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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无知是罪恶之母。” ——《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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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要如何与他人沟通呢?先生。”
“这很简单。如果无法画画,就用语言传达吧;如果语言消散得太快,就用文字吧。”
“可我已经无法写字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用更特殊的方式留下文字。等你学会这种文字,你甚至可以用它写信、写小说,写什么都可以。”
“那是什么文字?我真的…我真的还能拿起笔吗?”
“不要害怕,不必担心。这就是你为什么允许我唐突拜访的原因,不是吗?我会教给你的。我会教给你你所需要的一切——作为你的盲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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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 21日 上午7时 21分 某住宅区·某独立住宅
“滴——滴——”
四五辆警车同时挤在住宅门口,小小独立房屋的大门前站下了七八个搜查官,一个赶着一个地打哈欠。一大早就出警的搜查们困倦不已地守在案发住宅大门口,还得忙着把警戒线拉上。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和长裤的男人急急忙忙蹬着自行车赶到,及其自然地下了车就想拉开警戒线钻进案发现场。
“不好意思,这里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士…” 这种可疑人物当然会被搜查官们拦下来。
“我就是有关人士啊!” 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男人异常熟练地从兜里掏出搜查证,啪地一下展开出示,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进行过千百遍:“我是中央署搜查一课的成步堂,成步堂龙一!”
“中央署?” 警戒线里的搜查们面面相觑:他们可没听说过中央署的精英们会在今天拜访他们这个小地方。“不好意思,我们没接到——”
“喔!成步堂,你来了啊。也太慢了吧?” 一个穿着绿色长大衣的搜查正从屋子里出来,打断了警戒线附近几人的争执:“我二十分钟之前就给你发消息了的说。”
“糸锯——” 满头大汗的成步堂松了一口气,声音里都是满满委屈:“你好歹考虑一下我的出行方式啊。这里根本就不通地下铁嘛。” 他的嘴朝着身后的脚踏车努了努。
“我可是一早就到了的说。” 被称作糸锯的搜查满脸「这回我赢了」的表情:“比你早了整整五十分钟。”
“你该不会就住在警车里吧?” 成步堂嘟嚷,糸锯为他拉高了警戒线,好让迟到的搜查官进入现场。“我昨晚才刚到这个市。御剑那家伙根本就不把人当人使唤嘛。”
“不许说御剑检察官的坏话的说。” 糸锯挑起眉毛,“那你为什么不坐警车过来呢?”
我也想啊!来自中央署的搜查官在心里大声叫苦:虽说他是被上级调来专程加入地方署进行调查的,结果却是这块地盘里唯一一个中央署搜查——被排挤简直不要太正常,别说喊他一起坐警车,能让他蹬脚踏车过来都算好的了。要不是这地方署里有糸锯这个老熟人,他今天要进案发现场还得费一番功夫:“唉,别提了。” 中央署的可怜精英吸吸鼻子,“情况怎么样?”
“御剑检察官料事如神的说。” 某位知名检察官的小粉丝糸锯一挥手:“诺,你自己看吧。”
成步堂跟着糸锯来到住宅的二楼,一眼便看到了最里面的那间房房门大开,穿着全套防护服的检验课们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完全不是他能进去插一脚的模样。成步堂深吸一口气:“还是你为我讲讲吧。”
“你还是老样子,总是依靠别人的说。” 话虽如此,被依靠的糸锯看上去还挺得意:“真没办法,就让我为你这个后辈好好讲讲吧。”
要说中央署搜查一课的成步堂龙一为什么会出现在地方署负责的地盘,这事儿还得从两周半前说起。就在这个月的2号,中央署负责的地盘发生一起投毒案,死者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气的翻译家,主要和各大杂志社和出版社合作,翻译各类外国文学作品。因此这起案件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中央署的重视,而中央署一旦对什么案子进行重点关注,就意味着他们搜查一课要倒霉了。果不其然,就在这件案子刚被扔给搜查一课的第二天,检察院就开始不安生:他们要求搜查一课尽快提供案件相关的资料。
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搜查们——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成步堂——怨气连天,哀鸿遍野:检察官大人们真是不得了啊,动动嘴皮子就想要案件调查结果!你说是不是,成步堂?被叫到名字的搜查官连连点头附和同僚们:是啊是啊,尤其是那个负责这起案子的御剑怜侍检察官,简直就是魔鬼嘛!此话一出立刻获得一片赞同,看起来中央署的搜查们早就对这位检察官积累诸多不满,主要都集中在工作和加班方面:谁都知道,这位御剑检察官之所以也被称为魔鬼检察官,就是因为他太能使唤人,尤其是使唤跟他一块儿搭档的搜查们,加班加到家都回不去已经是常事,更有连轴转个两三周衣服都没时间换几套的时候;更可恶的是搜查们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因为那位检察官只会比他们更辛苦、加更多的班,让人完全无法出声抱怨。
不过自从有了成步堂搜查,一课的老油条们就觉得日子好过多了——这位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搜查官一上任中央署就被御剑检察官亲自点为搭档,从此负责所有御剑检事经手的大小案件,以一己之力将同僚们拯救出名为御剑怜侍的苦海。因此压根没人嫉妒这位得了有名检察官青眼的家伙,大家只是一个接一个拍拍成步堂的肩:要好好活着啊,小成小龙小步堂。要争取活三个月哦,毕竟三个月之后就是年终奖嘛!被前辈们好好嘱咐了的成步堂点头点头再点头:会的会的,我会活下去的!
