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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江户后拍的第一张照片被冲田总悟寄回了武州。
那时的冲田总悟已经开始抽条,哪怕刻意放松身体作松弛状,站在樱花树下也仿佛一根新发的枝,或者说待磨的剑。冲田三叶的回信很快寄到,除了看措辞也能想象出她温柔语气与笑颜的文字,还有几片已妥善风干好的花瓣并一包特辣仙贝。
「谢谢小总让我看到江户的樱花哦。」
她在信的最后这样写。
毕竟是天人也懒得来踹门的乡下地方,武州自然还没有普及照相机这种好东西。三叶收到相片后寻了半天,甚至拆了一副挂在家里很久的裱字,才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放起来。
回头想来其实那张照片拍得并不是很好。樱花树在取景框里的位置有些奇怪,少年的脸也因为日光太晃眼而微微失焦,但努力想让她看见的笑容还是冲破了模糊恍惚,于是三叶凝视着相纸中分别已久,成长迅速的弟弟,像往常摸着他的头并夸奖他时一样笑起来。尽管此时没有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笑得同弟弟很像。
后来常常寄过来的不只是照片,每个月的信与固定汇款比郎中的上门复诊还要准时。武州有了像样的医院,不必再等待医生,三叶便每周都自己乘车去复诊。从红叶到冬雪,肤色和身上的和服颜色一起愈发变浅,装着崭新钞票的信封与被褥却是越来越厚。病历需要附上照片,所以三叶也知道了如何拍照,第一张照片当然要给弟弟看见,于是普通的纯色背景的半身正脸照片被随信寄往江户。写信时就想着或许小总会把照片上的她介绍给朋友们呢——那个总是寄特辣仙贝作为慰问品的冲田的姐姐,原来长得和冲田这么像啊。会这样说吗?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说自己要保护姐姐所以不愿意让大家多看见呢?
三叶直觉是后者。答案在她造访真选组后揭晓,除了近藤先生以外没人知道她,果然没有人见过那张照片。
不过也没关系,哪怕近藤先生不介绍,她和冲田总悟是血脉相连的姐弟的事实,光看脸也能看出来的。
其实冲田一家长得都很像,只是长久的时间里仅有姐弟相依,所以父母的面容在三叶的记忆里已经失真。她回忆起家人长相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弟弟总悟的眼眸,展开信纸时第一笔下去永远是小总,填写诊疗表时联系人一栏里永远会不假思索地写下冲田总悟。弟弟是冲田三叶在人间仅剩的井,她无数次投以不知道能否抚慰辛劳的温柔,井中水面永远以依赖的涟漪回应。
议亲后她第一次拍了全身照。是摄影师亲自带着相机来家里拍的,同时带来的还有一身崭新的和服。周围人都说藏场当马虽是商人,在讨女人欢心这种事情上竟也如此体贴,新的和服一看就是从江户来的高级样子,没准普通人也穿不着呢。
三叶抚摸着新鲜出炉的相片,既没有应和也没有否认。她稍微有点走神——这件衣服的颜色太鲜艳了,她已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穿过这样像夏天一样炙热的颜色。天气也太热了,蜻蜓飞到檐下,即将下雨的空气中凝着潮湿的辨不清由来的感情。这张照片也要寄给小总吗。还是搬到江户之后再带给他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又收到了每月的信,此时的弟弟还不知道姐姐已下了出嫁的决心,这里面又包含着多少想要离他再近一些,能够时时探望的期盼。如果说出嫁离家意味着姐弟分离,那早在这群少年决定去江户闯荡之时,她就已经被许配给这所空荡的老宅了。如今竟还有凭借婚姻再次重聚的机会,这种倒错的欣喜感击中三叶,她以帕捂嘴,倒在撒满相片与信纸的地上重重咳嗽起来。
冲田总悟收到相册已经是姐姐来江户之后的事情了。她没什么行李可带,只有一些舍不得丢弃的旧家具想要留下,于是跟着藏场家的货车来到了江户。相册便放在其中一个木柜里,第一页就是那张樱花树下十六岁的冲田总悟,相纸边角有半枚明显的指纹,显然是被时时拿出摩挲过很多次。往后的也几乎都是冲田总悟,按时间顺序一张张排列整齐,背面还做了年份日期的标记。过半之后才到冲田三叶的第一张半身照,相片背后印着医院名字和拍摄的日期,明晃晃地说着手迹只会随着弟弟存在。
照片里的姐姐同离家前的姐姐,还有在江户重逢后的姐姐都不一样。像一朵还没有来得及开到最盛就被炎夏催折的花。武州的夏天原来有这么漫长,这么热吗?为什么在那里安心度过童年的自己与姐姐丝毫没有被烧毁,离开之后才让姐姐被这份迟来的寂寞燎伤。
但久别重逢的喜悦出现在收到相册以前,于是此时的冲田总悟牵起了姐姐的手跑出屯所,夏天的太阳照耀在二人身上,形成相机无法捕捉的失焦的画面。
但相册里的相片都未失焦。缺少了一段时间里的不被弟弟所知道的冲田三叶,幸而有相片能被记下,并集成相册送到冲田总悟面前。只是一张也没能选出来用作遗照,一整本相册与准备好却没有机会穿的白无垢此时正被他抱在怀里以作吊唁。
所有弟弟应当都做过与姐姐结婚的梦,说过要和姐姐结婚之类的话吧,冲田总悟想,可他连纹付袴也没有准备,因为久病而肤色苍白的姐姐穿白无垢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来——这样苍白的颜色无法带给她幸福吧。姐姐那么喜欢彩色,喜欢夏天和金色的阳光,可最后一直眷恋着的颜色也没能留在她身边。世界上另一双也是唯一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睛,在与他对视着说了这么多,往后也不会再睁开,倒映出他只有看到对方时才会绽开的笑了。
冲田总悟弯腰伏了下去,相册的硬角抵住心口,像冲田三叶平时咳嗽起来一样,把头靠在地上,试图缓解从胸腔中传来的绞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