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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一列货架,正对面的隔层里摆着一整排不同口味的sapporo啤酒,离自己最近的一罐惠比寿啤酒,金色的啤酒罐上画着胖胖的惠比寿,一只手握着钓竿,一只手抱着鲷鱼,头戴一顶形状颇为滑稽的帽子。三井盯着这个惠比寿发了一会儿呆,耳边隐约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请帮我拿一个袋子。
三井调整角度,从货架边探出半个身子。穿着飞行员夹克的卷发男人正在收银台结账,柜台一侧是他买的东西:两个饭团、一个寿司便当、半打朝日啤酒、一瓶Craft Boss瓶装咖啡,一盒杏仁巧克力、还有两个Calbee起司口味的薯条杯——什么嘛,三井偷偷撇嘴,这么爱吃零食的体育老师!他看起来并不胖,不过,还没见过他穿T恤的样子,有小肚腩也说不定。
上课时,宫城良太——就是正在结账的这个男人,三井的高中体育老师——总是一丝不苟地把拉链拉到运动服最顶上,胸前挂着哨子,一只手拿着用来登记跑步、跳高成绩的文件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装模作样的。明明长着孩子气的圆眼睛,短而圆润的下巴,却总是板着一张脸,努力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来,真好笑,三井本来并不喜欢他。听同学说他去年才从大学毕业,是第一次做老师,可能生怕镇压不住他们这群叽叽呱呱的女高中生吧,不过,假装威严是没有用的呀。
学期开始的时候,三井也只不过把他当成学校里许多教师中的一个,普通的,刻板的,随处可见的无趣大人而已。对他产生兴趣,最初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三井睡了懒觉,醒来时已经九点多了。反正都是迟到,索性又睡了一觉,痛痛快快地翘掉了整个上午的课。从电车上下来,站台上空荡荡的,三井看了一眼电子告示牌上方的挂钟,是上午十一点。再过三十分钟就是午餐时间了,三井走进电车站旁的便利店,打算随便买点吃的。而宫城就是在几秒的时间差之内,和三井前后脚走进了这家便利店。
——和眼下的情形差不多,三井站在货架后面,在这个角度上她能看到宫城,宫城看不见她。宫城买东西很快,飞快地拿了三明治和饮料就去前台结账了。他背着运动背包,看起来和三井一样,也是刚刚从电车上下来。
透过便利店的橱窗,三井看到宫城出门后并没有向学校的方向,而是向反方向走去。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三井迅速付了钱,追出便利店的大门。宫城并没有走远,他站在墙边的一排分类垃圾桶旁,把三明治往背包里一塞,拿出一只米白色的运动水杯,熟练地单手打开刚从便利店买的一罐男梅气泡酒,倒进水杯里。
哇——
本以为这个故作成熟的新社会人老师是个乖宝宝,没想到,竟然是会把酒精饮料灌在水杯里,好上班时间偷喝的……坏孩子啊。
当天的体育课上,三井故意从宫城的身旁挤过去,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气味。切,欲盖弥彰。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几天后篮球部的练习赛上,三井在一次篮下拼抢中失去平衡,落地时扭伤了脚踝。右脚在几秒之内就肿了起来,完全无法受力,一碰就钻心地痛,三井面目扭曲,拼尽全力才没有当场哭出声来。德男吓坏了,嗓门很大地喊:宫城老师,宫城老师!三井受伤了!
