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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车室的闷滞,室外的暴晒,机油与尘土的气味,机器车身在铁轨道上的庞大回响,淹没在整个背景里的持续的人声,我带着一颗嗡嗡作响的脑袋终于坐到了座位上。车厢里封闭的空气混合了布料、抹布和酒精味,还有已经逐渐积累起的人的呼吸味。我带了书,但是现在不适合看书。太阳穴开始发胀,我支着脑袋认命地闭上眼睛。走动的人声从模糊变成一团乱糟的粥,火车似乎开动了,我被惯性拽到座位靠背里面,一头倒栽进兔子洞。
在失去意识陷入昏睡之前,对面有些动静把我带了出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的身体还在车厢里,有人坐到我对面,我想,但是懒得睁眼。
火车钻进了一个隧道,呼啸声在密闭空间里一头扑撞回车窗。车厢里的煤油味不知为何变重了。我撑开不知睡了多久的眼睛,打算拿水喝。光源奇怪地似乎并不来自车厢,倒像是平野上将死的暮色留在了窗户内侧。聚不起焦的视线飘进半明半暗里,看见对面坐着人。
报纸挡着脸,翘着腿在读报纸,大衣搭在手臂上,穿着整套的西装,样式老得古怪,让人想起黑白片,背景的昏暗和嘈杂加强了这种感觉。报纸上的字看不清,但不像中文,像是英……法……法语。这个词、这个人结合在一起,蓦地唤起一些印象。我借着报纸的阻挡打量他,试探道:“您好?”
没有反应。鬼使神差地,我脱口而出:“Monsieur. ”声音是自己听来都陌生的响亮笃定。报纸放下了。那张脸莫名熟悉,却又绝无可能。背景音变得尖利,火车要出隧道了。
强烈阳光打进车厢的一瞬,我看清了他的脸,他的神情,以及旧报纸上油墨粗糙的法语。
“加缪!”
火车再次驶入隧道,我的回声被淹没在火车的回声里,光暗交错的一瞬间,我没有看清他的反应。他似乎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听见。
“抱歉……Pardonnez?”
他大概笑了笑,我突然想起我包里有一本他的书,于是一手热切地够出去按住桌子让他等一下,同时扯开包不管不顾地掏书,连书名都没看就先举了过去。
他歪头看了看:
“c'est La Peste?”
我意识到这封面上只有他的大头照和几个他不认的符号,而且从他的方向看还是倒着的。
“不,不是……卡里古拉。”
“Eh bien.”他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后面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
我翻开书开始读,但是几乎看不懂上面的字,那是中文,模糊成了黑色的记号,我翻了一页,又翻回去,然后听见对面的笑声。
他背着光在玻璃的阴影里,像一个虚影。我对他说话,他交叉双手漫不经心地答,语气很像他。
背景音再次变得尖厉,有预感似的,我突然很想把书推过去给他,我也这么做了,只是没有笔,所以慌忙俯下身翻找,余光中他拿过书,掏了外套口袋。
车厢晃动了一下,我歪倒在座位上,猛地睁开眼。
我还坐在车里,低噪封闭的空间里散着消毒水与人呼吸的味道,还有轻淡的机油味,座椅靠背包围着我,前面是另一排的椅背。没有桌子。没有人。没有隧道。窗外一望无际、千篇一律的原野飞速后退。
我等着失重感退潮,心跳和逐渐恢复,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揉揉眼睛,拿出手机,给朋友发消息说:
「我刚才梦见加缪了」
「我还特别社交恐怖分子地把我带的书拿给他看」
「太尴尬了,他问我是不是鼠疫,我说不是,是什么我也忘了,好像四五个字,然后我翻开书装模作样地开始读,但是又看不懂」
她很快回我:
「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你」
「你怎么没顺便要个签名啊」
「我也想梦见加缪」
「四五个字的话……是不是西西弗神话?」
我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另外的人写的书,我也记不清楚了」
「但是我本来正带着一本」
「但不对啊,我带的是群魔吧」
我放下手机,很快地掏出书。啊,果然记错了,我心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我看着那封面。又聊了几句,我说我去看书了,然后放下手机,翻开封面。
扉页,一行笔迹横陈其上。
——Albert C.
我盯着那行字,我看见钢笔的转折痕迹,书封背面对应的墨印。这绝不是打印的。那个C甚至拖出一画没有写完,我确信它后面正要接一个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