然而在中央署的第二个月,成步堂就领略到御剑的恐怖:这家伙已经完全超过工作狂的范畴,进入了工作AI的领域——谁能连轴转个36小时不合眼还精神抖擞地站上检察席啊?说他是魔鬼简直就是夸他,他是恶魔啊,是地狱十八层的恶鬼!然后恶鬼就抱着一大叠旧卷宗找上他来:喂,成步堂,这些你拿着。我们可能会有个大案子要忙。
大案子?同样24小时没合眼的年轻搜查领带松松垮垮搭在肩膀上,活像个刚从居酒屋出来的酒鬼:什么大案子,我们这一个多月经手的哪一起不是大案子——我们上周刚把我的顶头上司岩徒署长拉下来的事你就忘了?
不是这个意思,不擅长说话的御剑检察官低着头翻卷宗:这是个你没经手过的类型。这次有可能会是个连环作案。
连环杀手?听见这个词的成步堂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了一地:这里是现实,又不是小说!整个日本一百年里能有几个连环杀手啊?正好就让我赶上了?
而就是这么巧,成步堂在一周之后意识到:我去,真是让我赶上了,也不知道是要哭我太倒霉还是哭我太走运。就在御剑提醒他的四天后——也就是当月的7号,中央署的地盘发现了第二个死于同样毒物的受害者。第二位受害者与第一位受害者之间毫无关联——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不是翻译家也不是出版社编辑,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家,主要做点别人看不懂的行为艺术和雕塑,依靠啃老作为生活主要来源。搜查一课再次翻了天,他们把两个受害者的共同点都翻烂了,甚至连他们看起来长得差不多的垃圾桶牌子都去查过,一无所获。除了两位受害者都死于同一种毒物阿托奎宁、以及都在手指指腹上和嘴唇上检验到了毒物反应外,他们对两位受害者之间的关联完全摸不着头脑。
然后,就在今天——同月的21号——第三位受害者出现了,但不是在中央署被发现的,而是在离中央署上几十公里外的地方署地盘里发现的。刚巧地方署那边负责人是之前与成步堂和御剑合作过的糸锯搜查,他打了个电话来把这事儿一说,成步堂立刻就被马不停蹄调往地方署负责协助调查。…..在他已经一个月没有休过假的情况下。
“这次的受害者是?” 成步堂盯着不远处案发现场进进出出的检验课人员,试图找到一个进去一探究竟的机会。
“还是和御剑检察官预料的一样,是个和之前受害者完全无关联的人的说。” 糸锯为成步堂指指案发现场房间的方向:“尸体就是在那个房间里被发现的说。因为受害人的护照和驾驶证都在家里放着,所以很快就能确认她的身份:她是个盲文研究学者。”
“盲什么?” 成步堂一下子没转过来。他听见了一个生活里不常用的词语。
“这都不知道?” 糸锯抬起下巴:“盲、文——就是视力障碍者会使用的文字的说。”
“这我倒是知道。” 成步堂嘀咕,随即又问:“和之前比呢?情况有变么?”
