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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跟曹操在一起前,学校抓作风纪律抓得很严。学生手册上写明了三条红线,第一不准点外卖、第二不准逃课、第三不准打架斗殴。还有两条没写出来的暗线,第一不准谈恋爱,第二不准逃学。
曹操是转学来的。进校第一天五条红线他踩了三条,他专门选了节美术课去学校侧门偷拿外卖,刚一拿到就被戴着红袖章的执勤同学逮了个正着。曹操随口报了个名字班级,趁对方埋头写的功夫,窜到人后面,猛地踹了一脚腿窝,提着外卖,跑了。
被提到乔玄办公室的时候曹操抢先一步,把早就写好的检讨书恭恭敬敬地递上去。乔玄接过来放在一边,眯起眼睛,问:“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知道。”曹操不好意思地露出一点笑,说:“忘了要先跑进监控死角。”
来送作业的袁绍刚好听到这一句,他抬眼看向曹操,没忍住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秋日里正午的阳光从玻璃透过来是有点深沉的橘黄色,曹操在这样的阳光里看着袁绍微微勾起的嘴角,乔玄还气头上睁大眼睛瞪着他,身子就已经往袁绍那儿挪了挪,一步下去,把仅剩的两条红线一起踩了。他问袁绍:“你想跟我约会吗?”
第一次约会,曹操说要带袁绍逃学。
他拿了张医务室盖了章的病假条大摇大摆地从学校正门走出去,大半个身子搭在袁绍身上。走出校门,曹操笑着说:“医务室可比乔玄好糊弄多了。”袁绍抬起手,大拇指指腹按了按曹操青黑色的眼眶。
曹操揉了揉眼睛,重振精神,问袁绍:“想去哪儿?”
袁绍想了想,问:“你喜欢戏剧吗?”
袁绍的本意是他知道最近大剧院在演《青蛇》,托家里的关系,现在临时过去应该也能有两张看台票。他刚想说我打个车吧,曹操低下头在手机上捣鼓一阵,袁绍就被拉去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广场。小广场像没来得及被改革的旧时代产物,进去就是几个空落落的大商铺,还有一个卖二手唱片的,外面花花绿绿扑了很多荧光灯棒,文艺得有些艳俗。曹操站定在一个黑匣子样的剧场外面,旁边还立了一块牌子,用经典的红黄色写:促销,双人票99元,美团买券可再减5元!
那个剧名叫《夜未央》,袁绍觉得这个名字他能记十年。他活这么大没看过这么烂的戏剧。剧里充斥着廉价的黄色笑话和不讨喜又前后矛盾的人,然后编剧大手一挥,把一切一切的不合理都归根于爱情。
曹操在暧昧的黑暗里看了袁绍一眼,袁绍感觉自己垂在一旁的手被轻轻勾了一下手心。
“走吧?” 曹操用气音问他。
袁绍犹豫了一下,想说戏剧中途走掉不太尊重。又回头看了眼演员高昂着头扯着嗓子发声,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
曹操跟着袁绍在偏僻的广场外走,九点了。曹操有点犹豫地问:“你……喜欢这样的?”
“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什么?”曹操偏过头问他,昏黄色的路灯掉落下来,给袁绍镶上毛绒绒的边。
“戏剧台词。“袁绍顿了顿,他停下脚步,曹操跟着他停下来,望着他:“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能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曹操定定地看着他,等袁绍最后一个字音掉在马路上,他突然从裤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根笔写写画画。袁绍看了一会儿,探身把曹操手里的本子夺过来翻,上面乱糟糟地写着关键词。袁绍不太看得懂,问:“你在写什么?”
曹操笑了,说:“我要写一个剧本。关于爱情。”
“爱情?”
“爱情!”曹操的眼睛很亮。
袁绍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曹操接着说:“别的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一定要庸俗。比如男主角日复一日地在八点背好公文包出门,八点十分挤上第一班地铁,然后在八点五十五踩点到公司。有一次晚上七点加完班,他不想再去赶晚高峰的地铁,偶然地在停在一辆卖冰淇淋的餐车旁。那个戴着印有商品logo帽子的女孩卖给了他一个柠檬味的冰淇淋,他就爱上了她。他说,他能闻到她身上柠檬味的清香。”
袁绍笑了一声,不屑地点评:“那个女孩怎么会爱他。”
“对。男主角为了证明自己伟大的爱情把固定的工作辞了,他用剪刀把皮质的公文包剪成一条又一条,拼成了女孩的名字。女孩说她怎么会爱他,她根本都不认识他。他就用同样一把剪刀插进了女孩的身体。最后,他一个人去餐车想买一个柠檬味的冰淇淋。新来的工作人员戴着一样的帽子,跟他说先生对不起,我们只剩草莓味的了。”
“有点像《蓝色大门》。还有点像《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袁绍问,“哪儿庸俗了?”
