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十三岁的章昊说,“也不会娶满天星国的玫瑰·梦蝶泪殇·香水小百合·幻夜星辰·恋恋紫罗兰公主!”
十二岁的小成韩彬推着小餐车,从窗外路过皇宫大厅,细细地听完,在心里矫正:明明是玫瑰·梦蝶泪殇·金色小雏菊·琉璃月光·恋恋紫罗兰公主。
不对。
小韩彬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点。他再反复回味了一下章昊的不娶宣言,大惊失色:
——皇太子又又又又绝食了!
小太子绝食对宫廷而言不是一件小事,但也不是一件大事。
非小事也,说的是章昊身份尊贵。国虽不大,五脏俱全。太子殿下是陛下和王后唯一的孩子,自小在宠爱中长大,当然是皇宫所有人眼里的活祖宗。
而非大事也,又是因为章昊这法子用得挺多,属于他的抗议基本法,多少有点“狼来了”的意味。而且绝大多数情况下找人哄哄,小祖宗也就愿意顺着台阶下了,杀伤力属实不足。
不过既然是尊贵的小太子,这哄人的人选自然是精挑细选——王后散步进皇家厨房,美目审视似的扫了圈后厨人员,极为随性地给正踩着板凳、吃力学着和面的学徒小韩彬下了恩典:小家伙,我看你和太子年纪差不多,你去哄哄他罢。
成韩彬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章昊在为了什么而绝食抗议。他只记得他被王后点了任务,茫然又有点畏缩地端上餐盘,敲响了太子书房的门。
叩叩叩,没人答。
成韩彬看一旁侍卫眼色,大着胆子推门。一进去,便见到个粉雕玉琢的团子穿着小披风,戴着金灿灿的小皇冠,巍然端坐在书桌上,故作成熟,实则幼稚地生着闷气。
皇太子都没抬头瞧他,就开口道:“我不吃饭。”还要嫌弃地“哼”一声,好像瞥一眼凡尘俗世的诱惑,就要影响他的出家大业。
小韩彬被他吓住,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时间长了两条胳膊端得酸,于是只好把菜色送上书桌。小章昊皱眉,抬头看上菜的人,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陡然有点难为情起来。
给他上菜的怎么是个小厨娘——小厨子。
像宫廷厨师才收的学徒,穿着厨师围裙,脸圆滚滚红扑扑,眼睛又弯又亮,睫毛像蝴蝶翅膀。
重点是看上去比他还小。章昊自幼接受骑士教育,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弱小,对着如此可爱的小厨娘——小厨子,实在不好意思大发雷霆。他扭过脸,继续哼声,双手抱臂背靠在椅子上,却不责令成韩彬什么,只一副傲娇作态。
成韩彬虽小,但在宫廷中耳濡目染,很会观颜察色。他连忙贴上去给小太子端盘布菜,放好刀叉,学着师傅哄师娘的样子说“殿下(公主)请吃饭”。皇太子殿下便睨一眼小厨娘,大发慈悲、纡尊降贵地举起餐具。
然后把饭吃得精光。
成韩彬首次出手便得胜归来,王后给他一点赏钱,让他之后也好好担待章昊的坏脾气。小韩彬低着头,被美妇人摸脑袋摸得脸红,自然都点头应是。
只是一次哄人成功,和往后次次都成功完全不同。章昊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年十二个月里九个月要闹一次绝食,剩下三个月闹两次。虽然长得好看,皮肤白、相貌精致,穿着宫廷服像个小人偶,但性格实在别扭,又正是讨人嫌的年纪,让小韩彬吃尽了苦头。
第一次说“殿下请吃饭”能解决,第二次就要“殿下请您吃饭吧拜托了求求了”。为了哄太子吃饭,学小猫喵喵叫,戴桃红蝴蝶结,主动说“韩彬是小厨娘”,一切都给了天真纯洁的小韩彬很多职场震撼。
年纪小不懂事时,两人总是(通常是章昊单方面捉弄成韩彬)把太子书房闹得鸡飞狗跳。年岁稍长些,章昊不再那么贪玩,成韩彬也硬气了些,彼此倒成了半个朋友。
为了不娶满天星国的玫瑰·梦蝶泪殇·金色小雏菊·琉璃月光·恋恋紫罗兰公主,章昊今天也在闹绝食。
绝食是不能真的绝食的。况且自从王后点了成韩彬监督章昊吃饭,皇太子饿出毛病来,罪名还得分不少到成韩彬头上。十二岁的韩彬忧愁地推着餐车,再次叩响皇太子书房门。
没人应答。成韩彬直接推门进去,十三岁的章昊支着胳膊,坐在桌前生闷气。
章昊比他大快一岁,最近有点要拔高蹿个子的意思,皮肤还是很白,但人瘦了挺多,褪去婴儿肥,下巴尖尖的。青春期本就心思多,父母还乱点鸳鸯谱,他如此苦闷地看着书,确实有点茶饭不思的苦情戏味儿。
成韩彬和章昊吵吵闹闹一年半,明面上说是厨子,但章昊还挺常和成韩彬讲小话,熟起来后很快被免了礼,私底下关系不错。
他知道章昊戏多,但不敢确定章昊此刻到底是不是戏精上身,还能不能哄好了。小厨娘把菜品从餐车上拿下来,章昊对他摇摇头,没笑,没生气相,也不傲娇,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
看样子不太好,这下成韩彬心里有了数。但还是耐心地劝他。
“殿下,吃饭了。”
“……”
“殿下,稍微吃一点吧?”
