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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郃是个很奇怪的转校生，呆呆愣愣的。
你在他的桌子上放了一个橘子——给他吃的。
橘子在桌面上坐得稳若磐石，张郃没拿。你以为张郃没有看到，又把橘子往他那里挪了挪。
张郃看到了、他以为是你越线、直到橘子被放到他面前。张郃不知道你什么意思，盯着圆滚滚的橘子看了半天。
橘子很圆，圆滚滚的。是，让他滚吗？
又见到你皱着眉开始剥橘子，才开始拿出一张消毒湿巾擦手剥橘子。剥得很干净，连上面的白络都不见一点。
你挑眉:还挺讲究的。
张郃把橘子递给你:“给。”声音很弱。
你愣住，摆手:“这是给你的。”
“啊，对不起。”慌张的声音响起，张郃“腾”地把手缩回去。
以上，就是你和张郃初次打交道的故事。
张郃也说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或许是因为他跟不上课程，而你放学会给他讲题？
夏天的蝉鸣声喧嚣，空气干燥得像被暴晒过的海绵，没有一丝水分.
为了节约用电，每天放学后教学楼的电闸都会关掉，于是教室里闷热得只能有一个人自在地呼吸.
答不上来时你的恨铁不成钢、甚至忍不住捏他的脸颊肉、嘟囔一句“怎么那么瘦啊，张郃”。
答对时会被奖励一颗糖果。她怎么会那么好呢，送给自己糖吃。
彼此间坐得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你头发上清香的洗发水的味道。燥热的教室有着上乘的扩香器也比不过的扩香效果、洗发水的味道被放大成千上万倍、缠住张部的全部心神、他听不见其他、也看不见其他。
近到他清晰看见你喝水后变得晶莹水润的唇瓣，有水珠留恋在此徘徊，不肯离去.你抿唇，就消失了。
一瞬间、他仿佛和那颗水珠共感、脸颊、耳朵红成一片火烧云。
讲着题、张郃没了声音、你抬头发现他从白瓷变成了煮熟的虾子。
“天气是好热。”你拿卷子扇风。
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衣衫摩挲的窸窸窣窣声、手心里快要融化的糖果、被汗液打湿贴在皮肤上的头发、好像连窗外的蝉的高歌都成了张郃脸红心跳的决定因素。
日落走出校园、恰巧碰见德育处老师巡视、你抓住他的手腕开始一路狂奔、跑过大半个校园。
“幸好没被逮到，不然可就说不清了。”你买了两块雪糕，将其中一块贴在他的脸上。
张郃被冷气激得回神，看见日落藏在你的眼中，明亮如火.他摸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你手心的温度。
“是……”于是长风千里，野火燎原。
两个人的身影从教室转到林荫下的长廊，再到离校不远的自习室。冰可乐的杯壁不会再凝满湿润的水珠，指尖摸上去也不会再在试卷上留下指尖的痕迹。
张郃喜欢将一罐可乐早早打开、看褐色的气泡绽放、听细微的噼哩啪啦声。等到可乐平静下来后才喝一口，液体润湿口腔，舌尖留下微不可察的甜意.莫名心虚。
或许是更早？
那声“对不起”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还是他本就心怀愧疚？
那个被张郃剥得干净的橘子，张郃把它的籽也吞下去了。就好像小时候大人们挂在嘴边上的“咽下去的西瓜籽会在肚子里长出大西瓜”,橘子的种子生根，发芽，抽条成葱郁的大树，树冠的林荫遮住烈阳，也遮住教室里坐在一起的两个人。
橘子皮被张郃做成了橘子灯，摆在卧室里的书桌上。时间让它萎缩、干涩、最终无可奈何被埋进土里、成了大地的养分。
好在，那棵夏天的橘子树会永远生长。
关系一步步拉近，最后和他恋爱不过是顺其自然。夏季的瓢泼大雨就像街边摊一样常见，而你是个没有带钱的吃客。幸运的是张郃带了伞，不幸的是只有一把。
他执意要把伞给你，被你拒绝，于是两个人胳膊贴着胳膊挤在同一把伞下躲雨.
