郑成灿的手让他许愿,看着他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一片空白。郑成灿太天真、太单纯、他从来没能掩藏好自己的内心,在将太郎眼里如同水晶一般透明,正如此刻将太郎看着他假装自己许了一个很长的愿望,睁开眼对着他笑了笑。
将太郎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郑成灿说:“我希望每年新年都能和你在一起。”
将太郎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伸出手,很温柔地理了理郑成灿的围巾,最后隔着围巾捂住他的耳朵。将太郎的嘴唇开开合合,他听不见将太郎的话,但他读懂了他的唇语。
将太郎说:我们分手吧。
“什么意思。”郑成灿反手抓住他的手,但是将太郎突然的泪水不管不顾地涌出来,所以他只好把他揽进怀里,很仔细地擦掉他落下的眼泪。
将太郎想:天啊,天啊。世界上再没有比成灿更温柔的人了。
山顶的寒风让他从身体中涌出的眼泪迅速降温,留下刺痛的干痕。他抓住郑成灿给他擦眼泪的双手放在,细细摩挲他的手指。郑成灿总是咬指甲,无数次他的指尖划过他的指尖,留下一段转瞬即逝的不规则的划痕。他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你听到了?”
“我听不见,但我看得懂。”
将太郎有一瞬的哽咽。在他沉默的几秒里,他决定做一个赌博,他赌如果成灿听到了,那么他们就分手;如果他没有听到,那就一切如常地继续下去。他没有办法做这样残忍的决定,因此他要把裁决交给命运;但他唯独没想到,他们唇齿相依的熟稔让郑成灿即使听不见,也能从唇间读出他决断的信号。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面对郑成灿受伤的表情,但仍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痛。他想,危急时刻断尾的壁虎也会这么痛吗?
“为什么?”郑成灿仍然柔声问。即使在最后的时刻,郑成灿对他说话还是这样,微微低头来找他的眼睛,用声音构筑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如此再想下去,又要舍不得了。
他没有办法说出口,他怎么忍心伤害郑成灿呢?小鹿一般纯真又脆弱的郑成灿。所以他没有办法说,成灿呐,你是因为觉得“应该”照顾我,还是真的出于对我的爱呢?你看向我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我的身影,而是自己的爱的倒影。他没有办法戳破郑成灿对爱独断而单纯的信仰,自顾自地为他牺牲,又自顾自地从中咀嚼出爱情。他能为郑成灿咽下甜蜜的麻醉剂,只因为他是郑成灿;但他没有办法看着郑成灿在自己的倒影中痛苦徘徊,因为他希望他还是郑成灿。所以只有他率先手起刀落,才能让郑成灿带着他的纯真毫发无伤地剥离。
郑成灿也许也对此心知肚明。也许他会如释重负,也许他会恼将太郎总是这样轻易地看穿他,甚至在他看穿自己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明镜似将他赤身裸体剜了一遍,再贴心地替他穿上衣服整好衣领。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将太郎先动手的一刻,他就举起双手无罪释放了,走出去,他还是那个清白如雪的郑成灿,还能带着他对爱情的信仰寻找下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将太郎最后一次对郑成灿心软,就是这样把判决的权力交给了他的手上,但其实,这已经是他能对他做出的最残忍的事。

“那为什么是宋银硕。”郑成灿闷闷地说。“他比我好在哪?”
其实他的胜负欲很强,只是很多时候为了体面,他会故作洒脱。但这一刻,他又做回了那个不服输的小孩,踢球逆风就挂脸,考试考砸就咬牙。
将太郎看他的眼神也像看一个小孩。他在犹豫,因为这个说明太赤裸,太残酷,就像不忍心告诉小孩世界上并没有圣诞老人。
但他还是狠下心开了口:“如果今晚,你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沙拉,我会说好,因为你想吃;但如果宋银硕叫我,我会说不要,因为我不想。”
他看着郑成灿:“你明白吗?”

