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发现有人在扒自己的衣服时,达米安自然会想到那种把尸体搜刮殆尽再丢进大海的好心人。即使饥寒交迫、筋疲力尽,他仍有把握捅穿对方的心脏。可这人只是一边往他身上浇水(这让体温流失得更快了),一边抽泣着凑到他的身前……
达米安睁开眼,只见趴在他身上掉眼泪的男孩有着黑发、蓝眼、白肤,还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衬衫和羊毛衬裤。见达米安醒来,对方愣愣地看着他,几秒后才又惊又喜地喊了一声:“太好了!你醒了!!”
“……我需要喝水。”达米安虚弱地,或者说,让自己看起来虚弱地说道。
等这个穿着古怪的男孩急匆匆地去寻找淡水后,他才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周围:从嶙峋海岸和一眼望到彼端的荒地判断,他被海浪冲到了一座孤岛上。而救了他的人绝不会是无人岛土著,要么有船,要么就是同样遇到了海难……很好,眼罩没被动过。他看向不远处,那个男孩正走向岸边的两块岩石,其间卡着一艘破破烂烂的小帆船——
见鬼,那是他的船!
种种线索串了起来,达米安拧起脸,在男孩转过身的瞬间又舒展五官,伪装出如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要想知道达米安沦落至此的原因,就得让时间倒回大半天前,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
那时惨淡的月光几乎没起任何作用,海面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忽明忽灭的油灯在海风中顽强燃烧着,那是达米安架在船头的照明灯。他正在茫茫大海上操控着一艘帆船,身边装配着航行所需的一切物品:食物、掺了淡水和柠檬汁的朗姆酒、罗盘、伤药、皮革、一把短火枪……只要两天,达米安就能回到熟悉的陆地。他熟悉黑暗,而安静能帮助他更好地思考。
然而,就在达米安陷入沉思时,他听见了一道异样的声音……一道在波涛间若隐若现的歌声,古怪极了,不像任何一首人类的歌。它由许多俏皮的音节组成,一连串清促短音不断攀升,又像触了礁的小鱼般急促转低,窜进永无歇止的悠长节拍……
达米安不愿承认的是,这歌声把他弄迷糊了。
他的思绪不再清醒,捏着匕首鞘的手也逐渐松开,他的全部神智都在这缥缈的歌声中迷离了起来……正是在这样神秘的歌声中,船被某种巨力狠狠撞翻,断裂的船体被卷入漩涡。如此这般,达米安坠入了冰冷的大海。
不幸中的万幸:船虽然被撞破了,但残存的主体与他搁浅在了同一座孤岛,且未丢失任何东西,包括一桶朗姆和被海水泡胀的面包。
乔的笑容似乎有点尴尬:“海神保佑?”
达米按把目光从帆船上移开,低声重复了一遍:“海神保佑。”
他维持着虚弱的模样,让这个天性善良的孩子扶起他、尝试给他喂水。显然,对方完全控制不好水囊的倾斜程度,在更多淡水被浪费(或者他被呛死)之前,达米安眼疾手快地拿过了水囊。
“唉呦!”男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对不起!我是乔,乔·肯特,渔夫的孩子,嗯……出海捕鱼时遇了难,这事儿很常见,对吧?我看见你昏倒在岸边……”说到这儿,他的语气突然多了点骄傲,“我给你浇了好多海水!怎么样?是不是身体好多了?”