“……”
“殿下,饿坏肚子可不行呀。”
“……”
成韩彬见他油盐不进,眼一闭。
“殿下,我给你学猫叫?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
“我新学了一首歌,要听吗?”
“……”
“成韩彬是……小厨娘。我是小厨娘!”
“……”
都不管用。章昊一反常态,跟个闷罐子似的不说话,只是翻动着手里的书。还不是他最喜欢的话本,而是本厚如砖头的治国论。
成韩彬在原地侧头思考片刻,最终对章昊问道:“怎么啦?”随后走上前去,还用肉乎乎的手去遮书,不让章昊再看了。
章昊这下才有反应。他闷闷地倒下来,脸颊触碰到成韩彬温热的掌心,再侧身移开半寸。
“我不想娶小百合公主。”他说。
是小雏菊公主。成韩彬在心里默默纠正。
“殿下为什么不想娶她呀?”成韩彬问。
“她比我大整整三岁。去年在宴会上见到,还比我高那么多。”
原来是章昊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成韩彬想。“女孩子好像确实比我们长得快一些,但之后殿下会比她高的。”他认真地解释道。
“我和她也没有一点共同语言。”章昊补充。
“未来大了会有的。而且皇子和公主是相似的呀。”成韩彬给他找补。
“好吧,”章昊被成韩彬对着干得有点不爽快,“我只是……我不喜欢被别人做主!结婚这种事情,怎么还要拿到议事厅去说?”他觉得丢脸,有点羞赧又气忿。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私事。
成韩彬没来得及想出措辞安慰他,章昊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烦闷像倒豆子一样越倒越多:“还有那些大臣。整天说我看话本不好,应该多学统治国家的道理,我都是完成了课业才去看话本的……不对!我看话本关你们什么事?我就爱看怎么了?”说到最后,拿出熟悉的脾气来。
成韩彬知道那些话本。章昊闲暇里不爱打猎、踢球,而是喜欢看罗曼蒂克话本,确实不太像个传统的、英勇的王国继承人。或许正是章昊从话本里学来了什么真爱永恒,让联姻推进不下去,大臣们才看话本不顺眼。
但是——成韩彬转念一想,对啊,我们殿下看话本又怎么了呢?
章昊学习好,成韩彬还和不好面的时候,他已经被架着去学外交了。虽然这种比较没什么意义,但成韩彬一想到自己在城外跟着师傅采蘑菇时,章昊在学数学;自己和皇宫里的小猫们说话时,章昊在参加宫廷宴会、交际沙龙;自己躺在被窝里安然入睡时,章昊还在挑灯夜读看那什么密密麻麻的治国道理,成韩彬就十分心疼章昊。
他从回忆里感受到一点章昊做皇太子的不容易,处处被局限,甚至有时候活得不如个小厨子开心。
想到这些,成韩彬把口气放更软了点,手轻轻握住章昊的晃了晃,对他说:“殿下辛苦了。”
章昊含糊地应了,耳廓微红。
他对成韩彬服软没什么,但想到成韩彬此番的目的是为了劝他吃饭,吃饭就是松口,松口就意味着要去娶公主。公主只是引子,背后是他要被处处做主的人生,所以章昊说什么都不乐意张嘴。
成韩彬实在没办法,把手收回来。他犹豫很久,随后叹了口气,往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掏着什么。
最终拿出来几块包好的酥饼。
“这是我烙给自己吃的,”成韩彬把饼递给章昊,“殿下不想服输,可也不能饿坏肚子啊,就吃饼撑一撑吧。”
章昊微愣,看着酥饼。因为只是小厨子随身携带的干粮,卖相比他平时吃的奶油松饼、可可蛋糕什么差多了。
不过章昊悄然无声地接了下来。
两顿不吃,早就饿了。在成韩彬这里没脸要挣,章昊打开包裹的垫纸,当着对方面直接咬了一口。
有酥油的香味。一点点硬,但不噎。
还挺好吃的。章昊想。
成韩彬见他吃得下去,放了心。很快脑子转过来,意识到自己竟然撺掇太子殿下做了坏事,被自己吓到,连着叹气。可唉声叹气完,还不忘认真地告诉章昊,别让人发现了这几块饼。
要记得藏好,毕竟是“绝食”呢。
章昊自然会意,听话地点点头。
小厨娘见没事了,告过退推着餐车转身往外走,章昊忽然叫住成韩彬。
“干嘛呀?殿下还有事?”成韩彬正有点愁怎么跟皇后交代呢。
十三岁的章昊对他晃了晃手里的酥饼,露出点笑意来:“谢谢你的饼,特别好吃。”
偷摸给的酥饼,一给就给了好几年。
