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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卜者说,今晚没有雨,明日必定是晴天。若非如此,他是不会答应提早一天赶路的。他听到厚厚一层月桂树叶在马蹄下粉碎,四分五裂,汁水渗进泥土;马用前脚刨着湿润的地面,挖出许多深深浅浅的土坑。经过两个白昼的行进后,牲口已疲惫了,低垂着头,沾有草叶的一线涎水挂在嘴角,磨损的缰绳从嚼子两边坠下,伴随拖慢的马步轻轻摇晃;绒毛丛生的腹部一鼓一瘪,急速地喘气。天空染上西红花色时,空气中的燠热也慢慢淡去,笼罩山野的云彩使景色生出完全不同的意义:摇曳的树荫变得暧昧起来,足以替爱侣提供庇护;野兽和人的界限趋于模糊,直到世界像一枚铜币,不断滚动着,跌入黄昏。
他抬头望向逼近地平线的残阳:在那一泓碧血上方,月亮哀怯地升起,身披裹尸布,满面眼泪。过去,落日之牧者的光线常常使炽烈的欲望在他心中播种;如今,太阳已同希望一道下降,惟有彩霞那行将溃散的阵列徒劳地守望着蔚蓝色的树林。白垩色的众山之巅,天空像是巨大的青铜穹顶,坚韧的、几乎透明的夏夜,从半张着双眼的星星间洒下它的噩梦。在无穷尽的黑墙围困下,将要死去的太阳自倪克斯孕育的七十二种幻想中替他找出了道路。他只听到剑鞘碰着马鞍的声音。
战马发出如金戈之声的嘶鸣,猝然扬起前蹄。剧烈的冲力破空袭来,将马其顿推向后方;在穿过树丛跌入佩涅奥斯河前,他一把拽住马缰,身体猛烈晃荡,皮绳在手掌上擦出血痕。(“这孩子还年轻,”帖撒利手抚金色的鬃须,向他说,“每天能走至少多一倍路。”他记得她打量马那翕张抖动、喷出热气的鼻翼时犹如情人的目光;她盘弄着被汗水沾湿的碎银,从那小堆白雪里抬起头,粲然一笑,这笑容便在王国胃里绞紧。他还不想因为一头牲口同盟友失和。)颠簸使他两眼发黑;恶心感拧着五脏六腑,从因长途跋涉而昏沉的脑海中挤出了幽灵、鬼怪、长翅膀的想象。小时候,还赶着山羊在泰尔玛湾附近布满水草的平原上游弋时,马其顿常听到一些故事:变化成牛群与羊群、将牧民引下悬崖的妖精;拥有青铜獠牙的色雷斯怪物,女妖,黄金的狮身人。幻影使雾气带上金黄和朱红的光彩,那样一种可怖的秘话,竟古怪地引起他的向往,就像憧憬一场从未抵达的庆典。后来,再没有这样散发血腥气的幻想来困扰他了:他撑开自己的边界,渐渐消化了那些说故事的牧群。
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定睛看向来人——身着军装,但披甲解开一半,斗篷绕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颈侧,在腋下胡乱打成结。然而,对方的两眼率先抓住他的视线:额前飘荡的深色发鬈下,那双眼睛发出古怪的亮光,烧穿黑夜的孪生双星,一对寒鸦,一对空中之烛。那是个城市。在他的面孔里,如在马其顿自己眼中一样,流动着许多人的倒影。
“喔,”对方率先说,“你是来找希腊大营的吗?”
