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后来的我们》
黑子哲也接到那箱沉甸甸的包裹,是在四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日。
父母拼搏半生于年前购置了一套郊野的一户建,搬去依山傍水、远离城市喧嚣的神奈川县颐养天年。留他一人携一只老狗,独居在东京都这套空荡荡的高层公寓内。
“宝宝,这里面都是搬家那阵子工人一起带走的旧物,我瞧着很是眼生,随便翻了翻应该都是你读书那几年的收藏吧?不知道有没有重要的东西,反正我赶紧寄过来了,等你有空了再自行收纳吧。”母亲曾在前天的电话里轻快提及。
他用信刀划开密封带、轻轻掸去表面厚重的积灰,映入眼帘的是:螺纹嘴松脱的宝矿力水壶;发黄但堆叠整齐的旧球衣;表皮磨至光滑,却集邮了满全队上下签名的篮球……甚至还有一本毕业纪念相册。
啊,这一箱里多是自己还全情沉浸在社团部活阶段的收藏品,当时视之如珠如宝,如今也不过是压在箱底令明珠蒙尘。
黑子哲也从小就热爱运动,而最热衷的当属篮球,学生时代曾两度效力于最顶尖的校队,身边众星环绕,曾有过喜悲、饱尝辛辣。但繁花终有落尽之时,自高三起,因为不可避免的伤病以及学业的繁忙,他搁置了这项爱好。
他潜心学习考进了东大的日本文学专业,毕业后通过复杂的教检¹考试在私立高校任职。奈何国文课课业繁重,引得他身上小病频发,最终选择了辞职。
这些横跨十年之久的回忆,随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物什再度浮上心头。待到收拾好心情,他有序将这些物品一一束之高阁。
刚把纪念相册填进书柜一处空隙,黑子正要松一口气,却见一张陌生的信封从纸页间兀自飘落。
弯腰拾起并带着好奇亲启信件,友禅信纸精美绝伦,而信上熟悉的字迹竟令他瞬间愣怔在原地,带他穿越回了某段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旧日时光……
二、《朋友如此爱我》
这封信,或许是来自Ta吧?Ta可以说是黑子哲也人生中的第一个读者。
故事要从学龄前的黑子哲也收到了父亲送来的《我是猫》说起,阅读为他推开认知世界的第一扇窗,就连迈入高中校园的第一天,他都捧着《奔跑吧,梅洛思》²手不释卷。
最终走上创作的道路,于他而言是一种必然,不善言谈的黑子哲也更擅将内心纷繁的想法诉诸纸面,以和缓的方式代替自己明确立场与态度。
首次萌生创作冲动的时间,已无从说起。大学毕业前夕。他看见「第26回小説すばる新人賞」³张贴出一年一度的公募征稿启事,他选择以本名出道寄出了自己的拙笔。
尽管未能斩获任何奖项,却在当时结识了现今的责任编辑——中山先生。后来面对着辞职后的种种重荷,“你要不要试试看以成为一名作家为目标呢?”也是这位责编鼓励他投身创作领域,确定了职业生涯的规划。
最初的几年,收入微薄入不敷出,有一阵子甚至贫困到需要向父母借款才能糊口。周围反对他创作的声浪如潮水,将黑子哲也彻底淹没。而让他能凭片刻喘息撑到今日的,除开自身的不懈努力,还脱不开责编与Ta一以贯之的鼎力支持。
用Ta来进行指代,是因为黑子哲也既不清楚对方的性别,也不清楚Ta的大名。
当年他铩羽而归的处女作被收录进了大赛文选集。
「亲爱的黑子先生,您好!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Aki。日前读到您的作品令我惊叹不已,非常喜欢您对配角吉田女士的刻画,片言只字她那坚韧的形象便跃然纸上。这样优秀的作品最终没能入选,是很多读者心中的遗憾。冒昧发来了这封邮件,还请你一定要坚持创作,我会继续支持您的,祝您生活愉快!」
此人一直以Aki自称,在这四年间由书中附带的电邮地址,跟他开始了漫长的通讯。渐渐地,两人愈发熟识,还交换起了更私密的联系方式。
“真漂亮,黑子先生果然才华横溢,就连拍出的食物也很诱人(●'◡'●)!”Aki桑总会在他随意发布的动态下紧跟上留言。
“恭喜您的栏目移籍~[附图,复数购入十本照]我随便买了些聊以支持~(0▽0)!!!”