宫城分开人群,蹲下来查看三井的伤势,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对德男说,你背她一下,先去保健室。
德男听话地背起三井,脚踝的疼痛让三井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趴在德男背上,走在身旁的宫城的侧影在她的余光中起伏。他应当是有健身习惯的,挽起的袖子下裸露的手臂能看到清晰的肌肉线条。明明他才是大人、更强壮的人、男人,却要让德男来背她,三井想,这人倒会装正人君子。
保健室里没有人,校医不知去哪儿了。宫城让三井坐在护理床上,给她的脚踝喷了撒隆巴斯镇痛喷雾,用绷带简单固定。宫城半跪在地上,除了简略地问过几次痛或不痛,其余时间一言不发,托着三井小腿的手掌温暖、稳定,今天他没戴棒球帽,三井注意到他的头发烫过,染了不明显的深棕,两鬓也经过修饰——喜欢装大人、扮酷、馋嘴,现在又加上了一条:爱美。
德男无所事事,脚步渐渐向门口移动,正要出声说“老师那我先回去了”,老师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宫城就打断她:别走,你留在这里。
三井所在的高中是当地很出名的私立女校,之前曾闹出过学生和老师恋爱的风波,愤怒的家长找到学校,最后的结果是学生退学,老师丢了工作。宫城这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老师自然是重点预防对象,想来在他入校的时候,就有年长的教师谆谆教导过了。
当然,宫城如此谨小慎微不仅仅因为他洁身自好、想当个好老师,更是由于对象是三井,三井是格外危险的——她太漂亮了。
三井的漂亮是一种反常规的漂亮,不是当“漂亮”和“女孩”两个字眼摆在一起时人们会想象出的那种甜美的pretty。她的美是男孩子式的,太硬朗、也太野了,一定有人说过三井的鼻梁太高、下颌角太明显……更不要提那两条剑眉,实在不应该长在一个女孩的脸上。但事实是,这些五官在三井的面孔上达成了一种颇具攻击性的和谐,加上她那副大小姐的做派,三井在小学里就小有名气了,还有男生为她打架。升初中时,三井的父母将她送入目前这所一贯制的女校。
从三井的角度能看到宫城的头顶,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宫城并不抬头看她。三井不喜欢他这副态度,出于某种恶作剧的心理,三井突兀地伸手,捏住宫城的耳朵。
喂!
宫城正在给绷带打结,手一抖,系了一个死结。
你做什么?宫城惊讶地瞪着三井。
对不起。三井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脚。想跟老师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不要乱开……宫城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咕哝着说出这句话,说完还摸了下自己的耳朵,心有余悸似的。
三井有点想笑,刚才抬头的一瞬间,宫城的脸上划过受惊的兔子一般惊慌失措的表情,恶作剧的心理得到满足,三井晃了晃脚,顾自笑起来。
知道啦,以后不这样了。
脚还痛吗?宫城问。
不动就不痛。
说话间,校医适时回来了,查看了三井的脚踝伤势,还顺带夸了夸宫城:绷带绑得很好,宫城老师之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宫城笑了下,点点头:在大学的篮球队做了两年助教。
*
滴——的一声,宫城用信用卡付了钱,拎起袋子,走出便利店的玻璃门。三井估摸着他快要走到信号灯附近了,也跟着出了便利店。
这是她跟踪宫城良太走得最远的一次。
在放学的路上跟踪宫城,是三井最新的游戏。一周以来,她每天都会跟着他走一小段路,并为此发展出了一系列小关卡:信号灯在10秒钟之内转绿,跟上,反之则放弃;宫城在便利店买便当,跟上,反之则放弃;宫城买明治牌杏仁巧克力,跟上,买榛子巧克力则放弃。这个游戏三井至今还没有通关过(因为三井严格遵守着自己发明的规则,从不耍赖皮),通常半途就会失败,最惨的一次,第一个信号灯就赌输了。今天的运气很好,一路顺风顺水,宫城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寿司套餐的透明塑料盒偶尔碰到他的腿,在空中摆动。看起来心情很好哦,宫城老师。果然下班是让人快乐的事情啊。
今天宫城穿了一件棕色皮质的飞行员夹克,后背绣着洛杉矶天使队的队标——是大谷翔平选手的fan吧,三井想。三井不怎么看职棒比赛,比起棒球,她还是更喜欢篮球。
宫城的家距离学校很近,只有两站地铁,三井把自己妥善地藏在人流中,没有人会觉得一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是跟踪狂,落杉矶天使的队标在人群的缝隙中闪闪烁烁,三井感到一种安全。
今天的跟踪顺利得不可思议,车厢里播放的是职棒联赛的广告,而非另一支巧克力广告,bingo!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有小雨,而非晴天,bingo!宫城跨出地铁车厢时与一名穿灰色西装套装的男性擦肩而过,而非女性,bingo!一切都像闪闪发光的肥皂泡一般完美,三井低声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踏出地铁站。
