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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来到北半球的第一个秋天,李龙馥逐渐习惯了每个夜晚躺在四人宿舍里最左边的上铺先和肌肉酸痛和平共处再陷入睡眠。这里和澳洲的时差只有两小时,人们的生活方式却丝毫不见重叠,尚不熟悉的语言,练习生的培训课程从早十点排到晚十点,舞蹈教室的棚顶灯不安地刻画着龙馥忍耐疲倦挥洒汗水的身影。下了舞蹈课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分,又过了十分钟才陆陆续续有人敢走,同宿舍的室友好心问龙馥要不要一起回去。正在练习中的龙馥停止动作,用手按住大腿借此支撑体力告急的身体,喘着粗气回答:没关系,还想再,连续(讲错)一下韩语,记住回去的路。室友了然地点点头,随后离开了。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做了简单整理和清扫后,龙馥站在门口关掉所有的灯,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恭敬地用韩语讲了一句:今天也感谢您,我回去了。
从公司大门出来,路过楼下24h便利店,龙馥肚子不争气地发出清脆的鸣响,恶补唱跳和韩语的同时体重也要管理。犹豫了一下,他从运动裤口袋翻出有线耳机插进手机接口,打开油管找到最近播放最多的、由用户KimSky发布的唯一一首自作曲,忍受着饥饿,心脏却扑通扑通,龙馥跟上耳机中的旋律,轻轻哼了起来:
注视着我的眼睛/对我微微一笑的时候/偶尔用可恶的话语/让我有点伤心的时候/反复对自己劝说/不能被那种时刻动摇/可对象是你/又真的好想为你死掉/等你经过之后/我只剩下空壳/等你经过之后/世界也是/一具空壳
从公司步行回宿舍的路会经过一段铁轨,开始以为是废弃的,因为连防护栏杆也没有,只有一个常年闪着微弱黄光的信号灯,后来龙馥发现晚上独自回去的时候,偶尔会有绿皮火车拉响汽笛慢吞吞地爬过。用户KimSky上传了自作曲《孤独的人》的那一天,也是遇见绿皮火车的第一天。站在信号灯下等待的龙馥也像往常一样打开了油管,主页推送的第一条就是这个没有播放量的视频,火车呼啸着轧过年久失修的轨道,乒乓乒乓,视频已经加载完毕,耳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少有地感到安心,在逐渐靠近的、铁和铁碰撞的噪音里选择继续看下去。视频里的KimSky没有露脸,甚至连开场白也没有,穿一件灰色拉链卫衣外套,左胸口有枚小狗刺绣,端坐在电脑桌前,大概是因为紧张,KimSky伸出双手无端地整理了卫衣领口,轻咳一声,开始一句一句地清唱。
深秋的夜风凉爽,吹进龙馥卫衣和皮肤的空隙里像冷在爱抚他,火车很快驶过,一曲戛然而止,龙馥点进KimSky的主页,成为这个频道的第一个订阅者。再抬起头,铁轨另一侧站着同样等待的人,灰色拉链卫衣外套,背黑色双肩包,兜帽扣在头上几乎把脸遮住,双手揣在口袋里,头微微低垂着,经过龙馥时目不斜视,灯火昏暗,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影子们在铁轨上不分彼此地交织,耳机里已经没有声音,听歌的欲望也迅速减淡,龙馥把耳机摘下来缠好重新放进口袋里,没走几步,身后隐约传来掺了风声的哼唱:
反复对自己劝说/不能被那种时刻动摇/可对象是你/又真的好想为你死掉/等你经过之后/我只剩下空壳/等你经过之后/世界也是/一具空壳
等龙馥循声回过头想要一探究竟时,深夜的街道,除了那盏只会闪着黄光的信号灯,又剩他一个人。异乡人的孤独如同一只永远不会吹破的泡泡糖在一次次发酵中愈发膨胀臃肿起来,转回头,龙馥重新带上了耳机。
