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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从顶楼餐厅冰箱里小心翼翼地搬出那份大蛋糕,放上推车,推进了电梯。
作为队伍头牌,I的生日确实值得一份主教练亲自送上的惊喜。
S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按下了底层的按钮。
到三楼的时候,电梯停下了。
这个点了,办公楼里还有人?
门缓缓开启,露出了一张他过去熟悉,现在看来却有些陌生的脸。
A?他怎么在这里?
A显然也面露惊诧,不过很快变为尴尬的笑。
不声不响回来了一趟,接待他的老队友,现领队P临时被老板叫走,他等着等着就在会议室里睡着了,现在才醒。
A走进电梯,问,是谁的生日蛋糕?
S说,是I的,顺便庆祝他收到上赛季的金靴奖。
电梯突然轰隆了一声,紧接着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一动不动了。
S赶快把所有按键按了一遍,却没有任何反应。
天杀的,在这种尴尬时刻,为什么电梯坏了?
S掏出手机,准备给保安打电话。
然而,没有信号……手机电量还不应景地走到了红区,发出一串提示音……
S简直要抓狂。
A突然开口,说,福尔梅洛的这个电梯,有二十年了吧。
那当然了,老板看着像是舍得钱换新电梯的人吗?
黑暗里,看不见S的表情。
S这动不动就上手的习惯倒是还没改。他熟悉地捅了捅A的腰,说,你给P打个电话试试?
A从善如流地拨了P的电话,以及报警电话,也是无法接通。
S沮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听见响动,A好奇,小二十年过去,为何S还是如此孩子脾气。
A说,生日派对的人会发现的吧,他们的蛋糕迟迟不到,过段时间等急了就会来找你。
S急躁地挠头,说,你不懂,为了惊喜,我跟他们说的是,有事先走了。
A一时无语。站了一会儿,他也摸索着靠墙坐下。
S问,你怎么会在这?
A解释了原委,并说,这不是P的错,我那时候说会自行离开的,P中间也发过消息询问,只是睡过了头,都没看见。
S沉默片刻,说,这话说得好像我和P才是福尔梅洛的主人。
A说,事实就是这样,我已经是客人了。在以前,我决不能想到,L的豪华阵容里,最后留下的会是你。
S说,我在本地体育报上看到你的评论了, 说我是满脑子进球的自私前锋是吧?早十几年知道,就该多咬你一口。
A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怀疑自己穿越回了过去。尽管同年出生,被哥哥宠着长大的S还像个小孩子,天真又任性,就算说些过分的话也像在撒娇。
A突然想点开手电筒去照照,他的眼睛,是否还像以前那样清澈。
可是手机没剩多少电了。
察觉到A对这不合时宜玩笑的沉默,S切换回了主教练模式。
S说,其实你很久没看L的球了吧。
A小小的心虚,问,为什么这样说?
S解释得很耐心,好比开记者会,FA不是因为矛盾被我弃用的,虽然你觉得这似乎证明了我的领导力?但其实他只是伤了,上不了场。
A说,原来是这样。
S说,现在的L已经不是什么强队了,没空看也很正常。
A强行岔开话题,说,也许你哥哥会因为你的电话打不通而发现我们被困。
S说,有可能,本来打算派对结束再给他打的。你知道吗,他最近在V带得很好,也许下赛季就会回到意甲。
A笑笑说,你和F都很喜欢称赞对方,从F的动态里获得你的消息可比体育报全多了。
S的语气中透着骄傲,F总是照顾着我,指导着我。当教练,也是他鼓励我去做的。
A突然说,04年那次冲突,赛后的短信,是他让你发的吗?
S说,不是,他永远不会要求我做这种事。那时候他在养伤,只是安慰我,不要冲动。
短信是我自己要发的,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S继续说,F和你是队友,我不希望因为我,影响他的队内关系。但是当时,我心里并不服气。
S说,我也许还是记恨过你离开L的。
A想起了十几年前,福尔梅洛停电的那一天。
买来豪华阵容的老板陷入经济危机,债主们甚至跑到基地闹事,福尔梅洛难有宁日,连水电和草皮维护费都无以为继。
供电公司最终在一个夏夜,掐断了基地的电力。
空调外机的轰鸣戛然而止,房间里冷气渐渐消散。
年轻的S当时和他住一个房间,他先醒来,不一会儿,一向睡得死沉的S也被热醒了。
S的刘海全汗湿了,迷迷糊糊地问,你是不是关空调了?