暴雨打湿鞋尖、你抱怨一句老天、张郃踌躇地提出背你时、你才发现他的半边肩膀被淋湿。
校服外套盖在他湿掉的的肩上，头靠在另一边。雨水滴滴答答撞在伞面上，一瞬间四分五裂，又和不知道哪颗雨珠的“尸体”拼凑在一起，像断了线的珠子沿重力的轨迹滚落。
伞面下是自成一体的狭小空间，勉勉强强挤进两个人。怦然响起的心跳声，是一个人的独奏，还是两个人的交响曲？
你没有窥探张郃隐私的爱好，只是不明白他身上莫名出现的淤青，被绷带扎住的小臂，有些泛白的衣服，瘦到凸出的手骨，面对善意的无措……
直到一天、张郃的试卷落在了你的书包里、试卷是今天的作业、明天要交。
“试卷在我这，我给你送过去吧？”“张郃？”信息、电话都石沉大海。你翻看那张空白的试卷，决定给他送过去。地址是之前在班级信息册上看到的，一个中档小区。
见到张郃的时候、他蜷缩在地上、沉默着挨打。你把书包扔在电梯口、防止电梯关上、一脚踹开正在施暴的男人、你拉起张郃、把他推进电梯。对被踹蒙的男人摇摇手机，“报警了。”
不会哭的孩子也有糖吃。你喂给张郃一块巧克力，帮他上药。
张郃说不疼。可不疼和麻木本就是两码事。
他说疼。
张郃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不正规的孤儿院、黑心的鹰钩鼻院长、被抛弃的孩子。
在那里，活着是需要抢的。
衣、食、住、行、衣服要抢、食物要抢、床铺也要抢。而他们没有“行”的机会，那个小小的孤儿院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
张郃记得他们中块头最大的男孩是三十九。三十九每次都是第一个冲上去抢饭的，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量。
三十九大多时候都很凶，恶狠狠地看着每一个人。但三十九有时又很善良。
那天，院里有个小女孩因为连着三顿没抢上饭饿晕了，三十九把他的饭分给了那个小女孩.
三十九说，她像他的妹妹。
三十九有妹妹吗？
没人知道。
他们是萍水相逢的蜉蝣、只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十七还是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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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孤儿院，善良是有代价的。食物分给其他人，自己就会饿。三十九偷了院长扔在垃圾桶里的炸鸡外卖，他拿着袋子对小孩们炫耀，得意洋洋.转头，三十九嗦了鸡骨头，他就死了.
鸡骨头上有剧毒老鼠药，院长撒的。
院长踢了一脚三十九，说这就是不老实的下场。
看啊，生命是这样贱如草芥。
所以张郃只想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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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郃被领养的契机是一个男人、男人想升职、而上司喜欢善良的人。男人买下张郃的原因也很简单——张郃很便宜，只要一百三十元。一百三十元，连一头肥壮的猪都买不到，却可以买到一个孩子.
到了新的住处，挨打成了日常。张郃成了家里的沙袋，除了发泄怒火，其他时候没人想起他.
可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也比孤儿院好了不少。他可以穿干净的衣服，虽然是旧的，但他有两三套可以轮着穿.吃饭时虽然不被允许上桌，可也有一个碗是属于他的。
张郃喜欢和楼下的花说话，于是有小孩骂他怪物。
怪物，他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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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平平无奇地长大，直到他遇见了第一个告诉他可以说疼的人。
张郃不是向日葵，那个人也不是太阳。可向日葵逐日而生、张郃也跟在那个人的身后、在其名为你的沼泽中越陷越深、甘愿沉沦。
你让张郃住进了你家。意料之中、他的养父欺软怕硬、什么也没敢说、甚至送来了张郃的生活费。
放学后走出校园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张郃跟在你的身后、亦步亦趋。
他不信世上有鬼神、不信老天有眼、不信踩到井盖会染上霉运要拍三下才能赶走。却坚定认为他踩到你的影子会让你倒霉，所以小心翼翼走在你后面，保护一道被光投射的影子.
他不可以踩到，其他人也不可以踩到。你笑他是薛定谔的迷信，去踩他的影子，问他怎么不担心自己倒霉.