他拍打着啸叫不止的烈马,费上一番功夫才将它稳住。罪魁祸首将两臂交叉在胸前,欣赏他同坐骑拉锯,正像品鉴一出新戏。
“假如你想入伙,”他又说,“已经晚了;我们刚同帖撒利谈拢,眼下不欢迎新人。”
颤动的树影里,隐隐传出希腊语的交谈声,听起来却像回音。马其顿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偏过头去。
“我是从辛都斯来的,”他开口说,“我来——”
寒光一闪。马其顿猝然住口;剑锋逼近他的锁骨,慢慢上抬。他听到马匹那粗重的呼吸逐渐变轻。
“你误会了,”接近月亮升落的一刻过后,他说,“你误会了。”
对方歪过头,像站在枞树上的枭鸟一样盯住他。马其顿被那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但城市晃了晃剑,全无收手之意,他只得依从指示,跳下马鞍。一落地,他便如踏进流沙一般,陷入周围的景色中;在壁立千仞、几乎向黑色大地下方收敛的坦佩,这是一片尚属开阔的空地,奥林波斯山隘的幽影里散落着点点火光。仙客来从石缝中探出,窈窕如烟,小叶椴树、开满猩红花朵的石榴树和油橄榄错杂地生长在周围。隔着葱郁而寂静的树林,传来河水层次分明的流声。
“我特地挑了匹快马,沿海岸线一路跑来,希望还算及时。”马其顿说。
他向四下里迅速一望,确保周围只有椴树丛后,才重新开口。他把话说得期期艾艾,显出十足诚恳的样子,“三天前我接到消息,万王之王已从赫勒斯滂出发,不过一月就要进入欧罗巴了。以下是从我这一面说的话:还是早日做出明智的决定更好;我亲眼见识过异族人的武力,以希腊人的分散,抵抗恐怕只是延长折磨……听说德尔斐已做了悲观的警示。有个作为舰队主力的城市,收到预言说海湾要将女人所生的孩子全部毁灭;我但愿那不是你。”
他止住话音,用披肩抹掉额角的汗渍。那人上下打量着马其顿,后者已摘了宽沿便帽,蓬松的金褐色发绺像秋叶似地散落在双肩上。年轻的王国比他高些,身体紧实,明亮的骄傲在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泛出光彩,深处却涌动着一股稚气,隐隐地压过那光辉,如同北风与太阳的交战。隔着贴在连续起伏的胸膛上的麻布短衫,能隐约看到两道倾斜的疤痕。
“我认得你,波瑞阿斯之国,”那城市说,“号称流着赫拉克勒斯的血,在伊利斯眼皮底下混进了赛会。假如摩涅莫绪涅没迷惑我,你们不是一早就赢得大王偏爱了吗?或者你现在想要从异族人的井里要回你的水,从异族人的田地上要回你的土?”
“现在说的话与此无关,我只是出于好意劝告你们,抵抗纯属白费人命。异邦之王是公道的,他尊重所有人的礼法:说到底,相较明争暗斗,被统治也并非坏事。”
“为什么你会认为希腊人想要投降呢?”
“你们的战略是什么?”
“你猜。”那城市说。
马其顿不耐烦地抓着头发:他适才发现,对方在模仿他的口音。“少装模作样了,反正等你见到那支军队,就知道什么花招都没用。”
“噢,”那城市说,“请原谅我,但我很好奇:你出于什么立场要来说这话呢?如果我显得冒犯,那深表歉意,可是我实在不理解:在色雷斯、哈尔基季半岛、小亚细亚、腓尼基、埃及参加战争的城市和王国当中,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将手伸向波斯王的袍角,可为什么偏偏是你,揣着一个消息和一个忠告,驾着那匹性情有趣的好马,径直闯进希腊人的营地,好像这只是埃盖宫外的狩猎园一样?”
王国恼怒地咬紧牙关。他扭动手指,将披风一角攥进掌心;河水的声响趁机掺入沉默之中,泠泠淙淙,抹消了上一句话的尾音。
“难道你能责备我么?”沉郁很久后,他说,“在南方的天空下,不是和北方一样有猜忌、作戏、贿赂和怀疑跳着圆圈舞吗?如果不是我,也迟早会有这么个人的;你不关心我要说的话,反倒关心我的出身,尽管我只想免于你们经历我们遭遇过的事。”
