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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的冬天总是很冷，大雪从入冬，一直能下到来年春天。
孔融驻守北海前，这里缺盐，缺粮，更不必提穿衣取暖。他们习惯了严寒，习惯了饥饿，战乱使得他们麻木不仁。
儒家主仁善，欲施仁政。但孔融只是辟雍学宫的师者，他有心推行仁政，却无力实行。
他在北海的第一个冬天，回想起来都觉得是噩梦，但噩梦难得有一个好的结局。孔融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年冬天。
时至今日，他想起来大概会说：“那日我去求粮，跪在雪里，跪了很久……本以为我会死在那。后来，我就遇见了殿下。其实我很感谢她。”
脚下的雪粒被踩的陷下去，官道上安排了扫雪，但雪太大，铲不完，扫不尽。
此次去求粮，孔融没告诉其他人。他独自一人行至徐府围猎的猎场。徐氏是本地豪强，士族之间勾结，徐氏不松口，别的氏族也不会借粮。
猎场在半山腰，冬日寒冷，能猎到的东西不多，对于氏族来说，不过是消遣罢了。
孔融被迎进帐里，请至上位主坐。徐氏的家主坐在下位，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北海相前来，是有何事？”
帐中炭火富足，案上摆放着各种美酒吃食，即便是战乱，这些氏族也能于乱世中将自己置之度外。
孔融垂眼，没去看那些助兴的歌女，融化的雪在他眼睫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没打算和徐氏迂回，直接道：“我想请徐氏借粮，待日后定如数奉还。”
“哈哈……借粮可以，但郡守的位置，要给徐氏。”
“不行。”士族有了权势，只会变本加厉地为祸百姓。权，不能给出去。
“除了这个，其他什么条件都可以。”
徐氏家主重重地拍下酒杯，歌舞顷刻便散了，他冷哼一声：“哼！既然北海相这么诚心借粮 ，那便这样，要么你把官位给徐氏，要么，你就去雪地里跪着，兴许徐氏就愿意借粮了。”
孔融起身，他答应了：“好。”
——
又开始下雪了。絮状的大片雪花铺天盖地，孔融就跪在那片雪地上，身下是雪，身上也淋满了雪。
他跪的笔直，如不可摧折的玉，世道若击打他，便可玉石俱焚。
从正午到日暮，夕阳落下去之前，好像就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来往的奴仆和徐氏族人或许看了他，也或许没有。
什么北海相，他其实和一棵杂草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徐氏家主始终没有松口，他便一直跪着，跪到天黑。积雪把他的腿尽数埋没，他的手指僵冷发紫，但还是没有粮。
夜寒风大，风吹开了他身上的雪，他仿佛静立成了一座雕塑。身体上的苦痛尚能忍受，可内心自苦却无人能救。
如果就这样死在这，或许也好。孔融这样想着，但另一方面，他依旧在忧虑，寒冬漫长，没有粮食和炭火，不知道又该死多少百姓。
在思想的拉锯中，他终于也撑到了极限，于雪地中摇摇欲坠。
“孔融！”广陵王带着一行人寻到这，刚到便看见跪着的孔融身形不稳，她赶忙蹲下扶住他，“你怎么样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孔融抬了抬僵冷的手，可惜已经冻住了，不受控制，“广陵王殿下……”话未说完，孔融倒在了她怀里，意识消散前，他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在这个算不得拥抱的拥抱里。
广陵王接住他，赶紧唤来侍卫把人搬回府里。
——
这次来北海，也是听闻剧县形势紧迫。
但来之前还是把情况想的太好了。
医师给孔融看完诊，冻伤的双腿也上了药，医治及时，虽然情况不大好，但未伤及筋骨。
这一夜，风雪不止。大雪埋葬人间。
清晨时，雪霁。孔融醒时天已大亮，房里点着暖炉，但他身上的寒气还未消散，依旧很冷。
广陵王过来找他，他欲起身，广陵王按住他安抚道：“你先不要起身，情况我都知道了，借粮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殿下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广陵王摇头：“你已经尽力了。”
北海不是因为他来了才变成这样，它一直是这样的。长期的腐蚀衰败并非一日可解，孔融如今的困境，换了谁来都一样。
他们并未多谈，孔融需要养伤，广陵王也要部署谋划借粮之事。
几日后，从士族那借来的粮运入了官仓，孔融看到那些粮食，愣了许久，许久之后，他郑重地同广陵王说了谢谢。
心中大事落地，两人同乘马车回府。马车辙静默蜿蜒，留下几道融雪的痕迹。
广陵王沉默了一会儿，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孔融看到她的欲言又止，主动询问：“殿下怎么了？”
“你……算了，”她皱眉思索，“你的性子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孔融不解：“我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
“你没错。但这个世道是错的，现在是礼崩乐坏的乱世，你的那一套礼法，除了你无人遵循。”
“……”他不说话了。
广陵王继续道：“走时我会留人给你，好歹能替你打仗。往后再有难处，及时联络绣衣楼，多个人总多些办法。”
“……多谢。”
——
我知道靠别人救助终究只是一时的，但没有人可以轻易地改变谁，孔融要是懂得变通就不是孔融了（。不过未来还是有希望的，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如何，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