要掰着手指算,这快六年的时间里,章昊从讨人嫌小鬼长成像模像样的皇太子,人虽然成熟了,绝食却像是唯一能闹脾气的机会,跟个优良传统似的,也折腾了成韩彬六年。最初成韩彬以为章昊是被接济了,认清局势才夸自己烙的饼好吃,后来发现章昊是真的爱吃,成韩彬就决心发挥专业特长,把烙饼做大做强。
毕竟皇太子是个绝食抗议毫无规律,作天作地全看心情的主,六年里头小厨娘已经到了惦记青春期饭量大还要荤素搭配,开始往饼里按比例塞菜馅肉馅菌菇馅的程度,可谓把匠人精神贯彻到底,灶台宛若人生的战场。
某天“绝食中”的章昊看着成韩彬偷偷塞来的饼笑,说这哪是酥饼呀,这像我上街三十铜币要的满汉全席煎饼果子、大饼卷万物,还好你胖胖的,这饼塞进我们小厨娘围裙兜里也不会被发现。
成韩彬本身就是和油烟作伴的厨师,发育期易胖,被章昊说得脸红,恼羞成怒道“你吃不吃不吃给我”。把章昊吓得连忙藏好他的战略物资,又握着成韩彬的手说“谢谢韩彬”。
如果青梅竹马这个词,只看朝夕相处的年岁与情分,而不看身份差距的话,成韩彬想,其实他和章昊也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
毕竟章昊大了之后,连王后进章昊书房都会敲门,而自己却从来不敲,章昊也没有任何不满。
六年时间里,不仅是章昊在长大,成韩彬也在长大。除了身量拔高,褪掉婴儿肥,成韩彬青春期和吹了气的气球似的胖出来,再大些,又像钉子扎破气球一下子缩回去。
章昊笑他是胖着玩儿。彼时,成韩彬坐在他身边,没对这个话题发表什么看法,第一次让章昊的话掉在地上。
其实不知不觉间,成韩彬对章昊说的话渐渐变少了。
也许是看着章昊身着宫廷服,越来越像一名颇有威信的当权者,而不是一个漂亮人偶团子的时候。也许是撞见同僚对他议论纷纷,语气既艳羡——谁不希望自己与太子能有如此情谊,又不屑——成韩彬怎么还没认清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说着“总有一天他会被治罪”的时候。
又也许,是他努力了六年,终于能够以主厨之一的身份,穿着厨师服出现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小雏菊公主的时候。
在此之前,玫瑰·梦蝶泪殇·金色小雏菊·琉璃月光·恋恋紫罗兰公主在成韩彬心里只是个符号,甚至是个有点好笑的符号:怎么会有一位王国公主,用这样的名字来称呼自己呢?
但当成韩彬见到她,他意识到这样的称谓好像也没有错,因为小雏菊公主美丽得值得用世间一切美好词汇来形容。她确实比章昊大三岁,可岁月为她带来了更难以言述的成熟风情。
宴会结束,他怀揣着怅然若失的心情离开。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样的比较有何意义,但这依然是成韩彬第一次品尝到自惭形秽的酸涩。
不幸中的万幸,他没有深陷于这样的情绪很久。
应该说随着年龄增长,他心中开始有数:如果不是多年前王后在后厨因为年龄相仿看中了自己,那么他和章昊就毫无缘分可言。
因此,回到原本的轨道上也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理所应当。
这个国家唯一的继承人是很忙的。小时候被课业追着屁股跑,长大后终于有了能够与贵族相抗衡制约的身份和权力,成韩彬觉得有些事情搁置着不做,自然而然会消失在章昊日理万机的脑子里。又可能章昊是想做点什么,至少和他谈谈的,可他好不容易忙里偷闲拉住成韩彬,还没有开口,就被陛下和王后叫走了。
章昊让成韩彬等自己,成韩彬就坐在章昊的书房里放空。他一点点地数过章昊的书架,想到这些书同自己一样,年复一年地伴着章昊长大,忽然生出很多感慨,随即是细小到不可察觉的满足,最后是喟叹和低落。成韩彬摇摇头,把纷乱思绪丢出脑袋。
他替章昊收拾过书房,地板一尘不染得能躺下打滚,窗户都擦到第三遍,章昊还没有回来。
太子殿下一去没影,临近午时,成韩彬还得赶着回厨房做午餐——王后见他近八年来对太子忠心耿耿,前不久刚任命成韩彬为太子宫殿的厨师长。
同僚羡慕他、奉承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厨师长,只有成韩彬满脑子都是章昊:一天天的吃饼算什么?在其位谋其事,好不容易最近章昊消停了,不闹绝食了,自己绞尽脑汁挑选菜色给他补营养都来不及——怎么等得起章昊浪费他如此金贵的时间。