最初,黑子哲也的稿件只是偶尔能过审;渐渐地,他的作品稳定出现在出版社旗下的Web志中;后期,他终于跻身进实体正刊,拥有了一方小小的长期专栏。
“这篇的男配,您觉得设置成这样的人设好吗?他的行为不太讨喜吧!”
“唔……你说得对,那我再改改。”
日常生活中,对方不时与他交流对更新剧情的解读,委婉给出辣评,共同探讨对未来故事走向的期待。
两年前,他自费出版的第一部散文集《京都行走谈》正式出版了,黑子哲也至今仍记忆犹新。当时作为新作者他的知名度不高,书籍销量也不尽人意、后续疲乏,仅重版一次便折戟沉沙。
他连着吃了半年的泡面,才度过手头最不宽裕的时期,面对出版社的冷眼与父母委婉的垂询,黑子甚至短暂萌生过要不要放弃写作的念头。
「新书太好看了,祝您大卖!」只有那捧Aki桑在获悉后寄来的祝花还有贺卡上的赞许,鼓励着他不要气馁、令他重振旗鼓。
那是一捧蔚蓝色的风信子,不懂浪漫的黑子哲也曾偷偷查过花语,寓意是“点燃生命之火,始终奋发向上”。他留到花瓣日渐干枯萎靡都不舍得扔掉,研究了好久将其风化制成一束干花,永久地保存在书桌一隅。
平日写作时只要视线稍一瞥到,他心里就能涌上一阵暖意。
三、《匿名的好友》
对黑子哲也而言,Aki桑实在是太神秘了!
尽管逢年过节、举凡隆重的节庆日,Aki桑都会寄来精美的明信片与年贺状聊表祝福;又或是在黑子哲也赶稿压力爆炸时,耐心提供心理疏导;偶尔两人还会分享一些不痛不痒的生活近况。
可他与Aki桑的交流仅限纸面,从没进行过语音通讯。而且Aki桑很是神秘,也极少在SNS平台上分享动态。寥寥几条更新能轻松地从头滑到尾,其中多为文字感慨,偶尔附图的要么像是手机随手拍的湛蓝天空,要么就是健身设备打卡照。
“真巧啊,我从初中开始就在用宝矿力牌的健身水壶!”黑子哲也难得发现了一处两人的共同点,欣喜留言道。
“哈哈哈,这也是我跟着单恋者购入的品牌( ̄▽ ̄)一直没舍得换。”
“咦,我有些好奇你的情感经历了?”
“……”
“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写进故事里的!”黑子哲也调皮地开了个玩笑。
“还是下次吧……”对方熟练地转移话题道。
黑子对Aki有强烈的好奇心,Ta这个名字男女莫辨,虽然对方的头像是一只万年不变的可爱小兔子,日常交流中偶尔也会发送颜文字活跃气氛。
但贺卡上的字迹矫若游龙、豪放遒劲的笔锋更是力透纸背;还有说话的语气,极力缓和也带着股捉摸不透的冷峻气质,与平日卖萌的表情极为违和,这些都不得作伪!