远处传来阵阵欢声。在这寂静的夜晚中,欢笑就像一场火灾。他掸了掸垂到胸前的布披,胸口抵住剑锋,直视对方闪着冷光的眼睛。那城市没有收手,也没有后退。眼前的树林显现出招人厌倦的秀丽,顺着昔日的怀想,慢慢将马其顿拉向记忆深处:被斜照进窗中的阳光映亮的宫殿,矿山半露出银白,漆黑的烽火有如一句暗语,从一道城墙传向另一道……
“你们在大地中心,我们在大地边陲。足以不假思索地抵抗,不是恰好证明你们有能力为自由人吗?结果就是:处在不那么有利的地位的住民,甘愿做你们之下的阴影,那抵达终点后就被抛入火堆的车轴,……身为奴隶,我们没有办法。人们只是把对自己有好处的称作是善的;而我现在做的对自己并无好处。我不能叫你们像奴隶那样思考,可是决定谁为主而谁为奴的,往往只是无情的机运。”
……在铜炉飘摇的烟雾中,沿雪松柱蜿蜒流下、仿佛蜂蜜一般的香气里,波斯的手落到他肩上。派欧尼亚不会再骚扰你了,他说,北地的部落亦然;我会将土地赠予你,王朝说,作为光明神的馈礼,作为奖赏,我要你的疆界越过阿西努斯河岸,直到安铁莫斯,忠实的阿吉德之星,你为我打开了欧罗巴的前哨……他抚摸马其顿的头发,那枚从吕底亚手上剥来的金戒缠住发绺,掌心有弓弦磨出的厚茧,但无比温热,摩挲着被落叶色的硬茬覆盖的头顶。亚细亚之王那时隐时现的笑靥,在马其顿眼里就像日珥一样光芒四溢。正是这样一支身穿毛皮、洋溢安息香气味的大队,从日升之地奔来,熙熙攘攘,涌入被终年不散的白雾笼罩的北国,施行了一个小小的奇迹:将埃盖的粮仓变得空荡如新。马其顿假装自己没有抱怨。是夜,他亲眼望见恢弘的长桥拔地而起,横越斯特里蒙河,后者在月光下泛动着兴奋不安的波涛,水浪将寂静倾注于军队的喧声之上;波斯站在道路起点,挥下手,于是成片高树如同荷马的战士一样倾倒。引火的绒草扔进柴中,腾起琥珀色的光焰,柴堆的絮絮碎声像细雨落在草甸之间;那火焰中有马其顿向往的东西,但也有某种让他躲避、不愿面对的东西。
他向往过许多东西。从诞生起,马其顿尼亚就将自己翻过来,像在太阳下晒一件斗篷,渴切地、贪婪地吸收着神话的光辉。光辉总是比话语更真切。波斯离去时,他如影随形,踏过万王之王的足印,迅速夺取了安法克西提斯。在倒映天光的普拉西亚湖畔,派欧尼亚的怨恨的音乐,如今比命运的波涛更悦耳;命运,这臃肿的鸟群,自他头戴一顶野橄榄冠从伯罗奔尼撒归来后,便时常拥挤在马其顿耳边,以扑翼之声低语:你不想要这些,你不想要这些。命定的预感,像朝霞一般游荡在王国的脏腑中,酿成某种作为替代之物的饥渴,如果没有这分量压住肩头,那从生活之荒原吹来的、号哭不尽的风暴,就会夺走雾之国为他保留的位置;任由激情倒入心灵那空空如也的水盂,直到它化为齑粉,或许是人这类存在的一种共通的表象。倘若并非此地,我又要往何处去?
那城市忽然笑起来。他用空余的手松了松领口,剑尖划出一条直线,掠过马其顿的躯干,直指向肚脐。不安感生出上百对细足,慢慢爬过马其顿的头皮。那城市没有沐浴过那种在北国的水道里川流不息的规则。他看上去从未读过埃盖那些悬灯结彩的会饮上,随酒杯传递于宾客间、被压抑而粗浊的低语念出的剧本。相反,他所习惯的事是跃下光明神的前厅,径直落进葡萄藤之神那着火的睡梦中。
“很抱歉,但这是自然界的一般样态:鹧鸪在树上尖叫,而山头的鹞鹰置之不理,”他说,“现在要把舰船叫回,对我的人民而言也不是件容易事。你恐怕难以想象:他们的性格同你的国人大不相同呢。”
“所以呢,你们商议好了要在海上决战么?”
“哦,你当然会以为是这样,”那城市心不在焉地说,“拥有金色腰带的帕菲娅不愿意。她,你知道,真心相信,只要跪在波塞冬庙门口,拿出西西弗斯的劲头祈祷,那堵梦中的长墙,散发无限柔情的明光、展开翅膀罩住整个地峡的月白色的神秘之墙,便能从全希腊头顶抵挡异族人的箭雨……她同护着陶器的售价一样护着她的‘姑娘们’,她是这么称呼的,娇贵的美人儿,一架也不能轻易损失,好像我那些紧巴巴、可怜的舰船不过是用油浸麻布包裹头发茬的女奴,流着沥青色眼泪,等待被卖到推罗去,而人们马首是瞻的拉刻代蒙,你知道,她总有办法使他只听她说话……”他忽然住了口,朝马其顿瞪大双眼。
“我陷入埋怨里了。这没有耽搁你千辛万苦前来招安的善心吧?”