舞蹈教师站在龙馥跟前讲话,嘴皮蠕动,在他头顶一闭一张,神情严肃,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导致脖子以上的皮肤通红,连珠炮一样的、龙馥不能理解的韩语像根有自主意识的棉线先从老师的嘴里探出头来穿过恶毒的针眼再精准地刺穿他耳膜,声音开始发闷,龙馥说对不起,抬起头看到老师因为愤怒突出的眼球。舞蹈教室忽然在几秒内变成有着腥臭味的水族箱,同期们的脸扭曲成珊瑚、章鱼、寄居蟹,老师呢,龙馥眯起眼睛,老师变成了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不知名鱼类。对不起,我下次会好好做的,龙馥说。但声音没有传出去,龙馥的话变成泡泡悠悠地浮到水面上随之逐颗破掉。呼吸愈发急促、愈发艰难,心跳失衡,指尖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内部和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地扭曲、变形、破裂,直到棚顶射灯的光束在视野里失去应有的形状模糊成分辨不能的一团,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冰冰凉的针头刺破皮肤,挤进他蓝紫色的血管,龙馥已经醒来,滴液不停顿地流经透明橡胶管打进身体里,是药的副作用吗?龙馥想,好像整个小臂都在发麻。医生说是由于过度节食引起的头晕乏力,冷淡地嘱咐他停止节食注意休息。过度节食吗?龙馥想起今早只吃了一半的豆腐寿司,昨天是六颗小番茄加一棵生菜,前天是三分之一的辣金枪鱼罐头配白煮鸡胸,吞食不美味的食物是甩掉脸颊肉和确保上镜的必要牺牲,不只是他,做练习生的人都是这样。医生已经去查看急诊病房里的其他患者,龙馥抬起头盯着装注射液的胶袋出神,营养剂的名字护士有说过,但他没有记住。
滴到最后一瓶,隔壁床送过来一位栗色头发的高中生,状态糟糕,蹙起眉时流露出一点让人心脏软化的神情,嘴唇抿成平直的线一条,善良的、湿润的眼瞳和龙馥对视,龙馥移开目光,不经意看到那个人的手,骨节匀称,手指修长,薄薄的皮裹着筋包着骨。眩晕和胃绞痛再次不礼貌地找上门,营养剂即将滴完,输液报警器发出聒噪刺耳的声,他抽出一点残余的精神把那些全部竭力屏蔽掉,然后龙馥说,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方确实是看起来那样很好接近的类型,跟他搭话得到了礼貌的应答,按照韩国的习俗交换了年龄、名字,讲话的时候像含着水,但声音让龙馥觉得很熟悉,是这里明明不是悉尼却依然觉得熟悉的那种,熟悉。对方知道自己是来自澳洲之后表现出了非常浓厚的兴趣,对话也从韩语逐渐切换成英语。在这个热衷于改造舶来品的、连英语都有着韩式发音的国家,除开意外又喜悦的心情之外,龙馥感受到自己连日来走钢丝那样紧绷的精神正在缓慢地接受一剂镇定注射。
金昇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Felix?
嗯?
可以这样叫你吧?
当然。龙馥说。比起叫他李龙馥,叫他Felix更让他放松。他并没有很好地适应李龙馥这个名字,就像他不适应韩国的环境、不适应韩国的饮食,不适应韩国的韩式英语。Felix是他李龙馥也是他,但他要怎么说明呢,你好我是李Felix龙馥,不是龙福也不是永福,我的名字是爷爷起的,龙馥的意思是龙的香气。这么复杂的事情,要怎么给人干脆利落地解释呢。
我们同岁,用韩语沟通的话可以不用说敬语。昇玟善解人意地说。
抱歉,我,来这里,两个月,不是很熟练。
两人因为相邻病床年龄又相仿所以很快熟络起来,龙馥知道昇玟在清潭高中念书,最近在准备托福考试,腰伤是以前打棒球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次复发是久坐学习的缘故。龙馥身体已经没什么不适,只需要停止节食,半个月后复查就好。但昇玟的情况很麻烦,还要住一阵子院。龙馥出院的那天留了昇玟的KKT,没有隐藏的伤感的表情挂他脸上,让昇玟又害羞又想笑,但最后昇玟也只是说:会继续联系的。
最开始是龙馥给昇玟发短信,说自己今天因为韩语不够熟练没能及时回复老师的询问,但这位老师人很好,像昇玟一样对我很耐心,没有生气,幸好。偶尔还会发来自己和楼下流浪狗的自拍,公司食堂的午餐这样的东西。昇玟偶尔简短地回复,偶尔沉默。周六晚上,昇玟发来手指在空中比耶的照片,附赠文字:出院倒计时1Day。
:真的?