成韩彬最终当机立断,出门回厨房。
期间不知怎么地“路过”皇厅。
因为似乎听到小雏菊公主的名字,成韩彬不由得停下脚步。
最近,这位美丽的公主实在有些不讲道理地入侵了他的生活。成韩彬循着声音靠近,事实证明他没有幻听——国王王后同太子都在大堂,正讨论着小雏菊公主。连带章昊最近想要推行的一项惠民政策一起。
国家不大,五脏俱全。宫廷上下有人情味,厨子也可以和皇太子是朋友,但这里依然是利益交换的中心。国王与王后并不避讳和唯一的孩子公开谈论交换筹码,成韩彬结合着章昊告诉他的已知信息,拼凑出了大概猜想。
恐怕这是他们的又一次催婚。
成韩彬知道章昊最近想推行惠民政策,然而这是在贵族头上动刀。皇太子根基不稳,贵族权臣们自然不会束手就缚。所以此时,章昊格外需要来自王和王后的帮助。
陛下之前就为此开出了价码:娶小雏菊公主。
说实话,成韩彬第一反应居然是回忆起了同僚背着他说的坏话:“他总有一天会被治罪的”。
成韩彬想,我竟然如此了解章昊想要推行的那项政策,茶余饭后闲聊时,章昊总是提起它。他忍不住感叹,殿下真的是什么都敢和我说啊。
但同时他又生出了很多遗憾。
因为我……因为成韩彬只是个厨师。
哪怕信任我、想要和我维系情谊,也完全不用和我说这些,殿下。他想。
成韩彬有一颗恪守本分的忠诚的心,不聪慧但足够通透,无师自通地懂得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所以他不该试图等待章昊的回应。
不管是十三岁小章昊颇有些好笑的“我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娶她!”,还是章昊此时两难的、漫长的、纠心的、平静的沉默。
当对过去章昊的激烈抵触习以为常,沉默似乎便成为了某种退让和放弃挣扎的信号。成韩彬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假装路过得有点尴尬,而且再晃下去,即便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他,侍卫们也会起疑心。
所以他转过身,这次,终于走上了回厨房的正确路线。
章昊下午在例会上和大臣大吵一架,开完会直接往书房去,门一关锁了,谁敲门都不应。
成韩彬早有预料。侍者来找他时临近晚餐,他才把了今晚菜色的关送出去,此时正在捏饼团。身上面粉都没拍干净,像个滑稽的雪人。
宫廷管家和侍者苦着脸请他帮忙,他们说今天例会上吵的那架厉害。说殿下心里记挂着那个政策,与几个旧贵族唇枪舌战,被对面一把年纪的老头们用长辈攻势压了过去,还挨了许多诸如“思虑尚浅”、“年轻气盛”的阴阳怪气。章昊的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下去。太子真在气头上,连陛下和王后都能不理不睬。这种时候,也许只有从小陪伴长大的成韩彬出来说话,他会看心情答两句。
成韩彬没有拒绝的理由,擦擦手,拍掉点面粉,转身跟管家出了厨房。一会儿功夫,他就站在太子书房的门前,隔着门问道:“殿下?”
里头没声。
“殿下,在吗?”成韩彬又问。
仍然无人应答。要不是侍卫自始至终盯着门,这个世界也没有魔法,不然真要怀疑太子遁地逃走,出去散心了。
“殿下,”成韩彬叫了第三声,“您不回答,我就进来了。”
发现里头的人依旧不作声,成韩彬等了几秒,随后用还沾着点面粉的手,往围裙兜里摸了摸,摸出把黄铜钥匙。
他当着目瞪口呆管家的面,“咔嗒”一声,用钥匙打开了这个国家皇太子书房的门。
从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后,比宫廷管家和侍卫们反应更大的就变成了章昊本人。“成韩彬?”瞬间,他错愣地从书桌后匆忙站起来,眼神里有不可置信。
我不是让你藏好这把钥匙——章昊甚至来不及问出口。
成韩彬走进来,顺从地对他低头示意。侍者跟在他身后推着餐车进入书房,恭敬地开始给他布菜。
章昊却有种怪异的感觉——成韩彬早就答应他不乱用这把钥匙,更早就不会在推门而入后对他低头行礼了。甚至,通常,成韩彬总会直接无奈地问他“这次又怎么啦?”