黑子仰赖的第六感隐隐在作祟,他推测这手好字的主人应该是一位男性。
除此外,更令黑子哲也有些在意的是;“为什么你寄来的信封上常常附带着美国邮戳?”他疑惑发问,“远洋信件劳民伤财,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大可不必这么有仪式感吧。”
“没有哦,刚好最近出差比较频繁罢了!”Ali桑显然是在用打哈哈的方式转移话题。
算了,毕竟两人间的交流都很顺畅,从来没有出现时差带来的滞涩感。黑子也只能理解为对方的工作真的需要频繁出入境,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
每每创作陷入瓶颈之际,黑子哲也总会翻阅读者寄来的信笺,从裹挟着欣赏的字里行间获取继续前行的动力。在这些信函中,数量最多的都来自这位Aki桑。
文字是这世间最澄明的镜子,无论再怎样矫饰、掩盖,都会将人的内心照得无所遁形。
尽管用刻板印象审视他人,会彰显自己的狭隘短视。但通看对方的种种表述,他的性格过于直率粗放,工作又忙碌,闲暇之余还要运动,实在不像是个有时间能潜心阅读之人。但就是这样一位读者,常年在他不可胜记的狼狈时刻,提供以至多慰藉与支持。
四、《红色的河》
前年他又出版了一部实验小说,当销量好不容易有了长足的进步,却在迈入大众视野后,因为先锋冒进的观点遭致了不少恶评。甚至有文学评论家在小报中对其痛下针砭,引发网上一阵不小的风浪。
「能写出这种道德败坏的角色,作者的人品一定有问题。」
「设置第三者当主角,黑子哲也你的母亲也插足过别人的家庭吗?」这些是造谣与诽谤。
「一坨狗屎」、「作者也是屎」还有人身攻击。
「没家教的作者才能写出没教养的角色!」
「真怕我家小孩读了这种故事,三观被影响呢[呕吐表情]」像这种阴阳怪气的留言也不缺。
还有不少人在被煽动后往他的私信箱发送鬼图。尽管黑子哲也一向我行我素,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面对多数评价他都能一笑置之。但有一些措辞实在恶毒,甚至对他的私生活和家人展开重伤,累及至亲遭致诽谤不免也令他陷入了绵长的痛苦中。
他暂退网络,龟缩在家中自省,甚至用酗酒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没有一个亲友可以倾诉,毕竟创作这条孤独的道路是他自己选择的。
“在吗老师?”
“黑子老师,你还好吗?”
“不要在意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愁苦令他忽视了聊天软件中持续弹出的红点。
待到他陶情养性、抖擞精神,准备重启原贴一一回应那些不实的质疑。却看见回帖层数以指数性激增,他头皮一阵发麻,还以为是网暴在这段时间又加剧了。
「你们到底懂个屁啊!」
「分不清虚拟与现实的人不配阅读~」
「造谣的人认真读过他的作品吗?」
「你才更像一坨狗屎![呕吐表情]」
「不想被起诉就赶紧删评滚远点!」
原来在黑子消失的几日里,竟有一个顶着兔子头像的乱码用户以他忠实读者的身份,为他浴血鏖战。可以想见他一个人舌战群儒时,会有多么势单力薄。
这些措辞粗鲁、语气激亢的像尖叫鸡般的回复,不复两人平日交谈中的半分文雅。也并没有黑粉因此而偃旗息鼓、主动前来道歉,反而令骂战愈演愈烈,两方逐渐势同水火。
但有一个陌生人能与他同一战线、直言不讳替他出头,这种不问缘由的信赖与支持,令黑子哲也心头如释重负。从来自诩刚强男子、情绪管理大师的黑子哲也,罕见在屏幕前濡湿了一双水蓝色的瞳眸。
「嗤,黑子哲也的下部作品肯定会大扑街!」
「那你看着吧,我赌他有朝一日必定大红大紫!」
这宛如“狗在叫”“狗别怂”的来回的幼稚对话,令跟贴的大部分人早已丢盔卸甲,只剩一小部分嘴硬的喷子还在负隅顽抗。最终骂战休止于版主锁贴,禁止再议。
“谢谢你:)!”黑子哲也犹豫半晌,字斟句酌后在键盘上敲击出这六个字符。
事实上他一点也不孤单,即便有再多人恶意贬低否定他,这个世界上都还有Aki桑这个风雨无阻在支持着他的读者。黑子哲也就算是为了对方一个人,也要披荆斩棘、负重前行,行走在耕耘创作的道路上。
不过果不其然呢,这个人平日表露出的种种儒雅姿态,尽数都是伪装啊!黑子哲也这样想着。
五、《夏天蒙太奇》
在黑子哲也频繁往返于乡野调查,为下一步创作积累素材期间,迎来了他的初中毕业十二周年纪念日。
帝光中学篮球部准备筹办一场同学聚会,要让散落在天涯海角的大家齐聚一堂,并不是件易事,还要千恩万谢当年的经理桃井五月从中斡旋组织。
部分人还在从事篮球相关的职业,但多数人早已另谋高就。席间话赶话谈及自己的工作,在一众精英校友中,黑子哲也扮作沉痛状、木着脸答道:“不才还只是个家里蹲啦。”引得哄堂大笑。
席间里里外外,却唯独不见青峰大辉的踪影。黄濑凉太随口说道:“小青峰还留在美国闯荡呢,他现在可是NBA炙手可热的巨星,取得了迄今为止所有日本人都不曾获得的成就!”