:嗯。
:明天休息,我可以去看你。
:嗯,练习怎么样?
:感觉要死了。
:打起精神吧李Felixㅎㅎㅎㅎㅎㅎㅎㅎ
正在自由练习中的同期通过舞室的练舞镜看到龙馥幸福的脸,在音乐中停下舞蹈动作,下半身不动,上半身转过去调侃他:呀,龙馥啊,在谈恋爱吗?果然是不知道艰难的外国人,出道前恋爱绝对禁止的规定你难道不知道吗?虽然也有那样不管规则的家伙……龙馥说,没有,绝对没有那样的事,是朋友,生病,现在变健康了。然后同期把下半身也转过来,往龙馥身边走:看看这撒谎又装作没事的样子,你自己看吧,镜子里的表情,没有一点说服力的小子……同期这么嘟嘟囔囔着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练习舞蹈。嘈杂的音乐伴随着脚步声如同雨点不规则地落在鼓面,龙馥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刘海儿被汗黏在额头两侧,双颊绯红,说不上是因为刚才高强度的舞蹈训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满怀期待的微笑僵在他脸上,意识到这件事后他马上咬住下嘴唇低下了头,接着感到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热气,陌生的热,黏糊糊地把他包裹住,握在手心的手机不合时宜地传来了消息提示音,叮一声,要把他劈成两半,还是昇玟发来的。
:庆祝明天出院,我们去吃麦当劳怎么样
舞室的音乐正好播放到空拍处,世界宛若被抽成真空那样安静,静到龙馥在那种无法回避的沉默里只能听到自己、听到不规律的呼吸的声音、听到血液在血管徐徐流动的声音、听到胸腔里传来的那清晰的心跳的回音、最后是某种心情在身体里破土而出的声音。音乐忽地继续,龙馥摸着自己还未平复的、滚烫的脸匆匆回复了一句好。自由练习十点半结束,在同期惊讶到夸张的神情里,龙馥抓起背包飞快跑出舞蹈教室。又这么一路小跑着到了公司附近的超市,购买了做布朗尼必需的材料。
拎着装满食材的塑胶袋往宿舍赶的时候,又被火车拦在那条必经的铁轨前,防护栏杆还没有装上,以往路过只觉得孤零零的信号灯在此刻看起来似乎都变成昏黄柔和的光源。火车突然停在半路也许是出了故障,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因为那段铁轨看起来随时要崩坏掉。龙馥摸出手机,打开油管,顺着首页的推荐视频一个个的划下去,平时很喜欢的ASMR短视频忽然变成一种失掉趣味与颜色的东西,重新刷新了两次,仍旧提不起什么兴趣,点开订阅列表,在近乎列表底部的位置翻到那个灰色的初始头像,点进主页,KimSky仍然没有更新。
火车缓缓启动。龙馥最终还是没有点开那个视频。
回到宿舍快要十二点,为了不打扰室友们休息所以龙馥关上厨房门只开了一盏灯,制作过程中动作也尽可能放轻。同期住在他对床,起夜来厨房找水喝,拉开推拉门就看到龙馥和面粉搏斗的样子。龙馥不顾一切投入的样子同期当然见过,就是那种不撞南墙不罢休的眼神让他远渡重洋从澳洲来了韩国,让他一天24小时16个小时泡在练习室,让他在舞蹈练习结束后也要单独找个教室对着手机屏幕和墙壁一句一句练习韩语,如今这种神情却出现在正在盯着烤箱的龙馥脸上,这让同期觉得陌生到错愕。
龙馥说,要不要尝一块,虽然是刚刚烤糊了的一批,但有没糊掉的部分。
同期拿起一块看起来不那么糟糕的布朗尼尝试着抿了一小口进嘴,原本惺忪的睡眼来了精神,说,你这外国来的家伙真的有点烹饪天赋在身上。又说要送人吗?龙馥点点头,说送给朋友。同期的表情变得严肃,问真的吗?不等龙馥回答,放下布朗尼就走出厨房,同期一边替他关上推拉门,一边没有情绪地说道:龙馥,无论如何不要单恋。
同期的声音淹没在推拉门因为失修而滋啦滋啦的滚轮声里,无论如何后面是什么,龙馥没有听清,想要追问的时候,烤箱发出了滴——滴——的提示音。
定的闹钟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响,等龙馥顺着生物钟自由地醒来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社交软件没有来自昇玟的消息,龙馥随便套了件衣服,从冰箱里拿出包好的布朗尼,拦了辆计程车往往医院走。赶到医院发现昇玟不在病床上,急诊病房床位紧缺,现在那里已经入住了别的患者,龙馥抱着餐盒的双臂缓慢下垂,然后就听到身后昇玟在叫自己的名字。