“没有变化,依然从她的嘴唇和手指上发现了毒药反应,也没看见其他什么可疑的东西。” 糸锯说,“不过也不好说,检验课还在忙着的说。也许会有什么新发现的说。”
“那等检验课走了….” 成步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辈搜查官:“我应该可以…?”
“你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说!” 糸锯很不自在地挠挠后脑勺:“御剑检察官专门给我发了消息的说。你可以自由进行调查….他是这么说的。”
好耶!成步堂在心里握拳:御剑那家伙偶尔也会干点好事!
远在检察院的某位检察官打了个喷嚏。
3月 21日 上午9时 08分 某住宅区·案发现场房间内
“嗯….” 成步堂盯着地上用粉笔画出来的尸体简略示意图,以及附近用数字标了号的几处位置:“他们已经把尸体带走了?”
“中央署那边催得紧,要求尽快进行解剖的说。” 糸锯挠挠耳朵后面的铅笔:“不过你之后应该可以看到尸体照片。”
那也行。挺容易妥协的年轻搜查官半蹲下来,用牙齿作辅助穿上橡胶手套(你是狗吗?糸锯脸都皱成一团的说),然后伸手首先摸了摸尸体之前躺过的地板。很冰,也是,经过这么几个小时的调查,再热的尸体也该冷了。于是他问:“什么时候接到的报案?”
“上午6时。” 糸锯看了一下小本本:“似乎是送牛奶的人报的案的说…他说按不开门铃,死者一般都是会让他把牛奶直接拿进去的说。”
“这样啊。” 成步堂点点头,“除了手指和嘴唇,也是没有在任何地方发现毒药反应吗?”
“没有的说。” 糸锯重新在本子上确认过一遍:“检验课没有报告新的毒药反应。他们已经在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喷过试剂了。”
嗯….成步堂扫视一圈,确实,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粉末和水雾喷剂留下的痕迹,没有他们想要看见的蓝色荧光、也没有什么惹人瞩目的地方出现半个指印之类的桥段。这间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地方除了一具尸体,可以说是毫无线索。他的手指下意识一下一下敲着地面,那是他下意识的思考动作。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检验课一般会检验什么地方——就你们这里的习惯而言?”
“能和你们中央署有什么区别?” 糸锯耸肩,“当然是老几样的说。可能会接触嘴唇的东西自然是最先进行检验的;然后是书桌、桌面桌底,还有垃圾桶这种可能会有食物残留的地方的说。” 糸锯又看看他的小本本:“不过因为这起案子查得严,检验课也把笔筒之类的地方验过了。一无所获的说。”
成步堂点头,不过他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他的目光不知道为何,被桌上一叠一叠的学术杂志书籍吸引住了。他指了指那几大堆书籍信封,问:“那些也验过吗?”
“大致都验过的说。” 糸锯确认了一下:“那些书都是摞在一起的,所以只是在外面喷了试剂的说。至少书页和书脊都是没有毒药反应的;而人的手一般也只会接触这些地方的说。”
“我感觉不一定嘛。” 成步堂站起来,他问糸锯要了点剩余的喷剂:“没准里面有什么。”
“那些也都翻过了。你以为我们地方署是吃白饭的?” 糸锯看起来挺自信:“只是书和杂志的说。大部分都是盲文的标准化推行和相关研究…我也看不太懂的说。”
我也不太懂啊,成步堂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上面甚至大部分都是英语嘛——咦,那些字母上还有很多小点点,看起来不是英语,反而是法语之类的?对外语没什么研究的搜查重复着翻阅的动作,直到他伸手摸到一本纸质和其他杂志完全不同的书籍。他把那本书拿起来,上面连字母都没了,只是一些凸起的小点,密密麻麻。
“这是…?” 成步堂头一次见这种书。书皮是灰色,没有什么图画,他无从判断书的内容。
“这个应该就是他们说的「盲文」的说。” 糸锯看看本本:“盲文也是可以出书的,现在也有很多以盲文编写的工具书之类。可能就是那种东西的说。”
盲文啊…成步堂伸手去摸那些凸起的小点,凹凸不平的触感隔着手套传到大脑神经。他突然抓住了一个念头,连忙翻开那本特殊的书:里面也是一样,全是密密麻麻凸起的小点。他问:“我好像忘记问了…盲文要怎么读?”