张郃说他已经很幸运了。
遇见一个人就是幸运了吗？
遇见一个很好的人，为什么不算幸运呢？
看，运气也是遵循能量守恒定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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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人教过，所以有很多不会的，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吗？难道人是生下来就会走路，生下来就会说话的吗？
张郃不知道鸡蛋不能放进微波炉里，不知道吃烤肉要垫纸，不知道羊角蜜的籽是可以吐掉的.
张郃有很多不知道的，他一直在道歉。
他的口中怎么会有那么多“对不起”要说呢？
张郃的头发长长了，你帮他剪。
“不要为你没有做错的事道歉。”你告诉他。一剪刀下去，很完美。
“可是我不会。”
“那怎么会是你的错？要怪就怪应该教给你的那个人。”又是一剪刀下去，脸很完美。
“比如说，我没有学过剪发就给你剪，剪毁了，我要给你道歉吗？”你摸摸张郃的狗啃刘海。
“不用。”
“笨蛋这种当然要道歉啦!”
张郃摸摸自己的狗啃刘海。不用给他道歉，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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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树在夏天疯狂生长，感情也在迅速升温。
雁来月的夜晚，他请你去游乐园玩。一开始是在一起的，然后被人群冲散分开。你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拉住，扭头，发现是张郃.
“我在这里。”声音慌慌张张。张郃问你能不能拉住你的衣服走。他害怕找不到你。
第一次来到陌生环境的小动物难免会感到不安。你牵住他的手，温热的手掌将两个人连接在一起。张郃看着被牵住的手，虽然比他小很多，却是世上最有力量的存在.
好奇怪，明明没有吃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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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坐摩天轮是很暧昧的行为。
张郃知道吗？应该不知道，你猜。
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你用手肘戳戳张郃、让他快许愿。许完又问他是什么愿望。
张郃纠结片刻，说:“你之前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想起来看剧的时候，剧中男主说希望自己儿孙满堂，你是说过这么一句.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愿望这种东西，老天才不会听到，当然要说出来让别人帮你去实现了!”你振振有词。
“我……希望你永远平安喜乐……”张郃看着你。
怎么会有张郃这样的人，许愿也不知道许和自己沾边的!搞什么啊!你狠狠揉了几下张郃的头发，直到头发乱槽槽翘起来才满意。
摩天轮是游乐园的最后一站，园里的人已经不多了。你牵着张郃的手，慢悠悠往回走。问他最喜欢玩什么，张郃说是摩天轮。
摩天轮、不仅最靠近月亮、而且很安静。小小的厢子内，只有两个人，更重要的是可以许愿.
张郃喜欢许各种关于你的愿望。
“月亮”不只是天上的月亮。
张郃有时觉得你是月亮，看月亮时，心里会很安宁.看你时，心里也会很安宁。
有时又觉得你是太阳。月亮本身是暗淡的，因为太阳光的反射才得以熠熠生辉。
他荒芜的世界也因为你而迎来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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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后、张郃并不像男朋友、倒像是跟班、走到哪里都要跟着。体育课上，张郃也不去打球，就跟在你身后.你坐在草坪上和其他人说话，张郃就在你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等其他人走了，他就坐过去看，无意识的黏人.无奈、你回教室、他也要跟着、于是两个脑袋嘀嘀咕咕凑在一起做题。
张郃上课回答问题时、你使坏、去牵他的手、看他磕磕绊绊回答完。有时候、张郃遇到不会的、你小声告诉他一个一眼错的答案、他也说。下课问他知不知道是错的，他乖乖点头。
和爱一样，橘子在张郃的世界里是很奢侈的东西。你给了他那个橘子、他吃下了那个橘子、于是命运的轨迹被重新书写、贪恋者缔结灵魂契约、只为一人所系。
拐杖糖要掰成两半，长的那截给你。看到网上说西瓜的中心要留给喜欢的人，所以哪
怕两个人一人一个瓜，最中间的那块也要挖出来。
偷偷拍了很多关于你的照片。点开他的相册就像在玩找不同。问他两张简直一模一样的照片到底哪里不一样。张郃说第二张笑得更开心。
笨拙而又真诚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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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郃，走了。”
“哦。”
树影绰绰，张郃不再看天上的月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