没错,宋银硕和将太郎正是在毕业聚会上相识的。宋银硕医生舍己救狼的真实原因已经无从可考,到底是在意游戏还是将太郎本身,但他所擅长的就是这层意义层面的暧昧,让人分不清他的行为到底意欲何为。
正如将太郎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进来就看到宋银硕在洗手台拨弄刘海,假模假式的认真让将太郎笑出声。
“很帅嘛,医生君。”
宋银硕淡淡地哦了一声。侧身给他腾出一个空间。
“停水了吗?”
他找不到旋钮,用手在水龙头底下晃了晃,纹丝不动。
“没有啊,我用的时候是好的呢。”宋银硕把手放在自己面前的水龙头下,水立刻感应似的流了下来。
“为什么只有你有水啊?”将太郎很惊奇。
“因为我会魔法啊。”宋银硕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要的话就求求我。”
将太郎搞不懂他在玩什么把戏,露出疑惑的微笑。“拜托你了。”他双手合十,配合地祈祷。
宋银硕点点头,神叨叨闭着眼睛在空中鬼画符一样比划了几下当作施法,然后拍拍水龙头:“好了。”
“你是中二病吗?”
但他把手放在水龙头下,水真的流了出来。将太郎已经忘了自己是洗脸的本意,震惊地望着宋银硕:“哇,怎么做到的?”
随即他低头,看见了宋银硕踩着的开关踏板。
被抓包的下一秒宋银硕开始逃窜,将太郎追上去,把手上的水全往他身上洒。他跑得比宋银硕快,很轻松地抓住这位恶作剧得逞的主人,报复性地把他头发弄得一团糟,好不容易顺好的刘海现在贴着脑门滴滴答答淌水。这时候将太郎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异常的快:在宋银硕医生救下他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在一眼发现宋银硕拙劣制造偶遇的时候他心如止水,但是在宋银硕拿小学生一样的把戏骗他的时候,他突然久违地感受到一种童年在路边踢石子的快乐。
他看着宋银硕被他揉成鸡窝的发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蹲在地上。爱情最大的误区就是我们误以为自己会爱上一个好人。但我们真正爱上的人,总是有诸多缺点,而正因为这些缺点,我们才确信我们爱的是这个人,而非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自恋。
“嘿,”他终于从笑意中抬头,看着满脸水狼狈不堪的宋银硕,“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魔法师大人。”
“手机。”
将太郎摸出手机递给他,看着宋银硕低头认真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厕所的灯光打在他挺立的鼻梁,他突然发现他还蛮帅的。
帅哥把手机还给他,他看到一长串备注再次笑出声。
“名字不怎么样啊,尊敬的银硕大人。”
太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和郑成灿牺牲拯救的戏码中精疲力尽,他们爱得太小心翼翼,爱得太痛苦,以至于他已经快忘记了,爱最本来的面貌应该是这样单纯的快乐。也许他们是真的爱过对方,但从来不是他想要的那样。他从来不是被人呵护的花朵,他要的是把石子一路踢一路走的自由。
郑成灿不是最聪明的人,但他相信努力的回报,做题的时候一道题做不会他就练十道,跳舞的时候一个动作做不对就练一百遍,他不懂得爱就一遍又一遍地牺牲自己,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牺牲中,他自顾自地陷入了自己的爱情。将太郎没办法对他的努力无动于衷,可这终究不是他要的爱情。但是,但是——