……若非惹怒渔夫之子不利于接下来的计划,达米安想,他一定会身体力行地让对方知道,浇水对人类健康是多么的有益。然而他只是点了下头,就慢慢地从乔怀里坐了起来,然后以缓慢的速度朝小帆船走去。
“你要做什么?”乔也跟了过来。
“扎营。”达米安以自己最大的耐心回答道。
他有些吃力地把帆布和桅杆从船上拆下来——乔似乎是想要帮他,却不小心掰断了一根桅杆,他在达米安的目光中默默收回手——卷上所有东西朝岛心走去;乔依然跟在他身后,并多次试图发起聊天(“你叫什么名字?”“让我帮你拿东西吧!”“你有办法离开荒岛了吗?”),每一次都在达米安的干练作风下以失败告终(沉默。“不。”“没。”)。
就这样,两个孩子来到了岛屿中心一块较为平整的沙石地上。达米安把行囊放下,将两根桅杆(其中一根已被掰断)处理成了五六根小木杆。他看了眼损坏程度并不严重的绳索,又看了眼乔……他可以用自己的绳索,也可以用矮树的树皮制作绳子,但出于我们尚未知晓(或知晓但三缄其口)的原因,达米安选择对乔说:“肯特,把你的上衣给我。”
乔不明所以地照做,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衬衫被撕成了布条。
“……你干嘛撕我的衣服!”乔瞪圆了眼,蓝眼睛隐隐有发红的趋势。
达米安已经用布条将帆布捆到了一角桅杆上,话音一落,他又迅速捆好第二角——半分钟后,一个简陋避难所就此成型。他这才看向乔,言简意赅地回答:“必要牺牲。”
“……”乔发誓,他再也不会给达米安任何自己的衣服了。他努力试着把悲伤扭转成乐观想法:他学会了一点有关人类的小教训,他还可以睡帐篷,乔还是第一次睡帐篷……
然而,就在乔边安慰自己边朝帐篷里钻时,他被一只手抵着胸推了出来。
“这是我的帐篷,”好比一条鞍斑双锯鱼要独占海葵,达米安用脚在帐篷前划出一条线,双手抱胸,冷冰冰地说,“不许越界。”
“什么?“乔吃惊得连生气都忘了,“可是你用了我的衣服,而且、而且……”
“帆布和桅杆是我的。”达米安无动于衷地——不,至少他丢给了乔一卷湿漉漉的皮革睡袋,说真的,这阻止了一场战争——下了最后通牒,“不许进帐篷,除此之外,你爱睡哪儿睡哪儿。”
“……”
乔把睡袋垫到屁股底下,两手撑着脑袋,气鼓鼓地瞪着帐篷里的人。他不想和这人交朋友了!幸好,只要过了今晚……
从夕阳沉进海平面,到月光穿透云层,乔坚持——但摇摇欲坠地——撑着下巴坐在皮革卷上,可达米安也始终睁着双眼,似乎没有一丁点儿要睡觉的意思。
“不许越界先生,”乔多么希望自己的声音蕴含着沉睡魔咒,“你不睡觉吗?”
达米安瞥了他一眼。乔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整晚无人入眠。
至少某人没有。达米安让一只手垂在匕首边,透过帐篷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频频垂下脑袋的男孩。上身没什么肌肉,下身的衬裤十分干净,从眼皮状态和呼吸频率判断,乔不像是在装睡。
这家伙真的睡着了。
达米安抿起嘴,又把嘴角向下撇去。后半夜下了场小雨,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才慢慢消失,他站起身,把火镰和伤药放到帐篷外晾晒,顺便不客气地拍了乔一巴掌——乔被拍醒了——然后把收集的雨水倒进酒桶里。
“听着,鱼佬,”仅以语气表达善意,“我们得钓鱼来填饱肚子。我去东边,你去西边,钓上的鱼归二人共有。明白?”