曹操有点惊奇地看他,说:“这就是爱情的范式啊。你爱我我爱你的。柠檬也像蜜雪冰城售卖的冰鲜柠檬水。”
袁绍绕开冰鲜柠檬水的话题,绕开曹操的爱情,说:“戏剧的张力在于冲突。他们之间没有冲突,像随便找失败者群像拼凑在一起的镜头。大众喜欢把情绪宣泄出来,而不是跟照镜子一样看自己既可悲,又无路可退。如果你想教育别人,就该去写小说,而不是假装自己很懂戏剧。”袁绍补上一点,“戏剧是大众的艺术。而且——只看了一半离场,是不礼貌的。”
曹操哦了一声,不太在意的样子,只是问:“那你要演我的男主角吗?”
袁绍恢复正常心率的心又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回答说:“好啊。”
学校是集体宿舍。袁绍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他独自一个人占了间寝室,床还是单人床,人平躺着连翻身都有些困难。曹操常常四点多的时候轻手轻脚地摸进来,和他并排躺在床上,肩膀贴着肩膀。袁绍睡得迷迷糊糊,偏过头凑过去蹭了蹭曹操的脸,曹操就翻身过去紧紧地抱住他,肩膀抵着肩膀,肋骨贴着肋骨。望梅止渴。
夏天的时候五点半天就蒙蒙亮了。曹操从床上爬起来,先去拉开窗帘,再把自己拿来写剧本的本子递给袁绍。袁绍趴在床上,迎着透过来的一点光,念:“我要离开你,离开你潮湿的呼吸、温暖的起伏,你侧目而视时扬起的眼角。我离开你,只会是因为,爱情。”
曹操要在六点前跑回自己的宿舍。在临走前,他会低下身吻他。
他们第一次合作改的是《哈姆雷特》。曹操改剧本,袁绍演哈姆雷特。曹操把哈姆雷特问出生存还是死亡后的剧情全删了。片尾是袁绍冲动的脚步声从舞台的中间走到左边,又匆匆地走回来,急躁又仓促。学校艳红色的帷幕就落下来,遮住哈姆雷特的彷徨。
袁绍退场后还带着妆,微微喘着气,问:“你为什么不在观众席?“
曹操指了指耳朵,说:“不用。我听着就知道是你来了。你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
至于为什么不一样,曹操又不说了。袁绍有点置气地别开头。
曹操在沉默中问他,手里还拿着他一贯用的本子,像在做幕后采访:“你不好奇戏演完了会发生什么吗?假如哈姆雷特问了to be or not to be,就只是问了。他一辈子都在问,但一辈子也没迈出去。你看,把庸俗摆上桌给大家吃,也是大众的艺术。”
袁绍打断他,说:“阿瞒,这不有趣,这很残忍。”
曹操就不多说别的什么了。
《哈姆雷特》很成功。大部分原因是所有人都在为袁绍着迷,说他简直就是王子,编剧没把他写死真是太好了。也有一部人觉得可惜,死亡也是美的一部分。也有些声音在质疑,说改的没头没尾,不知所云,除了男主有一定功底,看不出来别的什么。曹操不是很在乎,黑红也是红。倒是乔玄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会成大才。
毕业前曹操通宵达旦地排毕业大戏。乔玄那段时间很高兴,逢人就说,看,那是我学生。写的好吧?曹操没管乔玄的指导意见,成稿后,他先去找袁绍,说要跟他讲戏。袁绍这次却打断他,说:“我要走了。”
传言是这么说的,资方进来一眼相中袁绍,要带他进修,说什么要做出什么中国自己的新时代戏剧来。曹操之前不怎么信,毕竟他和袁绍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袁绍什么也没提。现在袁绍提出来了,曹操自我开解,想,怪不得每次袁绍都不喝冰鲜柠檬水,原来他一出身就是资源咖。
袁绍接着说,他已经跟“那边“谈好了,曹操可以跟着他一起走。他们能一起去央戏。他继续学表演,曹操继续学做编剧。曹操不屑地说,闭门造车。
袁绍默了默,说:“我不是因为他们给钱才走的。”
“你是因为爱我才离开我的。”曹操主动接上,“台词,我写的。”
……袁绍没有继续跟他对台词,带着点控诉的意思,说:“我是因为你不爱我才走的。如果你爱我,你该跟我一起走。”
曹操只是有些疑惑地看他,问:“我不爱你吗?”
