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下雨了。
李箱倚在公交车的窗边,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并没有带伞。末班车摇晃着驶入昏暗的雨幕,车灯扫开有限的一片苍白。尽管是熟悉的道路,也着实令人生不出安心感。公交车开开停停,早已不记得过了几站。已经不早了,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就连停靠与重启也成了象征性的举动,恍惚间生出了这段路程永无止境的错觉,好像只有颤抖的地面和沉重的心跳是真实的。引擎的轰鸣声,车体熟悉的摇晃——周而复始,周而复始,只有雨滴洒入门扉。“下一站——”机械的播报声在安静的车厢中显得有些刺耳。终于要到了吗?听着熟悉的站名,首先在心中升起的却是雨声。
到站了。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李箱估算着从车站到出租屋的距离,默默划去了直接顶着雨跑回去的选项。
“没有伞吗。”
他这才发现车站里还有另外一人。那是一位白色头发的女性。她坐在站牌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但不论是伞还是她自己都没有淋湿的迹象。她是如何到达这里的?又为什么没有撑着伞离开?
“如果没有伞,浮士德可以借给你。”
浮士德…是名字吧。过多偏离日常的事件堆积起的冲击使李箱一时间不知道应当如何反应。诸如缘由及身份皆不得而知。李箱并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中有名叫浮士德的,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大概是吧),甚至表现不出惊讶来。
2
夜色淹没了城市。四方的玻璃窗外,不知何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夜间的班车依旧寂静,今日也平静得一如往常。下班以后还赶得上的公交就只有这一趟了,想起了在这样的境遇下与浮士德的相遇,
“又见面了,李箱先生。”
熟悉的声音响起了。他转过头,浮士德就坐在他的对侧。她仍然拿着伞——尽管不是同一把了。
“今日的夜空明亮,没有拿伞出来。实在抱歉。”
“…并不要紧。浮士德并不紧需它。”
浮士德发觉身旁人的视线投向深空之外。“你喜欢星星吗?”她询问。
“算是。”
3
晴朗的初夏夜。城镇正处梅雨季,潮湿的气息充斥着,显得空气略微沉重。
“那边的星明偏转了呢。”
李箱转回直视说话人,在这片月光之下她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都宛如半透明一般闪耀着。知道浮士德对于宇宙的兴趣以后就时常被请来做些观测记录的事。当然主要是浮士德的主意,他许久前便不再观星了。
“英仙座γ流星雨的前示,”他回应,“虽不以罕见之物相称,却不可否认十分美丽。”
“确实一向是被认为是宜于观赏的现象。”
“浮士德小姐到时有观测的计划么?”
“可以考虑。”
4
还未开始观测便下起了雨。这样的情况倒是未曾设想——可以被称之为糟糕。
浮士德默然地撑着她的黑色伞,将雨隔绝在外。
“…这番光景真是未曾设想之事。”
“浮士德觉得我们应该设想归去的方向。”
说的也是。背上观测仪器回程的途中,突然的一道光芒划过夜空。长及半天的白痕宛若划破的夜空中漏出的日光,在末端变得天蓝,融入夜空显出紫色调。它不是一颗流星,但是它很像一颗流星;纤细的头部和分裂的尾梢。突然间那份温柔夜色中温润的气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源下立体石膏模样的尖锐色相——虽然明暗差距仍没有拉得那样高但确实有一瞬形成了那样的图景。然后又复归于平静。*
那种光的颜色就像她的发梢一样。银白银白的,就连那抹清澈的浅蓝也被收纳进她的双眼里。但是那双眼睛却弥漫着难以看透的水雾,想到天空之外的宇宙,仿佛也是一样的。
与冷色带给人的印象不同,天体只有燃烧到极高的温度时才发蓝。
“浮士德小姐…你看见了吧?”
“看到了。那是一种大气放电现象,本质与闪电无异…”
话语的末端消逝在雨声中。似乎传来了她的回答,又宛若什么都没有听见。
浮士德不是不融的冰川,而是深远的长空,蓝热的恒星,燃烧的幻想,被等离子流和冰冷的真空包裹着难以靠近,只能远看到蔚蓝的光芒。
而我呢?我是一颗流星。在宇宙漂流中耗尽最后的热量随即失去热情,消失或者化作瓦砾。
他何尝不曾爱过天文学。上一次观星仿佛是数年前,如今的肉眼观察算不上科学研究,但似乎此刻也如同过去的那些日子一样弥足珍贵。
雨幕渐而密集;视线模糊不清,凭借直觉向居所奔去,只能感受到那只微冷的手与自己一同握着雨伞。
5
“那么打扰了。”
因大雨借宿于此的客人如此说道。李箱并不太忍心使稀少的来访者睡沙发,尽管对方一再表示自己只需要极少的有效睡眠。
灯关上了。聆听着窗外的雨声,无法入眠于是走到了窗边,几乎看不见啊,于是想到了那个雨天的夜晚中的初遇。提到这个,那把借来的伞似乎终于可以还回去了吧。
正当此时感觉到了身后似乎站着人,去看时才发现浮士德也已经来了。想要询问什么但却被先一步突然地拉近距离;于是目光直直看入她的眼底,银发在无光之下也宛若微微发光,质感像是玉或者骨瓷。
“藏在凡俗之躯中的神明子孙哪!”