“殿下,该用餐了。”成韩彬说。一下把章昊带回到现实中。
“你……”章昊不由得定睛看着今天的成韩彬。明明还是这张脸,却没来由地让他感到些许难以言喻的陌生。
眼神再移到饭菜上,更觉得没滋没味,于是他梗住脖子道:“我不吃。”
“殿下,请用餐吧。”成韩彬没抬头看章昊,还是那种软而平静的语气请示道。
章昊一顿,脸色不改,其实心里已经十分别扭,甚至有了点委屈。
成韩彬没听到消息吗?他下午分明和那些乌龟似的老臣子们才吵过一架。小厨娘从来都心疼他身不由己,怎么今天突然既不看他又不哄他,还要用这种假惺惺的语气逼他吃饭。
“我不吃,”章昊说,“成韩彬,头抬起来说话。”
成韩彬停顿半秒,置若罔闻。
“我让你头抬起来说话。”章昊加重语气,强调道。
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成韩彬哪个点,成韩彬头确实抬了起来,用一双形状饱满的漂亮眼睛安静地直视着章昊。
“请用餐,殿下。”成韩彬道。
“我、不、吃。”章昊也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回答。
彼此用眼神对峙,沉默竟然显得漫长。成韩彬坚持一会儿,忽然转头撤掉眼神,神情有所变化。
“不吃是吗?”成韩彬轻轻地说,“那就别吃了。”
他直接走上前去,把侍者布置好的餐食放回餐车上。章昊眼睁睁看着成韩彬收拾桌面,厨师长亲手做的菜肴一碟挤着一碟,碰坏了酱汁精致的拉花造型。
书房内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成韩彬,你今天怎么回事?”章昊忍不住问道。其实今晚他也有些冲动,或许是例会上被阴阳怪气的火还未消退,章昊意外地和成韩彬呛上了声。
成韩彬立即把头低下,沉默了很久。
“是我的错,请殿下惩罚我。”他说。
“我什么时候说你错了?我就问你,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章昊问。
成韩彬好像今天真的变得太奇怪了。方才一拳打到棉花上,章昊自己还没来得及冒火,不想他的几番语句居然直接把整团棉花给点燃了。
成韩彬接话:“我也想问,你今天又怎么了?”
这个语气,这个“你”字,乍起的火药味把当场所有人惊得鸦雀无声。连带着章昊都愣了半拍。
成韩彬自觉失言。他停顿了几秒,闭上眼,给自己的宫廷生活作了简短道别。
反正已经祸从口出,那要不就说完吧……他想。
“章昊,你多大了?”成韩彬道,“小时候闹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这幅样子?”
章昊蓦然被他说得愣在原地。像是从没想过成韩彬——陪他长大、无条件信任他、给他偷偷塞了整整六年酥饼的成韩彬,有朝一日会对自己进行言辞如此犀利直白地批判。
“你不吃饭在和谁犟?你欺负不动别人就来欺负我,可我是陛下还是王后,我能替你摆平吗?章昊……我只是个厨子啊。”成韩彬平静地说。
比起被冒犯的愤怒,短时间内完全是不可置信和惊愕占据了上风。章昊下意识地辩解半句“我没有”,立即又被成韩彬的指责压得没声。
“我知道你难,知道你不容易,但是——章昊,你都长大了,想要做成什么事情,难道还要靠绝食吗?难道你一辈子都要靠闹脾气来达成目的吗?”成韩彬一字一句地问。
他完成了一次深呼吸,最后竟然露出为难的苦笑。
“虽然很不知好歹,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殿下,这么多年来你对我闹脾气,是不是一直没有试图理解过,我只是个厨师而已,成韩彬……也有成韩彬的难处呢?”
章昊不说话了。
——我有。
完全是第一反应。
但随之产生而来的是质疑。成韩彬都这样说了,是否我真的忽视过他很多?
这样看来,似乎——我没有。
……我有。
…………我没有。
成韩彬停在原地看他,不为自己的冒犯辩解,犹豫片刻低头跪下了。他这番话其实挺厉害,幼稚、没用、欺负弱小,里里外外,当着宫廷主管和侍者的面,把章昊贬得一文不值。
还责问对方为什么不去理解一个厨子——虽然这个问题根本不成立。章昊本来就没有义务这么做。
他看上去都被指责得懵了。哪怕与旧贵族勾心斗角,吃满阴阳暗讽,这辈子也没受过这么大、这么直接、更是来自亲近之人的气吧。
成韩彬知道章昊在任性时往往把握着度,真正严肃的问题绝不会如此施压。这次恐怕也不是有意折腾他,只是例会上被惹恼了,咽不下这口气,想让自己来哄罢了。
可对章昊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再日常不过的闹脾气。身居高位者似乎缺乏换位思考的能力,因为自身负担太重,对成韩彬的期待又始终如一,所以他不明白彼此的身份落差长久以来一直在给予成韩彬困扰和压力。
成韩彬更没法向包括章昊在内的任何人开口诉说,为何他会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以这样几乎自毁的方式,骤然对章昊发泄积压的情绪。
即便理由他早就心知肚明——
关于章昊在他简单而质朴的人生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又在何时悄然叩开他的心门,入主那处澄澈柔软的心扉。
关于这些酸涩美好的心意,如何催生出成韩彬的觊觎心和卑劣的占有欲,又为何在章昊面对婚事的沉默中,一发不可收拾地奔赴既定的终点。
面对满室低头鸦雀无声,章昊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些许隐约的恼意。一小部分来自他被冒犯的事实,更多的,是因为这样的指责来自他多么亲近、多么信任的人。