袁绍定定地看着他,说:“如果你爱我,你该跟我一起走。”
曹操没有管,他在进一步思考一个问题,他不爱袁绍吗?
这个世界上会有作家不爱自己笔下的生灵,创造者不爱自己的作品,曹操不爱袁绍的吗?他即使闭上眼也可以清楚地背出他爱袁绍的每一刻,聚光灯照亮他苍白稚嫩的绒毛,他坐得太远了,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眼睛里流动的情绪。于是他听到了,袁绍的咬字是凭着一种冰冷的热情吐出来的——不管是什么台词,他的最后一个字都在往下降,有些骄傲的,不带审视意味地控诉世界的存在。
又聪明,又灵巧。
他就这样在每个清晨念曹操写给他的情书:“我离开你,离开你的呼吸、你的起伏,你侧目而视时扬起的眼角。我离开你,只会是因为,爱情。”
曹操沉默了两分钟,得出结论,说:“我怎么会不爱你。“
袁绍问:“如果我一声不吭就走了,你会把工作辞了公文包丢了来找我吗?“
会啊。
会绑架我吗?
会啊。
会杀了我吗?
会啊。
你说谎。袁绍笑了,说:你懂个屁的爱情。那种东西只在爱情故事里有。你懂个屁的戏剧,重复了好几遍的台词每一次重复都要有新的感情。你只有一种。你连自己都没骗过怎么骗别人?
哎。曹操一时语塞,想了会儿,又有点羞敏地问:“那你爱我吗?”
袁绍无奈地摇了摇头,无端笑了下,转身走了。曹操想,那就是不爱了。
袁绍走了之后果然资源好了很多。以前曹操给他画饼说的大剧院也去了,他经常给乔玄寄信,信里面塞了一张大剧院的票,贴了张小纸条,写着赠曹操。毕业了,乔玄跟曹操有点高深莫测地说,只要你想,你能做到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曹操捧着这句话回去想了一晚上,偶尔地想起袁绍临走前指责他,说他不懂戏剧。他第二天爬起床,一骨碌填志愿去学了导演。
大学生活没什么意思,本来青春也就这样,翻一翻眼皮,糊弄着学完就过去了。袁绍还是一如既往给他寄票,即使他换了地址。曹操还是一次也没去过。大学期间曹操弄了两次小成本文艺片,小有好评。出名主要是接了一次外活儿,说要拍反腐剧,曹操交了个剧本的初稿,很快得到了认可。被认可前,家里人专门打电话过来说,帮他送文艺局局长办公桌上了。曹操点了根烟,想,哦,原来我也是个资源咖。小有名气的曹操打算筹备拍个新电影。情节还没想好,演员也根本没找到。他有些忧郁地回到母校,在天台上吹风。他想起来演完《哈姆雷特》后他问过袁绍,如果哈姆雷特没死会怎样。他也这么问出来了。旁边突然传来清脆的一声拍掌,来人笑着说:“我喜欢!说好了,我要演这个!”
曹操就是这样认识他新电影主角郭嘉的。
有一次郭嘉跟着他走在路上看他拆快递,曹操拿出来一张票,顺手往本子里夹。郭嘉阻止他,说:“哎,这个很难抢的。”
曹操说:“哦,是吗,那送你吧。”郭嘉问,哪儿来的这么好的票。曹操说以前一个朋友给的。他是戏剧演员。
郭嘉脑子一转,问:“你怎么不拉他来给你演电影。他们学戏剧的台词功底可好了。”曹操想了半天,憋了四个字:理念不合。
郭嘉嗤之以鼻,说,我看理念不合的都是同性恋。然后心安理得地把票拿走了。那天晚上郭嘉给曹操发消息:耶,差价赚了五百。曹操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
下次袁绍又寄票过来,曹操叫来郭嘉,跟他说,五五分。郭嘉说,不行,你这个剧太新了,贱卖都卖不出去。
曹操问,怎么这样?