“是吗,那真是替他开心。”黑子哲也的疑惑转瞬化为释然,即便他们两人曾是无话不谈的挚友,甚至他曾在青春期对青峰大辉抱有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懵懂好感。但人长大就会走散,时间的翻云覆雨之掌,素来拥有足以重塑一切的力量。
就算是渐行渐远又怎么样呢?只要见到对方展翅高飞,他依然打心眼里为其欢欣雀跃。“青峰大辉。”黑子哲也暌违多年在心中呢喃起这个名字。
散席后,几人还到街心公园试水了两把街篮,年纪上来后久疏锻炼,身姿都不复当年矫健,姑且算是重温旧梦了。
二月的天还没有彻底入春,寒风侵肌带来森森凉意。回到家已是深夜,黑子哲也久违喝到酩酊大醉。
困意袭来,他强睁着惺忪睡眼坐在巨大落地窗前,俯瞰着御台场的良宵好景。这里能眺望到Palette Town巨型摩天轮、遥远的东京塔变幻着七彩灯光,视前方的天际线,向着关东平原外无尽的远方延伸,望不见终点。一如他此刻的思绪肆意游走,没有端点可寻。
抵不过睡意愈演愈烈,他的意识在浮浮沉沉间堕进永昼梦乡。梦中光怪陆离,时而回到童年那具躯壳中,孤独守着父母下班;时而大跃迁至第一次投稿,惶惶不可终日候着组委会回函。
甚至还梦到了,高三的毕业典礼。
在半只脚迈入人生新阶段之际,学校为了让大家留下美好的回忆,给每个学生提供了三封邀请信。除去父母的席位,最后一封他当面转交给了青峰大辉。
当时距他们彻底消弭国中时的龃龉才过不久,走动再度开始频繁。尽管对方的态度变得有些若即若离、忽远忽近,不复从前那般亲昵。但黑子的眼中,他们依旧是彼此的挚友,曾并肩作战的无间默契,这又是一段失而复得的友情;一切都在为青峰大辉在他心中的份量,不断层层加码着。
他曾戏谑,是不是再铮铮铁骨的男孩,到了青春期也会有不足为人道的愁绪。其实他也有的,某些藏匿在心中的情绪逐渐变质,然而最近的黑子哲也苦于青春期高傲的自尊心无法脱口而出,他决定要在毕业典礼上大胆地向对方一吐为快。
紧接着记忆更加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酒醉断片,还是心底自发树起防御壁垒。宛如一卷不慎曝光的胶片,注定有一节只能洗出朦朦胧胧的残影。
他只依稀记得青峰大辉接过邀请信笑了笑,又翻阅起了自己的毕业纪念册,第一眼就找到了画面中的他:“阿哲,你的表情也太呆板了吧,这样明目张胆神游天外没有被摄影师骂吗?”
