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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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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3-25
Words:
4,76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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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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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

【保契|沙丘】带上她的眼睛

Summary:

一场日落的过程

Work Text:

*重度ooc,因为保罗没这么多废话

 

你走之后,我仍迷恋在日落时分登上沙丘的感觉,独自一人,坐在沙脊顶端,像坐在刀锋的边缘。低角度的光照把沙丘分割成阴阳两面,日晒暂且休眠,而万物都开始活跃,昼夜交界时,天与地也分不清界限,接壤处彼此辉映,暧昧的过渡绵延。这是厄拉克斯最美丽的光景,你曾无数次对我诉说,茜色余晖下,热浪的消退带来晚风,沙砾弥散,香料的晶体在其中细碎闪光,像舞动的星图,像夕阳滴落蜜色的汁液,把沙漠一点点溶解包含。

我们曾在这样摄人心魄(breathtaking)的落日下接吻,我偷偷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你浓密睫毛上有沙的细屑,正随着你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在这样亲密的距离下才看得清楚,它矿物的质地,光泽更胜宝石。而后你睁开双眼看我,黄昏中你的眼睛湛蓝如海水,每当这时我就倍感遗憾,你从未见过海,也从未见过此刻你自己的眼睛——这个宇宙中最美的两样东西,让我无法将心中爱意向你表露得更加分明。

金色和红色交织的世界里,你的眼睛是我唯一可见的一抹蓝,无论火焰般的高温使空气中折射出何等汹涌的波痕,它们永远像海水那般令人镇静。还有你额上的蓝色丝绸,无声地说你爱我,心照不宣又昭然若揭,我喜欢你穿着它,我喜欢你只穿着它。我喜欢一夜风沙过后,我们的帐篷被深深埋进沙地,尽可能的深,深得与世隔绝,像乘着气泡沉入水底。从外面看,它隐蔽地融进沙漠,无处找寻,唯有我们知晓它在四面黄沙中如何坚固地悬浮,知晓它的狭窄和安全,仿佛通过这间洞穴,可以抵达天堂。高效回收的水汽使我毛孔舒张,而你的抚摸令我浑身战栗。烈日炙烤,覆盖我们头顶的沙粒灼热发烫,而在这暗无天日的地表深处,暖与湿栖息的荫凉里,沙漠之春正在我身上苏醒。

继而落日来临,我们爬出帐篷,外面的气流轻盈又干燥,我为你吟诵在我家乡流传了数万年的古老歌谣:

你的身材好像棕榈树
你的双乳如同累累的果实
我说:我要爬上棕榈树,抓住枝子*

落日仍像当初那样美丽,真可悲,它的美丽不曾因你的离去而减损分毫。

厄拉克斯依然转动不息,黄昏过后,夜幕降临,日日如此。日间的焦灼逐渐冷却,夜间的交锋即将开始,日与夜的夹缝间我们找到一个短暂的安全屋,略作休憩。日落后什么都可能发生,从前的我屏息以待,不觉得危机四伏,反而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你给我松绑,为我卸下负重,所以那时我可以允许甚至期盼着迎战未知,和你一样磊落地投身蛮荒。如今我同时看见所有可能性,再没有什么参详不透,反而害怕,怕得精疲力竭。

答应我,即使你不愿再将那条丝带哪怕只是缠在手臂上,也不要将它丢弃,我乞求你。如果连仅剩的回忆也失去,我要怎么撑过余下的岁月?没有你我的死亡会加速来临,不需要预言也能看到这一点,我对你的爱不需要预言做注解——而现在的我只是看得更确切,每一条指针都指向唯一的轴心,我将怀抱对你永恒的思恋郁郁而终,这并非诅咒,而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曾以为我是被眷顾的,梦中的女孩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样的幸运世界上有多少人有幸体验?远在第一次见到你之前,我已知道会同你坠入爱河,我从未告诉你这些,但我想你已经了然,我与你说过许多痛苦的梦,喜悦的梦却不消多言。如果说这预言的天赋有什么好处,那便是这一点:提前知道与你共度的时光有多不寻常,于是你说的每一句话对我都充满意义,于是心无旁骛,留神捕捉,预备好收藏每分每秒的珍贵。可是即便如此吝啬如此谨慎,我还是常常由于太过幸福而灵魂出窍, 眼睁睁看着某个瞬间从我面前溜走,无法抓住它因为我身处其中,笨拙得像个沉迷听讲而错过记笔记的差劲学生。预告的作用微乎其微,因为遇见你是比梦见你更美妙的事,美妙得我难以招架。