A说,我没有。
他试着开灯,而光亮并未如约而至。
A说,嘿,停电了。然后下床去拉开窗帘。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如水倾泻,照亮了小半边屋子。
S揉了揉眼睛,清秀的脸上一片茫然,只有一双眸子玻璃球似的,在夜里泛着晶光。
A环顾窗外,路灯也熄了,对面的房间传来些许嘈杂。
他说,是整个福尔梅洛被断电了。
S刚给哥哥发出一条短信,听闻此言,惊讶地抬起头来。
S问,是因为欠了太多电费吗?
A说,也许是吧,他顺手推开了窗。
微凉的夜风飘进来,房间里的热意消退了不少。
S说,L真的不会破产吗?
A说,应该不至于,但老板铁定要把它卖出去了。
S说,在这之前,球员会先被卖掉吧。
A说,可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走。
S扁了扁嘴,卖谁也不会卖你呀,你是L的队长,真卖了,半个城市的人都要上门抗议。
S有些黯然,我在这座城也快要有家了。
A的心好像突然沉进水里,脸上却只表现为讶异,你最近找了本地女朋友?
S说,不是,是买了房子,分期付款。
A猛拍了一下额头,把S吓一跳,说,你什么时候买的?买在哪里?本市的房产中介忽悠人的不少,我该给你把把关的。
S被他的滑稽动作逗得咧嘴一笑,像只傻乎乎的兔子,他说,就几天前吧,和经纪人一起去看了下,离台伯河不远,条件也很好。我最满意它的大客卧,F到时候可以经常来住。哦,因为比较抢手,我就先买下了,还和F借了点钱凑首付。
本地人A向他投以怀疑的眼神,虽然他不怎么关心地产市场,但S闪电购房是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A问,你哥哥和爸妈都知道吗?
S用力点了点头,当然了,这是好几年工资呢。
A叹气,L这样的经济状况,恐怕要欠薪,其实你不该这么花钱。
他没说出口的是,要是你转会走了,房子怎么办?
S答非所问,这是一座很好的城市,我希望爸爸妈妈和哥哥都住在这里。
他说,其实我也卖不上价,这一年伤得太多了,也没有首发位置。如果要我走,我就去谈降薪留队。
……
回想一下,S看似天真,但好像又预言得分毫不差。
连续的伤病让他出场寥寥,身价暴跌。在抠门老板入主之后,又带头签下降薪合同,留在队里。度过接下来几年黯淡的职业生涯,他在L安稳退役。
S自己打破了沉默,他说,冰淇淋蛋糕快化了,要不我们把它吃了吧?
睡过了晚餐,A确实饿,不过还是推辞了一句,这样好吗——不过冰淇淋做的奶油,确实不经放。
A开了手机手电筒,帮S照亮。
S吭哧吭哧解开蛋糕的绑绳,用双手缓缓打开蛋糕盒。
确实是挺精致的蛋糕,看得出花了不少钱订做。底色是L的蓝白,冰淇淋的融化,让上面印的足球和金靴图案都有些模糊,巧克力拼成的名字I倒是保持原状,只下陷了一点。
S从蛋糕盒侧边摸出纸碟子和塑料刀叉,小心地切下一块,递给A。
A看他切蛋糕的样子,隐约觉得熟悉。
过去的零散记忆在复苏,他慢悠悠想起,上一次见S,好像就是在切蛋糕。
那是队友F的生日派对,他理所当然受邀出席。那时跟S好像已经闹掰了?反正S没找他聊天,他甚至还以为S没来。但这是不可能的。果然到了生日蛋糕的环节,作为F最宠爱的弟弟,S闪亮登场,和哥哥手握着手,一起切下蛋糕,分给来宾们。
S问,味道怎么样?