上午九点就办好了出院手续,爸爸妈妈帮忙把东西都送回去了。是我要求的,在这里等你来,要和朋友一起庆祝出院。昇玟对他这样说。
愧疚心很快再次淹没他,直到坐在麦当劳店里龙馥还是这样一直出神。昇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穿他所思所想一般那样有点可恶地笑着说:要吃什么?
最后还是由昇玟决定了大部分菜单,双人餐很快送了上来,龙馥看见餐盘摆着的派是柠檬芝士派。龙馥一边撕着外包装一边说,昇玟,其实我小的时候,是没有雀斑的,后来可能是澳洲的阳光真的非常强烈,就长出雀斑了。龙馥咬了一口柠檬派,脆皮稀里哗啦地往下掉,忘记派刚出炉会烫口这回事,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失去控制,然后接着说:有人告诉我,吃柠檬可以让雀斑消失,我就真的每天早晚都吃一个柠檬,结果是假的,它们最后也没有消失。
昇玟的脸随着龙馥的话皱缩成一团,好像能想象那种酸味的样子。哈,皱皮的土豆。年轻的高中生忽地凑过来,对着龙馥的脸左看看右瞧瞧,然后说,虽然以前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是这样就很好,雀斑让龙馥变得更可爱了,真的。
他讲话的神情好认真,龙馥曾经不那么喜欢的隶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被昇玟那样自然而然地接受。感性盖过愧疚,让龙馥心的波浪再次高涨,再不岔开话题真的不行,龙馥说,昇玟那时候呢?在做什么?
我吗?昇玟撕开汉堡纸,生菜软趴趴地窝在酱汁里,昇玟咬了一口,乳白色的酱沾了一点在他嘴唇边的绒毛上,昇玟接着说,那时候想要做职业棒球选手,特别努力地练习棒球中,可能也是因为特别努力吧,所以腰损伤很严重,几乎是不可逆转的。
昇玟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看龙馥的脸,看看着昇玟平静地讲述着带着血味的事实,话语当然让龙馥感到痛心,但昇玟那已经了然、已经接纳了一切的态度加重了他痛心的程度。
昇玟仍旧没有看他,从纸盒里抽出一根带着微小盐粒的薯条缓慢地咀嚼着,然后又说,但我现在找到了新的可以寄托的东西。昇玟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说,我好像逐渐喜欢上唱歌了,作为能好好唱歌的人活在世界上也不错,不是只有棒球手才能作为我的人生目标。
龙馥听出来昇玟在试图说服自己,虽然他表现得如同天生就擅长吞咽苦闷,但龙馥知道那看起来不会被摧折的外表下是他流血的自我消化的过程,他喜欢唱歌,但他也喜欢棒球,一个从小梦想成为棒球明星的人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的呢?是像刚刚那样那样无休止地重复着对自己劝说吗?他会不会一直以来机械地重复告诉自己,世界上不是只有打棒球这一件事才值得我去做。但谁都知道这种难以消弭的遗憾不论用什么方法都不会在昇玟不到二十年的人生经历里被轻易擦除,它只会越埋越深,直到内化成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彻底被改造成一个细胞,一根末梢神经,或者一颗肺泡,再不能被剥离,也不会被展出。
月度考核之后会确定新男团的出道人数,是早就说好的事。原本固定在出道组的龙馥站在练习生中不安地等待着面前策划部长宣布考核结果。已经开始念每一个目前可以确定出道的名字,1、2、3、…数到最后,李Felix龙馥这个名字没有以任何一种方式被提起。
不论是韩语还是舞蹈都很不熟练,目前出道对整个团体来说是不协调的因素,公司高层们给出了这样的理由。
龙馥流不出眼泪。被同期们围起来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安慰的时候他也流不出眼泪,被同期一个个的抱进怀里使劲箍住他肩膀轻拍他后背的时候他也流不出眼泪。他努力地把空气吸进身体,让胸腔饱涨起来,又重重地吐出,让胸腔干瘪下去,像刚刚学会呼吸的早产儿。父母反对他来韩国的话语清晰地宛如滴在白纸上的墨水痕,而最后父母又是如何的松口的那段故事现在却在记忆中缓慢退潮,看不见一点儿影子了。
