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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左右的时候,一辆漆黑的跑车出现在了对向车道上,飞快地与忍足乘坐的网约车擦肩而过。司机和坐在后排的忍足都不禁扭头,但在发动机的轰鸣声消散前,窗外只剩下呆板的乡间景色了。
谁知半分钟不到,对向车道的尽头再次扬起了沙尘。几辆——数量起码是五以上——大小与颜色各异的车带着恐怖的压迫感冲了过去,也视限速如无物。
“这是什么,追车大戏吗?”司机嘀咕道。
“可能是在拍电影。”忍足说。
“哈哈!”司机头一次露出了笑容,“只有脑子被门夹了的导演才会在我们这里取景。不会有人买票的,绝对不会!”
忍足毕竟是游客,无法轻易附和本地人的自嘲,更不想说“我会买”之类的蠢话。倘若那真是电影里的一幕,那辆黑色跑车里的人是故事的主角,那他不过是为了让画面显得自然一些,而被安排在另一条车道上的群演罢了。
车窗上映出了忍足的胸像。他穿着深青色的西装外套和浅蓝色的衬衫,敞着领口,马尾辫的位置比平时高一点。在他半透明的脸的另一面,则是乱糟糟的植被、年久失修的路面和阴天。这里不会放晴,而对向车道再也没有汽车驶来。已经杀青的群演孤独地前进着,前往被主角抛弃的小镇。
两个月前,迹部躺在酒店的床上,突然说要讲一个故事。忍足那时正背对着他,刚把打好了结的安全套扔进垃圾桶。开足了空调的客房凉飕飕的,将残存于指尖的体温与湿意吹得一干二净。无论什么氛围曾充斥于这个密闭的空间,它们此时都陌生得像前世发生的事情了。
“女主角是地产商的千金,男主角家境尚可,但和她相比只能算普通人。两人已经交往多年,感情很好,女主角的父母却安排她和某个财阀的长子结婚。她只好和男友一起制定周密的计划,打算在婚礼当天远走高飞——你怎么看?”
即使这不过是无谓的枕边话,忍足也以为他会听到一件惊世骇俗的奇闻,没想到迹部的嘴居然费时吐出了如此平庸的故事。他眨了眨眼,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好古老的套路啊,我起码也有十年没见过了。”忍足转身靠着床头板坐好,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但这种情侣一起反抗残酷的命运,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在一起的王道剧情……我其实还挺喜欢的,看的时候会在心里给主人公们打气。”
综艺节目中的谈笑遮住了出风口的嗡嗡声。迹部仍然背对着他,于是他一边看着不知前因的惩罚游戏,一边顺手梳了梳迹部后脑勺的头发。
迹部问:“如果这个故事里的‘财阀长子’是我呢?”
忍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大脑下意识从这个炸弹中提取了他最在意的信息。
“诶,迹部……你要结婚吗?”
他们并非恋人,只是自然而然地维持着从少年时期延续至今的习惯。既然从未做过约定,这样的关系什么时候结束都不奇怪。
迹部翻了个身,忍足的手便自然地落回了床单上。他只看了忍足一眼,就看向了天花板,但在那之前确实点了一下头。
“是祖父在生前安排的。他那时已经病得很重了,所以时间定得很紧张,就在三个月之后,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月他就不在了。至于女方……她一向扮演着对父母百依百顺的乖乖女,连我祖父都骗过去了,但我独自调查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发现了她实际的人际关系和私奔计划。”
就连女主角的人设都很老套,忍足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找个理由取消婚约。我可没时间掺和这种破事。”
“这样啊。”
在被罐头笑声填补的沉默中,忍足又看了一会电视。节目很无聊,迹部也不会紧挨着他,只是放松地躺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迹部,你只和我说了这件事吧。”
迹部没有回话,但忍足从一开始就在明知故问,包括下一个问句。
“如果你的未婚妻没有任何问题,你是不是就结婚了?”
迹部一直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忍足认识他的时候,他早已接受了财阀继承人的身份和责任,凭自己的意志走在家族定好的轨道上了。除非产生强烈的愿望——比如网球——他其实不会反对家族的安排。他能为了网球推迟继承家业的时间,但目前还没有能让他彻底拒绝对家族有利的婚姻的因素——真的吗?
忍足伸出手,轻而易举地碰到了迹部的脸颊。他的指尖是冰冷的,但这丝凉意立即被温暖的皮肤吸收了。
迹部眯起眼,微微皱起了眉。如忍足所料,他花时间思考了这件事,并且犹豫了。
忍足从床上俯视着迹部,也从某个更高的地方俯视着他们。他看见迹部站在一个岔路口上。意识到他可以成为让这个人暂时脱轨的契机时,忍足笑了。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认为那一定是柔和到看不出弧度的微笑。他没有独占或是束缚迹部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却也不至于连这点昏暗的愉悦都要拒绝。
他面朝迹部躺下,将无形的火苗抹在对方的额头、眼角、偶尔会被头发遮住的泪痣,以及嘴唇上,直到迹部的双眼里燃起了同样暗淡的火焰。综艺节目里的嘉宾似乎完成了什么挑战,在不断喊着“恭喜”“恭喜”。那些杂音和空调吹出的冷风一起远去了。
“不要取消婚约。”忍足轻声说。
“哦?为什么?”