或许章昊得承认,比起纯粹的气愤,他更像是恼羞成怒。
人们都以为他闹脾气时,成韩彬会无条件地用软言软语去哄他,人们都以为他们私交甚笃。甚至连章昊自己都这么认为。
可成韩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那样伤人的话。又在说完之后毫不辩解,沉默地跪了下来。
这完全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章昊想。
他曾经用过去六年时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成韩彬会无条件地、发自内心地信任和包庇章昊,不掺任何杂质。成韩彬的真心章昊毫不怀疑,就如同自己对成韩彬的真心一样。
当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优秀是理所应当,付出是职责所在,只有成韩彬清楚地知道其中心酸,心疼他,无声地陪着他工作。当所有人都对他的“反抗”习以为常,忽视他的不满时,只有成韩彬会心急地敲门找他,比章昊自己对他的身体更上心,又在劝饭碰壁后的无奈中,偷偷往他手里塞进几块满馅的酥饼。
章昊以为成韩彬会一直这样关心着、偏心着自己,所以章昊从未考虑过这样的未来。
成韩彬垂目跪在他面前。宫廷管家和侍者们低下头,沉默地等待他责罚成韩彬,祈祷章昊的怒火不要波及到自己。
章昊懂得人心猜忌起来是什么样子,纵使又恼又委屈,如果还想保下成韩彬,就只能在此时压制事态。所以他攥紧掌心,逼迫自己在情绪的悬崖边平静下来,随后环视周遭每个人。
“……今晚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一字一句地说。
可能在日复一日的磨练中真的锻炼出了某种上位者气质,侍者们被提点过,忙不迭纷纷低头应是,很快一一告退。
而成韩彬没有动。他安静地伏低自己的脊背,仿佛想要降低存在感,留在这里似的。
章昊没理他,背过身面对书架,取出一本书籍随意翻动,成韩彬就半点不出声地跪着。
良久,章昊回头看了成韩彬一眼。
“你也可以走了,”终于还是章昊先开口,“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的。”
成韩彬闻言抬头,观察他的神情。避免了对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章昊对这双漂亮眼睛和这幅小心翼翼又愧疚的表情实在心平气和不起来。他的情绪压下去几次,羞恼、气愤和委屈百味杂陈,至此已经快到极限,所以章昊毫不客气地质问他:“成韩彬,你怎么还不走?”
成韩彬看他,不说话。
章昊“啪”地合上书本。
“给我出去!”
他指尖捏紧了书脊,咬着牙不让难过和委屈通过语调与尾音漏出去。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了……成韩彬。”
章昊哄不好了。
成韩彬走出书房时就知道,这次章昊真的要哄不好了。
没有控制住情绪,对着最珍贵的人说了那样的话。即便感到后悔与愧疚,也早已覆水难收。更别提道歉和弥补——原来只要章昊不想见他,稍微躲着他走一些,成韩彬就连章昊的一面都见不上。
嘴上说着章昊任性,其实章昊比他成熟得多吧……被如此冒犯仍然能够克制脾气第一时间打点在场者,不管是为了压下负面流言还是保护成韩彬,自己终究是受益者。
可别人能够装作若无其事,成韩彬却再也没法抹掉记忆,回到之前的状态。每次开始工作他都感到一阵不知所措,似乎辜负了章昊的信任就不该留在这里。他惴惴不安地照例准备餐食,章昊却不再闹脾气,该吃的都吃了。
这样好像成韩彬完全没有担忧的必要……更没有了留在这里的价值。
为什么想要留在这里?
成韩彬漫无目的地想——是啊,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章昊的呢?
对感情的萌芽做清晰的时间切割并不合理,与章昊的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的。但成韩彬记得很多情窦初开时的琐事,比如他第一次偷偷给章昊塞饼吃,章昊对他露出的笑容和真诚的称赞。
又比如,其实章昊不是因为长大了,不贪玩了,才停止捉弄他的。
宫廷上下人员复杂,成韩彬年纪小,脾气软和,有段时间常被大他好几岁的学徒还有女仆欺负。在章昊逗他是“小厨娘”,给他戴蝴蝶结,让他学猫叫时更甚。那些欺负成韩彬的人看到他就嘲笑他是女孩子,是“没人喜欢的野猫”,说他故意扮女孩装可怜,讨厌。
成韩彬没把这些事告诉章昊。一来他不敢告这些年长者的状,也不敢说章昊捉弄他的做法有何不好。二来,其实成韩彬在这方面堪称钝感,只是嘲笑和偶尔恶作剧并没有造成非说不可的伤害。
但章昊还是撞见了他被围在角落受到前辈们的“借题发挥”。当天晚上,欺负过成韩彬的学徒和女仆就领了罚,带头者直接被开除遣出宫廷了。
而在那之后,章昊就再也没有叫过他“小厨娘”。
成韩彬以前还有点笨笨的——虽然现在也没有特别聪明。
主要体现在直到十四岁之前,成韩彬都坚信猫能听懂人说话。因为爱找猫聊天,小零食摸摸梳毛一个不落,所以他和皇宫上下每一只猫的关系都很好。猫咪们被他养得毛发油光水亮,喜欢翘着尾巴往他身上不停地蹭。
章昊每次看到成韩彬蹲在猫堆里对猫说话,总要笑话他一番,直到有一次成韩彬郁闷地开口问对方:殿下怎么和那些人一样嘲笑我?
