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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人”她低声说道,仿佛在回答他未说出口的问题,“一个忠诚于皇帝的好人。不多不少。”
——《灵魂熔炉》
科拉克斯曾有过一座天平。
那是由几根牙刷和一些煤屑制作而成的粗劣产品,介于他们所处的地方,这仍然算是一个精美的玩具。
“怎么样,科拉克斯?”制作者是一个模样儒雅的男人——科拉克斯几天前才得知他是一名被流放的政治犯——他擦了擦额头湿润的汗珠,将煤灰留在了那里,科拉克斯用手指提示他方向,他尴尬地笑了笑,用拇指揉搓几下,却只是让一小片额头都染上了黑色。
“虽然简陋了一些,但基础的功能是有的,如果你希望精准度更高的,那只能等我们解放……”男人突然顿住了,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掐断什么不符实际的幻想,“放一根手指上去,科拉克斯。”
男孩听话地将一根纤细的手指抵在天平的一端——他还没怎么长大。
男人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另一边摇晃,他让科拉克斯感受着天平的变化。
“这就是平衡,科拉克斯。”男人因为姿势的原因得以跟男孩平视,“你还记得今天干了什么事吗?”
“我杀了两个监工。”
“是的,是的,问题就出在这里。”男人将手指下压,将科拉克斯的抬了起来。“那两个人中间,有个人本不该死,即使他是监工,他没有害死过人命。”
“他拍了艾芙蕾尼亚的屁股,”科拉克斯平静地解释,“不止一次。”
“你瞧,这就是你要告诉你的,”男人看着他纯然黑色的双瞳,“一条人命的重量,可比性骚扰重多了。我们不能用没有发生的事去审判一个人,如果你一直如此的话,只会成长为一个刽子手。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呃……也许有吧,但那些都是不确定的事情。未来可以被改变,一个人也可能变好或变坏。”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我们这看着,警惕着,防止那些悲剧的发生,也惩戒那些邪恶的始作俑者。但是,我们始终要尊重每个人活着的权利。”
“把它收起来,也装到心里,”男人将东西递给他。“从此之后,你的心里会衡量一切,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科拉克斯点点头,他小心地收紧手指,控制自己的巨力而不是捏碎掌心中的一切。
男人笑了笑,他拍拍科拉克斯的肩膀。
“你又长高了,我们的小救世主。”
科拉克斯没有说话,出于一种奇怪的直觉,他伸出手捏了捏男人的小指,对方了然地勾起手指——这是一个契约誓言。待男人离开后,他小心地将东西放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用灰烬和垃圾将东西盖住,这里就像其他普通的角落一样。他会记得这里的,就像记起每一天哪个人枉死,哪个人该死,哪个人值得留下,哪个人带着遗憾离开。
此后几天,他牢记着这一切。他杀死了一个猥亵儿童的人,因为对方对孩子们所做的一切足够摧毁他们的一生;他放走了一个二道贩,因为他干这一切只是出于无奈,艾芙蕾尼亚说他们会处理好这一切,科拉克斯于是没有再关心后续。
在夜晚的遮掩下,一些囚犯围绕在他身边,艾芙蕾尼亚握住科拉克斯的手,关心他是否受伤。更多的人在称赞他和黑夜融为一体的潜行,感慨头颅落地时迅捷的手法。我们的小救世主,工人的小斗士,他们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你会引领我们走向解放,你会为基亚瓦尔上所有被压迫、被剥削的人们带来自由。
更有母亲抱着孩子轻声低语,不要怕,不要怕,我的宝贝,我们的救世主已经降临,已经不需要在恐惧,因为光明就在我们身边。
科拉克斯在一声声称颂中挺起胸膛,他的心里充满了义愤填膺的火焰,他在这里降落,在这里成长,而总有一天,他要穿越一切的压迫和罪恶,带着他的战友们走向光明的方向——父亲的方向,他仍然记得关于父亲的一切,他要带着他的战友们一起回家。
两天后,科拉克斯发现了那位政治犯的尸体,他浑身布满了鞭痕,额头上有大块的淤青,有血从鼻孔中蜿蜒流出,渗进单薄的囚服里。旁边的人战战兢兢地为科拉克斯解释,男人是被打死的,因为他这些天忙于闲事而怠慢了工作。科拉克斯能猜到“闲事”是什么,大概是关于自己的东西,奖励或是新玩具,大抵逃不出此类。可惜的是,他已经永远无法得知了。