宫城租住的公寓是一排很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四层高,没有电梯,面向街道的一侧是一条开放式的走廊。运气真好啊,三井想。她看着宫城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楼梯尽头,片刻后出现在三楼的走廊上。1,2,3,303号,左手边第三扇门。
宫城用所有上班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动作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发出廉价的响声,在宫城身后关上。
三井走上楼梯。和她想象中差不多,像宫城这样的人,又是从冲绳那种小地方来到东京,理应住在类似的寒酸公寓楼里,楼梯角落积着灰尘,房间只有六个榻榻米大小,不做饭,每天吃泡面或者便当,在乐高积木一般狭小的浴室里洗澡,夜里躺在翻身都困难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打手枪。想象宫城的脸上露出不属于高中教师的、失神无助的表情,让三井觉得很有趣。她已经知道了宫城的家,看起来那扇铁门的背后不会存在任何惊喜,这场游戏要结束了。她的心中浮起淡淡的悲伤和倦意。世界上好玩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三井把后背贴在303号的房门上。门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三井喜欢这些声音,人和动物其实很像,窸窸窣窣地吃东西、喝水、走来走去。小时候只要听得见妈妈在屋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总能很快入睡。她记得妈妈曾打趣说,寿寿睡得像只小猪。后来妈妈病逝,她和父亲——血缘上的父亲而已——关系愈发恶劣,一切都改变了。
乱七八糟的思绪气泡包裹着三井,她侧转身子,盯着门上的一小块不干胶痕迹发呆。忽然门锁咔哒一响,门开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一下子抽空,三井惊叫了一声,向后倒去。她没有摔倒,宫城的身体阻拦了她。一只手拉着门把,一只手提着垃圾袋的宫城看起来比她还要惊慌。
你……三井?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三井语塞。谎言尚未成型,而宫城像个傻瓜一样怔怔地望着她,不给她任何编织谎言的机会,三井只好闭嘴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果然,陷入沉默的两个人之中,宫城成为更局促、更不安的那一个。
你先进来吧。宫城说,晃了晃手上的垃圾袋,我去把垃圾丢一下。第二天是丢牛奶盒、易拉罐、玻璃瓶等资源垃圾的日子,三井扫了一眼宫城的垃圾袋,最多的是Dydo黑咖啡和三得利无糖乌龙茶的罐子,好吧,看来他也没那么不自律。
宫城匆匆出门去了,他的背影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三井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宫城离去后的空间里浮动着隐约的香水和食物香气混合的气味,灶台上坐着一口小锅,咕嘟响着,发出关东煮的香气。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里传出球赛的声音。这一切令她有种幻觉:房子的主人、那个背对着她落荒而逃的男人真的逃了,不会回来了。
然而楼梯上很快传来脚步声。
宫城下楼走向垃圾堆放点的几分钟里,三井打量着这间房间。浴室和厨房相对,局促地挤在一进门的位置,没有餐厅,只有一张沙发的小客厅与卧室相连,典型的单身公寓结构。空间虽小,东西倒真不少,窗台上摆着植物,墙壁上贴着海报、挂着球衣,看得出精心布置过,不是三井想象中邋遢单身汉的房子。墙上的球衣三井认得,是阿伦艾弗森,除了费城七六人的主客场和典藏版球衣,还有丹佛掘金、底特律活塞、孟菲斯灰熊——艾弗森还在孟菲斯打过球?三井想。看来宫城是艾弗森的铁杆球迷——这倒好理解,艾弗森也是矮个子。
门一响,宫城走了进来。显然在丢垃圾的路上构思了将要说的话,站在三井面前,宫城抱着双臂一脸严肃: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踪你来着。
三井的坦白是一记速度飞快的直球,球棒挥空了,one strike。
宫城大概预备了一箩筐苦口婆心的大道理,三井如此直白,又如此理直气壮,倒让他打好的草稿没了用武之地。宫城张口结舌地瞪着三井,一脸蠢相,像个乐高小人。
为什么?你想问为什么吧?三井说,她端详着宫城的脸,奇异的感触从心中升起,她咽下一秒钟前想说的话,改口道:因为喜欢老师。
宫城更呆滞了。第二记速度飞快的直球。是好球,击球手没有挥棒,two strike。
你有病吧?!也许是太崩溃了,好好地戴了一天的好老师面具终于从宫城的脸上滑落,露出涉世未深的、因崩溃而扭曲的幼稚男人的脸。
好好笑啊,三井想。
宫城在三井面前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我就知道我不适合当老师……在学校里被同学戏弄,当了老师,又被学生耍着玩儿……耍着我玩儿就那么有趣吗……
喂!三井站起来,宫城的反应让她有些生气,在表白的人是我吧!你说我有病,是我耍着你玩?