路过的章昊就边笑边叉着腰解释(成韩彬心里一度觉得他的笑有点欠揍):韩彬,我和他们可不一样,他们是恶意的,我是善意的呀。
成韩彬想了想,露出不相信的眼神,章昊便补充道:他们嘲笑你是因为讨厌你,想欺负你,而我是喜欢你,觉得你可爱,才这么说的。
于是成韩彬不说话了。
从那之后,他开始缓慢地尝试分辨章昊对他的“喜欢”。他发现章昊总是对他说很多话,分享很多喜悦和烦恼,对待他时一点也没有皇太子的架子。他每次出门给章昊带小礼物,一瓶沙子,一只漂亮的贝壳,一朵新鲜的小花,章昊都小心地收藏起来。章昊说那是因为他很少有机会出去。
至于成韩彬的酥饼,宫廷上下最捧场的人就是章昊。不知是不是吃多了也会产生感情,即便并没有什么绝食要闹,章昊也习惯了有事没事问成韩彬要个饼吃。
章昊在十五岁那会儿兼具戏精和中二病的典型症状,爱看罗曼蒂克话本的太子殿下不会幻想自己变身超人击败威胁王国的怪兽,但会幻想化身英俊帅气的男主角从天而降,救下不慎落水的灰姑娘。成韩彬从章昊那儿领到的女主角剧本,从地上摞起来得有半个他这么高。
明明演得很烂,结果还是入戏了。即便是如今的成韩彬,也还记得把手搭到章昊掌心时感受到的温度,还有章昊身上的气味。章昊的体温比他低,指节也比那时胖乎乎的成韩彬细一些,但手更大。章昊身上有椰子的味道,很多次,成韩彬替困倒在书桌上的章昊点上了助眠的椰子香薰。
比起自己需要爱,仿佛更多感受到的是章昊对他的索求。章昊可能离不开我。如果成韩彬不见了,未来就没有人会给他偷偷塞饼,没有人陪他一起看话本,没有人给他介绍花园里的小猫。这些事情看着很小,可对章昊而言其实格外重要,因为他好像什么都拥有,却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就如同死去的人总比活着的人更重要、更刻骨铭心,成韩彬填补了章昊的童年,创造了每一分每一秒间正在从“现在”变成“过去”的时间。如果把这些从章昊身上剥离,一定会很痛吧。
而成韩彬知道,自己同样喜欢这种“被需要”。
所以当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并不足以永远站在章昊身边,很快即将有人取代他,成为与章昊更加亲密的人时,成韩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慌乱和难以计量的悲伤。
他的泡泡美梦终于被尖锐的现实刺破,小雏菊公主和自己“里应外合”,敲碎了小世界坚硬的外壳。最终,成韩彬不得不看清了事实。
我喜欢章昊。
就像章昊需要我一样,我深深地需要着章昊。
所以得道歉。
所以这一次无论做什么,都要挽回章昊的心意。成韩彬只是想找到他的容身之处。一个他被需要,并且是被章昊需要着的地方。
成韩彬不知道第几次犹豫着敲响章昊书房的门。
他并不是章昊的贴身侍者,所以不便于追去寝殿,尤其在联姻局势未明,成韩彬还问心有愧的情况下。
书房门从内锁上了,这一次成韩彬没有钥匙。
自小的默契似乎发挥出点作用,成韩彬想,此时此刻他知道章昊在里面,章昊也知道敲门的是成韩彬。生气是理所应当的,所以章昊对敲门声置若罔闻。成韩彬坚持了一会儿,全程被无视也没有气馁,决定绕到章昊书房另一侧的窗边碰碰运气。
章昊的书房在一楼,与门相对的窗外是一片花景。这片宫廷区域的园艺师爱花如命又为人严肃,看到他踩上绿地肯定要说教一番。因此成韩彬猫着腰穿过玫瑰花丛,注意着不要碰坏这些花朵,最后反而自己被玫瑰花刺在脸上浅浅划了道印子。
成韩彬满心都是章昊,摸了摸见血很快止住,就没再留心。
他成功偷渡进来,在章昊窗前直起身。
幸运的是,章昊并没有拉窗帘。
成韩彬看到他的殿下手上拿了支羽毛笔,正低头专注地批阅着纸张上的内容。
成韩彬什么都没有做。他把手肘搁在窗沿上,静静地看着章昊。
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对方了,章昊似乎一切如常。他面无表情时就是这样冷峻。成韩彬盯着那张好看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点类似“近乡情怯”的踌躇来。他当然会怕碰壁,不想章昊对自己露出冷冷的表情。不过,总是要有人勇于尝试和先让步的,尤其这次完全是自己有错在先。
成韩彬屏住呼吸,曲起指节敲了敲窗户,玻璃发出些闷闷的声音。
章昊转头。
看到成韩彬的瞬间惊讶地抬眉,很快又压下去。他站起身径直走过来,成韩彬的“殿下”还没有叫出口,猛地意识到章昊是想将窗帘拉上,急忙提高音量。
“殿下,我有话想对你说!”