“我不是这意思,”马其顿跺着脚说,以掩盖自己只听懂了一半,“即使作出如此大的牺牲,你也不愿让步吗?我还以为南方人对自己那鹧鸪尾毛似的部队会更珍惜些。”
一群穿绊鞋的青年追赶彼此,相互打闹,跑过他们。那城市从发间拣去一片橄榄叶,随手甩进暗处。“这对你来说是献祭,对我来说是一次赌局,”他说,“等战争结束,我的话就会像雾散后的海一样清楚。这也不能使你改变想法吗?”
“恰恰相反,”马其顿说,咬牙吞下后话。若是在王宫,他能立刻抓住眼前城市的两手,把他后背朝下摔到宴会桌上,“我只看到刻字,未见到头像;我似乎把你们的抵抗之意估计得太轻巧了。”
“只是轻巧而已?”
“好吧——好吧;是浅薄。”
“我很高兴你能料到这点。现在,轮到你掷出女神像那一面了。”
铁剑锵然一响,落入鞘中。它的主人向马其顿伸出手,后者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躁动的骏马终于安静下来。
“宙斯在上,就在这里说完吧,我要讲的话并不多。”
“我还以为万王之王想要向未来的子民连读七个夜晚的圣旨呢。”
“我说实话吧,”马其顿说,“我是来为希腊人送信的:不要扼守坦佩谷,撤去温泉关吧。在这里派驻兵是浪费时间。”
“圣旨也包括请我们把一千斯塔狄亚大路拱手让人吗?”那城市说。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瞒住帖撒利,告诉她我是替东方之王招降的,这也是我不能直说的原因:我得先确认她不在这里。你们周围四处是敌人。我猜帖撒利吓唬你们,如果奥林波斯失守,南方一定会沦陷,还说会派骑兵来帮忙。她在撒谎;她早就预备米底化了。”
那城市不再笑了。今晚头一回,他放肆的目光开始收敛;马其顿看见:青空后退,乌云上浮,世界将月亮向它的洞穴中吸去。
“仅凭我的了解:浮桥还没有搭好,他们仍在阿拜多斯,等待那支大队做好准备,穿过海峡,大约需要两个月。撤走吧,趁万王之王尚未越过赫勒的大海;把这一万精兵带去温泉关,让卡里得罗莫斯山保护你们的左翼。那里必定能守住。”
“你当真?”
“……坦佩可以从伯尔哈比亚的山口后面包抄,”马其顿加快语速,说下去;他有种预感,似乎只要在这里回答了对方,便再也没有占据上风的机会,“那里有一条小路,只要截住,就全都完了。平原对骑兵更加不利:敌人的马队数目要多得多。在海上,你们也得不到支援,马格涅西亚的海岸线乱石嶙峋,又没有港口。你见过腓尼基人的快船吗?吃水比希腊船要浅,在开阔的水面上,唯有他们有优势……”
“那你刚刚说的一切?”
“我得知道我能相信你。”
对方沉默下来。马其顿带着后背上瘙痒的感觉,等待了一个世纪。终于,那城市慢慢张开嘴唇,月光下,他泛白的脸孔像一张悲喜剧的假面。他很轻——克制地——在马其顿看来,几乎彬彬有礼地,一字一字,咬出:
“你——骗了——我?”
马其顿咽下了铁。
“……算是吧。”他说。
他注视着——紧紧盯住对方——目不转睛——面色未变。风声,石榴花的摇动,时辰的轮转。王国舔过发烫的牙床,在一阵涌动于皮肤下的焦躁之中,他克制着、压抑着自己。
他忽然觉得黑色的怨恨蛰痛了心。
然而——天色易变了,沉默干脆地破裂;激烈的笑声像酒一样,倏然泼进空气。那城市俯下身,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双手扶膝,抖得仿佛筛糠,几乎直不起身子。马其顿重重地后退了两步。
“喔,没事的,没事,”他按住肋骨,话语被气喘切得支离破碎,“凭三度出生的少女,弗勒格拉斯提坦的摧毁者、千变的雌龙、厌逃婚床的阿革利亚起誓,我只是想,你可真是一个十足的希腊人……”
马其顿满脸发热。不知怎么,这让他越发恼火:“你该不会以为我会高兴吧?”
“岂敢,”那城市说,“我简直找不到话来称赞。即使普拉泰亚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倘若这不是忠诚,又有什么是呢?”