我……宫城飞快地说了一个字,又紧跟着叹气,唉,算了,你还是小孩呢,我不该和你说这些,对不起。
什么乱七八糟的?击球手自暴自弃,丢掉球棒,躺在地上打起滚来了。好吧,strikeout,三振出局。
算了。宫城站起来,重新整理了表情。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在我家,你刚才说过的话,我也全当没听见,好吗?宫城原地做了个深呼吸,转身面对三井,威胁性地竖起一根手指:你可以在我家坐一会儿,想吃东西的话,也可以吃点,但是——宫城看了一眼烤箱上的电子钟,此刻是傍晚6点36分:7点,7点之前你必须回家。
说完这番话宫城就站起来去看灶台上的锅了,三井扭头看去,只看到宫城面对着灶台的背影,仿佛那锅里不是关东煮,是6亿日元的乐透大奖。这么短的距离,他还是像在落荒而逃。
老师,我饿了,三井说,我想吃东西。
宫城拿了餐垫放在沙发前的玻璃小桌上,把锅子端过来了。一人份的不锈钢小炖锅,锅里煮着几种不同的丸子,竹轮、福袋、鹌鹑蛋,蔬菜除了关东煮必备的白萝卜,还有西蓝花和芦笋,看起来不伦不类的。等等,三井说,老师自己做的?
嗯。
好细心啊,老师。三井用筷子叉起一块萝卜,萝卜削过边,是漂亮圆润的钝角,他回家才不过几分钟,菜是提前备好的。可以想象,宫城是会认真在香菇的伞盖上削十字花纹、把香肠切出章鱼脚的人。萝卜为什么要切边?有什么讲究吗?三井问。
我也不知道……宫城含着半只丸子,低头说,我妈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所以……
老师的妈妈呢?
在冲绳老家。
真好啊……三井用筷子尖把萝卜叉成小块,拨弄着。她不知道宫城在看她,也可能知道,宫城看见她眼皮上浅浅的折痕,微微泛着油脂光泽,像贝壳的内部。她的鼻梁挺直,嘴唇饱满而红润,宫城收回视线,这样近距离地观看自己的学生已令他感受到一种不伦。
真羡慕老师,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宫城的筷子停顿了一下。抱歉……他小声说。
没关系。三井把被她弄得支离破碎的萝卜一块块丢进嘴里,耸耸肩,我早就不难过了。
老师不问我真假吗?三井追问。
宫城被她问得一愣。的确,在他刚入职的时候,同一间办公室的男老师以过来人的身份对他旁敲侧击过:不要小看现在的女孩儿哟,一个个都早熟得很,手段也多得很,她们嘴里说出来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可千万不要当真呀。宫城很不喜欢此人说话时的态度,总觉得有几分猥琐,胡乱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去,转头就忘掉了,此刻听三井这样说,倒让他警觉起来。
是真的,三井说,如果你问的话,是真的。
我没有怀疑你。宫城抢着说道,我不是那种人。
三井笑了。我知道了,老师,对不起。
三井吃掉两块萝卜,几颗鹌鹑蛋,不肯再吃了,站起来在宫城的房子里东看西看。宫城打开便当盒子,想问三井吃不吃,话到嘴边,犹豫几秒钟又咽了下去。三井正站在窗前,抬头端详他一整面墙的球衣收藏。
挂球衣的那一面墙上贴着海报,离近了才从球衣的缝隙里看清,除了球星海报(艾弗森、麦迪、卡特),还有齐柏林飞艇和平克弗洛伊德。三井转过身来,校服的裙子在她身上飞快盛开了一秒。老师喜欢平克弗洛伊德?真看不出来……
这是能看出来的吗?宫城说,其实我听歌不多。你以为我喜欢谁?