预言中的许多东西我都一直尽力避免,离别,死亡,杀戮,战争,唯一令我甘之如饴的是遇见你。

终于这种能力于我什么优点也不剩下,只是招致无止境的桎梏,将我焊死在原地。我明白独坐沙丘之上使我暴露于天底下的所有人,崇拜抑或仇恨,都能轻易找到标靶;可是这种危险乏善可陈,我倒希望他们足够聪明,能真的结束我这除了行尸走肉什么也不是的生命——偏偏总是失败在引起我的警觉之前。即便不去特意留意身后,我也对周围人的恐惧和欲望了如指掌:杀戮,以及准备下一场的杀戮。我参与其中,却无法左右什么,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无穷幻象中抛弃感性地测算和权衡,而原来的保罗是个游离的局外人,徒劳地目击一切发生。万事一览无遗,因此只能冷漠地旁观。

亲爱的契妮,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我不凭借预言的力量也一览无遗的人,因为你就像我的另一个自己,我向往成为的那个版本——甚至我了解你胜过了解我自己。你率真,热烈,从不迂回,从未隐藏,像阳光普照始终未改,晦暗的地方不是由于太阳的不慷慨,而是自己建起多余的掩体(shelter),抗拒阳光进来。所以即使关上预言的眼睛,我对你如何看待我也一清二楚,你会怎样的对我失望,怎样懒得多费口舌地谴责我,怎样用你蓝色的眼睛在我心上凌迟。我庆幸这样的觉悟,至少可以在你仇恨我之前,对你道一句郑重的诀别。

反复摩挲你送我的晶牙匕,沙漠之主的象征,我熟悉那弗里曼部族的古老纹饰像熟悉我身上的伤疤,但我不敢再用它,我不确定自己还是个配得上它的战士,每一次挥刃不是出于欲望和掠夺,而是为了希望和荣耀。你明明是我最想捍卫的信条,你的危险却是我一手造成,我抛下了你,也使你孤立于你的族人。从今以后你会翻过许多难以逾越的山峰,我无时无刻不为你的孤军奋战担忧,多想给你提供庇护,但心知你已不会接受。看着你离去是我对所做选择产生最大动摇的时刻,我已预见它的发生,但当那一刻真正来临,依然不能自抑。我屡次质疑自己,这种牺牲是否值得?那对黄金通道的献祭包括我也就罢了,为什么也将你囊括其中?我开始后悔我们的相遇,后悔我贪恋梦中残片的幻象就贸然对你说爱,任由自己沦陷没有多作抵抗,但既然当初的鲁莽使你遭受如此大的痛楚,因此我想如若我此时还放不下,来日你会面临更严酷的劫难。

时至今日我仍感觉得到你的凝视,冷静而锋利地,避无可避,痛不欲生。在你面前我是透明的,你的眼睛直接望穿我心底的脆弱,你曾把我当作水晶(crystal)悉心珍重,我也因此学着慎重对待自己的灵魂,试图在刀锯斧钺下维持他的完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会相信在无数个未来里他都分崩离析——可是既然注定要打碎重塑,我宁愿重塑他的是我自己。

假如我再明智一些,应该连你也忘记,如此一来把名为保罗的那个我真正地杀死,大概可以称之为新生。可是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无法融于一体,对你割舍不断的眷恋使他们筋肉相连,像蜕不掉的皮,我在这半破不破的蛹里,既不够执拗地坚守,也不够勇敢地挣脱,拖着这部分进化部分残疾的躯体,是让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形状。多希望此刻不过一场更为漫长的戈姆刺测试,眼前的痛觉是虚幻,颈侧的杀机才是真实,只要做出正确的判断杀机就会解除,痛觉随之消失;为何每次夜半醒来,看见头顶的戈姆刺依旧悬而未决,我的折磨也仍未结束?