两人分别时,他说:“好的,等你……我一定会来的。”
“回见,青峰君!”黑子哲也扬起细白的臂膀挥手道别。
那是个台风天,喧嚣的风声中还传来鸦鸣阵阵,在耳旁呼呼作响。
可毕业那天,黑子哲也从晨光熹微等到天光彻底隐进蓝紫色的帷幔中,偌大一个诚凛校园人去楼空,都未见那个人的踪迹。
“黑子,青峰托我告诉你他要去美国留学。”青峰大辉连一声通知都没给他,他甚至只能从绿间口中得知对方的近况。
从那天起两个人再没联络过,他拼命将和青峰大辉有关的回忆,锁在心底一个不见天日的暗匣。
身边的朋友们也都奇迹般保持了缄默,整齐划一地只字不提,那个人就像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一样。
六、《暗涌》
下半夜醉意再度上头,半梦半醒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跪扶着抽水马桶,呕吐至胆汁都倒流进食管,呛得鼻头猩红。
他的狗狗二号被这阵仗惊醒,无助地汪汪两声,睁大眼睛垂头盯紧主人的一举一动。
追忆往事,不免令心头泛起涟漪。身体的不适,又加重了黑子哲也陷入脆弱的情绪当中。意识再度陷入模糊前,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拿出了手机,似乎发送出去了些什么。
次日东方欲晓,他被闹钟惊醒之时,宿醉后的头疼与肢体酸痛通通伴着清醒的意识回笼体内,令他苦不堪言。
迷迷蒙蒙间竟有些恍惚,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但他很快被手机开屏后映入眼帘的无数语音申请,惊个措手不及。
原来是他昨晚酒醉失态,深夜给Aki桑发送了一堆似是而非、构不成句的痛苦低喃。
“你还好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而对方几乎是秒回的,惊讶追问下见他未作回复,又接连打了彻夜的电话。
“抱歉,有一点误会……又让你操心了!”
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汗颜无地地向对方致谢并解释来龙去脉。黑子哲也很久没有像这样后悔过,枉费平时总被不熟悉的人夸奖他冷静自持,才二两黄汤下肚就醉后无德,这下肯定给旁人添了不少麻烦。
可同时,又有一股热浪在心底流动。毕竟人类是世界上最叛逆的生物啊,苛责最易招来他们的逆反,而关怀反使人干戈载戢、心底怀柔。
清醒后的黑子哲也帮饥肠辘辘的老狗添上了狗粮,它大名哲也二号,因着一双和他相似的湛蓝眼眸而被朋友赐名。
当年在公园捡到时,它还是只看着不过数月大的小奶狗,无家可归被遗弃在空纸箱内,皮毛黯淡无光顶着一身脏污,可怜巴巴蜷作一团。
在诚凛全体社员的悉心照料下,小狗健康长大了。它越发敦实,四蹄生风憨态可掬,取代他成为篮球部上下的新一代团宠。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留在本地上学的他便把二号接回家中,一养就是九年。
大家根据时间推测出,哲也二号是在二月出生的。就把节分日定为它的生日,不仅庆祝春天,也庆祝这只小狗来到队伍后,他们的成绩枯木逢春、所向披靡。
今天是2.3日,也是哲也二号的十岁生日。二号已经垂垂老矣,步履从当初的健步如飞变得迟缓蹒跚,牙齿脱落、犬吠声也愈发嘶哑无力,不知还能够陪伴他度过多少个年月。
身在远方的朋友们纷纷寄来了五花八门的宠物用品,为二号庆生;桃井和黄濑两人在下班后,便来到他家里一起操持庆生party。小桃亲手做了一个宠物可食用的蛋糕,里面塞满了二号最喜欢的鸡脯肉松,香喷喷的气味连人类闻着都有些馋。
“我那个蠢笨的竹马啊,他说要在年中回日本啦!”宴罢谈话时,桃井一时口快。
“这样啊。”黑子哲也又是一阵怔忡,回忆着他们最最交好亲近的那段时光,他举起小狗揉了揉蓬松的脑袋,“其实我们二号也很喜欢青峰哥哥呢,是吧?”
二号不明所以汪汪两声。
“以前只要在友谊赛上闻到青峰君的气息,它总会开心到乱吠。他也很照料我们二号,每次提到就是谁让二号和我有着父子相,偶尔来到诚凛训练还会给二号带宠物火腿肠。”黑子难得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尽管神情平和,桃井却不敢接话。
空气再度变得安静,黄濑瞧出他神色间的忧郁,赶紧转移了话题。
送走了朋友们,黑子哲也准备沐浴放松过后就早早睡下,却听到门外传来了宅急送的敲门声。
配送员小哥满脸堆笑地递出一个巨大的礼盒。他送走了小哥,坐在地上缓缓拆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幅以哲也二号的照片定制的巨型拼图。
虽然并不昂贵,但却非常有纪念意义。这图片应该是从他的社交平台上保存下来的,图片发布时间是在半年前,足见对方之用心。
“黑子老师,你还喜欢吗?”这时手机也适时地收到了短讯提示,原来礼物是Aki桑准备的惊喜。
黑子哲也感动到不知所措,手指在键盘上下翻飞,反复输入又删除,最后发送出一段冗长的感谢词。
七、《见习爱神》
最近,他的新作《蓝色青春》出版了,广获好评还一举登顶了传记分类的畅销榜数周。这良好的成绩狠狠打了前阵子欲看他笑话的同行和黑粉一个大耳光,拿到丰厚的稿酬以后,甚至有人想在事业春风得意之际为他介绍对象。
初入社会的几年事如山倒,繁重的工作令黑子哲也根本没有精力发展感情。他的情史本就很匮乏,或者说约等于零,虽然学生时代收到过不少情书,可他从没有和任何女生擦出过火花。
短暂几次相亲,对象竟然意外的有男有女,真不知在旁人心中他是怎样的形象?