科拉克斯的天平倾斜了,而他用了比以往更久的时间来拨动它。艾芙蕾尼亚找到他时,正看到他在对着一堆牙刷和煤块发呆。她告知科拉克斯,可以采取一些雷霆手段来震慑其他人。这段时间里的虐待工人事件变多了,正是上层为了逼问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的手段,如果能从这个目标下手,让他们意识到那样的行为无法解决问题,工人们的处境会好很多。
“不是虐杀,”艾芙蕾尼亚强调,“如果我们虐待我们的仇人,用他们对待我们的手段对待他们,那么我们之间便没有区别了。”
“我们希望用最小的伤亡达到最好的效果,只是震慑就够了。”
科拉克斯轻轻点头,女孩祝福他一切顺利。这间牢房没有人住,他的前一任居住者刚刚死去,房间里弥漫着循环之后污浊而潮湿的空气,监狱外又在下雨,滚滚的废气让这座城市时有阴雨。外面的世界电闪雷鸣,轰然巨响,而这座牢房里只是静默无声。
科拉克斯坐起身,整理自己的装备,如影游弋在钢铁牢狱之间。不过几息之后,他便来到了今晚的目的地,房间里面的男人无知无觉,仍然在一张一张地数着抽屉里的零钱。他贪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道闪电透过窗户照亮房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怪物畸形的影子映在白色的墙面,将他全然笼罩。在他企图扭动肥胖的身躯逃跑之前,科拉克斯手起刀落,一颗目眦欲裂的头颅落在地上,血迟缓地从端口淌出,爬到男孩的脚底。
科拉克斯提起头颅,挂在了一座哨塔之上。大雨掩盖了他的行迹。明天之后,雨会将这颗肥硕的头颅冲刷得苍白肿胀,但依然能认出原本模样。这是科拉克斯给予他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渡鸦在看着你们。
一命偿一命,很公平,不多也不少。
—
科拉克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醒来时,用了零点几秒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他活了下来,而他大部分的子嗣都死去了,剩下的战士经过漫长的战争露出疲态,而他甚至无法振作起来去安慰他们,因为他也正处于痛苦之中。
他收紧手指,让自己的感觉从指尖开始恢复,他动了动胳膊,感觉尚好,随后是躯体——当他准备起身时,他的两颗心脏像是被一个坚固的东西攫住了。得益于原体过目不忘的记忆,他想起那些尸山血海,盔甲铸成的堡垒,空洞的双眼,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少,而远处的叛乱军仍然如潮水一般要将他们吞没。
我不能呼吸了,他迷茫地想。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洞开一个豁口,不断有鲜血从里面渗出,子嗣的哀嚎在其中回荡,震得心房砰砰作响。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嗡鸣,他尝试去辨认,最终分辨出一声声的祈求和怒吼,那是他的子嗣临终前发出的或痛苦或愤怒的声音。
他的肺叶似乎不听使唤——他感受到窒息。
为了父亲。
为了父亲。
为了父亲。
科拉克斯强迫自己大口喘气。
为了母星。
为了母星。
为了母星。
为了他的理想,为了他迄今为止所求的一切。
科拉克斯猛的坐起来,他低下头,感到有汗水从额角流下。此时此刻,身体其他部分被忽视的痛感才缓慢地浮现出来,他感到胫骨处有一阵剧烈的疼痛,在原体强悍的身体素质下,那处疼痛竞不减反增。他伸出手触碰那里,发现那里的衣物完好无损。
他想起那个死在救赎星的政治犯,他有时会怀念那个男人。当他还尚小时,有时候在沉睡中会被小腿上的一阵剧痛惊醒,那双宽大而干燥的手掌会安慰他。
“你要长大了,这是生长的疼痛。”男人伸出手抚摸他的小腿,动作轻柔地不像一个囚犯该有的样子,而科拉克斯从不拒绝,“孩子们都会这样,这只是成长的必经之路罢了。”
现在的他离那段过往是如此遥远,遥远到他和留在拯救星的关系已经至亲至疏。没有人会给一个原体解释成长的过程,他的父亲太忙,而他却回来的太晚,唯一有可能享受过这一切的人,已经在他们共同的蓝图上点满了烽火。
科拉克斯突然意识到,痛苦绵延不绝,而幸福却总是短暂。
他又想起那座天平。
那些眼泪,那些无可奈何的眼神,他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脏里,将那座天平压得近乎倒塌。
什么时候那座天平的两侧变成了一颗颗星球而非具体的人类?