代表说可以让他休一段时间假,现在就回去吧,辛苦了我们龙馥,以后还能做的更好的。代表拍拍的他的肩,把安慰的话说得绒毛一样轻。
他拿起背包,把水杯充电宝全部装进去。双手从大腿摸到膝盖,对着所有人深深鞠躬,用恭敬的韩语说:非常感谢您,我先回去了。
站在公司大门口,龙馥有种找不到该去向何方的心情,说不上多么悲伤,只是多少会无力。掏出手机翻阅通讯录,父亲、母亲、姐姐、妹妹,要怎么告诉他们这样的事呢?翻到最后只能拨打昇玟的电话——他在韩国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昇玟接到电话很惊讶,说现在你应该在训练吧,怎么会有时间?龙馥支支吾吾地说临时休假,突然这样给昇玟打来电话很抱歉,昇玟在忙吗?没在忙吗?好,那可以出来见面吗?
约在汉江公园,两人分别乘坐地铁最后在鹭梁津站1号出口汇合。昇玟比他看起来更像是赶过来的,原本垂顺的头发被地下铁的风吹得凌乱,从另一边那个很远的换乘出口略有焦急地跑过来,今天穿了牛角扣大衣,完全是学生的乖巧氛围,偶尔看着昇玟的时候,会觉得他身上有种和年龄不相仿的成熟,尚未完全长成男人的还带着一点稚气的脸偶尔开玩笑也会做出那种严肃的大叔表情,龙馥凝视着那个在远处跑动的身影,之前没能流出的眼泪忽然松动,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龙馥对着昇玟招了招手。
一路走到汉江东侧,鹭得岛公园,是一个抬头就看得到63大厦的地方。
初冬时节,这里人很少,氛围让原本就不怎么说话的两人更显沉默。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龙馥一直低头看着地面,被敏锐的高中生捕捉到一点反常,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没有的,只是因为很累了,你知道吗昇玟,虽然我知道高中生学习肯定也很累,对着你说这样的话真是不礼貌,但是身体真的很疲惫,对,还有韩语,虽然我是韩国人的后代,可四十音对我来说比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更陌生。也很饿,好饿啊,饿的时候觉得很孤单,忍耐着难以承受的饥饿的时候才深刻了认识了练习生制度的残酷。对不起,自顾自地这么说,幸好和你做了朋友,这是来韩国之后最好的事。
昇玟默默听着,等龙馥说完,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再回来的时候从牛角扣大衣左面的口袋里摸出两盒紫菜包饭,看样子是被微波炉加热过,打开盖子的时候冒出一点蒸腾的热气。龙馥眼睛立马变成蛋花状,泪水就那么一大颗一大颗的直直往下掉,没有管递到面前的紫菜包饭,龙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昇玟。
并排坐在长椅上分食的时候昇玟也说了他最近的烦恼,父母最初并不同意他走上音乐这条路,后来松口到起码要念完大学,又说,为了梦校每天要跟五线谱和字母们打交道,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
话音未落听到一声很凄惨的鸣叫,两人循声找过去,看见江水中间的用来观测的浮标旁,一只海鸥背部受了伤,半个身子泡在寒冷的江水里发抖,昂着头等待死亡。
昇玟。龙馥下意识说,眼神怜悯而脆弱。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想起高中第一次和同学组织汇演,初中第一次为自己雀斑而自卑,小学第一次做慈善活动。又想到和他相差一个星期出生的昇玟,小学的时候昇玟就开始打棒球了吗?初中有像他一样经历了短暂又羞涩的青春期吗?高中没能打棒球的昇玟有积极地参加了其他社团活动吗?最后想到他来韩国的初心:他只想在庞大的、流动的春天里拥有一个自己的角落。沐浴着爱长大的孩子有一天也会想传递爱,这并不算一件难以理解的事,他期盼着站到更大的舞台、听到更多爱的回音,收到更多爱的视线,堂堂正正地接受爱最后成为爱本身。现在,他站在初冬时节半冻半缓的汉江面前,心情是大雨滂沱,用还蹩脚的口音生涩地问,昇玟,你说我们可以做到吗?
