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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3-26
Words:
4,819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35

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

Summary:

我的七月萦绕着我,像那条爱我的孤单的蛇/——她将在痛楚苦涩的海水里度过一生

Work Text:

没有什么事物是比海洋更加辽阔而神秘了。她宽容,无私,凶恶,暴虐,如同戏剧中女性典型形象的二面结合,仁慈的母亲与狠毒的女妖为一体。大海给予你一切,又将一切都夺走,而总有人都心甘情愿,哑口无言地全盘照收,她打开录音笔,对坐在咖啡桌对面的B说道,难道不是吗,你是怎样想的?

B,海洋学与气象学教授,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成员,这场海难的唯一生还者,她的采访对象,随你怎样称呼,冲着她微微笑着,就像在讲座中面对鼓起勇气提问的学生。B并没有一张动人的脸,当B走进咖啡馆,她最先注意到的是B深红色的外衣与粉白的套裙,以及脖颈上挂着的两条熠熠生辉的珍珠项链——B就这样公然用海洋的宝藏修饰凡人平平无奇的脖颈。女人总先注意同性的着装,然后才是外表,她不由暗笑自己,还是没能摆脱这样的怪圈。这时B已走向她面前,伸出手来,她们握手。两只手都很不细腻,她的手上先是有笔茧,后又被键盘磨糙了皮肤,她从B的手上尝到相似甚至相同的东西,这不是什么意外。

B,这外表平平无奇的女性知识分子,面对她的疑问笑了起来,并非嘲讽,这笑容给B添了几分平静的光彩,让她感到安稳。B的笑容让她想起高中时期总为她打A绩的教师,这是一种舒适圈带来的平静,与她们谈论的话题截然相反。大海对我来说是一个老友,或者一位神祇,我总有些崇拜她,B呡一口咖啡,如果你认为这是心甘情愿地全盘接纳,那么它就是的。

即使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吗,她追问。这样的事,指发生在那艘漂游在广袤太平洋中小小科考船上的事,B追寻着热带气旋和科考队中的其他成员进入阿克伦,结局是大海的恐怖吞噬了除B外的一切。B信仰海洋,可会信仰杀人犯吗,当那镰刀从B的皮肤擦过时,是否会有隐隐的痛感传来,这一切她都不得而知。B没有答话,这给她带来一种微妙的沮丧,她提醒自己,B只是她的采访对象。咖啡馆窗外没有太阳,湿气浓郁地凝结在玻璃上,她捏紧了笔,B说,我还是给你讲一讲那件事吧,毕竟这是我们的主题,不是吗?

于是B开始讲述自己在那艘名为玛尼丽的科考船上度过的短短几周时光,B谈到很多人,他们就像连环画中的人物,被B平静而幽默的语言带出字句之外,鲜艳夺目,不同于刊登在报刊上的方方正正的英文字体。B谈起那对迥然不同的双胞胎兄弟,医生与海警,谈起那维修工,典型的美国白人男性,谈起那两个东方厨师,沉稳与不安的脸,谈起自己的好友,为科学献上生命的科学家。B谈起好友的学生时笑出声来,那女孩登上科考船却表现得要去参加派对,谈起他们的老板时却皱起眉,哎呀,他真是个混蛋。B提到很多人,她直觉B怀恋那段时光,喜欢与他们相处,可是悲痛与哀伤从未在科学家的脸上浮现,B从那场噩梦般的海难里中生还,回到西海岸,却像从未回来一般。对了,B停顿了一秒,我还没提到A,我当时的室友,她发觉B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A是一个记者,和你一样。