也许有一天,他会变成另一个兄弟的样子,一样残忍,一样疯狂,一样的视人命如草芥……到了那时,他会离父亲越来越远。那些和战友们一起经历过的欢笑,那些幸福,那些平淡而美好的瞬间,他几乎快要淡忘了。
父亲。
他念着这个单词。
父亲。
父亲。
帝皇。
科拉克斯站起身,他要首先解决战团的事情,如今的暗鸦守卫十不存一,他已经无法为父亲提供足够的战力。想想父亲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走过了对原体来说也太过漫长的岁月,他解决了那一切,作为他的子嗣,他也要解决面前的所有困难。他要击败叛乱军团,杀死荷鲁斯,平息所有一切。
一切结束之后,他可以解决一下自己的心理问题。
——
科拉克斯坐着,看着那团黄色的火焰燃烧殆尽。
他发布任务,然后离开了那里,当他的身影消失时,有几个战士松了口气。原体绝佳的听力让他捕捉到这一切,只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又一次地违背了自己的信条,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像一个不断构建和打破规则的过程。现在,他越来越像自己的另一个兄弟了。
还有另一件事亟待处理,他要去见见一位老朋友。
他的小腿又在隐隐作痛,不过无伤大雅。他曾为此找过艾芙蕾尼亚,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没人会相信原体存在一些心理上的障碍,有时就连他自己都不想相信,他本该是父亲创造出最完美的刺杀大师。
与躯体上的不适相比,接下来面对的一切,才会是真正的痛楚。
要与过去割裂了。科拉克斯想。曾经多么辉煌美丽,如今都已黯淡无光,在时间的洪流下,曾经发生的一切都不与外人道,现在看来,那些并肩作战的过去已经不再闪亮了,尽管它们成就了他,让他成长为现在的人。而现在,它们要与他反目成仇了。
是我变了吗?
在轴轮滑动的声响中,原体走出了电梯。贝尔坦正在门口等他,用一种恭敬而忐忑的眼神看着他。
“他在这边,大人。”
——
科拉克斯走进房间,他的手指上保留着黏腻的触感,赫夫的涎水滴在了他手上。
他走到唯一的床上,坐下,试图将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祈祷的动作。但是这样的行为很快就让他联想起那个堕落的原体,于是又将十指松开,在两侧握成拳,抵在床铺上。然后就是长久的静默,直到房间完全昏暗,科拉克斯依旧没有什么动作,如一座沉重的雕像。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他的子嗣,他的兄弟,他的父亲,不会有人再来了。
“父亲,”他张口,声音是如铁屑摩擦般的嘶哑,“我是个贪婪的人吗?”
没有回应,渡鸦亦不曾指望过什么回应。他敬爱的父亲端坐在王座之上,他们之间相隔遥遥,没有任何事物能穿透,没有任何声波能传达。
“我想要解放救赎星。”
“我想要重建暗鸦守卫。”
“我想要大远征顺利完成。”
“我想要……”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要你回来。”
“迄今为止,我一件都没有完成,不是吗?”
他看着虚空,就像看着千疮百孔的救赎星,看着毫无生机的埃林,看着张狂笑着的洛嘉,看着王座上面露痛苦的父亲,看着再无人形的赫夫。迄今为止,他所追寻的一切,都在化为湮粉,他总是在走,却总是摔倒,他伤痕累累,却四顾茫然。哪里是他的归处?逝去的战友,仅剩的子嗣,背叛的兄弟。他两手空空,唯余痛苦。
哪里是他的归处?