“去温泉关吧,去吧,享受洛伊欧斯月的太阳和硫磺的气味,”王国回敬道,恶狠狠地吐出了那由糠做成的句子,“在逼迫我选定哪一边之前,劝你们先挂心自己。”
他从树下连拖带拽拉过坐骑,它正用舌头把落地的石榴花卷进嘴里。有某种声音向这里靠近,像细密的针脚一般,深深织入夜色边缘:脚步声、低语声、金属落地声;但马其顿没有工夫留意。他将缠成一团的缰绳费劲地解开,一面说:“不要告诉将领们我在这里。”
“顶好,但你可别要我作保证。到我们胜利那天——一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的英勇尽人皆知的。爱希腊的马其顿尼亚!”
马其顿抓住剩余的半团绳索,停下了动作。树影里,骏马伏低身体,慢慢竖起一对耳朵。
“现在,”他极快地说,“是我该问你为何要我相信你了。”
“你是说相信你是希腊人么?”
“别装傻,”马其顿说,“我不会介意在大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
再一次,像是海水泛起赤潮,那城市笑起来。他盯着在月色下呈现异象的远山,露出一种轻快的、沉思的神情。
“告诉你也无妨。姑且当作临别赠言吧:毕竟,人最多的收获,往往来自忘记自己播下过的种子。”
他伸手指向天际线,马其顿向那里望去,却只见到漆黑的树丛。“你瞧,我是在那里见到的:她,加冕者,金绊鞋之神。”
他迷惑地看向另一位,后者倒背两手,眺望远处,视线似乎越过山峰,到达微光闪烁的大海。马其顿再次确认,他能看到某种自己无法看见的东西。
“一个希腊人,刚刚生到大地上,在他身后拖着善与恶的胎衣。”那城市开口说,声调比先前任何一句话都要沉着,“他站起来,走向前去,于此期间,黑暗的风雨、坟墓的束缚一件件从他身上脱下。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化身成乞丐和猪倌的神祇,将宝剑从一双手传递到另一双,寸步不离地跟随他穿过蛮族的行伍……铁一样的战争从空中降落。……随后,他胜利了。这就是我们必将取得的命运。
“我相信你有过那种经验:观看赛会时,跑者尚未出发,你便能望见用白卵石垒成的终点线,远远地在指示着未来时刻的日光中闪耀;牧神的芦笛像飞箭那样划破空气,在箭发出之前,它已知道只要全力奔跑,就会射中结局。在希腊人战斗之前,结果已经注定:别误会,我不是要贩卖迷惑人的希望;但任何时刻都是如此,你前进,走向宫殿门外……然后就已在马上和山中。”
他倾身向前,一把抓住马的辔头,直盯着王国的面孔。他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的喜悦,那燃烧的光亮漂浮着,像两盏鬼火,像命中仅能得见一面的天神的消息。
“……我知道你一定也能看到它的光辉。要知道,恐怖和欢喜是竞技的两面,被太阳照得明丽的殿门,与它隐没在影中的背面,说到底属于一体。铁的世代坠入诸神的臼中,由烈火重熔为青铜,然后是白银的英烈、黄金的形体……直到回归我们被壮丽的天神用泥土捏出那时!然后是胜利。然后是永久的纪念碑。那在将要到来的夜晚中说出的发光的话语,虽然仅仅是一丝呼吸,拍打着双翼,从女神唇边坠落,但就像回春的大地一样宽广而永恒;正是这话语,在至高的碧空盛放的青春之树,以它永不枯朽的花枝,拂过我的圣殿……”
火舌燎着马其顿的咽喉,口里充满烽烟的气味。他竭力不去想象,可是在浓郁如死的黑夜中,那场景无法抗拒地浮现出来,往昔的鬼怪、半朽的死魂都从坟墓里站起,身披灰烬与蛛网织成的纱衣,围成一圈,开始舞蹈:这个希腊人朝天伸出双手,变成尖尖的火焰,向上燃烧着;庞大的火葬的柴堆,充盈着艳丽的、晚霞一般的光华,把整个宇宙都照得光鲜亮丽,排在火堆之后、身穿奇装异服的野蛮人,有的以炭灰描画眼线,象牙耳环直垂到肩膀,有的头戴镶金的尖顶帽,用一根干苇杆将胡须卷成小卷,成排成列,踏着鼓点一样齐整的步伐,走入那冲天烈焰中去……