不知道。三井耸耸肩,但不会是平克弗洛伊德这种老古董……总感觉你会喜欢rap,可能,offset?21 savage?lil pump?
宫城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被冒犯的神情。rap也听,但不是这几个……
那是谁?
宫城想了想:果汁,XXX。
XXXTentacion吗,我没有听过……我只知道他们两个都死了。三井说。
嗯。
老师能放给我听吗?
宫城从厨房的台面上拿起手机,手机里之前放着球赛,息屏后自动停止了,随着宫城打开手机的动作,解说激情澎湃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
几比几了?三井越过桌子向宫城这边探过来。
是录播,宫城说。画面上雄鹿和湖人正在打第一个加时,大比分101:101。宫城看过比分,知道雄鹿会在第二个加时之后输掉。看球还是听歌?二选一。宫城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必须走。
看比赛吧。三井说。
五分钟,正好是一个加时赛的长度,当然是比赛时长,算上暂停、罚球、犯规、出界等等停表的情况,不可能在五分钟之内结束,但三井好像被五分钟这个数字上的巧合迷住了,她甚至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定了。
宫城家里既没有第二张沙发,也没有第二把椅子,租下这间公寓时根本没打算带朋友来做客,寸土寸金的东京,这已经是他能负担的最好的房子。沙发和桌子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为这个螺蛳壳似的小家,他尽力了。
三井坐在沙发里,宫城坐在椅子上,从支在桌上的手机里(宫城的手机支架是一只撅着屁股的草莓熊,三井想:好可爱啊!)看完了这场比赛的第一个加时。六点五十九分时,三井意意思思地看了宫城一眼,宫城皱着眉说:算了,看完吧。于是三井就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小得意、气定神闲地看完了整场比赛。比赛并不好看,但这不重要了。
与三井完全相反,宫城表面平静,内心则是垂头丧气的。经此一役,他和三井之间的关系已经像所有讲述不伦之恋的爱情片一样,出现了脱轨的征兆。就在几分钟前,和三井并排坐着看篮球比赛时,三井头发上的香气幽幽钻进他的鼻子,他的鼻子不清白了,于是他整个人都不清白了。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说不定有更大更密集的陷阱在等着他,他就想辞职。本来他觉得做个好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他的目标是当一个好老师,如果可以的话,将来,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可是三井走进了便利店。三井的出现让他平生头一次产生这样的迷惑:做一个人而非禽兽竟然是一项挑战。
时间已经接近七点半,天黑了,满街的灯火。三井背好背包,走向门口。宫城象征性地送她到门前。老师,三井的手放在门把上,转过身来:以后我还能再来吗?
不。宫城说,你别来了……不要再来了,拜托。
好吧。三井转动门锁,打开了门。她走出去,向身后的宫城摆摆手。再见了,宫城老师,谢谢招待。咔哒。门在她的背后关上了。
三井靠在门上,像她进门前那几分钟一样,盯着门上的一小块不干胶痕迹发了会儿呆。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老师……三井说,仿佛面前不是铁门,而是荒野中一棵树的树洞。比今天之前要喜欢。老师做的关东煮也很好吃。我刚才想……如果老师能做我的妈妈就好了。
宫城背靠着门的内侧,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自他的门前远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