成韩彬不确定章昊是否听到了这句话,但对方的动作确实一顿。章昊站在窗前,眼神在他脸上逡巡,最终落在成韩彬颊侧的划痕上。
成韩彬后知后觉地去摸这道小小的伤口。因为方才动作太急,指尖似乎沾上了一点血色。
“我有话想……不,我想向您好好道歉……可以给我几分钟吗?”成韩彬试探着说。
这一次他确认章昊听到了。
可章昊显然没消气,看上去对道歉也不感兴趣,拉住了右侧窗帘。成韩彬不知道还能怎么挽留他,情急之下抓住了某个说辞:“章昊!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章昊的动作一顿。思忖半晌,打开窗。因为室内与室外的高度差,他稍稍俯视着成韩彬:“这和我有关吗?”
成韩彬假装没有听懂他语气中微不可闻的讽意。
“……有。”成韩彬说。
章昊挑眉。
忍住下意识疑惑的语气词,似乎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成韩彬已经很久——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他分享过称得上秘密的事情了。
即便在冷战中,他也承认这个秘密对他有着一定的吸引力。
“那你说吧。”他最终选择把窗户彻底打开,不打算让成韩彬进书房,而是站在窗边,微微俯视着对方。
“我想先向你道歉,”成韩彬说,“殿下,那天我不是有意冒犯您。”
“我那天遇到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成韩彬缓慢地道出他斟酌过的腹稿,一字不假,不过难免有些避重就轻。可成韩彬不知道怎么对章昊说出真相,说出那个“不愉快的事”到底是什么,以及他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我知道您的付出,也知道您的困境,可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很失望,还有一点愤怒。所以我做错了很多。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省,请您原谅我……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其实我在内心一直支持着你。我想补偿你对我的关心和尊重,也想让你变得开心,让你的生活变得顺畅一些。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证明,我对殿下的真诚和忠心。”成韩彬说。
我想证明,我会为你做一切我能做的——成韩彬是真的想过为章昊做一辈子的饭。
我也想证明我爱上了值得被爱的人,想证明我的爱本身有价值。哪怕最终只能注视你的背影。
成韩彬如此认真的道歉,让章昊不得不调整措辞:“可是成韩彬,我记得我没有惩罚过你。”
“我见不到你,”成韩彬扯着自己的衣角,想紧紧捏住什么来为自己增加一些勇气,“这对我已经是惩罚了。”
“是吗?”章昊轻轻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我可以原谅你。”章昊说。
“但是你得证明你的真诚和忠心,”他补充道,“现在,我想听听那个和我有关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成韩彬才松开紧攥住衣角的手,下一秒又在章昊看不到的地方握起拳。圆钝指尖因过分用力,弄疼了掌心。
成韩彬,未来你会感到一点后悔吗。后悔在刚才,为了挽留章昊,选择了这样的理由。
心里说着“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实上,无比清晰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会导向怎样的结果吧。
他始终需要承认:不论是潜意识有意为之,还是命运暗中推波助澜。不论自己是否产生了放下的决定,又不论自己是否真的心甘情愿把这段感情藏匿起来。从第一次察觉到它的成韩彬,直到现在的、十八岁的、依然年轻的成韩彬,在每个陪伴章昊的白昼和偶遇章昊的夜梦里,都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勇敢真挚地传达出这份感情。
“……嗯,我告诉你。”成韩彬轻声说。
“你把头低下来。”
“因为是秘密,所以我要悄悄说,不可以告诉别人。”
章昊对这个秘密耐心得出奇,如他所愿将头低下,侧过脸露出特征鲜明的耳廓。
清晰地感受到热源正在靠近。章昊没有转头去看成韩彬,而是将视线虚虚地落在茂盛的玫瑰花丛间。他闻到馥郁的香气,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成韩彬裹挟着花香凑上前来,呼吸似有似无地洒在他耳畔。
成韩彬一只手悬在章昊耳边,搭建出禁止偷听的小小保护罩。
章昊忽然有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的预感。他明智地保持安静,一动不动。
然后听到成韩彬几乎是用气音对自己说。
“章昊,我最喜欢你了。”
章昊忽然想起,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谈论到“喜欢”的话题。
几年前,大概是十五六岁的自己,还在对爱情一知半解又十分好奇,会与朋友兴致勃勃地讨论(绝大多数情况是找成韩彬)的年岁时,章昊也曾和成韩彬坐在大树下,被一群猫咪围着,分享过他昨天无意间看到某位女仆小姐和侍卫先生之间的拥吻。
像所有青春期少年一样,章昊对这样的东西感到新奇和兴奋。可身边的成韩彬却似乎兴趣缺缺,他曲腿背靠在树干上,低垂着眼睫,只伸出手摸小猫脑袋,始终不开口。
章昊是凑热闹不怕事大的性格,就算成韩彬不说话,只要对方陪着他自己也能越说越起劲。
为了吸引成韩彬的注意,章昊做出了很符合他这个年纪男生的一个典型举动——他靠到成韩彬旁边,坏笑着抿起嘴,不过脑子地问:“成韩彬,你对我那么好,不会喜欢我吧?”
那时候成韩彬还是个小胖子,脸上经常浮着两抹浅红。闻言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看了章昊一眼,又很快低头抱住双腿,垂下眼。
那个夏日,阳光和煦,猫咪成群。树影婆娑下,成韩彬没有给他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