“读?是哦,他们看不了的说。” 糸锯思索了一下,“我记得应该是触摸——通过摸那些小点点,来辨认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的说。”
触摸。成步堂抬起头,和糸锯对视一眼:他们同时想起了被害人们手指上的毒药反应。一直以来,他们都默认手上的毒药残留是在把下了毒的食物送进嘴里时留下的。可是万一并非如此呢?也许被下毒的并不是食物,而是其他东西呢?一旦被害人的手指沾上毒物,把那些毒药不慎吃进嘴里也只是时间或是运气问题。
于是两个被留下来的搜查立刻掏出所有试剂:他们得把所有写了盲文的玩意儿全部再喷一遍。这可是个大工程,考虑到这房间里由盲文组成的文章、杂志或是书籍并不止成步堂手中的这一本,他们至少要花好几个小时在这份工作上。
3月 21日 上午11时 56分 某住宅区·案发现场房间内
“成步堂,” 糸锯满头大汗地书桌边抬起腰,手里捧着一大摞信封:“你确定这些里面真的有线索的说?”
“这不是还没确认完吗?” 手里拿着试剂喷雾的年轻搜查官坐在地板上,身边堆满了大堆大堆的学术期刊、打印资料、书籍,无一例外都是由密密麻麻的盲文撰写而成。他们忙活了整个上午,用检验课拿来的大堆试剂喷过了他们几乎能找到的每一张写过盲文的纸,依然一无所获。
“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的说?” 糸锯坐下来,拿了一瓶喷雾一起干活:“死者并不是盲人的说。她的书房会不会有点——太多盲文了?”
“我觉得还好吧?” 成步堂看了看他手边的几摞大部头书,如果那些纸张和期刊都没有毒物反应,他们就得翻开那些盲文大部头一页一页地喷过去了。他真心希望他们不用这么做:“从事盲文研究,书房里很多相关资料也很正常。”
“可是,这些信也都是盲文写的说。” 糸锯拿起一个信封:“她应该不需要用盲文和人沟通吧?”
“…………….” 成步堂一脸呆滞地从书里抬起头,木讷地问:“你再说一次,糸锯。”
“你怎么不听人讲话的说?!” 糸锯大声道,还是按要求重复了一遍:“这些信,诺。都是盲文——死者不是盲人,她可以直接用文字或是发邮箱跟人沟通的说。…喂!很失礼的说!”
“抱歉抱歉。” 不打招呼就直接上手抢信封的年轻搜查道歉没有多大诚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糸锯找到的那一大堆信封中了:确实,如糸锯所说,这些信全部都是盲文——甚至连信封表面的邮寄地址和署名都是盲文。这可能吗?成步堂摸着那些特制的信封:邮局怎么可能接收由盲文写成的邮寄地址和邮政编码?更何况这些信封上连邮票都没贴。这些东西——这些信,并不是通过邮局寄送的,不知道是由别人带过来的、还是压根就是死者写的,没有选择送出去。但可以确定的是,糸锯说的问题很关键:哪怕是盲文研究学者,她书房里由盲文写成的信也太多了。她并不需要用寄信这么低效率的沟通方式,打电话、发短信或是发邮件都完全能满足她的沟通需要。那反过来想,也就是说,需要用盲文沟通的那个人并不是她。成步堂立刻开始进行下意识的推演:沟通这件事并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如果沟通的其中一方不需要盲文、却依然坚持用盲文写信,也就是说和她沟通的另一个人才是必须使用盲文的那个。和她通信的那人——不管是否真的存在——应该是个视力方面有着某种障碍的人,这么想就说得通了。
“那又代表了什么的说?” 听完成步堂推理的糸锯挠挠耳朵:“死者和一位盲人有着书信往来——这很正常的说。考虑到她的工作嘛。”
“确实是这样。” 成步堂盯着手里的信封,上面一个一个的小小凸起牢牢抓着他的眼球。他总觉得盲文在这起案子里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可是为什么?他把手里的那个信封拆开,里面的信纸也是特质的,上面也一样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凸起。不论这封信到底是死者还是那位盲人写的,能一点点钉出这么多字应该也挺花时间的吧,成步堂思索着,下意识动手往信纸上喷了点试剂。
下一刻,他和糸锯的眼睛都瞪大了。
那张特质的信纸在成步堂的手中幽幽地发起蓝光——那是有毒药残留的典型特征。这张信纸上附着了大量的致死毒物。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