A狼吞虎咽,含糊着说,挺不错的,要是以前,我能把这一整个蛋糕都吃了。
S笑了一声,看来这家蛋糕店不错,我明天再给I订一个补送吧。拿金靴真的不容易,L上一次有金靴奖的时候,已经是好多年前了。
A吞下蛋糕,说,那时候,L还是人人向往的豪华战舰,我也还没被卖掉。I确实是个优秀的前锋,希望他能多留几个赛季。
触及沉重的话题,A开了个玩笑岔开,说,要不你撺掇一下,找个房产中介带他逛逛,说不定在本市买了个大房子,就不想走了。
S懵了一下,明白了他是在调侃自己,说,降薪以后,确实后悔买那么大的房子了,中间又被外租了几次,还好没失业,不然房贷说不定都断了供——现在当教练工资倒是比以前当球员的时候高了。
A说,拥有你,是L的幸运。
S陡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抽了抽鼻子,说,如果L能有更多的幸运就好了。
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未来会是这样……特别是你的离开。
我以为能和你一起留下,把L撑起来的。
在L决定出售你的时候,我每天都去买彩票,然后幻想着自己能中头奖,把钱全给L还债,这样你就不用走了……
这没什么用,我早该知道……
只有我自己很难接受,穿着A队服的你。
回头想想,也只有在豪门A,你才能充分施展你的才华,拿到那么多冠军。
A急着说,我知道,我是真的不想走,可不卖掉我,L就要破产,失去名字从业余联赛打起,谁也接受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怨怪,这些难处你明明一清二楚,还情绪上头,带着一身火药味敌视我。
我想象中的未来,就是你的现在,在L结束球员生涯,又成为L的功勋教练,带着奖杯在城里巡游,整个城市的球迷都在为你欢呼。
A叹了口气,说,自从生涯末期,跟抠门老板谈回归失败后,我就知道我很难回来了。后来你从青年队上来,当了救火教练,还干得这么好,我就更没有回来的理由了。
从某些方面来说,我嫉妒过你。
S略显惊异,这似乎不像你会有的情绪。
A倒是很平静,这是每个人多少都有的,只是说不说出来而已。
固定在推车上的手机手电筒的光熄灭了,A摸索着想去按亮,却突然被S扑过来抱住,一时动弹不得。
A没有挣扎,说,你怎么了?
S把头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我不想听见你再说,你不回来的事。
恍惚之间,十几年的时光哗啦啦书页般翻过,纸上关于回忆的一幅幅画面却历久弥新,风过无痕,S还是福尔梅洛房间里那个孩子气的青年。
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说,他最喜欢,和队长待在一起。
A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说,我已经回来了,虽然迟到了很久,久得都让你失望了。
但最令我高兴的是,你还在这里。
只要你还在,L就不会变成一个,陌生的,面目全非的球队,它就还是我的家。
S说,那你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A笑了,说,如果你邀请我入住你在本市的大房子,我会考虑的。
S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住主卧,我批准你拥有这一特权。
S说,你还记得以前,福尔梅洛停电的那个夜晚吗?
我对你说,我在本市会有一个家。其实不单单是房子而已,我以为时间还长,最后我能对F说,我找了一个本市的,本队的男朋友,所以要留在这里了……
A摸索着撩开刘海,亲了亲他的额头,说,虽然过了很久,你现在还是可以对F这么说。
呃,好像不太严谨……
S打断了他,没问题,吃了L的蛋糕,就是L的人了,我说的。
霸道教练爱上我的剧情还没开演,电梯外突然传来了巨响。
电梯门猝不及防被砸开了,保安的强光手电晃得人睁不开眼。
耳边传来P焦急的叫喊,S你在里面吗?
S下意识应了一声,面前的蛋糕推车就被挪开了。
他和A歪扭地搂在一起,嘴边还沾着蛋糕奶油,这副狼狈模样在来人面前一览无余。
P惊讶得合不拢嘴,一时愕然无语。
手机那头,F的声音被外放了出来,喂喂,怎么不说话了,S到底在不在里面啊?
P赶忙回神,应道,我找到他了。
S和A也尴尬地松开对方,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站起。
F说,太感谢了,快让他和我说句话吧。
S接过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和F报了平安,顺便接受哥哥事无巨细的安全叮嘱。
A收拾了一下蛋糕推车,拿了手机在旁边等,又向P道了谢。
P在他耳边低声问,我还以为你先走了呢。你和S,是什么情况?
A望着用尽浑身解数应对哥哥盘问的S,脸上不觉挂上了笑容,正如你所见,我们在一起了。
P感叹,都分手十几年了,居然还有复合的一天,果然只要活得够久什么都能看见。
A说,难道之前你们都觉得我和S在恋爱吗?
P撇撇嘴,当然了,什么叫觉得?要不是老板迫不得已卖人,你们肯定是L的一段佳话。
A笑而不语,想,现在这段佳话开始得也不算晚。
【不算后续的后续】
I第二天听说自己痛失一个大蛋糕,悲伤得捶胸顿足,甚至来不及安慰被困大半个晚上的主教练。
S和P联合施压,不惜以辞职相逼,让抠门老板把福尔梅洛的所有电梯都检修了一遍。
F千里迢迢来探望弟弟,却被客厅里看电视的A吓一大跳,差点和老队友上演同室操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