A漂亮吗,当然,A比我更接近人们心中的美女形象,A是一个整洁,干练的黑发女人,行李与文件永远整整齐齐地堆在房间的角落与桌上,B笑着说,A的外表很严厉,内里却很狡猾,在我面前又表现得很单纯良善。B就这样谈起关于A的很多事,狡黠而愚钝的A,美丽的欺诈女神。B用平稳的语调叙说自己与A的初遇,拖着沉重的行李,腋下夹着文件夹,并不强壮的女教授费力地进入船舱,狭小的房间中一个女人转头看向B,黑得不掺一丝染色剂的头发,红色的,闪着光的双眼,眼下的痣像一点未被擦去的墨水,蓝色套裙,与科考主题相得益彰。这一切给B留下的印象是美国青春电影中永远的女配,金发美女的对照组,更细分到《律政俏佳人》中女主的情敌。B眨眨眼,眼前的女人露出一点笑,此刻一点也不像薇薇安了,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

抱歉,教授,我很喜欢听这些,可,她指指表盘,非常抱歉。把话题从天堂拉到地狱对她来说已是常事,可她还是难免感到愧疚。B包容地点点头,终于提起那场海难,细节从未登上任何数字或纸质媒介的悲剧。B终于开口,一切是从水箱开始的。

淡水的流失让这群在海上行进的陆生动物感到不安。梦想征服海洋的人还是没有进化出腮肺,来适应海洋的咸湿。项目负责人把B和其他几人叫来,将这项侦探任务交给他们。面对这一切,B有一种罕见的平静,隐隐约约预感到前路,血红色的未来。当然之后有更奇怪,更可怕的事,B支起双手,撑住下巴,歪着头看她,好像是惊悚片。录音笔闪着光,她的手下没停过,在水箱和负责人两个单词之间心不在焉的划了一条线,她说,嗯,请继续。

B继续了,你可能知道,有一批人比我们先去,乘另一艘船,他们定时联络,未出差错,然而,B摊摊手,仿佛这就解释了一切。他们怎么样了,她的颅内突然像针扎一般刺痛,他们怎么了?恐惧是没由来的,她坐在温暖的咖啡馆,而不是波涛起伏的太平洋,她从来都不喜欢海,可她仍看见不详的血色,仿佛在乘船的眩晕中模糊了的血色。B又不回答了,把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对她饱含同情,但在海上航行的是B本人,而不是她,徒劳地在B海洋般的同情中无助地漂荡。海洋女神安静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当她意识回笼时B真正担忧地望着她,她急促地喘口气,道歉,没事了。B谅解她,永远谅解她。我从来不喜欢海,她向后靠,脊柱抵上坚实的椅背。B笑了笑,我不应该这么快的。于是B不再谈宁芙号了,当然,这是另一艘科考船的名字,并没有为船上的人带来好运,他们都死了,且死得很不安宁。杀死他们的是一种变异的海中生物,B叫它们肉团,实体比诨名可怕得多。它们侵入船员的饮食,从内部将人体接管,又从失去生命的躯体中夺路而出,无处不在,无处不……B谈起同伴的死亡,印度裔教授在深海死去,卷入漩涡,他们从未见过他的遗体,硬汉大副沦为被食欲支配的怪物,被同伴处死,日本帮厨剖开了自己的肚子,船长的身影在爆炸声中消失……他们都丧生于海洋,B的食指抵着咖啡杯,我明白你为什么害怕海,这从来不怪你,不是吗?

我不知道,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恐惧根源,她说,我不知道,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也更加接近悬崖边缘。她面对海洋与神秘都像一个未开化的野蛮人,在习得知识前先学会了恐惧和绝望,她未曾看清自己的敌人也未曾看清自己眼前的路,她眼前是,她眼前是……她开口,那你呢?

那你呢?海洋是如何背叛你的?