昇玟当时并没理解龙馥口中的“可以做到吗”具体指什么,救下这只可怜的鸟也好,出道也好、还是什么更高更远的梦想也好。昇玟一句话都没有问。
他只是说,如果是龙馥的话,应该可以做到。
又是这种狡猾的、保守的、谨慎的说法,还真符合他的性格。
龙馥脱下大衣、鞋子,把它们全部塞进昇玟怀里,以不容人反应的速度一头扎进江里,瘦巴巴的身体投进刺骨的江水,在昇玟强装镇定的视线里,毫不犹疑地救下那只濒死的海鸥。
岸上的昇玟用力呼喊着他的名字,看着与那个人此刻与形象不相容的慌乱,龙馥眼眶发热,但下意识笑了。被解救的海鸥很快飞得不见踪影,龙馥浑身湿透,从水里一步一步走上来,握着昇玟递过来的温热的手上岸之后,龙馥说的第一句话是:等你上了大学,我们也还要做朋友。而握紧他冰冷的手的昇玟,下定决心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是2017年初冬,金昇玟十八岁,李龙馥也十八岁,两人并肩走在鹭梁岛公园的橡胶匝道上,一个穿着薄毛衣轻轻地打冷颤,一个裹了两件大衣却在所经之处留下涟涟的水痕。天空澄明,一丝风一朵云都没有,灼目的阳光强硬地晒在两人背上,却感觉不到一点热气。两人步行至鹭得广场,抬头就看得到首尔的地标建筑之一———63大厦,日光晒到表面的钢化玻璃让大厦看起来像长出一层金色的鳞,一路没有讲话的昇玟深深地凝望着大厦表层反射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二手光源,忽然像祈祷一样说,如果是龙馥的话,一定能出道的。随后补充道,我也要更努力才行呢。
回去后龙馥生了一场病,具体表现为高热不退和剧烈咳嗽。为了不打扰室友们休息,打算在附近找个酒店捱过这几天。实际上住了一天就退了房,因为昇玟知道后很生气,虽然昇玟没有说他很生气,但是别扭的样子看起来就是在生气,在观察别人情绪起伏的方面龙馥其实是很会看眼色的人。
第二天下午昇玟给他发KKT,说已经到楼下,Felix收拾好东西就下来。
:可以住在我家。生病的话,还是有人会比较好一点。
在照顾人这方面很有天赋的昇玟,不管是新的床单、毛巾、洗漱用品,全部都帮龙馥摆好,还说,不用担心,姐姐在念书不到周末不会回来,爸爸妈妈也回了本家。
被带回来的龙馥实在地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发呆,高热还没完全褪去,昇玟来敲门,并没有进来,只是询问,要泡澡吗?我帮你放水好了,晚上睡觉会舒服一点。
温暖的水从不易锈蚀的陶瓷水龙头里缓缓流出,撞击在水面发出微弱的声,昇玟把他推进浴室,又从收纳柜里拿出很多东西,一边摆放一边说,这是浴巾,新的,牙刷,对,还有纸杯。然后昇玟指了指瓶盖是白色的洗护套装,说,那个是我在用的,柑橘味,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交代完一切,昇玟把浴室的门轻轻带上,龙馥开始脱上半身的衣服,双手交叠只褪了一半,漏出一截腰腹,肋骨分明的。
昇玟突然折返,开门看到这样的场景忽然怔住,偏过过头说,我在隔壁练唱,有事的话,随时可以叫我,说完又把门关上。
龙馥把身体沉入浴缸水中,恰到好处的热柔软的包裹着他,身体中的热好像被浴缸中温暖的水抚平一样,让龙馥昏昏欲睡。隔壁房间在此时传来隐隐约约的音,龙馥从浴缸中爬起,耳朵紧贴墙壁。
注视着我的眼睛/对我微微一笑的时候/偶尔用可恶的话语/让我有点伤心的时候/反复对自己劝说/不能被那种时刻动摇/可对象是你/又真的好想为你死掉/等你经过之后/我只剩下空壳/等你经过之后/世界也是/一具空壳