某些时刻我幻想自己任由菲德罗萨的匕首径直扎进胸膛,这样便不必面对随之而来的巨变。我将无能却光荣地死去,带着尚未覆灭的对你的忠诚,像一个战士一样浑身淌血地倒在你怀里,听你痛彻心扉地叫我的名字。你会厌恶我,厌恶我的欺骗和孱弱,这些都无伤大雅,要紧的是你不再仇恨我,依旧把我作为挚爱怀念一生。然而,那样的你的一生将会十分短暂,我不能如此自私。因此我回头看了又看,心里清楚不论生死这都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眼里的爱怜和痛惜,遗憾在血腥气里来不及好好欣赏,只能轻飘飘地远远回望,每一眼都短到残忍。

再见了!我的力量与快乐的来源,我的支柱,我的锚点,你走了,从此我身上系着无形的索链,黄沙迢迢,你是它永远追随的另一端。菲德罗萨不明白,我才是你的宠物,是你掌心的小沙鼠,再度回归野外,无所适从。幸好仰赖你的垂怜见过了丰沛,此后千万个长夜,我将汲取你的回忆度过,独自守着洞窟里残存不多的水源,顽强而俭省,摄入又反刍,一点一滴盘算着,以对抗未来漫无边际的干旱,但愿我体内那只动物不会太快丧命,还能撑到与你再见的那天。

不要嘲笑我还妄想着再见:在我的星球,水不仅会从天而降,还会回到天上,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近至齿颊的鼻息,远至极地的冰川,循环往复后都会交融,背道而驰的河流殊途同归,流动在既定的路径里,流动在整个星球的云层上。厄拉克斯的水只有一种命运,就是蒸发,或快或慢,不可挽留,而卡拉丹的水有许多形态,甚至在极低温下可以凝结成香料一般的闪亮晶体。我知道比雨更难理解的是雨的冷却,可是请别以为我在说谎,那叫作雪的东西并非在严寒中遗失了身为水的本质,蛰伏过后,它将给遇见的任何有温度的物体献上一个湿润的吻。

契妮,你相信吗,我们也终能重逢,虽然我们是如此迥异的水体。我的星球雨露充盈,我的精魂都得其养育,偏偏不得不裹挟泥沙,裹挟太多我并不想要的杂质,你生在水分匮乏的荒漠,却舍得凝神定气反复提纯,保持从一而终的洁净。在这个世界,过度淬炼的水是一种浪费,我曾答应和你一同贞守这种纯粹,抱歉我没能做到,反而令自己变得浑浊不堪,再站于你身侧只觉自惭形秽。

如果再会,我不愿是你与我同流合污,也不愿是以类似蒸发的稀薄而飘渺的形式。我要我们的重逢不是在死后,即使你不再爱我,我也不要我们抱着误解和隔阂度过一生,直至身上的水分再滋养不出生机,才被囫囵地榨取,注入地底的幽井。甚至死后也互不认同,那蓄水井的容量貌似壮观实则狭隘,囿于四面壁垒,数以万计的灵魂腐烂其中,一道拒绝愈合的伤口,一间内外交困的墓室;一间一间墓室彼此隔绝,厄拉克斯的上百座井,就像卡拉丹的海洋中孤立的渺小岛屿,为了与陆地团聚,要历经上万年沧海桑田的苦候。更残酷的事实是,如此悠久的积累,如此丰厚的贮存,不过是杯水车薪,弗里曼人不自量力的虔诚,仿佛我听过的远古时期的神话故事,无一例外,全是用来歌颂注定失败的悲情英雄。我不要这样的结局,我要在生的时候就将这隔绝打破,我要你想象现在目之所及之处,不是沙,不是水,而是人,是弗里曼人可以自由踏足的地方。有朝一日,厄拉克斯的水也能以各种各样的形态遍布,每一滴水都得到解放,像流沙一样来去自如,那燃烧的椰枣树,和它脚下一壶一壶浇灌下去从此流失的水,到那时也失而复得,穿越幽深的地底,扶摇而上,成为垂在叶尖的一颗露珠。