“父亲,”科拉克斯压低声音,“如果你愿意宽恕我,就见见我吧。”
他将自己缩了起来,放在那张仅剩的床上,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明天的来临,抑或是,死亡的宁静。原体从不软弱,他只是太累了。
当科拉克斯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之上。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什么,这里没有水源,没有植被,就连天空也是如此干净,没有一丝云,也看不到其他星球的形状。天幕是死一样的灰色,远处的地平线是如此的模糊,以原体绝佳的视力也看不到尽头,有一丝风吹来,他嗅了嗅,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尝试着抬脚,发现自己的体型竟是如此的小,与那些凡人星界军没什么两样。他走了两步,没有感受到什么不适,索性跑起来。有风吹起他的长发,他的小腿就像不曾疼过一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轻快过了。
他只跑了几公里便开始累了,也许这就是凡人的体能,他慢下脚步,看到前方有一人影在孑然矗立。他猜到了那是谁,在即将见面的这一刻,他却有些近乡情怯了。他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走着,几乎和散步没两样,他好像见面,又担心这短暂的会面之后又将拥有长久的离别。人影没有催促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切。
他慢慢地走着,感受到风吹过耳畔的清凉。大概过了很久,他不是很清楚,梦里的时间没有醒来以后那么明确,一秒钟也可以是一万年。时间在这里坍塌,他可以拥有永恒的平静,或者只一瞬的逃避。
“父亲。”他呼唤。身着白色长袍的身影回过头来。
“科拉克斯,”他看到那双瞳孔曾经如同永恒燃烧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疲惫而困顿,却依然温柔的双眼。“到我这里来,我的孩子。”
“我搞砸了,父亲。”科拉克斯走到他身边,他伸出手,他的父亲轻轻地握住了,现在他们像是普通的父子了。
他听到一声叹气。
“他们把你教得太好了,科拉克斯。”
“你本不必承受这些。”
“不。”科拉克斯的声音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为您分担,我应该为您分担。这是宏伟壮阔的理想,这是真正关乎整个种群的大事,个人荣辱本不该参入其中……”
帝皇了然地笑了。
“作为领导者,我宽恕你的失误,此事并不全然在你。”
“作为你的父亲……”
“我爱怜你。”
牵着他的手指动了动,科拉克斯看到前面的天空之上展现出金色的辉煌,那是他曾无数次设想过的场景。大远征完美地结束了,人类摆脱了亚空间的影响,每个人的脸上都盛满了笑意,金色的礼花在空中闪烁而下,而他半跪在高台之上,他的父亲将剑搭在他的肩头,授予他荣誉和权利。他的兄弟们不加任何杂质的眼神投射在他身上,微笑着,父亲头顶的桂冠熠熠生光,反射在他的眼中。
只几秒,那美妙的场景便烟消云散了。科拉克斯怅然地回头,却发现父亲正在专注地看着他。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许诺你一切,科拉克斯,但是我不能。”
“未来仍然需要你们亲手来创造,我已被约束在王座之上,无法再帮助你们。我知道你很困顿,亦在心里填满了痛楚,你已经尝到了理想主义为你带来的幻灭,我很遗憾,这就是成长的代价。逃不开,避不掉的痛楚,总有一天,会帮助你伤痕累累地活下来。”
“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科拉克斯永远都无法模仿的微笑来。
“我的孩子,带着我们的理想,走下去吧。”
科拉克斯惊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仍是漆黑一片,似乎没有经过多久。他坐了起来,安静地反刍着父亲的话语。内心之中的天平早已在曾经的创伤与痛苦之中偏斜,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溢满痛楚的两颗心,已然沉重得将天平的另一边高高翘起。然而那贫瘠的地方终于被放上了除理想之外的东西,父亲给予他的一切,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继续前行。关于父亲说的话,他需要再好好地,好好地想一想。
在这深沉的思虑之中,他却生出一种孩童般的调皮与怨怼来。
“吝啬的父亲,”他轻而慢地念叨,“总不愿多见我两面。”
他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这一切,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十年,也许是更远的将来。整个宇宙已经如此凋零,星星点点的战火构出一片荼蘼的悲凉之景,人类在自相残杀,不可名状之物却在狂笑。在这片天地之下,渡鸦已经飞得太远,飞到翅膀酸软、精疲力竭。他要短暂地停留在巨人的肩膀上,依偎在那片柔软的黑发里,看着更加遥远,更加痛苦,更加绝望,却也孕育着新生的未来,然后再次起航。
END