怎么会现在才迟钝地察觉到呢?昇玟就是KimSky的事,熟悉的手、熟悉的声音、学音乐的人、人生规划是要做歌手的人、姓金的人。一切的从未被联想过的线索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隔壁的昇玟仍旧认真的练唱,对自己曾在别人失落不已的心里卷起狂风骤雨这件事毫不知情,龙馥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听着声音穿过墙壁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掬起一小捧水像洗脸那样扑到脸上,水已经流光,龙馥却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昇玟第二次唱到“不能被那种时刻动摇”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眼泪和浴缸水溶在一起,从他潮湿的手掌缝隙滑落出去。
出道组的决策在2017年底重新做了变动,2018年初春,李龙馥重新成为出道组固定成员,参与2018年4月的出道专辑筹备活动,出道日期正式确定为2018年8月22日。
龙馥接到出道夜会采用直播录制的通知那天,昇玟收到了美国一家音乐学院的offer。庆祝派对定在昇玟家里,是伯父伯母和姐姐的一致要求。饭菜准备得很丰盛,伯父伯母非常热情,说着昇玟的好朋友当然也要被当作我们亲生的孩子一样对待这样让龙馥听完总怀着感恩之心的话。
晚饭结束后昇玟把自己关在房间写日记。姐姐递给龙馥两瓶milkis,示意龙馥可以去昇玟房间一起喝。进门的时候昇玟在写日记的表情很苦恼,龙馥没有打扰他,把饮料递过去,转身躺在后面那块柔软的地毯上。
龙馥突然问,昇玟会把我们以前的那些傻事也写进日记吗?
昇玟没有回答。龙馥仍旧安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睫毛轻微颤动。过了今晚之后的某天,他将站在银白色的镁光灯下,面对大大小小来自各个角度的摄影机,对着每一个捕捉他的镜头尽力做出他最完美的表情,站在舞台中央,站在一束为他而收拢的光下紧张地握住话筒、眼里噙满泪水、对着电视机前所有支持他的人恳切地道谢。脑子里的某个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在此刻触发,龙馥开始浑浑噩噩地想那时候的昇玟又会做什么,他会守在电视前看他的出道夜直播吗?此刻还握紧那只笔杆的昇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总是看不出什么表情,龙馥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像雷雨天一样的人自然也有昇玟这样像水杉树一样的人,不对你索取,不对你要求,但你不能否认有时候人总有几个瞬间就是会想要静静靠在树旁贪恋一点不足够的荫凉,他只是站在那里,你就像傻瓜一样陷进去,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先是注视,然后是信任,最后是一颗失重的心脏。上帝会伸出手一边蔑视着我们一边摆弄着我们的生活吗,人生会在不知不觉中就调转了方向朝着一个不能预测好坏的结局狂奔吗,这是十九岁的昇玟和龙馥都无法精确解答的事情。很久很久都没有声音,龙馥睁开眼睛,看见昇玟重新落笔,笔尖落在纸上有沙沙的响声,他忽然在这断断续续的白噪音里感到一种人生在无尽中下坠这样已经适应毁灭的安定,他再度合上双眼。人能颠倒、瓦解一棵树内部的秩序吗?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今天的他们和明天的他们并不会有太多不同——他确实对着一个像树一般的人交付了真心(几乎是以一种慷慨的姿态),而树一如往常地沉默着,在等待中有风吹过树的间隙,叶片和气流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铅笔急促地落在纸面,在他未经觉察之时,他渴望的爱的回音,树第二次回应了他。