李箱忘记了这句话是从哪里看来的,只是突然的在脑海中漂浮出来,并无端的觉得很像是面前之人。
她是叫浮士德,还是什么其他的名字,在这时并不显得重要了。那人接近于他曾幻想过的某个个体。
那或许是属于理性的天使,抑或死神?
不存在这种事物的吧。
甚至有一刻似乎变作了透明。
直至第二天李箱在片刻的晕眩中醒来,许久后才意识到,她没有带走放在伞架上明显位置的、那把本属于她的伞。
6
在李箱的印象中浮士德总是拿着那把黑伞,不论晴雨。她通常收拢它随身携带。行走时收拢的雨伞点着地面的样子很好看,就像拿着手杖一样。有时,它也会有一些实用。
李箱的雨伞架上也有一把——本属于浮士德的,有时李箱会怀疑她到底有多少一样的伞——并且似乎在某一天之后二人便默认了它无需归还。有时在下雨的日子,他们会撑着一模一样的雨伞漫步。有时不着边际地说些不切实际之事,更多时候什么都不说。
浮士德自称是研究生命科学的,李箱没有详细地求证过,但他也并不怀疑。他很难想象从事着研究以外任何一份工作的浮士德,她好像生来便是在真理旁侧的。她所述的研究所似乎是新兴的,因为查找资料时只找到了很零星的信息,似乎是关于它的学术成就,生命产生与作用之类的话题。
7
今天的漫步,路过了一个十字路口。
本来是非常熟悉的地方,但是却一反常态地围满了人。平日从未如此,是极为僻静的处所。
“那边是葬礼。”浮士德说道。
在摇晃的人群缝隙中,李箱看到了那座碑, 雕以
这里是一位年轻的求知者安息之处。她曾经为此奉献出自己的热情、青春和才能。
或许是我呢。生物学上未死但却早已几乎失去了希冀。
“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听到了这样的祷告。
“安息之类的,恐怕不会有吧。”
浮士德没头没尾的这样说着。
重新回到原本的路线上之前,想到了什么于是问向她:
“人真的有所谓灵魂吗?”
浮士德稍稍顿了一下,“如果没有证明,那么说它是存在或否都有其道理。”
“那么浮士德小姐有证明的证据吗?”
“这种事无需发问。”她的蓝色眼睛宛若磷光,“因为只需记住浮士德知晓一切。”
“那么,你又是…”
李箱只在心里说出了这样的话。
8
“所以你…李箱是有入职我们边狱研究所的意向吗?”对面戴着钟表面具的人歪着头提问。他领口的名牌上写着但丁。
“是的。已久未从事类似的事业,甚是遗憾。”
他最终还是找到了那家研究所的地址,舍弃喜爱的事业化为标本,果然还是不能做到。
“另外…还有一事相求证。”
“请讲吧。”
“关于浮士德小姐…”
“浮士德啊…你认识她吗?”
“算是某种程度的友人吧。”
“她是我们的核心成员,但是…”但丁有些欲言又止但依然继续下去,“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由衷地为她的死感到惋惜。”
“不过她一定即使到了死后也会继续研究死亡的秘密吧?我想至少我认识的浮士德会这样做…”
原来如此。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无心再听了。
他想到了初次见面时她的伞是没有淋湿的;以及,那场葬礼。
她大概就是这样才洞悉了精神和物理的世界、以似乎不合常理的方式再现了。此刻,对她来说也算是理想的吧,和追求的真理融为一体什么的?这样想的话却未免太过乐观了,乐观地到了残忍的地步。
回想起来,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互相了解过,或许也永远不可能了。
接下来的时光他依旧听着但丁介绍这里,心里继续思考着浮士德,直到这次短暂的旅程结束。似乎是他的状态有些恍惚,对方看起来有些担心。
“那么欢迎加入我们…明天再见。”
他们在路口分别了。他穿过马路,如同无数次与浮士德一同散步时那般,只是当他终于注意到但丁急切的叫喊时,另一侧的车辆已与他近在咫尺。
眼前再度归于漆黑。
9
我在下落。
直觉上如此但又拒绝了这个想法。
李箱想起了某个雨夜的玻璃窗,闪烁着没有银河的天空,曾梦见的死亡的色彩…
他大约在许久之前就死了。死在撕裂般的人性、破灭的幻梦之中,死在无数回没有新意的日夜循环里面。无法入睡也不能清醒的时间里,看见未知真幻的死神靠近。
雨夜巴士上的的浮士德,映出她眼睛的玻璃窗。划破星空的蓝色彗星。当被我所见时早已消逝的她,正如那早已燃烧殆尽的星辰,只是你我仍不知其消逝而见。彗星不是我,是她啊。
她更加真切的看过死亡的颜色吧。下次见到她要问一下吗?
那天的雨幕之外,或许从未有过流星。而我也知道,那蓝色的光流并不是彗星。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吗?
“李箱?”
再度睁开了眼睛。所处的环境似乎是病房。
“醒了…真是太好了,”是但丁。“我们差点就失去两名成员了。感觉还好吗?”
“并无大碍。”
“那就好了,如果有什么事情请跟我说一下…”
0
窗外的雨停下了。现在没有第二把黑色的雨伞,也不再需要了。
毕竟雨季早已结束了。然而,我还未曾结束。
我想你也是这样想的吧,浮士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