“我现在非常讨厌相亲这种事,只有开诚布公的利益交换,没有半分温情与心灵交流啊!可能是我待久了象牙塔吧,每一次见面都令我如坐针毡!”最后他只能强硬地拒绝。他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差的可能就是,此时此刻久违荡漾在心中的悸动感受。
这次的介绍人又委婉地问他喜欢什么类型,他难以描述,脑海里却立刻浮现了两抹身影:一个是青峰大辉伟岸的身躯,另一个则是某位兔头的小人在键盘前高频率敲击着。
最近的黑子哲也常常觉得寂寞,毕竟东京太大了,大到他行走在街上觉得形影自吊、无所傍身;东京又太小了,小到父母搬走以后的家中空空落落,轻易能被创作时心中不可自抑的痛苦与内耗填满。
台场其实是一座由填海造陆而成的巨大岛屿,他就像身下的这寸土地般茕茕无依、萍踪浪影。
即便他不愿承认,但真相由不得他辩驳。都还不确定对方的姓名、职业、年纪,仅仅是通过聊天时的契合还有对方言语间流露出的关怀,黑子哲也便在潜移默化中,对着网线另一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陷入了心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作者和读者间最好的距离,本应是隔着作品遥遥相望,如同引颈而视高悬空中的繁星。而他这颗在浩瀚宇宙中孤独运转的小行星,却在某时某刻偏离了原定的轨道,义无反顾撞向了灼灼烈阳。
“不好意思啊Aki桑,最近我赶稿都特别忙!”
“那等你忙完了我们再聊。”
“好的 (*^▽^*)。 ”
是他逾矩了,接受这样的事实对自己很残酷,但他决意要快刀斩乱麻。黑子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对方,回复频率越来越低,间隔越来越长。
在感情生活中,他曾被游戏花丛的好友黄濑评价为“不器用”,或许他真的很笨拙吧,这样的手段显然并不高明。黑子哲也擅自动心,又妄自疏远,在对方眼中可能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的确,他古怪的行迹很快便令Aki桑察觉到了异样,对方询问他是否身体有恙,他总是避而不答。
时间就这样在拉锯中,不徐不缓向着四月流淌而去。
八、《奇洛李维斯回信》
一阵微风拂起信纸的一角,打断了黑子哲也的沉思。
四月的他面对着眼前摊平的信纸,面对着其中似曾相识的字迹,陷入无与伦比的震惊与错愕中。
这竟然是一封情书,一封他从未见过的情书。
脑海中飞速调取着回忆,本该抛诸脑后的往事桩桩件件宛如此刻溢散在空气中的细小浮尘,以为早被掩埋在时空深处,不想于某个有光照进的瞬间仍旧历历在目。
「黑子先生,我在日亚购买的新书收到了。快递好暴力啊,气煞我也!……但是内容非常好看![附图,书脊撞角]」
「您在《鸭川游记》一篇中,提及流水素面与浸水浮字神签,有机会我也准备去体验,听起来很有趣!」
……
再到最久远的第一封,眼前这封情信,它诉诸了执笔人多年前对他的爱意是如何产生,又怎样变质,过程竟然和他自身的心路历程如出一辙。
信件一一铺陈在眼前,字迹在一封封间从最初的稚嫩潦草变得成熟苍劲,脱胎换骨。但一些熟悉的笔法,比如喜欢在弯钩末尾内收,写到竖线时略微倾斜;这些长久养成的书写习惯是无法在一朝一夕间改变的。
写信的人是当年的青峰大辉,也是他时常翻出与对方的聊天记录来勉励自己的那位Aki先生。
十八岁时射出的箭矢,终有一天会凌空击中他的眉心。这封没有粘上邮票,没有写清收信地址的无效信,时隔经年,兜兜转转还是物归原主手心。
信纸反反复复濡湿,又干透,字迹边缘晕开灰褐色的斑驳。字字句句灼得黑子哲也眼眶发疼,脑中一片晕眩,各种各样的画面交叠重复出现,又飞速换进。
那些零碎的记忆与平日参不透的情感就像这箱突如其来的包裹一样,随着眼前的信件抽丝剥茧、串珠成线,在黑子哲也的脑中耀武扬威。
他又开始冒出了很多疑问。
Aki是不是取自Aomine Daiki的首尾字母呢?