龙馥重新睁开眼睛。昇玟,昇汪,KimSky,我们昇玟尼,全世界可恶的人。看着昇玟认真的背影,龙馥笑着说。
昇玟放下笔,转过头,也笑得很幸福的样子,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很早的时候就是一队了吗?Felix0914。
昇玟在候机大厅等待登机,在队伍中打开手机用油管看龙馥今晚的出道夜直播,虽然知道龙馥出道是已经被确定的事,但是看到龙馥出场时主持人介绍说龙馥是“复仇者”的时候还是会有那种莫名想要为朋友流泪的心情。
前边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些团体表演,后边是每位成员的个人舞台,一般都是选自己比较擅长的部分。令大家比较惊讶的是,原本擅长舞蹈的龙馥没有选择跳舞而是选择了唱歌表演。主持人在密集的鼓点气氛下卖了个关子,询问龙馥为什么选择了这首歌曲进行展示。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龙馥斟酌着用词,这是那位朋友的自作曲,他是给了我很多力量的人,很想感谢他,因此选择了翻唱。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后半部分并没有被创作出来,所以这次怀着感恩的心情进行了填词。
一束光打在龙馥身上,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注视着我的眼睛
对我微微一笑的时候
偶尔用可恶的话语
让我有点伤心的时候
反复对自己劝说
不能被那种时刻动摇
可对象是你
又真的好想为你死掉
等你经过之后
我只剩下空壳
等你经过之后
世界也是
一具空壳
注视着我的眼睛
对我微微一笑的时候
偶尔用可恶的话语
让我有点伤心的时候
好想对你诉说
因为对象是你
才会想为爱死掉
如果是你应该可以做到
因为你的这句话
不能停止撼动的我的心
面对无法再次交汇的人生
自愿成为一具空壳
面对无法再次交汇的人生
世界也是
一具空壳
……
机舱内,广播已经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您系好安全带……感谢您的配合。金昇玟摘下耳机,折成方便放进整理袋的样子,随后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书包里装着龙馥给他的出国礼物。交到他手里的时候龙馥一再叮嘱他要上了飞机再打开。昇玟拉开夹层找到那个信封,拆开看是一封信和一张拍立得,昇玟记得,那时临近出道龙馥日程很满,还是挤出一点时间去了他的毕业典礼,因为“不能错过朋友人生的重要时刻”,结束时两人一起拍了张拍立得。但李龙馥没有给他。
信里没有写什么,只是一些在国外的注意事项,不要受冻,不要感冒,说了很多很多这样关怀的话。昇玟拿起那张拍立得,照片里头挨在一起的两人脸全部笑成皱皱巴巴的,变成搞怪又鲜活的十八岁。不经意地翻到背面,昇玟扫了一眼,稚拙的韩文,在相纸背面留下清晰可见的圆珠笔印痕,短短两三行字,在昇玟的脑中迅速拆解重组,完成一场小型的笔画烟花。
:
最后还有一句话
就是希望昇玟能幸福
比起今天,明天哪怕是多一点点,也希望你能幸福
李Felix龙馥
2018年秋天,昇玟坐在飞机窗旁看到陆地上城市连成一片的灯光,飞机的机身忽然开始剧烈抖动,经历短暂的不平稳后,人群再度安静,混着发动机的轰鸣,龙馥的那句“等你上了大学,我们也还要做朋友。”在他脑内不住地回响,地面的人造光在他视野逐渐减淡,他拉下遮光板重新躺回座椅,而这架被人类驱动着的钢铁巨兽在水一般的秋夜里继续不知疲倦地朝着大洋彼岸的终点飞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