“我也有想问的问题。”将太郎说。“如果,你那时候是清醒的,你会打给我吗?”
郑成灿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将太郎这样的眼神了。这个紧张时下意识玩弄手指的将太郎和最初那个忐忑请求带他去医院的留学生的身影交叠在一起。这个模糊的重影让他如鲠在喉。
如果是往常,他们中一定会有一个人忍受不了沉默而而率先开口,但现在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将太郎静静地等他的回答。
但是他开不了口。在漫长的对峙中,他忽然流下泪来:“对不起……”
在他不长不短的人生中,流过太多太多眼泪。将太郎总在一旁无所适从。他太习惯于郑成灿滴水不漏的温暖,他没有勇气去看这层熨帖的薄膜被撕开,露出里面风啸雨淋的残败。
但这一次,他在床边跪下,轻轻把面前稀里哗啦的人拉入怀里。郑成灿就任由他动作。这个姿势他们都不好受,正如他们曾经大多的拥抱时刻,全部都如此别扭,如此生硬而努力地在对方的身体上抢夺一个位置,即使两个人都因为这个拥抱而折磨。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爱的语言,比任何一种话语更鲜血淋漓的磨合。但他们谁也不忍心,不忍心放弃这个拥抱。
将太郎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子,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
“我又没有怪你。我也只是……很好奇。”他梳理头发的手指顿了顿,“其实我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非常开心……我曾经以为,你再也不会联系我了。”
“怎么会。”郑成灿笑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将太郎再也不见,就此变成陌路人,这样绝情,不是他们任何人的行事风格。
但他们心照不宣:他们本应在某个街头意外偶遇,然后很体面的寒暄,谁也不提以前的事。他们就是这样的旧情人,藏在最精美盒子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的旧情人。
“所以我猜得到,你联系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结果就成这样了。”将太郎也笑了。“能和你再见面真好。真的。”
他轻轻捧起郑成灿的脸。他的线条变得更加硬朗,但还是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还是水一般清澈。如果是电影,如果还是电影,那么下一秒他们就会再次接吻。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动,他们已经过了演电影的年纪,他们已经放弃了主角的戏码,现在在这里的只剩下光秃秃的郑成灿和将太郎。
在长久的对视后,郑成灿终于败下阵来。他妥协似的歪了歪头,把脸贴在将太郎的左手。他好像卸下了所有力气,卸下了所有防备和抵抗。他知道,他再一次走上了将太郎想要的道路,因为他无人知晓的报复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毕业那天将太郎最后一次见到郑成灿,清晨的阳光湿漉漉的,远远的郑成灿就伫立在人群中,像一颗风中的白杨。他移开目光,瘦长的影子还残留在视线角落。典礼结束后同学们闹哄哄地拍照,他也流水线一样拥抱、微笑,比心,人群潮水一样把他挤到落单的郑成灿身边。
“要合照一张吗?”将太郎微笑着问。
郑成灿点点头。将太郎举起手机,下一秒被郑成灿抽走。
“我比较高。”
郑成灿把手机举得很高,日头刺眼,将太郎保持笑容很艰难地挤进镜头,两张脸分占镜头一角,拍下一张双双畸变的合照。
将太郎接过手机,看着照片里那两张扭曲的脸,不禁哑然失笑。从前他们为了一张满意的合照要拍十几张废片,最后选出最满意的郑重留存。熟悉到一眼便可辨认他笑容的真伪,而这张照片里的他除了嘴角向上弯曲,眼尾毫无笑意可言。他知道这是郑成灿的报复,毋庸置疑,让他们最后的一张合照留得如此僵硬又毫无生气。
他也没有说再拍一张。
“要我发你一份吗?”他转过头,发现郑成灿也在盯着他的屏幕看。
郑成灿在这一秒钟内思考了很多。平心而论,他和将太郎的交往平稳,和谐,连分手也没有争吵,他没有理由在这里装作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但说不好就是这样的平淡,这样礼貌的问题让他突如其来地愤怒,在这也许是最后的时刻,他终于发现了自己想做的:他要在他们只有美好的平淡爱情故事结尾扎上一根刺,他要让他们的关系留下一个不那么美好的结尾。他要让将太郎每每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想起自己滴水不漏无往不利的人缘场上有郑成灿上留下的一个根刺。
“……你自己留着吧。”
将太郎对他突如其来的小性子一清二楚,但他不想打草惊蛇。他平淡地把和和朋友们大大小小的毕业照发了ins,和郑成灿的静静地夹在第八张。地球是圆的,所以他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为了这么一天,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仍然天真的郑成灿,他要假装无知无觉,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假装一切还能发生。

其实郑成灿还是得到了这张照片。他看到将太郎发的ins,停留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截图键。他还是没法对将太郎的笑容说不,还是会心软,正如此刻他终于回抱住将太郎,结束了自己长达数年单方面的挑衅。
他们曾经大大小小拥抱,但哪一次都不像现在这样真心,这样坦然,这样全心全意。症结化开的瞬间,一切苦恋过往都如过眼云烟。他们再也不会对彼此的名字如鲠在喉,再也不会在彼此的目光下如履薄冰,再也不会把自己压缩到希望赠送给对方的容器中折磨自己,他们终于赤身裸体地交颈了。
这是将太郎想要的结局吗?他静静地想。一切又陷入到将太郎的圈套中。是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他想要和郑成灿是什么关系,关系就会变成什么样。但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怒火中烧,而他终于坦然接受的那一刻,咽喉上紧缚的项圈也消失了。

现在将太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等下要我送你下楼吗?”
他的语气轻柔,温和,和他记忆里最初的那个后座的留学生一模一样,只是他已经不是好心的同学,他也不是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在漫长的相处中他们为了对方绞尽脑汁,扭曲自己,疲惫不堪。但他们还是没法不对对方心软,而无论这次结局如何,起码在此刻,一切又回到原点。他们以郑成灿和大崎将太郎的本色再次相遇了。
不合时宜的铃声打断了他的话,郑成灿妈妈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也许接起来,他会把电话递给将太郎,他一定会和她温情地寒暄,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好像下一秒将太郎的妈妈也会打电话来,给他们寄礼物。只是郑成灿惊奇地发现他突然对这样温情的想象毫无猜忌了。漫长斗争的结尾,他终于能坦然地接受将太郎的照拂,终于收回了自己无处安放的骑士精神,终于摸到了爱真正的轮廓。而这释怀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够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窗户开了一条缝,首尔早春的暖风飘进来,柔柔地吹散了他们的头发。
电话接起来前,郑成灿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