他何以刚出道,就能拥有这样一位忠实读者的支持?
为什么总觉得Aki先生的口吻似曾相识,两个人一见如故这般投缘?
为什么在深夜找他还能被秒回;为什么最温柔妥帖的“日本邮便”寄书到他手中,会出现那么多折痕损伤……
为什么,为什么……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原来从来就没有过旁人,我忠诚的白骑士是他,麾下肆意驱策的野犬是他,而最虔敬拥戴我的信徒还是他。我爱过的人,也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他颤着双手,久久凝视屏幕,在输入框发出了一个问句:“青峰大辉?”
「正在输入中」对面是长久的沉默。
“是我。”隔了整整十五分钟。
“为什么?”黑子哲也的提问掷地有声。
九、《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为什么?”当这条短信出现在眼前,青峰大辉看着在黑暗中发出莹莹幽光的手机屏幕,也忍不住问上自己这么一句。
青峰大辉比任何人都要疑惑自己能长久执着于黑子哲也?
青春期第一次满面羞红的转醒,身下一片腥骚的潮意,第一次对着黑子哲也发在网络平台的照片,蜷卧在薄被中深深呼吸;第一次在信中向人主动告白,又害怕得到回应,夜不能寐。
当年的「好的,等你看完信给出答复,我一定会来的」,即使已明确被拒绝了,而他也远赴他乡,再不便再向朋友们打探黑子的消息。
可还是没忍住,一遍一遍在辗转反侧的深夜用Google搜索对方的大名、探寻近况,见到黑子哲也失意挫败,却只敢隐姓埋名以读者的身份关心慰问。
我在纽约凌晨四点训练到遍体鳞伤,破晓前靠着一遍一遍在心中默念阿哲的文字挺过寂寂无名,他想。
两次回国,一次在他的校园门口望眼欲穿,却不敢走近;一次顺着他笔下的游记,寻访他曾踏足下的每块脚印。
能做的只有拼命压住所有心意,将它们誊写在一封又一封的鸿雁传信里。
“平时那些祝花和礼物呢,你都是怎么寄来的?”等了半小时都没等来回复,黑子哲也乘胜追击。
“绿间做事我向来很放心。”青峰大辉装酷道。
“可他们,从未跟我提及过你。”
“这也是我授意的,不想你还觉得被当年那个黏人的男同性恋纠缠……”他的语气竟然有些委屈巴巴。
“青峰君,我觉得我们之间也许存在着一些误会,等你回国后见一面吧。”黑子哲也笃定道。
“好。”
……
距离上次对话又过了数十日。
东京的拥挤程度在全球首屈一指,涩谷十字路口也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分岔路口。
日均250万人次在车水马龙间擦肩而过,你和很多人此间的缘分就止步于这次邂逅,每个人都要行进在既定的轨道上。
黑子哲也刚刚亲手投出新书的初稿,这一次,他破天荒撰写了一部爱情小说。
他推开计程车门而下,曲径通幽,小巷的拐角坐落着一间雅致而静谧的咖啡馆。排闼直入,黑子哲也与有着一头群青色短发的男子四目相接。
六月,空气中弥漫着紫丁花⁴的幽香……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