我明白你也在为这个愿望奋战着,以一种更高尚的方式,行于峭壁之上,目视万丈深渊,是这样的念头仍支撑着我向上攀爬,而非用坠落痛快了结。我不再高尚,但你的高尚是我在陡崖边也可以倚靠的顽石,每一块叛逆的凸起,不服输的粗砺棱角,都给予我坚定的勇气。你是我依然期待这个世界好转的原因,像风暴中恒定的指南针,阻止我被眼前的迷雾蛊惑,唤起我尚未消磨殆尽的慈悲。想起你让我觉得在背后看不见的某处,还有一座固若金汤的地下城,动荡中孑然伫立,尽管那是我永远不可能再回去的地方,知道有这样一所堡垒存在,便足以忍受余生的煎熬。

也许此刻你还在恨我(理应如此),我们仍看向同一轮落日。泛灰天幕下,厄拉克斯的两颗卫星分离着,却反射着同一个太阳的光辉,落日隐匿后,成为黯淡穹宇中唯二清晰的轮廓。亲爱的,没有你,我不能确信自己不会被黑暗吞噬,我在胶片书上读到,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起源的母星叫作地球,那里只有一颗卫星,叫作月亮,我无法想象,独自一人对抗无尽长夜,终其一生寂寞地旋转,那会是怎样的孤独。

没有你的比照,我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我对你的爱如同一束追光,使我洞彻我自己。你走了,你的眼睛如影随形,太阳离我那么遥远,光散落一地没有声音,像思念融入呼吸,寻常反复,不必再多声明。光也没有颜色,然而借由光万物的颜色才展现,光也没有触觉,落到皮肤上却使人切实感应到暖。它升起,它落下,闭上眼睛都无知无觉,从此我将努力让自己习惯做一个盲人,无法重见光明但相信太阳就在那里,是令这个世界持续运转的铁律,斗转星移,永恒不变。

落日已经完全沉下去,厄拉克斯又被夜色笼罩,四下空旷,寂静如常,若走进去,立刻堙没其中,被沙漠的浩瀚无垠,被黑暗的浓重无边。满目荒凉在我眼前与纷繁幻象重叠,虚空中千万支触角向外延伸,交错纵横的信息网,牵一发而动全身,犹如形形色色的生灵在沙底蠕动潜行,朝着自以为唯一的生路,祈祷能侥幸瞒过命运的窥探。可是黄沙对众生皆平等,轻轻滑过也留痕,将万物行踪都诚实记录,一一显现。俯瞰过去,曾经莫大的挣扎在这网络里,不过是狼狈而微弱的一次颤抖,不值得任何注目。

没有人能凌驾于沙漠之上,但我居然想试试。入夜后温度骤降令大地狂风不止,香料与沙尘纷纷扬起,迷茫中不可得见。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用你教过我的沙步,那时整个宇宙像才初生时那样新鲜而静默,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你身后,生怕稍有不慎就会搅扰这一刻的美满,沙地也柔软,令我直到此时依然深陷其中。你像沙海中的美人鱼自在地游弋,纤细的身姿舒展,毫不了解自己的舞步是如何曼妙,像塞壬的歌声,俘获我,引领我,让我想一生一世都不移开眼睛。追随着你的频率,我逐渐忘我,意识到比起目睹你的美丽,与你保持默契是更幸福的事。

如今一个人向前走去,我听见自己的呓语:

My dear Chani, you told me to break up my rhythm, why can’t you show me how, again, please?

 

fin。

 

*:《雅歌》
*: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