郭嘉白了他一眼,指着他剪的毛片,说你的存在本身就会害死人。然后郭嘉给他转了条当天的新闻:受疫情影响,戏剧行业受创,某私家剧院资不抵债归为国有。曹操看了眼私家剧院发言人袁总模糊的一张照片,拿着票走了。
那天曹操第一次去了大剧院现场,剧院在市中心,曹操打车过去花了一百块,堵车还多堵了半小时。这种位置难怪亏本。剧院里的位置很好,第一排,正中间。
戏没演完曹操就走了。
因为袁绍就坐他旁边。
曹操站在门口,有些烦躁地摸出烟刚点上,袁绍就跟着出来了。
“他妈的。你不是去演剧了吗?你怎么不在舞台上面。”
袁绍笑了,说:“在舞台上抓不到你。”他顿了顿,没什么必要地说:“剧场是我们家开的。”
他又有点委屈地补充:“我送你的票,你就来了这么一场。这一场还很烂。”袁绍本来想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又回到戏剧上。
“那你说的什么。”曹操没被他带偏,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说:“你自己走了,还说我要是还跟着你,你就让我写剧本。”
袁绍从他嘴里拿出烟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说:“阿瞒,你说得对。戏剧以外也有个世界。真相大部分是可笑的。你看,我也有黑眼圈了。”
“嗯。”曹操应了一声,大拇指的指腹按了按袁绍眼皮底下的青黑,说:“我去做导演了。新找的演员有灵气,运气好的话,过段时间审核了上线,靠现阶段同行衬托,应该能赚很多。你剧院能拖会儿吗,我觉得大剧院这个名字太老旧了。买回来以后改名叫铜雀台吧。“
袁绍解释说,收归国有也不是坏事,至少他家的资金不会被冻结。这次上新闻还吸了些颜粉,流量还不错,还有些商单想让他直播带货。只可惜剧院以后上剧会卡得更严了。“不过,铜雀台这个名字挺好的。”袁绍补上一句。曹操沉默了,带点绝望地想撤回刚刚说出的话。可袁绍静静地站着,像还在等他说点什么。
曹操于是问了一个更尴尬的问题,“那你爱我吗?”
袁绍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会像马达一样不停地找你。
“会一直找。
“会一直找到死。”
他还是用他最擅长的语调,一种安静的燃烧,一种下沉的高昂。像曹操闭着眼睛想过无数次的那样。曹操没忍住笑起来。他们分手那天袁绍也用了《苏州河》的台词,混着曹操想的故事梗概一遍一遍问他到底爱不爱自己。曹操摆了摆手。
挖出心给对方看的窘境转移到袁绍身上。袁绍默默地想,快说点什么,说你爱我,说你也是。他看进曹操黝黑的眼睛,屋檐支出来的一点小灯打在他身上,他沉默的时候像静止的雕塑,只有勾子一样的眼睛在说他在思考。终于曹操开口,说:“我好像没喜欢过戏剧。”
“哦,那正好。”袁绍眯了眯眼,他想说,那我走了。嗓子又有点干,不怎么说得出话:“我也不怎么爱看电影。”
曹操不管他,继续说:“你走的时候我问你爱我吗,你摇了摇头,但你走后空气里有湿乎乎、奇怪的气息。我想起来的时候,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是爱你的。”
袁绍眨眨眼。
曹操伸出手去勾袁绍垂在身边的手,肩膀蹭着肩膀,手心挨着手心。袁绍仍有不甘,他想说这么多年你从没找过我,你燃烧的感情都去哪儿了?他看进曹操的眼睛,凉薄的深情水一样漫过来,拖着他往混乱、无序里拽。他想起曹操在每一个凌晨四点爬起来和他并排躺在一起,偶尔侧过头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神,简单又轻易地摧毁他从出生后建立起的秩序。
曹操还恬不知耻地问他,要继续做我的主角吗?
“不要。”袁绍咬着字,像曹操喜欢的那样,有些骄傲地把尾音往下拽。他的手还贴着曹操的手,十指相扣,像从没有分开似的相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