B微微笑了。

 

芭妮把细碎的发丝朝耳后拢一拢,看向娅帕特,“这个结果可能很坏。”黑发的记者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远方,宁芙仍在薄雾里漂荡,被晨光镀上一层金黄的色泽,好似一颗琥珀,里面只剩下死物。海洋学教授重重地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色污染的名牌,娅帕特接过来,仔细端详前心里就已了然,凯丽的名字,模糊而不容置疑地立于卡片正中,告诉她,这就是最终结局了。审判的锤子落下来时却是最平静的一刻,娅帕特将名牌收起来,向芭妮道谢,然后说,“我想自己待一会。”

金发教授点点头,娅帕特明白芭妮已努力压下心中对威尔逊情报的好奇,可她已太久没有感到过感激了。

 

我没想过忘记凯丽,她把脸埋在手心,喃喃道。她怎么可能忘记凯丽,她人生中唯一真正重要的朋友,永远正直,努力,勤奋的凯丽,在高中时握住她的手的凯丽,金发的凯丽。正如她们截然相反的发色一般,她们都越走越远。凯丽做研究,勤奋有天份,如鱼得水,她做记者,无论什么活都接,只要给钱她的才华就能被雇佣。当她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吐出谎言时,她终于明白自己名字的含义。金钱是欺骗的具象化,她为了幼小的弟妹,把笔与谎言当作武器。可凯丽呢,生命永远停滞在宁芙号上的凯丽呢,她的挚友,她的相反面。黑夜的反面是白昼,欺骗的反面是诚挚,生的反面是死。

她还是说出来:“……凯丽死了。”

在她发出第一个音时,她就知晓,一切都无法挽回。她本来能对这些事视而不见的。咖啡馆的窗外骤然暗下来,她再无法看见除B外的其他人,像是幕布终于落下,像是在告知她:这场戏剧终究是结束了。凯丽的死就是那猩红的幕布,给这场拙劣的滑稽剧画上句号。可接下来呢?

B仍坐在她面前,微笑着,蓝绿色的眼睛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闪耀。终点之后,死亡之后,还有一座更加幽暗的祭坛。海洋如此这般沉默,宽仁,不发一语,毁灭是沉寂的,新生自然也是。她不给任何人优待,也不给任何人偏见。死亡就像海洋,……也是,她回忆起那个金色的影子,回忆起那块怀表,回忆起自己洞觉自身时的恐慌,友人说:没关系,你尽可能去做自己。凯丽的手是如此柔软,几乎让她落下泪来。……以及,那双模糊的眼,金色的发梢,凯丽外的另一个人,如同死亡,如同爱一般朦胧的身影。她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汗水从额角渗出来。

可接下来呢?

 

“芭妮去哪了?”娅帕特喘口气问。那海警和厨子忽然间都沉默不语,那遍布船舱的粘稠血液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诡谲的恐怖从心脏蔓延开来,逐渐控制娅帕特的身躯。她无力地张张嘴,想要说——

“她先坐船走了。”厨子突然开口,然后冲海警挥挥手,像要止住什么。海警先是张张嘴,然后冲娅帕特点头,意思是:相信吧。

于是娅帕特相信了,或者说又拾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器,欺骗,这次她的敌人是自己。

 

她默不作声,而B已握住她的双手,B的手很凉,让她想到海洋,想到海鱼光洁冰冷的鳞片,想到记事本的封皮,那些没有生命的观测器械,想起在太平洋上的几个星期,七月,冰凉的海风仍旧钻进她的鼻腔,进入肺部,她的整具身体都因低温发着抖。此刻窗外的世界完全陷入黑暗,小小的咖啡馆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这间屋室就像一只漂荡在黑暗洋面上的小船,就像玛尼丽。窗外或许已经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可她只是紧握B的双手,好像她又回到狭窄闭塞的船舱,B的肩臂是她唯一可依靠的事物。当她失去挚友,孤立无援,像个孩童一般被抛至广袤的太平洋,暗藏杀机的阿克伦时,仍旧无法鼓起勇气哭泣,仍旧无法不对B吐露真言。

抱歉,她说。

为了什么呢?B问。

我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她的泪终于落下来。

这就是最后的真相,比凯丽的死亡更远,比她所谓的爱恨更深。那场采访从未存在过,就像这间咖啡厅一样,金发教授的面孔在她的泪眼中影影绰绰地闪烁。浪潮过后,她是被留在沙滩上的那个幸存者。

 