“然后世界——砰!”一个响指,“——在讲过的史诗中化为了乌有。接下去就是新生,就是旌旗!……马其顿尼亚,希腊从上往下看时是毛茸茸的,长着长牙、面孔滴血的女神,从下往上看是一座涂油的宫殿,一个有翅膀的神像。在那些拥挤着黑压压人群的城市中,细而发暗、有着肠子颜色的街巷里,我们会找到值得勒入大理石的词。那里只有一个词:它说出了,坠落于地,生长开花。然后一切就——完成了。
“这就是我看到的一切。就在我们战胜异族人的时候:随后是全新的希腊……朝向更高荣耀的运动。马其顿尼亚,凡人的命运不在别处,而正在此地,系于那轻轻拍击水面的无数船桨上!你所听见的声音是一千个心脏的跳动……一千张面孔迎着朝阳抬起。你问我为何相信希腊人的胜利:我看到了胜利,她将祭酒倾注于我们曾朝拜过的高坛……对于此事,即使德尔斐的阿波罗也并无权重——它已经发生了;就是如此。”
他住了口。
“那里也会有我吗?”马其顿探出身体,问。他没有注意到自己那紧拧着的浓眉中洋溢的渴切。那城市好像被人猛拽出水一样,从狂想中清醒过来。
“也有,”他微笑着说,眼光没有看马其顿,而是落在侧面的树林上,“当然也有你。”
黄铜色的兴奋,发出铙钹一般的喧闹,用力敲打着年轻王国的心;残暴的幻想,那仅存于期待之中的瑰丽的死,原本与他无涉,如今却突然张开屏羽,以无限辉煌的翡翠色光彩,唤醒了蛰伏于他黑暗心室中的雏狮。他还要开口——这个壮丽的结尾忽然被打断。一群士兵从树林后冲出,高举成捆燃烧的木柴,大声吼叫,接二连三涌向远处;火把在夜色中划出灼红的伤口,争吵一浪比一浪更尖锐,朝此地袭来,间或夹杂刀剑与护甲相击之声……婆娑的黑影纷纷摇动,盔甲和旗帜在树荫中闪烁不定;比尚未渡过的冥河更狭窄的坦佩,顷刻间充斥了如满谷红花那样绽放的火光。
那城市一把将他推回来时的黑暗中。他不断催促着马其顿,直到王国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挤上马去。“走吧,”他说,“是弗里乌斯、特洛伊曾同帖撒利的人闹起来了。”
“我们还能再见吗?”马其顿问。
“你若是想,”那城市意味深长地说,“随时都能见的。”
他穿过荆丛,迅速消失在夜幕之后了。
马其顿猛抽坐骑一鞭,加速奔向远处。忧悒的夜色从山后分开,黢黢群山之间,月亮像一把快刀剖开了峡谷,将来时的长路映照得雪白如银。回程拦在面前,全无后退之意,但他毫不顾虑。强烈的欢畅,像狩猎归来后痛饮的斯塔基拉酒,点燃了他的心;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将金柄弯刀刺进棕熊的咽喉时,温热的毛皮从中扯开,鲜血化作一片霞光,喷薄而出,散发淡淡的甜味;眼白充血的兽首落在王国发抖的双手之间,带着猩红的呼吸,秋收一般的芳香。他的生命因为这烈酒而膨胀起来。壁画上的幽灵活动起来,唱出有关月桂树的谜语;乘坐由蛇牵引的战车的冥后,牵着黑暗夫君的右手,从开满水仙的原野款款走下,在幻象中,她用天狼星的光线笼罩住他,那几乎是一种至福。从他身躯当中迸出的灼火,与黄昏星泼洒的火光交相辉映,驱散了黑夜;连绵不绝的火焰升腾着、扩散着,跃动在四肢百骸之中,使他感到胸膛、头颈、臂膀与双腿都充溢着光明。在梦想中的胜利降临时,走向辉煌的破灭的足履,也必定拥有与此刻相仿的战栗。
峡口近了;更真切了,眼看就触手可及。正前方,一道白光忽然落下:闪电劈开如水的夜空,闷雷从火神的铁砧上飞出,化为亮蓝色的圆弧,不祥的雨点张开它的罗网,像箭簇那样纷纷坠地。他用双腿猛夹马胁,将悬崖彻底甩在身后。然而,雨水从望不见尽头的高空洒落,宛如无法摆脱的过去,径直追上他,沿披风的领口流入后颈,被打湿的发亮的头发,如蛇啮一样粘在那里,冰冷彻骨;那像是流淌在无数家庭之间的忧郁一般的骤雨,披挂在他的铠甲、发绺和马鞍上,将斗篷彻底濡湿。暴风将它可怖的诗句播散在半空。黑夜像一件殓衣,从上方展开,笼罩住大地;苍白的霹雳,在迅疾足以媲美死亡的一闪中,以势不可挡的质问,照亮了那广袤的、阴恻的密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