乔捂着脑袋,在迷蒙和疼痛中看着这混账走来走去。等他彻底清醒了,对方已经头也不回地朝东走出了一大截——不得不说,那背影真是令人火大——乔郁闷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揉着脸,走向蔚蓝的大海。
夕阳把大海染成红色,乔抱着一条有他大半个高的金枪鱼朝帐篷走来。
帐篷边已经堆起了干草叶,那个讨厌的人类男孩正尝试生火,身边放着几条窄身小鱼和十几枚贝壳。迎着审视的目光,乔把金枪鱼往上抱了抱,有点儿心虚地解释道:“我爸教我的,记得不?我们是渔夫。”
“我知道什么是渔夫,乔。”对方心平气和地回答。
乔以为这是某种示好,顿时松了口气,抱着这条美味的金枪鱼坐到一边。十几分钟后,不够干燥的草叶只冒出了一两缕白烟。乔倒是挺乐意生吃的……他是说,渔夫之子,对吧?擅长应付鱼肉。乔没任何负担地抱着金枪鱼啃了起来,同时自以为不着痕迹地观察起生火失败的家伙。明明是对方说要分享食物,可这人完全没有开口让他分金枪鱼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处理着那几条小鱼。剔除不能吃的内脏和鱼骨,剥出来的鱼肉甚至不够(乔)塞牙;贝壳能吃的部分更少,通常只适合在嘴馋时撬上两枚……
乔放缓了啃鱼的速度。几秒钟后,他切下一大块金枪鱼肉,微笑着递了过去:“要吃吗?金枪鱼很好吃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收下了鱼肉。他们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吃饭,乔把最好吃的部分都给了另一个家伙,自己则吃完了所有剩下的部分。然而,即使是一起享用了(乔捕来的!)晚餐,这人还是十分冷漠。乔没想到气氛会落回昨晚的地步,他看着缩回帐篷里的人,叹了口气:“你非得这样吗?”他没忍住更进一步的抱怨,“你就不能告诉我你来自什么地方,然后闭眼睡觉吗?否则海神是不会保佑你的。”
几秒种后,达米安回了一个词。乔被激怒了。
他怒气冲冲地把皮革抱到远处,背对帐篷坐下,仿佛以背示人是世上最有力的抗议方式。他当然没在期待谁会从背后拍他一下!他就这么坐了一整夜。好极了。更妙的是,接下来几天他们依旧各自捕鱼,乔依旧会把自己猎到的海货分出去,但除了偶尔被递回的烤熟的鱼,他得不到任何友好回应,晚上更是只能听到风声和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如此难熬的日子持续了一个世纪,每晚,乔都忍不住悄悄回头,瞪视那顶讨厌的帐篷。那家伙就是条讨厌的石头鱼!乔恨恨地想。他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这么长时间!
终于,在受困荒岛的第四天上午,困境被解决了——但不是以乔想要的方式。
当时他们刚烤好滨鲷。乔已经对另一个家伙不抱希望了,以至于对方突然开口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船。”对面的人说道,同时丢下串着鱼的树枝朝帐篷冲去。
乔迷茫地问:“什么?” 可这人只顾把干草和火药丢进酒桶,迅速将其推向岸边。这时他也看见了:船!一艘简直被海神吻过的船正从海平线朝这边驶来,不过它的方向有点偏,约莫会以几海里的偏差与荒岛擦肩而过。无论如何,他们有救了!乔几乎要欢呼出声,可是没等高兴几秒,乔就看清了这艘船的全貌:一艘相当气派的三桅帆船,船侧装满了大炮和机关枪,一个模糊的人影被绑在高高的桅杆上……
这都不是最为致命的,有许多理由可以为这些现象开脱。但他看清了船上的旗帜。
“喂!”乔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岸边的人喊道,“那是海盗船!”
作为回应,缕缕烟气从布条卷住的干蕨草中燃起。
达米安对乔的惊呼充耳不闻。他把布条丢进酒桶,快速退开几十呎,才以一种相当邪恶(对,就是邪恶)的声音开口:“不想被炸飞就离木桶远点儿,肯特。”
几秒钟后,差不多是乔刚刚跑到安全距离,酒桶爆炸了。巨大的火光骤然爆发,即使在白天也相当引人注目。那艘海盗船一定是注意到了,船上的桅杆连带帆布一齐转向,这艘残暴可怕的船笔直地朝荒岛驶来——
“你是不是有病!?”乔抹了把脸,只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他甚至开始思考如何把人打晕,“那是海盗船!海盗会杀人,你会被杀死的!听着,现在立刻骑到我身上,我其实是——”
“我才不会骑到你那副小肩膀上*。”讨厌鬼轻蔑地说道。
海盗船已经靠近了这座。一条狭长的木板从甲板上伸了出来,等到船完成靠岸,木板也正好插进海岸的沙地里。乔猛地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这艘船,然而没人从船上下来。
这就像是一个邪恶的邀请。
他咽了咽口水,克制不住地回忆着哥哥讲过的鬼故事。大海上徘徊着亡灵的船,一旦上去,就再也无法返回人间……
他们绝对不能上船。
没错。就是这样。乔强作镇定地说道:“听着,你,别上这艘船,让我来……”
——原本站在一旁的人不见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从前方传来,乔心惊胆转地转过脑袋,发现事情正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讨厌鬼踩上了那条木板。他踏上了海盗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