娅帕特的手指拂过芭妮的衣物,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教授还有除套裙外的其他着装——芭妮在她心中的形象永远是那个红外套粉裙子的金发女人,并不漂亮却十分地显露出内里的自信和气度。芭妮是个坦率的人,时常微笑,偶尔有自己的心计,话术却显得太拙劣。娅帕特从来不想承认这一切在她眼里很可爱,让她想起自己的友人,同样的热爱学术,习于海洋,真挚,将娅帕特本来打探消息的目的全权击碎。可友人手持幸运的金怀表仍葬生大海,她拾起芭妮的外套心中的心跳也犹如鼓槌。她闭上眼仿佛看见黑暗的通道那一端有朦胧的一点光亮,芭妮站在那里遥遥望着她,逆光中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明亮,模糊的回声响起:娅帕特,你知道我在哪里。她睁开双眼,没有流泪。

 

我不怪你,B语气轻柔,我停留在我信仰的地方,这样唐突的结局虽然不是我的意志,但我也想像不到比这更好的结尾了。

即使你没有前路了吗?她反问,B年轻,充满才华与热情,何故把自己的生命当作求知路上的燔祭?海洋不是一张能让人安睡的眠床,阿克伦更不是。她和B都不相信神。

我当然想走下去,B解释,双手仍这般冰凉。

随后她们一同沉默了,B望着她,她只能从那双眼睛中看见海洋,其中怒涛翻滚,狂风阵阵。在另一个遥远的时间点,她双眼红肿,把额头靠在B的肩膀上,在B的指尖擦过她的脊背时,她的泪已流干,那一刻仿佛永远,永远。可此时距离那个场景已经太远,不论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B开口,重复,这就是结局了。

这就是结局了,她构建出的衍生戏剧早已落幕,她与B只是两个在臆想中失去氏名的演员,扮演海难幸存者与记者,真正的结局在更早的时间点已尘埃落定。这不怪你,不怪任何人,B的声音很低,仿佛有不可知的存在在窥视她们。

我也看不见我的前路,她说,没有说出口的是它好像同B,友人,和玛尼丽一起逝去了。她说,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泪水依然挂在脸颊上,作为长女第一次获得了孩子的权利。

B真心地露出笑容来,你还那么年轻,B轻声说,当我第一次见你时,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被轻易打败,我之前说了谎,当你走进船舱,我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你作为一个个体的美,而是——你的眼神,挺直的脊背让我感到你不可摧毁——贫困,责任,奔波,都只是你生命里的石子,这一切都只是将你打磨得愈发坚韧。

可我不把你当作一块石子,她心说。B起身松开她的手,向前探去,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柔软的触碰。她闭上眼,感到周身的空气都凝结成水波,击打着自己的身躯,自己被铸成一只肉身的小舟,漂流许久终于看见大陆的轮廓。

B说,娅帕特,走下去。

 

娅帕特回首望向远处,玛尼丽仍在海上熊熊燃烧,映照在海面上的火光被拉成长条状,那小小的科考船好似阿克伦海域上一颗燃烧的心脏,从中流淌出万千血河。再往前驶去,那颗猩红的心脏也变成一点火光,在漫开的薄雾中忽明忽暗。她已看不清他们前方的路,耳边只剩下划桨人的喘气声。前不见来路,后不见归途,娅帕特紧紧拽住手中的衣物,一阵刺痛扎在她的虎口上。她张开手接着船上的灯光看了看伤口,紧接着发现自己的血粘在了芭妮的外套上。娅帕特重重地吸了口气,低声道歉,一阵空虚从那血迹,那伤痕钻进她的身体,无穷无尽,无极无限。

“幽灵船!”救生艇上的同伴惊呼。

一具庞大,虚弱,古旧的影子伴着咸湿的海水气息向他们靠近。娅帕特抬起头,船体投射下来的阴影使她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可她明白,这就是她和芭妮的结局,无可更改,无法续写。她们两个人,只有娅帕特从这场海难中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