“不然他们就很难逃掉了。我不是说了会给主人公们打气吗?”
迹部扬起了嘴角,灼热的吐息湿润地蒙住了忍足的指腹。他直直盯着忍足。
“别说谎,”而忍足的手指下一秒就被舌头顶开了,“你根本就不在乎。”
这条路通向的小镇已经没落了。照司机的说法,它周边唯一能称得上景点的地方是与邻镇交界处的一座小庄园。它原先是某位贵族的住宅,之后被改建成了婚礼场地,但好像一直在亏钱。
庄园的现任主人正是迹部的未婚妻的朋友。她以支持好友的生意为由,选了这个远离大城市和主要公路,且离机场只需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忍足在庄园的大屋门口下了车。同未婚妻一样,迹部也只邀请了少量宾客,甚至没有将婚讯告诉学生时期的朋友。人们陆续走出尖耸的仪式堂,分散在大屋一楼和庄园的庭院里,小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逆着稀疏的人流,忍足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仪式堂。这栋将近十米高的谷仓式木屋里摆着十列白色的木椅,第四、第五列中间空出了一条宽敞的走道,两侧按一定间隔摆放花架。不少花架都倒了,连同它们周围的椅子一起。忍足觉得可惜,一路上顺手扶了几个起来。
门和窗帘一关,屋内唯一的光源就仅剩走道尽头的一扇巨大的拱形窗了。苍白的日光在橡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同样形状的色块,其上是一个白绿相间的小型花拱,和一张有两个座位的长方形桌子。没能在今天成为新郎的男人站在旁边,等忍足走到近处,才终于转身了。
“抱歉,飞机——没有晚点。”忍足上下打量着身穿炭灰色无尾礼服的迹部,“我可能只是不想看到你结婚的样子。”
迹部“哼”了一声,对忍足的理由不予置评。他在其中一张木椅上坐下,于是忍足顺势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这本应是新人坐的地方,但婚礼已经取消,座位安排也失去了意义。坐下后,忍足才发现两枚结婚戒指都在桌上,由一块绣着珍珠的戒枕垫着。
“你应该来看的,那场面就像拍电影一样。”迹部戏谑地将目光投向了忍足,“准备交换誓词的时候,她突然大喊‘我不愿意’,然后冲了出去。看那个速度,她根本没有穿高跟鞋。她男友开着她的爱车,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她的父母气得要死,立即派人出去追,但她早就雇人扎爆了停车场里大部分车的车胎。”
“你的家人呢?”
“父亲回房间工作去了,吃完午饭就会回公司。母亲——她没来。我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我邀请的其他人——
“除了你以外,都是演员。”
说完这句话,迹部仿佛终于摆脱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肩膀一歪,脑袋靠在了忍足的肩上。
“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这么严重的坏事。”
迹部把手伸向戒枕,像拆玩具包装一样随意地解开了用于固定戒指的缎带。他拿起其中一枚,将其捏在两根手指间把玩。
在忍足看来,迹部其实没做什么,不过是对未婚妻的计划视而不见而已。如果迹部认为隐瞒是和说谎同等的“坏事”,那还挺可爱的。
“做坏事的感想如何?”忍足问。
“很刺激,”迹部平静地说,“要是婚礼就那么进行了下去——”
他忽地抓住了忍足的左手,强行将那枚戒指套向无名指。神奇的是,本该比成年男性的手指窄上好几圈的戒指竟然顺利地滑了下去,再严丝合缝地停在了指根附近,仿佛就是按这个尺寸定制的。
“就要穿帮了。”
忍足收回了之前的想法。这的确是非常、非常严重的坏事。不需要迹部提醒,他从戒枕上拿起了另一枚戒指,煞有其事地为对方戴上了。见证者是60张东横西倒的木椅,10个摇摇欲坠的花架,和若干带着鞋印的百合花瓣。没有誓词,因为他们都不信教。
“你说他们逃掉了吗?”交换了一个不应出现在光天化日下的婚礼现场的吻之后,忍足问。
“鬼知道,又不关我事。不过,多亏了你那时的建议,女方的家族得赔我们一大笔钱,包括换轮胎的费用。”迹部看向了远方,“幸好祖父永远不会知道这种事情了。”
他又看了回来:“如果你实在想知道的话……”
“谢谢,但还是算了。”
忍足摇了摇头。他本来就不打算为那样的电影买票。他们继续在仪式堂里停留了一会,才各自把戒指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